基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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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阿西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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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边缘

艾萨克·阿西莫夫

  序幕

  第一银河帝国正在崩溃瓦解之中。这个腐朽与倾颓的过程已经进行了数个世纪,却仅有一个人全盘了解这个事实。

  那人就是哈里·谢顿——第一帝国最后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心理史学在他手中发展至登峰造极之境,从此之后,人类行为得以简化为数学方程式的运算。

  个体的行为虽然无从预测,然而谢顿发现,人类群体的反应却能以统计方式处理。群体的数目越大,统计性的预测就越为精确。而谢顿所研究的群体,则是整个银河数千万住人世界的人口总和。

  谢顿根据自己导出的方程式,预测到了第一帝国终将灭亡,而人类要经历三万年悲惨痛苦的岁月,才会有另一个第二帝国自废墟中崛起。不过,假如能够修正某些现有的历史条件,则三万年的“大断层”即可减至一个仟年——免除掉二万九千年的过渡期。

  为达到这个目的,谢顿建立了两个科学家的根据地,分别命名为“第一基地”与“第二基地”,并且故意将它们设立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 。其中,专注于物理科学的第一基地,它的一切发展过程完全公开;而由心理史学家与精神科学家组成的第二基地,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形式的纪录。

  大断层前四个世纪的重要历史,在《基地三部曲》中已有详细的记述。第一基地(一般都简称为“基地” ,因为第二基地的存在始终鲜为人知)最初只是银河外缘虚无太空中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型社群。周期性的危机一个接一个冲击这个基地,各个危机都蕴涵着当时人类活动的各种变数。它的行动自由被限定在一条特定的轨迹上,只要沿着这条轨迹不断前进,最后必有柳暗花明的发展,进而得以开展另一个新局。而这一切,都是早巳作古的哈里·谢顿在数百年前便已规划好的。

  第一基地首先凭藉优越的科技,征服了周围数个落后的行星,随后它被迫对抗从垂死帝国脱离、割地称雄的大小军阀,并且将他们一一击败。接着,第一基地又与帝国的残躯发生正面冲突,结果在帝国最后一名强势皇帝及他麾下最后一位真正大将的武力威胁下,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谢顿计划看来进行得相当顺利,似乎不会再有任何艰难险阻,而第二帝国必定能够按时兴起。此外,过渡期的动荡与战祸亦能减到最低程度。

  然而,由于心理史学是一门统计性科学,某个环节发生差错的机会在所难免。接下来所发生的变故,的确连哈里·谢顿都未曾预见。一位自称为“骡”的人无端崛起,他具有银河中独一无二的精神力量,能够随意调整人类的七情六欲,进而重塑他人的心灵结构。他可以将最强硬的死敌,改造成为最忠诚的奴仆;任何军队都不能——也不会——与他为敌。第一基地终于难逃陷落的命运,谢顿计划眼看就要埋葬于历史的灰烬中。

  此时,只剩下神秘的第二基地是银河唯一的希望。不过骡的出现太过突然,以致于第二基地也措手不及,只好着手策划一个长期的反攻计划。第二基地最大的防御本钱,即在于它的下落不为人知。为了完成征服银河的壮举,骡势必要将它寻获;而第一基地流亡在外的忠贞之士,也在尽力找寻第二基地的下落,冀望能够得到它的奥援。

  双方的寻找最后都未有结果。骡的第一波搜索行动,被一个平凡的女子——贝妲·达瑞尔——所阻止,这正好为第二基地争取到充分的时间,筹划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行动,终于彻底遏止了骡的野心。而第二基地的下一个任务,则是要将谢顿计划慢慢导回正轨。

  可是这样一来,第二基地却因此被迫曝光。第一基地获悉了第二基地存在的事实,却不希望自己的未来被那群精神学家预定。第一基地的有形武力强大绝伦,第二基地除了要化解武力的威胁,还要尽快完成一项双重任务——令第一基地放弃寻找的努力,并且将自己再度隐藏到幕后。

  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首席发言者普芮姆·帕佛领导之下,第二基地终于完成了这些使命。他让第一基地自以为大获全胜,自以为消灭了第二基地。从此之后,第一基地致力发展横扫银河的势力,第二基地则完全销声匿迹。

  如今,第一基地已经在银河中屹立了四百九十八年,势力正处于巅峰状态。然而,却有一个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第一章 议员

  1

  “我当然不相信。”葛兰·崔维兹说,他正站在“谢顿大厅”前宽大的台阶上,眺望着闪耀在阳光下的城市。

  端点星是一个十分宜人的行星,海/陆比率相当高。自从引进气候控制机制之后,整体环境变得更为舒适,不过,崔维兹常常想,却也因此单调不少。

  “我根本一点也不相信。”他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洁白整齐的牙齿绽露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崔维兹的死党曼恩。李·康普议员——他不顾端点星的传统,坚持要保留中间那个名字——此时站在一旁,不安地摇了摇头。 “你到底不相信什么不相信我们拯救了这座城市”

  “唉,这点我是相信的。我们明明做到了,不是吗谢顿早就说过我们能做得到,并且说我们这样做是对的,他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预知了这一切。”

  康普压低嗓子,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听好,你跟我讲这些事情,我是不会介意,因为我认为你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可是假如你在大庭广众之前高声呐喊,那么任何人都会听到。要真是那样,坦白讲,一旦你遭到天打雷劈,我可不要站在你身边,我对雷击的准确性不大有信心。”

  崔维兹依旧笑意不减:“我说这座城市被拯救了,说我们未曾动武就做到了,这样说说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敌人。”康普应道。他有一头乳黄色的头发,一对天蓝色的眼珠。虽然这两种色彩都已不再流行,他却始终按捺住改变头发与眼珠颜色的冲动。

  “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内战吗,康普”崔维兹问道。他的身材高大,漆黑的头发微微卷曲;平常他总是系着一条宽厚的软纤腰带,并且习惯在走路的时候,将两手的大拇指勾在腰带上。

  “一场因为迁都争议而引发的内战”

  “这个问题就足以引发谢顿危机。它毁掉了汉尼斯的政治前途,帮助你我在上次大选后双双进入议会,而且这争议还悬宕许久……”他一只手缓缓地前后摆荡,好像天平渐渐趋向平衡点。

  崔维兹在台阶上停住脚,任由许多人从他身旁穿过。那些人包括了政府官员、媒体记者,以及千方百计弄到一张邀请函,前来目睹谢顿重现(更正确地说,是他的影像重现)的当今社会名流。

  这些人全都沿着台阶往下走,一路上谈笑风生,赞美一切的发展都正确无比,淘醉在由谢顿背书的信心中。

  崔维兹不再挪动脚步,拥挤的人潮一波波从他身边卷过。康普向下走了两级台阶,也停了下来——两人好像被一条隐形的绳索系住一样。康普转过头来说:“你下来吗”

  “没什么好急的,布拉诺市长一定会以她惯有的坚定口气,一字一顿地对当前局势发表评论。在她的演说结束之前,议会是不会进行议程的。我可不急着去忍受另一场长篇大论——你看看这座城市!”

  “我看到了,每天都能看见。”

  “话是不错,可是在五百年前,它建立之初的面貌,你曾经见过吗”

  “是四百九十八年以前——”康普立刻更正他。“两年之后,我们才要举行五百周年大庆。布拉诺市长那时想必仍会在位,但愿如此,除非发生了什么机率极小的意外。”

  “但愿如此——”崔维兹用尖酸的口气说。“可是在五百年前,当这座城市刚刚建好时,你知道它是个什么样子吗一个单一的城市!一个小城市,住了些准备编纂一套百科全书的人,结果那项工作一直没有完成!”

  “乱讲,它早就完成了。”

  “你是指我们现有的这套《银河百科全书》吗那并不是他们原先编的。我们现在的这套《银河百科全书》,内容全部存放在电脑中,每天都会自动进行增删修订。他们原来没有完成的那个原始版本,你见过吗”

  “你是指放在‘哈定博物馆’的那套”

  “它叫作‘塞佛·哈定原始资料博物馆’,请使用全名好吗,既然你对日期年份那么斤斤计较。你到底见过没有”

  “没有,我该看看吗”

  “不,根本就不值得看。反正当年这座城镇的核心人物,就是那群百科全书编纂者。那时,端点市只是一个小城镇,建立在这个几乎没有金属的世界上;这个世界围绕着一个孤独的太阳,与其他星系隔离,处于银河的边缘——最外缘的星空。如今,五百年后,我们成了一个边陲重镇,要有什么金属就有什么金属。这里已经成了万事万物的中心!”

  “并不尽然,”康普说:“我们仍然围绕着一个孤独的太阳,仍然与其他星系隔离,仍然处于银河的最外缘。”

  “啊,下对,你这种讲法有欠考虑。最近这个微不足道的‘谢顿危机’,它真正的关键就在这里。我们并不只是端点星上的单一世界,我们是基地,我们的触角遍布银河各处,从最边缘的位置控制着整个银河。我们所以能够如此,就是因为并非与银河其他区域隔绝——只有与理位置例外,但这点根本算下了什么。”

  “好吧,我姑且接受你的讲法。”康普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迳自跨下了一级台阶。两人之间那条看下见的绳索,遂又被他拉长了一点。

  崔维兹伸出手,好像想将他的同伴拉回来一样。“你难道看不出其中的意义吗,康普变化是如此之巨,我们却仍旧不愿接受。在我们的心目中,我们只想要一个小小的基地,就如同古时候——一去下复返的英雄与圣徒时代——那样的一个单一小世界。”

  “得了吧!”

  “我是说真的,你看看这个谢顿大厅。在塞佛·哈定的时代,最初那几次危机出现时,这个地方只是一个穹窿,一个小小的集会厅,专门为了谢顿的全讯影像显像而设,就是这样罢了。现在,它被改建成为宏伟的纪念堂,可是这里有没有‘力场坡道’有没有‘滑道’有没有‘重力升降梯’没有,仍旧只有这些台阶。我们跟当年的哈定一样,必须一阶一阶爬上爬下。每当遇到困难或不可预料的状况,我们就会怀着戒慎恐惧的心情,死守着过去的传统。”

  他猛力将手臂向外一挥,很激动地说:“你看看四周围,有任何建材是金属的吗一样也没有。这样做根本是故意的!因为在塞佛·哈定时代,本地完全不产任何金属,而进口金属也少得可怜。在盖这座庞然大物的时候,我们甚至刻意沿用旧的塑胶材料,由于年代久远,那些塑料都已经变成粉红色。我们这样做,全是为了使其他世界的观光客忍不住在此驻足赞叹说:‘老天啊!多么可爱的古旧塑料!’我告诉你,康普,这全都是假的。”

  “思,这就是你不相信的吗谢顿大厅”

  “还有它里面的一切,”崔维兹咬牙切齿地低语:“不相信躲在这个宇宙边缘有什么意义,先人们这样做,并不代表我们就应该效法。我相信我们应该勇往直前,走进银河万事万物的中心去。”

  “可是谢顿却证明你错了,谢顿计划正在逐步实现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端点星上的每一个儿童,从小就被灌输了一些根深柢固的观念——全都相信谢顿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预见一切,并拟定了一个计划,建立了这个基地,还预测出许多危机。每当危机发生时,他的全讯影像便会出现,向我们透露最少的讯息,这些讯息少得仅仅够我们撑到下一个危机。靠着这个方式,谢顿将领导我们度过一千年的岁月,直到我们安全地建立一个更伟大的帝国。过去的那个银河帝国,早在五世纪前就已经四分五裂,两个世纪前则完全烟消云散。谢顿计划中的第二银河帝国,就是要重建于旧帝国的废墟与灰烬之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葛兰”

  “因为我要告诉你,这全是假的,彻头彻尾都是假的。即使当初一切都是真的,现在也全成了假的!我们不是自己的主人,因为并非我们主动追随这个计划。”

  康普仔细打量着崔维兹,“葛兰,过去你也曾经跟我讲过这些,我却总以为你在胡说八道,是故意想戏弄我。银河在上,现在我才发现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很认真!”

  “下可能。这如果不是一个复杂无比的恶作剧,目的只是要好好捉弄我一番,就是你这个人已经疯了。”

  “不是,都不是。”崔维兹说完,突然平静下来,他两手的大拇指又勾住腰带,似乎不再需要用手势来强调他的义愤。“我过去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承认那时只是凭直觉而已。可是今天早上这场闹剧,却使我顿悟了一切。因此,我准备让整个议会也大彻大悟。”

  康普立刻应道:“你真的疯啦!”

  “不信的话,跟我来,马上就有好戏可看。”

  两人双双走下台阶,此时台阶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当崔维兹稍微超前一点时,康普的嘴巴动了几下,冲着他的身后骂了一句无声的“笨蛋!”

  2

  赫拉·布拉诺市长站上了发言台,宣布会议正式召开。她的目光盯着所有议员,眼神中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然而在场的人却都知道,哪位议员出席与否,她心里已全都有数。

  她的灰发仔细梳成一个特殊的发型,既没有女性的味道,也没有模仿男士的风格,总之就是她独一无二的发型。她的脸孔平庸,谈不上任何美貌,不过也从来没有人会注意这一点。

  她是这个行星上最能干的管理者。虽然,跟基地头两个世纪的大功臣塞佛·哈定与侯伯·马洛比较之下,她绝对要略逊一筹,却从未有人敢如此比较。当然,也不会有人将她跟骡之前的基地世袭市长——一代不如一代的茵德布尔家族联想到一块。

  她的演讲并不怎么鼓动人心,也很少有夸张的手势,然而,她却具有做出稳当决定的能力。而且只要她坚信自己是对的,就会一直坚持到底。虽然看不出有什么领袖魅力,她总是有本事说服大多数选民,使大家都认为她的稳当决定是正确的。

  根据谢顿的学说,历史的变迁极难脱出常轨。(不过,总是难免有不可测的意外发生,但大多数的谢顿信徒都忘了这一点,只有骡所造成的变异,是大家都记得的唯一例外。)因此,不论发生任何情况,基地都应该能一直定都在端点星上。不过,请注意“应该”这两个字。谢顿五百年前所录制的影像,刚才再度重现的时候,曾经以平静的口吻告诉大家,他们继续留在端点星的机率为千分之八七二。

  无论如何,即使对于忠实的谢顿信徒而言,这也表示存在千分之二一八的机率,对应于首都已迁移到接近基地联邦中心的位置。刚才,谢顿也略述了该项行动将带来的悲惨后果。这个机会约占八分之一的事件没有发生,无疑应该归功于布拉诺市长。

  她当然不会允许这个企图得逞。过去,甚至在她声望下跌时期,她也始终坚决认为,端点星是基地的传统根据地,这个事实必须永远维持下去。由于布拉诺的态度如此坚决,她的政敌曾经在政治讽刺漫画中,把她坚毅的下巴画成了一大块花冈石。(不过老实讲,看起来倒还真是入木三分。)

  现在,谢顿也已经表示支持她的观点,眼前她至少获得了绝对的政治优势。根据报导,她在一年前曾经表示过,如果即将出现的谢顿影像果真支持她的看法,她就会认为自己的工作已圆满结束。这样的话,她便要辞去市长职位,转任资政,免得日后再卷入前途难料的政争之中。

  不过,没有任何人真正相信她这番话。她在政治斗争中一向表现得游刃有余,这一点历代市长大多望尘莫及。如今谢顿影像已经出现过了,果然看不出她有任何打算退休的意思。

  她说话的声音极为清晰,带着浓重的“基地口音”而毫不脸红。(她曾经担任基地驻曼缀斯的大使,却没有学到旧帝国的腔调,虽然这种腔调目前最为流行——过去在帝政时代,由于帝国半强迫性地推行,内围星省一律使用这种腔调。)

  她说道:“谢顿危机已经过去了,基于一个睿智的传统,对于那些支持错误观点的人士,我们绝不会做任何言语或行动上的报复。许多正直的人士曾经相信,他们有很好的理由要求谢顿不欲见到的结果。如今,这些人如果要扳回颜面与自尊,唯一的办法就是否定谢顿计划本身,因此,任何人都不应该再羞辱他们。另一方面,曾经支持错误观点的人士,则应该以君子的风度,欣然接受失败的事实,不必再逞口舌之勇,这是政治人物的基本修养与风范。这件事情既然已成为过去,我们双方都应该将它抛到脑后。”

  讲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以稳重的目光环视议场中每一张脸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各位议员,预定的历程已经过了一半,距离新银河帝国的诞生,如今只剩下五百年。过去的历史充满无数的艰难险阻,然而我们已经走过一段很长的路。如今,我们几乎可以算是另一个银河帝国,而且再也没有强大的外敌存在。”

  “假使没有谢顿计划,新旧帝国之间的大断层时期,将无可避免地长达三万年。历经三万年的分崩离析,人类可能再也无力重建一个新的帝国。而整个银河中,或许只会剩下许多孤立、垂死的世界。”

  “我们今日能有如此的成就,全拜哈里·谢顿之赐:而往后的岁月,我们亦将仰赖他当年的明智洞见。从现在开始,各位议员,真正的危险只在于我们自己。因此,大家都不应该再对这个计划产生怀疑。让我们现在就达成一个共识,心平气和而又坚决地达成共识!——今后对于伟大的谢顿计划,不会再有任何公开的质疑、批评或诬蔑。我们必须彻底支持这个计划,因为它已经自我验证了五百年。它是人类安全的唯一凭藉,不容受到任何阻挠。各位都同意吗”

  会场中扬起一片低声的交头接耳,不过市长几乎连头部没抬。她根本用不着看,就知道结果必定是全体通过。她对议会的各个成员都一清二楚,当然知道每位议员会有的反应。她刚刚赢得全面性的胜利,现在绝不会有任何人敢反对她。明年或许又会有麻烦,但是现在却不可能。明年的问题,留到明年再解决好了。

  但是凡事难免会有例外……

  “思想控制吗,布拉诺市长”葛兰·崔维兹一面大步沿着通道走下来,一面使劲大声问道,好像要代表所有噤声的议员发言一样。新科议员的座位在议场的最后一排,但他显然没有走到自己座位上的意思。

  布拉诺还是没有抬起头来,她只是说:“你的看法呢,崔维兹议员”

  “政府无权干涉言论自由,任何人都有权利讨论当今的政事——这其中,当然包括在座的各位议员先生女士。选民托付我们的就是这件差事。而任何的政治议题,则一律脱离不了谢顿计划的范畴。”

  布拉诺双手一合,抬起头来,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崔维兹议员,你无端挑起这场争辩,根本不符合会议的程序。不过,我还是请你表明自己的意见,然后我会立刻答覆。”

  “请你注意,在谢顿计划的范畴中,并没有任何言论自由的限制,只是计划本身限制了我们某些行动。在谢顿影像出现并做出最后决定之前,每个人都可以对当前的问题,提出各种不同的解释。然而谢顿公布他的决定之后,即使是在议会中,也不得再有任何质疑。当然,在谢顿现身前,也不可以有人提出诸如:‘假使哈里·谢顿这么、那么说的话,他就大错特错了。’这样的言论。”

  “可是假如某人的确有这种感觉呢,市长女士”

  “那么他仍旧可以提出来——假如他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在私底下讨论这个问题的话。”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所提出的对言论自由的限制,是专门为了规范政府官员”

  “正是如此,这并非基地法律的一项新原则,过去任何党派推选出来的市长,都一直沿袭着这项原则。个人私下的观点无足轻重,伹具有官方身份的人所表达的意见,就会受到他人的重视,因而足以构成危险。目前,我们还不能对这种行为坐视不顾。”

  “市长女士,是否能够允许我指出,你所提到的这项原则,历年来引用的次数极少,而且都是针对议会的某些特殊议题。像谢顿计划这种没有定论的大题目,从来都未曾受到它的规范。”

  “谢顿计划尤其需要保护,任何质疑都可能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请问你是否相信,布拉诺市长——”崔维兹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一排排的议员。此时议场早已一片鸦雀无声,所有的议员似乎全屏住了气息,好像都在静待这场对决的结果。“请问你们是否相信,各位议员同仁,其实,我们有理由怀疑谢顿计划根本不存在”

  “今天,大家还亲眼目睹计划仍在运作。”布拉诺市长说。虽然崔维兹的口气越来越慷慨激昂,她的声音反倒越来越平静。

  “就因为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它在运作,各位议员先生女士,所以我们才能看出所谓的谢顿计划——我们一向被强迫相信的这个计划——事实上根本就下存在。”

  “崔维兹议员,你完全违反了议事程序,我不准你再继续大发谬论。”

  “身为议员,我就有这样的权利,市长。”

  “你的权利已经被褫夺了,议员先生。”

  “你不能褫夺我的权利。你刚才提出的对言论自由的限制,并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这个提案尚未经过议会表决,市长。而即使表决通过之后,我仍然有权质疑它的合法性。”

  “我宣布褫夺你的权利,议员先生,与我保护谢顿计划的提议无关。”

  “那么,你又是凭什么呢”

  “你被人指控意图叛变,议员先生。为了表示对议会的尊重,我并不希望在议会厅中逮捕你。不过,安全局的人现在就等在门口,一旦你离开议场之后,他们就会立刻将你扣押。现在请你乖乖退席,如果你轻举妄动,那么,你就会被视为现行犯,安全局的人马上会进入议会厅,相信你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崔维兹不由得皱起眉头,大厅中此时则是一片死寂。(难道说,大家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只有他跟康普两人例外)他转头望向出口,却没有看到什么,但他晓得布拉诺市长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火冒三丈,结结巴巴地说:“我代……代表一群不容忽视的选民,布拉诺市长……”

  “毫无疑问,他们必然会对你感到失望。”

  “你有什么证据,对我提出如此荒谬的指控”

  “我们在适当时机自然会提出来,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你是个极为鲁莽的年轻人。你应该了解一件事实——即使是你的朋友,也绝不会愿意加入你的叛变行动。”

  崔维兹猛地转向康普,康普那对蓝眼珠一动不动地瞪着他。

  布拉诺市长又以平静的口气说:“我请所有在场人士作证,在我刚才陈述时,崔维兹议员曾转身向康普议员望去。你现在愿意退席了吗,议员先生还是说,你要强迫我们在议场拘捕你,让你尊严尽失呢”

  葛兰·崔维兹立即转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到出口。他才刚跨出议会厅,就有两名身穿制服、全副武装的安全人员,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赫拉·布拉诺冶然地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蠕动嘴唇,轻声吐出了两个字:“笨蛋!”

  3

  自从布拉诺市长掌权之后,里奥诺·柯代尔就一直担任安全局局长这个职务。这并不是件会累坏人的工作,他时常喜欢这样讲,可是他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当然没有任何人晓得。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说谎的人,但是这一点却不一定有任何意义。

  他看上去相当和蔼可亲,这对他的工作实在有很大的帮助。他的身高在一般标准以下,体重却在一般标准之上,唇上留着两撇浓密的胡子(极少有端点星的公民这样做),不过现在大多已经由灰转白:他的眼睛是浅棕色,单调的制服胸口处绣了一个原色的识别标志。

  现在他说:“坐下来,崔维兹,让我们尽量维持友善的态度。”

  “友善的态度跟一名叛徒”崔维兹将两根拇指勾在腰带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只是被指控为叛徒,我们还没有进步到起诉就等于定罪的地步,即使指控来自市长本人也不例外,我相信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而我的工作,就是要尽我所能还你清白。我很希望在还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之前——也许你的尊严是唯一例外——就能让这件事圆满收场。我极不愿意将事情闹大,弄得非举行一场公开审判不可,我希望你也同意这一点。”

  但是崔维兹并未软化,他说:“省省吧,局长阁下,我们不必彼此卖乖了。你的工作就是将我视为叛徒,以此作为前提来审讯我。然而我并不是叛徒,我也认为没有必要为自己辩护,更没有必要做到令你满意的地步,你又何必一直想证明是在为我着想呢”

  “原则上,我绝无此意。不过现实是残酷的,如今权力掌握在我这边,而你却什么都没有。因此,问话的权利在我而不在你。假如有一天,有人怀疑我不忠或意图叛变的话,我相信我的职务马上将被人取代,然后便会有人来审讯我。到了那个时候,我衷心希望那个审讯我的人,能够像我对你一般地对待我。”

  “你又打算如何对待我呢”

  “我相信,我会做到如同朋友、平辈那样,如果你能够礼尚往来的话。”

  “我该请你喝杯酒吗”崔维兹故意挖苦他。

  “也许以后再请不迟,现在,请你先坐下吧,我是以朋友的态度这样说的。”

  崔维兹迟疑了一下,然后便坐了下来。任何敌对的态度似乎突然变得毫无意义了。“现在又要如何”他问。

  “现在,我可否请你以诚恳的态度,仔细回答我一些问题,完全不做任何隐瞒或规避”

  “假如我不肯呢我会受到什么样的威胁心灵探测器吗”

  “我相信不至于。”

  “我也相信不至于,你们还没胆用那种手段对付一名议员。要是你们真那么做,唯一的结果只是证明我的清白。等到我无罪开释之后,我就会令你的政治生命结束,也许连市长也得一并下台。这样想来,或许让你用心灵探测器整我一下也很值得。”

  柯代尔皱起眉头,微微摇着头说:“喔,使不得,使不得。那很可能使你的脑部受到严重损伤,有时得疗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你犯不着冒这个险,绝对不值得。你也知道,有些时候,假如强行使用心灵探测器……”

  “你在威胁我,柯代尔”

  “我只是就事论事,崔维兹——请你不要误解,议员先生。若是我非得使用心灵探测器不可,我绝对不会犹豫。即使后来证明你是无辜的,你也无权追索任何补偿。”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柯代尔把办公桌上的一个开关打开,然后说:“我的问话和你的回答,都会以录影的方式保存下来。我不要你主动说些什么,也不希望有任何的题外话。现在千万不要这么做,我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

  “这我了解,你只会录下那些你想要的部分。”崔维兹用轻蔑的口气说。

  “没错,不过,请你不要误会。我不会扭曲你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但我有权加以取舍,就是这么简单。你知道什么话对我没有用,相信你不会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等着瞧吧。”

  “崔维兹议员,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正式,表示他已经开始录影。“你曾经在许多场合公开声明,说你不相信谢顿计划的存在。”

  崔维兹缓缓答道:“假如我的确曾经公开声明,而且在许多场合都说过,你还需要我再说些什么呢”

  “请不要将时间浪费在诡辩上,议员先生。你应该知道,我需要的只是你在绝对清醒,而且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之下,亲口坦承这件事情。而在我们的录音中,你的声纹就可以证明这一切。”

  “我想,这是因为任何催眠效应,不论是化学药物或者其他方法,都会使我的声纹改变”

  “会有相当明显的变化。”

  “而你只是渴望证明,你并未采用任何非法手段审讯一名议员这点我并不怪你。”

  “我很高兴你能够谅解,议员先生。那就让我们继续吧——你曾经在许多场合中公开声明,说你不相信谢顿计划的存在。你承认这件事吗”

  “我们称之为谢顿计划的这个东西,一般人都赋予它极重大的意义,但是我却不相信这一点。”崔维兹说得很慢,措辞极为谨慎。

  “这个陈述过于含糊,是否能请你详加解释”

  “我的意思是说,通常一般人都认为,哈里·谢顿在五百年前,运用心理史学这门数学,钜细靡遗地算出了人类未来的发展;而我们目前所遵循的轨迹,便是他早就设计奸的,是第一银河帝国通往第二银河帝国的最大机率路径。但我认为这种观念过于天真,根本就不可能是事实。”

  “的意思是说,根据你的观点,哈里·谢顿从来未曾存在过”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当然有他这个人。”

  “那么,他未曾对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做过任何贡献”

  “不是的,我当然也不是这个意思。听好,局长,如果我刚才有机会的话,就能把这件事向议会解释得清清楚楚,而我现在可以向你解释。我所要说的这番道理,其实非常明显……”

  安全局长虽然没有作声,却显然已将录影装置关掉。

  崔维兹随即住口,皱着眉头说:“你为什么要关掉”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议员先生,我并不是请你来演讲的。”

  “你刚才明明要求我解释自己的观点,不是吗”

  “绝对没有,我只是要求你回答问题,用简单、明了、直接的方式回答。针对我的问题回答,不要说任何题外话,你只要这样做,这项工作就可以很快结束。”

  崔维兹说:“你的意思足说,你想要诱导我做—些陈述,用来作为官方说法的辅助证据,证明我的确承认了你们罗织的罪名。”

  “我们只要求你据实陈述,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绝对不会断章取义。拜托,让我再试一遍,我们刚才正在谈哈里·谢顿。”录影装置再度开启,柯代尔又用平稳的语气问道:“他未曾对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做过任何贡献”

  “他当然发展出了我们称为心理史学的科学。”崔维兹已经无法掩饰心中的厌烦,气呼呼地挥动着双手。

  “你对心理史学——如何定义”

  “老天啊!心理史学通常被视为数学的一支,专门研究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人类群体受到某种刺激之后的整体反应。换句话说。理论上,它能够预测社会与历史的变迁。”

  “你用了‘理论上’这三个字,你是否以专业的数学观点,对这个定义抱持怀疑的态度”

  “不是的,”崔维兹说:“我并不是一名心理史学家。而基地政府的每一位成员,以及端点星上的每个公民,也没有任何人是心理史学家,甚至……”

  柯代尔右手一抬,柔声说道:“议员先生,拜托!”于是崔维兹只好住口。

  柯代尔又说:“我们都知道,哈里·谢顿根据他的分析结果,设计出了以基地作为跳板,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配合最大机率的因素与最短的时程,使银河自第一帝国跃进至第二帝国的计划。你是否拥有任何理由,足以质疑这个事实”

  “当时我还没有出生,”崔维兹又用尖刻的语气说:“又怎么会知道呢”

  “你能确定他未曾这么做吗”

  “不能。”

  “或者,你是否怀疑,过去五百年来,每当基地发生历史性危机时,都必然会出现的谢顿全讯影像,并不是哈里·谢顿在去世前一年间,也就是基地设立的前夕,由他本人亲自录制的”

  “我想,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你想——你愿不愿意干脆地说,你认为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是过去的某个人,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而故意设计出来的骗局”

  崔维兹叹了一声,答道:“不,我并不坚持这一点。”

  “那么你是否准备坚持,由哈里·谢顿的影像所传达的讯息,是某个人暗中玩出来的把戏”

  “不,我没有理由认为这种把戏是可能的,也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用处。”

  “我明白了。你刚才亲眼目睹谢顿再度显像,难道你认为他的分析——早在五百年前就准备好的分析——与今日的实际情况并不十分符合吗”

  “正好相反,”崔维兹突然精神一振。“它与现状极其符合。”

  对方的情绪似乎对柯代尔毫无影响。“然而,议员先生,在谢顿影像显现之后,你却仍然坚持谢顿计划并不存在”

  “我当然如此坚持,我之所以坚持它并不存在,正是因为谢顿的预测实在过于完美……”

  柯代尔又关掉了机器。“议员先生,”他一面猛摇着头,一面说:“你害我要洗掉这段纪录。我只是问你,你是否仍然坚持那个古怪的信念,你却给我冒出一大堆理由来。让我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

  于是他又问道:“然而,议员先生,在谢顿影像显现之后,你却仍然坚持谢顿计划并不存在”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谢顿影像出现之后,根本没有任何人有机会和我当初那位朋友康普讲上一句话。”

  “那姑且算是我们猜到的好了,议员先生。而且,让我们假设你已经回答了一句‘我当然如此坚持’。如果你愿意再说一遍这句话,不再自动添油加醋,这个问题就算是问完了。”

  “我当然如此坚持。”崔维兹以极尽讽刺的口吻答道。

  “非常好,”柯代尔说:“我会帮你选一个听起来比较自然的‘我当然如此坚持’。谢谢你,议员先生。”接着录影装置便又被关掉了。

  崔维兹说:“这样就完了吗”

  “我所需要的部分,已经做完了。”

  “你所需要的其实非常明显,就是一组问答纪录而已。你可以向端点星公布这段纪录,甚至传到端点星统治的基地联邦每个角落,让大家都知道本人全心全意接受谢顿计划这个传说。日后,如果我自己再做任何否认,你们就可以用它来证明我的行为疯狂,或者完全精神错乱。”

  “或者,在那些过激群众的眼中,你的言行将被视为叛逆。因为他们都认为,谢顿计划是基地安全的绝对保障。也许我们并不需要把刚才的纪录公开,崔维兹议员,如果我们彼此可以达到某种谅解;不过万一真有必要的话,我们绝对会让整个联邦全都知道。”

  “你是否真的那么愚蠢,局长阁下,”崔维兹皱着眉说:“所以才对我真正想讲的毫无兴趣”

  “以一个人类而言,我的确相当感兴趣。而且如果有适当的机会,我非常乐意以半信半疑的态度听你讲讲。然而,以安全局局长的身份而言,现在我已经得到需要的一切了。”

  “我希望你能够知道,这些纪录对你,以及对市长都没有什么用处。”

  “真奇怪,我的看法和你恰恰相反。你现在可以走了,当然,路上还是会有警卫护送。”

  “我会被带到哪里去”

  柯代尔却只是笑了笑。“再见,议员先生。你并没有充分合作,不过我也从来没有这么指望,否则我就太不切实际了。”

  说完,他伸出手来。

  崔维兹缓缓起身,根本不理会对方。他把宽腰带上的皱褶抚平,然后说:“你只不过是在做无谓的拖延,必然发生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一定有人抱持着和我相同的想法,总是会有这种人的。如果将我囚禁或杀害,反而会引起众人的好奇,促使大家提早起疑。无论如何,真理和我终将是最后的赢家。”

  柯代尔将手收回来,缓缓摇了摇头。“说句老实话,崔维兹,”他说:“你是个笨蛋。”

  4

  在安全局总部的一个小房间里,崔维兹一直待到午夜,才有两名警卫将他带了出来。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一间很豪华的房间,不过外面却上了锁,不管怎么说,它真正的名字就是“牢房”。

  在被拘禁的这四个多小时中,崔维兹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里踱来踱去,痛定思痛地反省一切。

  自己为什么要信任康普

  为什么不呢他似乎显然同意自己的观点——不对,不是这么回事。他好像很容易被说服——不对,也不是那么回事。他看起来好像很蠢,很容易受人左右,明显地缺乏思想与主见,所以,崔维兹喜欢把他当成一个乖顺的“共鸣板”。由于有康普时常跟他讨论,崔维兹才能不断修正、改良自己的理论。他实在算是一个很有用的朋友,而崔维兹之所以信任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罢了。

  可是事到如今,再来反省是否应该先彻底了解康普,却是为时已晚。当初自己应该谨遵一个简单的通则:任何人都不能信任。

  然而,一个人一生之中,难道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答案显然是不得不如此。

  可是谁又会想到,布拉诺竟然如此大胆,敢在议场中明目张胆地逮捕一名议员——而且竟然没有任何议员愿意挺身而出,保护他们其中的一份子即使这些议员打心眼里不意崔维兹的见解,即使他们不惜用身上的每一滴鲜血,来打赌布拉诺才是正确的一方,可是原则上,为了维护自己崇高的权利,他们也不应该如此保持沉默。许多人称她为“铜人布拉诺”,她行事果真心狠手辣……

  除非,她本身已经受到了控制……

  不!这样子疑神疑鬼,迟早会得妄想症!

  然而……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来覆去转个不停,警卫进来的时候,他还未能从这些不断循环的徒劳思绪中解脱。

  “现在您得跟我们走,议员先生。”开口的是较年长的那名警卫,他的口气严肃,不带半点感情,由胸章可以看出他是一名中尉。这位中尉右颊有个小疤,看来满脸倦容,好像是嫌这份差事干得太久,却始终不能有什么作为——在维持了一个多世纪太平岁月的世界中,任何军人都难免有这种感觉。

  崔维兹一动不动,只是问道:“中尉,贵姓大名”

  “我是艾瓦德·索佩娄中尉,议员先生。”

  “你应该知道你的行为已经违法了,索佩娄中尉,你无权逮捕一名议员。”

  中尉回答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阁下。”

  “这不重要。没有人能命令你逮捕一名议员。你必须了解,这样做将使你面临军法审判。”

  中尉又说:“您并没有遭到逮捕,议员先生。”

  “那么我就不必跟你们走了,对不对”

  “我们奉命护送您回家。”

  “我自己认识路。”

  “并且负责沿途保护您。”

  “有什么天灾吗或是有什么人祸”

  “可能会有暴民集结,我们必须保护您的安全。”

  “三更半夜”

  “这就是我们等到半夜才来的原因。阁下,现在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必须请您跟我们走。我得提醒您一句话,当局已经授权我们,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武力。这并不是威胁,只是据实相告。”

  崔维兹注意到他们两人随身带了神经鞭,他只好缓缓起身,尽可能维持自己的尊严。“那么,就带我回家去吧——或者,到头来我会发现被你们带进了监狱。”

  “我们并未奉命对您说谎,阁下。”中尉以傲然的口气说。崔维兹这才发觉,对方是个一板一眼的职业军人,就连说谎也需要先有上级的命令。他现在说的应该都是实话,否则他的表情与语气一定瞒不了人。

  于是崔维兹说:“请别介意,中尉,我并不是怀疑你说的话。”

  一辆车子已经等在外面,街头空空荡荡,毫无人迹,更不用说有什么暴民。不过中尉刚才并未撒谎,他没有提到外面有一群暴民,或者有一群暴民将要集结,他说的是“可能会有暴民集结”,他只是说“可能”而已。

  来到外面后,中尉谨慎地将崔维兹夹在车子跟他之间,崔维兹想要掉头逃跑都不可能。等崔维兹一上车,中尉立刻钻进车中,跟他一起坐在后座。

  然后车子就开动了。

  崔维兹说:“等我回到家以后,想必能还我自由了吧——比方说,如果我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出门。”

  “我们没有奉命干涉您的任何行动,议员先生,但是我们奉命持续保护您。”

  “持续保护我这话怎么说”

  “我奉命知会您,一旦您回到家以后,就不得再离开家门。您上街可能会发生危险,而我必须对您的安全负责。”

  “你的意思是说,我将被软禁在家中。”

  “我不是律师,议员先生,我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

  中尉直视前方,可是手肘却紧挨着崔维兹的身侧。崔维兹稍有动静,中尉一定会察觉。

  车子停在崔维兹位于富列克斯纳郊区的小房子前。目前他欠缺一位女伴——在他当选议员之后,生活变得极不规律,芙勒薇拉在忍无可忍之下离他而去——所以他知道没有人会在家里等他。

  “现在我可以下去了吗”崔维兹问。

  “我先下车,议员先生,然后我们护送您进去。”

  “为了我的安全”

  “是的,阁下。”

  在前门内侧,已有另外两名警卫守在那里。屋里渗出少许夜灯的光芒,但由于窗玻璃被调成不透明,从外头根本瞧下见屋内的情形。

  崔维兹发现有人侵入他的住宅,最初的反应是怒不可遏,但是转念一想,也就只好认了。今天在议会厅中,整个议会都无法保护他,自己的家当然更算不上什么堡垒。

  崔维兹说:“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在我家里一个军团吗”

  “没有那么多,议员,”屋内传出一个严厉而沉稳的声音。“除了你现在见到的,只不过多了一位,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赫拉·布拉诺——端点市的市长,此时正站在起居室门口。“是我们该谈谈的时候了,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崔维兹瞪着她说:“费了这么大的周章,结果……”

  布拉诺却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安静点,议员——你们四个,出去,出去!这里没你们的事啦。”

  四名警卫随即敬礼,接着就转身离去,房间中便只剩下崔维兹与布拉诺两人。

  第二章 市长

  1

  布拉诺已经等了一个钟头,在这段时间中,她不停思索着许多问题,不禁感到有点头昏脑胀。严格说来,她已经犯了非法侵入私宅的刑事罪;更有甚者,她也侵犯了一名议员的特权,这更是一种严重违宪的举动。将近两世纪以前,在茵德布尔三世与骡出现之后,端点星订立了数条严格的法令,规范市长在各方面的权限,根据这些法令,她已经足以遭到议会的弹劾。

  然而在今天,在这短短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论她做任何事情,都没有任何人敢说她是错的。

  可是今天终将过去,每当想到这一点,就令她坐立不安。

  基地历史的头两个世纪,应该算是它的黄金时期,后人回顾那段历史,都会承认那是一个“英雄时代”——虽然,不幸生在那个动荡岁月的人,可能绝不会同意这一点。塞佛·哈定与侯伯·马洛,是当年两位最伟大的英雄,在后人的心目中,他们的地位崇高神圣,威名直逼至高无上的哈里·谢顿。在基地的任何野史中(甚至在正史中也一样),他们都是鼎足而立的三大伟人。

  不过话说回来,在那个时代,基地只是个单一的小世界,对四王国的控制力量极为薄弱,对于谢顿计划这个保护伞的范围,只有一点模糊的概念;当时根本没有人知道,甚至连银河帝国残躯对基地的可能威胁,都早已在谢顿的算计之中。

  等到基地这个政治与经济实体的实力变得越来越强大之后,不论是统治者或英勇的斗士,地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拉珊·迪伐斯几乎已经为人遗忘,即使还有人记得他,想到的也只是他惨死在奴工矿坑中的悲剧,而非他为了瓦解贝尔·里欧思的攻势,而从事的反间行动——虽然事后证明那个行动根本没有必要,但也不能否定它是个成功的反间计。

  至于贝尔·里欧思——基地有史以来最高贵、最可敬的对手,也早已变得没没无闻,光芒被后来居上的骡所遮掩。遍数基地历代所有的敌人,也唯有骡曾经颠覆过谢顿计划,击败并进而统治过基地:只有骡才是唯一“伟大的敌手”——事实上,他也是银河历史中最后的一位“大帝”。

  不过,却没有什么人记得,其实骡是被一个人,一位名叫贝妲·达瑞尔的女性所击败的,而且她的胜利全凭一己之力,毫无任何外援,甚至没有谢顿计划作为后盾。后来,她的儿子与孙女——杜伦·达瑞尔与艾卡蒂·达瑞尔,又联手击溃了第二基地,使他们的基地——第一基地——获得唯我独尊的地位。但是他们这个家族的事迹,也毫无例外地尘封在逝去的历史中。

  这些基地历史中的后起之秀,不可能再具有任何英雄形象,随着时间轴不断地延展,英雄人物都被压缩成普通的凡人。而艾卡蒂为其祖母撰写的传记,则是将她从一位女英雄,化约成了传奇小说的女主角。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英雄出现——甚至连小说中的传奇人物也消失了。卡尔根之战是基地卷入的最后一场战祸,不过也只能算一个小场面。如此算来,基地已经整整度过两个世纪的和平岁月!而在过去的一百二十年间,甚至连半艘船舰都未曾损失过。

  这实在是一段很不错的太平岁月——布拉诺绝不否认——是一段安和乐利的太平岁月。虽然基地尚未建立银河第二帝国(根据谢顿计划,目前才完成了一半的准备工作),但是分散在银河各处的政治实体,已有三分之一被基地掌控经济命脉;而在那些未受直接控制的领域,基地的影响力也非同小可。行遍当今银河各个角落,只要报出“我是基地公民”,听到的人几乎无不肃然起敬。在数千万个住人星系中,没有任何人的地位能够媲美“端点星市长”。

  “市长”这个头衔一直沿用至今,始终没有任何更动。五世纪以前,“市长”只是个小城市的领导者,而那个城市是一个孤立世界上唯一的城市,那个世界则处于银河文明边陲的边陲。长久以来,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要更改这个头衔,或是再加上一点点敬称。如今,“市长”已经成为令人敬畏的象征,在银河历史上,仅有完全遭人遗忘的“皇帝陛下”差堪比拟。

  ——只有在端点星是唯一的例外。在这个世界上,市长的权限受到了谨慎的规范。当年茵德布尔家族的殷监,一般人都还记忆犹新。不过人们无法忘怀的,倒并不是他们的极权与专制,而是正巧在他们的统治时期,基地落入了骡的手中。

  而她——赫拉·布拉诺——就是现任的市长。自骡死后百余年以来,她是银河中最强有力的统治者(这点她自己也很清楚),亦是基地有史以来第五位女性市长。然而却也只有今天,她才有办法公然施展自己的力量。

  从政许多年来,对于何事正确,何者当行,她始终坚持自己的信念,与那些顽强的反对派奋战到底——那些家伙都在觊觎盛名远播的银河内围,渴望为基地加上帝国的光圈。而今天,她终于获得了全盘的胜利。

  还早哩,她曾经这么说过。还早哩!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过早跃进银河内围,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而遭到惨败。如今,连谢顿也站出来为她说话,甚至遣词用字也几乎跟她一模一样。

  一时之间,在所有基地成员的心目中,她成了与谢顿同样睿智的人物。然而,他们很快就会忘掉这件事,这一点她也心知肚明。

  而这个年轻人,竟然敢在今天就当众向她挑战。

  而且,恐怕他说的没错!

  危险即在于此,他的看法是对的!而只要他是对的,他就可能毁掉基地!

  现在,她终于跟这个年轻人面对面,而且没有第三者在场。

  她以惋惜的口吻说:“难道你就不能私下来找我难道你非得在议会厅中高声咆哮你的想法实在太愚蠢了,以为这样就能当众羞辱我吗你可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口没遮拦的孩子”

  2

  崔维兹觉得自己的脸涨得通红,只好拼命控制住怒火。市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马上就要满六十三岁了,这样一个年纪几乎长他一倍的老太婆,他实在不想跟她吵架。

  何况,她早已在政治斗争中锻炼得炉火纯青,了解只要一开始便将对手弄得手足无措,一场战争就等于赢了一半。不过这种战术想要收效,先决条件是必须有观众在场,可是如今连一个旁观者都没有,也就不会有人令他感到羞辱。算来算去,房间中也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所以他故意对那番话充耳下闻,只是尽全力维持一副漠然的表情,仔细审视着对方。对面的老女人穿着一身中性服装——这种服饰已经流行了两代,不过穿在她的身上并不适合。这位市长,全银河的领袖——如果银河中还有领袖的话,当然非她莫属——看起来像个平庸的老太婆,甚至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个老头。她与男性唯一的差别,在于她将铁灰色的头发紧扎在脑后,而传统的男性发式则完全不束不系。

  崔维兹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个魅力十足的笑容。这个上了年纪的对手,竟然用“孩子”来称呼他。下论她多么努力地把“孩子”一词当成羞辱,可是她面前的这个“孩子”,至少也拥有两方面的优势——一来比她年轻,二来生得英俊。而且他完全明白这两点。

  于是他说:“完全正确,我今年才三十二岁,所以当然还能算个孩子;而且身为一名议员,口没遮拦正是我的职责所在。关于第一点,我实在是莫可奈何;至于第二点,我只能说非常抱歉。”

  “你晓得自己闯了什么祸吗别鬼头鬼脑地站在那里,坐下来,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全神贯注,理智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将自己看穿的真相说了出来。”

  “你却偏偏选这一天向我挑战选在我的声望如日中天的日子在今天我可有办法把你赶出议会厅,再立刻逮捕你,而让其他的议员都噤若寒蝉,没一个敢站出来抗议。”

  “议会迟早会回过神来,然后就会向你提出抗议。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在进行抗议了。你这样迫害我,只会使他们更加听信我的话。”

  “谁也不会听到你讲什么。只要我认为你将继续我行我素,我就一定会继续视你为叛徒,将你从严法办。”

  “那我就必须接受审判,我总能够等到在法庭出现的机会。”

  “你别指望这一点,市长的紧急处分权可是非常大的,虽然市长通常都很少动用。”

  “你凭什么宣布进入紧急状况”

  “我自然会想出名目来,这点智慧我还有,而且我也不怕面对政治危机。别逼我,年轻人,希望我们能在此地达成一个协议。否则你就永远别想重获自由,你将会遭到终身监禁,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们彼此瞪视对方。布拉诺用她的灰眼珠盯着崔维兹,崔维兹则用驳杂的棕色眼珠回瞪着布拉诺。

  然后崔维兹问道:“什么样子的协议”

  “啊,你感到好奇了,这样就好多啦。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不必再一直大眼瞪小眼——你的看法究竟是什么”

  “你应该清楚得很,你不是一直在跟康普议员暗通声息,难道没有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一遍。你对刚刚过去的谢顿危机有什么看法”

  “很好,如果这正是你想要听的——市长女士!”(“老太婆”一词差点就脱口而出)“谢顿影像所说的未免太正确了,过了五百年还能讲得那么准,实在是太不可能了。他这一次重现,我相信,是有史以来的第八次。过去有几次,当他的影像出现时,根本没有任何人在场。而至少有一次,在茵德布尔三世执政时期,他所讲的那一番话,与当时的实际情况完全不符——不过那是在骡崛起的时候,对不对可是在过去七次当中,他哪一次曾经像今天这样,一切都预测得那么准确”崔维兹故意微微一笑,“市长女士,根据我们拥有的纪录,谢顿从未能将现况描述得如此精确,连最小的细节也讲得分毫不差。”

  布拉诺应道:“你的意思是说,谢顿的全讯影像根本就是伪造的谢顿的录影是他人最近准备的,也许这个人正是我;而谢顿这个角色,则是由某个演员所扮演的。”

  “并非不可能,市长女士,然而这并不是我的意思。真相其实还要糟糕得多,我相信我们所看到的,的确是谢顿本人的录影,而他对于当代现况的描述,也的确是在五百年前所准备的。这些,我都已经向你的手下柯代尔讲过,可是他却故意跟我打哑谜,狡猾地引导我说些模棱两可的话。那些不用大脑的基地人,听了你们精心剪辑的录影之后,一定就会相信我也支持那些迷信。”

  “没错,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个纪录就能派上用场,好让基地上上下下,都认为你从未真正站在反对的立场。”

  崔维兹双手一摊:“但我明明就是如此。我们心目中的那个谢顿计划,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大概早在两个世纪前,它就已经烟消云散。这件事我已经怀疑了好几年,而十二个小时之前,我们在穹窿中目睹的事实,恰好足以证明这一点。”

  “因为谢顿预测得过于准确”

  “正是如此。不要笑,这正是铁证。”

  “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并没有发笑。说下去。”

  “他怎么可能预测得那么准两个世纪以前,谢顿对当时现状的分析就完全错误。那时距离基地的建立超过了三百年,他的预测已经离谱得过分,完完全全离谱了!”

  “关于这一点,议员,你自己刚才已经做过解释,那是因为骡的关系。骡是一个突变异种,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谢顿计划根本无法考虑到他。”

  “不论考虑到了没有,反正他就是出现了,因而使得谢顿计划偏离了既定的轨道。然而骡的统治时间并不长,而且他也没有继承者。他死了之后,基地很快就重新独立,同时也拾回了昔日的霸权。问题是经过这场波折之后,谢顿计划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它又怎么可能会回到正轨呢”

  布拉诺绷着一张老脸,两只苍老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你应该知道答案是什么。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基地,历史你总该读过。”

  “我读过艾卡蒂为她祖母写的传记——无论如何,那是学校的指定读物——我也看过她写的那些小说。此外,我还读过官方发布的‘骡乱’始末,以及‘后骡’时期的报告。我可不可以质疑这些文献”

  “怎么质疑”

  “根据公认的说法,我们这个第一基地,设立的目的是保存所有的物理科学知识,进而继续发扬光大。我们的一切发展都光明正大,我们的历史依循着谢顿计划发展——不论我们知情与否都没有关系。不过除了我们之外,另外还有一个第二基地,它的功能是保存并发展各种心理科学,其中还包括了心理史学。而第二基地的存在必须保密,甚至连我们也不可以透露。这个第二基地,就是谢顿计划的微调机制,当银河历史的潮流偏离预定轨道时,它负责将历史重新导回正轨。”

  “那么你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市长说:“贝妲·达瑞尔当年之所以能击败骡,也许就是因为受到第二基地的暗中激励,虽然她的孙女一再强调并无此事。无论如何,在骡死去之后,银河历史能够重归谢顿计划,无疑是第二基地努力的成果,他们显然不辱使命。你究竟还想说些什么呢,议员”

  “市长女士,如果我们分析艾卡蒂·达瑞尔的说法,就可以发现一个明显的事实。第二基地在企图修正银河历史的过程中,无意间破坏了整个谢顿计划。因为在进行这项修正活动时,他们使自己曝了光,让我们这个第一基地发现了自己的镜像——第二基地存在的事实。由于我们不甘心受到他们的操控,因此千方百计找出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并且一举将他们消灭。”

  布拉诺点了点头,接下去说:“依照艾卡蒂·达瑞尔的说法,我们后来的确成功了。不过很明显的一点是,在此之前,一度为骡所搅乱的银河历史,已经被第二基地重新导回正轨,直到如今依然没有任何偏差。”

  “你能相信这一点吗根据艾卡蒂的说法,我们找到了第二基地的大本营,逮捕了其中所有的成员。那件事发生在基地纪元三七八年;也就是距今一百二十年前。过去整整五个世代,我们都认为第二基地不复存在,一切都是我们独立发展的结果。可是直到如今,我们仍然能够瞄准谢顿计划的目标,而你所说的话,和谢顿影像说的几乎如出一辙。”

  “这也许可以做如下的解释:我具有高瞻远瞩的敏锐洞见,可以洞察历史发展的深层意义。”

  “对不起,我无意对你的敏锐洞见表示怀疑。不过我却认为还有一个更明显的解释,那就是第二基地根本没有被摧毁。它依旧在操控着我们,依旧在支配着我们——那才是我们能重返谢顿计划正轨的真正原因。”

  3

  如果说,这番话真的让市长感到震惊,她脸上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她实在很想赶快结束这场谈判,却也知道绝对不能着急。这个年轻人必须好好对付,她不希望让他把钓鱼线绷断。而且,她也不想白白将他作废,因为他或许可以先发挥一点功能。

  她说:“有这种可能吗那么你是说,艾卡蒂写的有关卡尔根之战的故事,以及第二基地被摧毁的经过,全都是假的捏造的是一个骗局一堆谎言”

  崔维兹耸了耸肩,回答道:“那倒也不一定,这一点跟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无关。我们如果假定艾卡蒂的记述全部属实,她真的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假定所发生过的一切,跟艾卡蒂的描述完全一模一样,第二基地的巢穴的确被寻获,其中的成员也全部被捕。可是我们又凭什么能说,他们的每一个成员都落网了呢别忘了,第二基地所操控的对象,乃是整个银河系,并不只是端点星上的历史,也并不仅限于第一基地。他们并非只对我们这个首都世界,或者整个联邦负责。一定还有某些第二基地分子,藏在一千秒差距之外——甚至更远的地方,我们有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吗”

  “假如我们并未将他们一举成擒,难道可以声称自己大获全胜吗当年的骡能这么说吗他先拿下了端点星,以及基地直接控制的所有世界,而当时独立行商世界仍在奋战;后来他打垮了那些行商世界,可是却溜走了三个人:艾布林·米斯、贝妲·达瑞尔,还有她的丈夫。骡将其中两人置于他的控制之下,却完全没有控制贝坦——独独放过了贝妲。如果我们愿意相信艾卡蒂写的小说,骡之所以如此做,乃是因为感情用事。而一个人就足以改变一切,根据艾卡蒂的记述,全银河中只剩下一个人——只剩下贝妲能够随心所欲。而她所做出的行动,果真使得骡无法找到第二基地,因此导致了他最后的失败。”

  “仅仅一个人保有自由意志,竟然就能令骡全盘皆输!那些围绕着谢顿计划的所有传说,都在强调个体根本不值一提,唯有群体的反应才有意义,但就这件事看来,个人的确能发挥重大的影响力。”

  “我们当初摧毁第二基地的时候,假如漏网的第二基地分子不只一名,而是有好几十个,这似乎是很有可能的,那又会怎么样呢难道他们不会重新会合,重建第二基地,再到处招兵买马,经过一段时间的励精图治,然后继续进行他们的工作,使我们再一次成为他们的傀儡”

  布拉诺以严肃的口气说:“你相信有这种可能吗”

  “我绝对可以肯定。”

  “可是请你告诉我,议员,他们又为何要自找麻烦那些所剩无几的可怜虫,又何必死守着一个人人都不欢迎的计划他们尽力使银河朝向第二帝国发展,这背后的原动力又是什么假如他们这一小撮人,坚持一定要完成这件使命,我们又何必在乎为什么不能就接受这个计划的安排,并且对他们心存感激呢因为他们会尽一切的可能,不让我们的历史脚步偏向或迷路。”

  崔维兹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尽管他年轻许多,却似乎比对方还要疲倦。然后,他瞪着市长说:“我无法相信你的话。难道你真的以为,第二基地是为了我们着想,才做出这一切的吗难道他们是一群理想主义者难道你不能根据政治常识,根据权力斗争与从政的实际经验,清清楚楚地看出一件事实——他们这么做,其实完全是为了他们自己”

  “我们只不过是冲锋陷阵的敢死队,只是整个机制的发动机与动力之源。我们拼命奋斗,流汗、流血又流泪,他们却只管控制与操纵——调整一下这个放大器,按动一下那个开关,工作既轻松又自在,而且不必亲身涉险。最后,等到一切大功告成,也就是说,经过一千年的辛苦努力,我们终于建立起第二银河帝国时,第二基地的人就会大摇大摆地出现,成为真正的统治阶级。”

  布拉诺道:“这么说的话,你是想将第二基地彻底消灭建立第二帝国的工作,如今我们已经完成一半,你想试试从此拒绝他们的协助,自己做自己的主人,以我们一己之力完成其余的工作,对不对”

  “当然!当然!这难道不也是你的希望吗虽然你我看不见这一天的来临,可是你有儿孙,将来我也会有,而儿孙们还会再有儿孙,一代一代绵延不绝。我要他们享受我们辛苦努力的成果,我要他们在慎终追远时,将我们视为源头,对我们的成就赞美讴歌。我可不希望我们一切的心血,全都被谢顿设计的阴谋吸收——他并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告诉你,他对我们的威胁比骡还要可怕——如果我们真让他的计划完成的话。银河在上,我真希望当年的骡瓦解了整个计划,而且永远无法复原。他死了之后,我们仍能继续存活,无论如何,他的寿命有限,可是第二基地却似乎是打不死的。”

  “然而你想要摧毁第二基地,是不是”

  “只要我知道该如何做!”

  “但是你并不知道该如何做。难道你就没想过,他们很可能会先下手为强”

  崔维兹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我甚至曾经怀疑,连你也可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你准确地猜到谢顿影像将会说些什么,还有你后来对付我的那些手段,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的阴谋。你现在也许只剩下一副空壳子,里面早就已经被第二基地填满了。”

  “那么,你为何还要跟我说这么多”

  “因为,假如你的确受到了第二基地的控制,我无论如何也是死路一条,这样发泄一下,至少也可以出一口气。而且,事实上,我仍然赌你并未受他们控制,只不过是无意中做出这些事而已。”

  布拉诺又说:“无论如何,你显然赌赢了。除了我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在控制我。可是话说回来,你如何能够确定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我的确受到第二基地的控制,自己难道会承认吗我要是真被他们控制了,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当然,讨论这些问题根本一点用也没有。我相信自己未曾受到控制,因此你也不得不买帐。不过,你想想看,第二基地如果真的存在,他们最大的愿望,一定就是希望能确定银河中没有人知道这个事实。唯有谢顿计划的棋子——也就是我们这些人,对于计划的内容毫不知情,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受支配,这个计划才能够顺利地进行。由于骡的出现,使得基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第二基地身上,因此第二基地才会在艾卡蒂的时代被摧毁——或者我应该说,是几乎被摧毁了。议员,你说对不对”

  “由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推导出两个引理。第一,我们可以合理地假定,他们对银河所做的各种干预行动,已经尽量减到了最低程度。由此我们又可以假设,他们不可能完全控制我们。即使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它的力量也必定有某种限制,如果控制了某一部分人,而使得其他人猜疑的话,谢顿计划便会遭到扭曲。因此,我们便能得出一项结论,那就是他们的干预会尽可能做得精巧、间接与分散。所以说我并没有受到控制,而你也一样没有。”

  崔维兹说:“这第一个引理我可以接受——也许,是基于一厢情愿的乐观。另一个又是什么呢”

  “那是个更简单、更必然的结果。假如第二基地果真存在,却又希望保住这个秘密的话,那么有一点是绝对可以肯定的——如果有任何人认为它仍旧存在,并且与他人讨论这个可能,甚至在公开场合高谈阔论,闹到整个银河都知道这件事,他们就一定会立刻用某种巧妙的手法,将这个人解决掉、铲除掉、消灭掉。你难道不也是这么想吗”

  崔维兹道:“你将我逮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市长女士为了保护我,不让我被第二基地谋害”

  “就某个角度而言,的确可以这么说。里奥诺·柯代尔精心为你录制的自白,不仅是为了向端点市与基地所有民众澄清,让大家不至于被你的妖言所惑;另一个目的,是想藉此让第二基地的人也能放心。假如他们真的存在,我不希望你引起他们的注意。”

  “真是难以想像,”崔维兹用极尽讽刺的口吻说:“原来是在为我着想因为我有一对可爱的棕色眼珠”

  布拉诺顿时动容,然后,在没有任何前兆下,发出了一阵沉稳的笑声。接着她继续说:“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议员,不会没注意到你有一对可爱的棕色眼珠,而且,如果是在三十年前,这一点也许就足以构成我的动机。不过现在,我不会为了拯救这对眼睛,或是你身上的其他部分,而伸出半公厘的援手。问题是,假如第二基地果真存在,而且你已经招惹了他们的注意,那么,他们绝不是解决了你就会善罢干休的。除了我自己这条老命,还有其他许多远较你更聪明、更具有价值的人,以及我们早就拟定好的所有计划,全都会遭到他们的威胁。”

  “哦这么说你的确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因此你的行动才会如此谨慎,以防范他们可能有的反应”

  布拉诺一拳打在面前的桌上。“我当然相信,你这个天下无敌的笨蛋!如果我不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如果我没有使出浑身解数跟他们奋战的话,你拿这个题目大作文章,我又何必要管呢假使第二基地只是子虚乌有,你到处宣扬他们的潜在威胁,难道又会什么关系吗其实,早在几个月前,我就想趁你尚未公开这个问题时,设法让你三缄其口,可是对于一名议员,我却没有权力强行干涉。谢顿影像出现之后,让我顿时声望大振,使我的权力在无形中扩张——即使只是暂时而已。而就在这个时候,你果然当众引爆了这个问题,于是我毫不犹豫、立即采取行动。现在,如果你还不肯照我的话去做,而想有一丝一毫的反抗,我立刻就处决你。我不会有一点点良心不安,也不会有一微秒的犹豫。”

  “此时此刻,我早就应该安稳地进入梦乡,可是我却故意挑这个时间,跑到这里来跟你苦口婆心讲这么多,就是为了要让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我要让你知道,第二基地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仔细为你分析过了——就让我有足够的理由与动机,不给你任何受审的机会,便直接让你的脑波终止。”

  崔维兹听到这里,立时准备起身。

  “噢,可不要轻举妄动。”布拉诺说:“我只是个老太婆,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可是在你碰到我一根汗毛之前,你就已经是个死人。我的手下正在暗中监视,傻里傻气的年轻人啊,难道你不晓得吗”

  崔维兹只好又坐下来,然后说:“你这样做实在不合理,如果你相信第二基地依旧存在,就不应该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这番话。你说我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你自己就不可能希望受到相同的威胁。”他的声音中只带有轻微的颤抖。

  “这么说的话,现在你自己也已经明白,我做事至少比你要谨慎一点。换句话说,你相信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可是你却随便乱讲,因为你是一个笨蛋;而我也相信它的存在,现在却也敢随便开口——因为我已经做好完善的防范措施。既然你似乎熟读艾卡蒂写的历史,你就应该记得她提到过,她父亲曾经发明了一种称为‘精神杂讯器’的装置。它可以作为一种精神防护罩,足以抵御第二基地的精神力量。这个装置并没有失传,反之,我们将它改良得更为有效,当然是在极机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此时此刻,这栋房子可说是相当安全,不怕被他们刺探到任何情报。现在你已经了解到这一点,我就可以告诉你,我将指派给你的任务是什么了。”

  “什么任务”

  “如今,你我已经达成一个共识,我要你替我去证实它。你得去证实第二基地是否仍然存在,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你就要负责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地。这就是说,你必须离开端点星,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该去哪里找——即使最后的结果,是你发现第二基地就在我们身边,就跟艾卡蒂的时代一样,你也必须先到银河去转一圈。这也就代表说,在你得到我们需要的情报之前,绝对不可以回来。如果你始终未能有所发现,那么就永远不必回来,这样,端点星上至少可以少掉一个笨蛋。”

  “我怎么能够一面去寻访他们,一面又能保守秘密他们一定会随便找个办法害死我,这样对你根本没有好处。”崔维兹发现自己竟然说得结结巴巴。

  “那你就不要去找他们,天真的孩子,你可以去找别的东西。你干脆全心全意去找别的,这样他们就会懒得注意你。如果在寻找的过程中,你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那么就再好不过!你可以用密码送一个密封超波电讯给我们,这样子就等于是将功赎罪,你便可以回到端点星来了。”

  “我猜我要去找的那个‘别的东西’,你心里大概早就有数了。”

  “我当然有数,你认识詹诺夫·裴洛拉特吗”

  “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宇。”

  “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他会告诉你该去找的是什么。而且他会跟你一起走,乘坐我们最先进的船舰出发。只有你们两个人单独行动,因为赌你们两条命就够了。如果你在尚未获得我们需要的满意答案之前,就试图返回此地的话,那么,在距离端点星一秒差距之外,你就会被击毁在太空中。就是这样,这次的谈话结束了。”

  她站起身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慢慢把手套戴上,然后向门口走去。门口立刻出现两名警卫,两个人都持械在手,他们站定后又赶紧往两旁一跨,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市长站在门口,转过头来说:“外面还有更多的警卫,千万不要惊动他们,否则你会为我们省掉许多麻烦。”

  “那样的话,我也不可能为你带回任何情报了。”崔维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将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试试看吧。”布拉诺皮笑肉不笑地说。

  4

  里奥诺·柯代尔说:“整个对话我都听到了,市长,你实在非常有耐性。”他早已在屋外等着她。

  “而且也实在非常疲倦,我觉得今天好像有七十二小时——其他的事就交给你吧。”

  “我会处理的。可是,市长,我想知道——在这栋房子附近,真的装设有‘精神杂讯器’吗”

  “喔,柯代尔,”布拉诺以疲惫的口气说:“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明白。有人在暗中监视的机会究竟多大你以为那个第二基地,真能够一直监视一切的人地事物吗我可不是崔维兹那样的浪漫青年,他心里也许这么想,但是我可不会。而且,即使事实真是如此,假如第二基地的耳目无所不在,我们若是轻易动用‘精神杂讯器’,不是正好欲盖弥彰吗一旦第二基地发现,他们的精神力量无法穿透某个区域,就会立刻知晓这个防护罩的存在,对不对在我们尚未做好万全准备之前,是不是应该严守这个秘密这个秘密武器不但比崔维兹重要,就连你我加起来也比不上它,你说是吗不过……”

  此时他们两人正坐在车中,由柯代尔亲自驾驶。“不过——”柯代尔问道。

  “不过什么”布拉诺说:“——喔,对了,不过那个年轻人相当聪明。我换了好几种方式骂他笨蛋,只是希望他不要得意忘形,其实他绝对不笨。他只是太年轻,而且读了太多艾卡蒂·达瑞尔的小说,所以才天真得以为银河真是如同那些小说所描述的一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具有敏捷的洞察力,失去他实在是一件可惜的事。”

  “那么,你确定他必定会一去不返吗”

  “相当确定。”布拉诺以哀伤的口吻说:“无论如何,这样做总是一个比较好的办法。我们不能放任这种浪漫青年盲目冲锋陷阵,让我们多年辛苦的经营毁于一旦。何况他还能发挥一项功能,他这次出去,一定会吸引第二基地的注意——假设他们真的存在,并且对我们极为关切。当他们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之后,就有可能会忽略我们,除此之外,也许我们还能有更大的收获——希望当第二基地集中力量追踪崔维兹时,会在无意中暴露他们自己的行踪。这样就能使我们争取到机会与时间,策划出一个反制行动。”

  “也就是说,让崔维兹去吸引雷电。”

  布拉诺嘴唇一噘。 “啊,这正是我一直在找的譬喻。他就是保护我们的避雷针,让我们不至于直接遭到雷击。”

  “而那个裴洛拉特,他也会暴露在闪电之中喽”

  “他同样会遭殃,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柯代尔点了点头。“没关系,你总该记得塞佛·哈定讲过的一句话,不要让道德观阻止你做正确的事。”

  “此时此刻,我并没有感觉自己不道德,”布拉诺喃喃说道:“我只是感到腰酸背痛。不过——我宁可牺牲其他人,也不想失去葛兰·崔维兹。他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而且,当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她最后的话越说越模糊,而且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开始打起盹来。

  第三章 历史学家

  1

  詹诺夫·裴洛拉特有着一头白发,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他的面容看来十分空洞,不过他也绝少有什么表情。他的身高与体重都属中等,做起事来慢条斯理,说起话来深思熟虑。虽然只有五十二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

  他这辈子从未离开过端点星,这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尤其对他这种职业的人而言,更是极端地不寻常。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懂,他是否因为过于沉迷历史,才会事事表现得有如老僧入定。

  他对历史的迷恋始于十五岁那年,起因相当的偶然。那次他生了场小病,只好抱着一本讲述早期传说的书解闷。在那本书中,不断地提到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那个世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孤立的,因为上面的居民根本从未听说过其他世界。

  他的病马上有了起色。两天之内,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一场病就几乎痊愈了。又过了一天,他已经坐在自己的电脑终端机前面,联线到端点大学图书馆,查询收录类似传说的藏书目录。

  从此以后,这类传说便成为他生命的全部重心。端点大学图书馆在这方面的搜集,虽然已经可谓汗牛充栋,但等到他年纪再大一点,更发现了藉由“馆际合作”搜集资料的乐趣。在他所搜集的资料中,竟然有远从伊夫尼亚经由超辐射波讯号所送达的。

  三十七年之后的今天,他成了一位专攻古代史的教授。如今,他正开始休第一次长假。他准备利用这一年的假期,进行一趟川陀之旅,这将是他生平首次的太空旅行。

  裴洛拉特自己也很明白,像他这种从未到过太空的人,在端点星可说是相当稀有的动物。然而,他并不是有意要如此特立独行,也绝非藉此沽名钓誉。只不过每次他有机会上太空的时候,总是会有什么新的书籍、新的研究结果、新的分析报告出现,令他不得不将计划好的行程延期,直到把那些新的材料彻底消化为止。然后如果可能的话,他就会在已经堆积如山的资料中,再加上一条“事实”、“臆测”或“想像”。就是因为这样,他的研究从未有过遗珠之憾,唯一的遗憾只是川陀之旅始终未能成行。

  川陀曾经是第一银河帝国的首都,在长达一万两千年的悠久岁月中,它一直是银河帝国历代皇帝的京畿。而在帝政之前,川陀则是一个极重要王国的京城——这个王国逐步鲸吞蚕食其他各个王国,最后终于建立了空前的银河大帝国。

  川陀是一个环球的单一大都会,是一个被金属包覆的城市。从盖尔·多尼克的著作中,裴洛拉特读到了有关川陀的一切。那位作者与哈里·谢顿是同时代的人,年轻时曾经游历过川陀。多尼克的书如今早已绝版,裴洛拉特所珍藏的那一本,如果他愿意出售的话,应该可以赚到一名历史教授半年的薪水。不过光是想到可能再也看不见这个珍本,就会令这位历史学家惶惶不可终日。

  当然,裴洛拉特对川陀唯一感兴趣的地方,只是该地的“银河图书馆”。在帝政时代,它曾是银河中最大的图书馆(当时的名称为“帝国图书馆”)。第一银河帝国是人类有史以来版图最庞大、人口最众多的帝国,而川陀这个帝国首都,是由一个世界构成的单一城市,拥有四百亿余的人口。那座图书馆中的收藏,涵盖了人类所有原创性(或者辗转抄袭而来)的智慧结晶,可谓是人类一切知识的总和。图书馆的内部作业完全电脑化,由于电脑系统过于复杂,唯有专家才懂得如何操作运用。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银河图书馆如今依然安在。对于裴洛拉特而言,这才是最令人惊讶的事实。两百多年前,当川陀陷落敌手并惨遭劫掠时,曾经出现过一阵腥风血雨的日子。川陀各地都遭到严重的破坏,无数烧杀掳掠、惨绝人寰的故事,实在令人不忍重述。然而银河图书馆却居然幸运地保存下来了,(据说)这都是川陀大学的学生誓死保卫的结果。这些大学生发明出一些神秘的武器,因而能够以寡敌众,顽抗到底。(不过也有一些人认为,这种学生志愿军的说法很可能只是无稽之谈。)

  不管真相如何,总之银河图书馆安然度过一场浩劫。后来,艾布林·米斯来到这个废墟世界,钻进了依旧完好如初的图书馆,在那里进行过详尽的研究,差一点就找到第二基地确实的位置(基地的人至今仍旧相信这种说法,不过历史学家则始终不以为然)。而达瑞尔家族前后三代——贝妲、杜伦,与艾卡蒂——也都曾经先后到过川陀。不过艾卡蒂从未造访过银河图书馆,而且自她那个时代之后,这座图书馆再也未曾跃上银河历史的舞台。

  过去一百二十年来,从没有任何基地人去过川陀,可是这并不代表银河图书馆已不复存在。银河中没有传出关于它的消息,就是它依然存在的最佳证明。如果它被摧毁的话,必然会在银河中引起轩然大波。

  这座图书馆现在必定既陈旧又古老——在艾布林·米斯的时代就已经如此——可是这样再好不过。每当裴洛拉特想到一座既老旧又过时的图书馆时,就会忍不住兴奋地猛搓双手。越是老旧,越是过时,就越可能保有他所想要找的东西。他常常梦见自己走进银河图书馆,紧张兮兮地问道:“这座图书馆已经现代化了吗你们有没有将那些老旧的电脑磁带丢弃”。而每次在睡梦中,他都会见到一个满身灰尘的古代图书馆馆员,抬起头来答道:“一点都没有变化,教授,仍然跟过去一模一样。”

  如今,他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市长亲自向他保证过。她究竟如何获悉他的工作,这一点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并没有发表过许多论文,他的研究大多缺乏充分的佐证,所以很少为学术期刊接受;而他发表过的少数文章,也没有激起任何回响。不过,据说“铜人布拉诺”对端点星上大小事件全都了若指掌,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耳目。裴洛拉特几乎可以相信这个说法,不过如果她原来就知晓自己的工作,早先为何没有看出其中的重要性,而提供他一点补助经费呢

  或许最主要的原因,他带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想道,是由于基地只知道专注于未来,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二帝国以及自身的命运。所以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回顾一下过去的历史——甚至还敌视有心回顾的人。

  那些人当然愚不可及,可是他又无法凭藉一己之力,将普遍的愚昧一扫而尽。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也实在不错,让他得以独享一项伟大的研究工作。将来总有一天,后人会将他奉为一位伟大的“先驱者”。

  当然,这也代表说(他做学问的态度太过诚实,所以不会拒绝承认),他本人也极为重视未来——那时人人都会知晓他的大名,将他视为与哈里·谢顿齐名的英雄人物。其实,后人应该会认为他更伟大些,因为谢顿只是规划了未来仟年可见的历史,他却将发掘出一个至少已湮没两万五千年之久的重大史迹。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市长曾经告诉他,等到谢顿影像出现之后,他就可以正式展开工作。裴洛拉特会对这次的谢顿危机感兴趣,这便是唯一的原因。而过去数个月以来,端点星的居民,乃至联邦中每一个人,全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危机上。

  在他看来,基地的首都究竟应该留在端点星,还是应该迁到别处去,实在没有任何差别。如今危机虽然已经圆满解决,他还是不清楚哈里·谢顿到底支持哪一方,甚至也根本不知道,谢顿影像究竟有没有提到这个喧腾一时的问题。

  只要谢顿出现过就行了,反正盼望已久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下午二时刚过,在裴洛拉特位于端点市近郊、地点相当隐蔽的住宅前,一辆车子停了下来。

  车子的后门立刻滑开,一名警卫率先下车。从他所穿的制服,就能看出他属于市长安全警卫队。接着下车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后面又跟着下来两名警卫。

  裴洛拉特难得有这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市长不但了解他的工作,显然还对他极为重视,将要跟他同行的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有警卫护送。此外,市长答应提供他一艘一流的太空船,想必就是由这个年轻人负责驾驶。简直是太给面子了!简直是……

  裴洛拉特的管家将大门打开,那个年轻人便自己走了进来,两名警卫则留在入口处两侧站岗。裴洛拉特由窗户望出去,看见第三名警卫仍然待在外面,而且这时又有一辆车子驶来,载来了更多的警卫。

  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来,看到那个年轻人已经走进房间。此时他才发现这个人并不陌生,自己曾经在全讯电视上看过他,这又令裴洛拉特大吃一惊,他立刻说:“你就是那位议员,你是崔维兹!”

  “葛兰·崔维兹便是在下。你就是詹诺夫·裴洛拉特教授吗”

  “是的,是的。”裴洛拉特说:“你就是那位将要——”

  “我们两人将要同行,”崔维兹木然地说:“至少据我所知是如此。”

  “可是你并不是历史学家。”

  “对,我并不是。正如你所说的,我是一名议员,一个政治人物。”

  “是的!——是的——我的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我自己就是个历史学家,干嘛还需要另一位你会驾驶太空船吗”

  “会的,我很内行。”

  “好极了,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太棒啦!我本来还在担心,因为我不是一个实际的行动派,年轻人。所以只要你是的话,我们就能成为很好的搭档。”

  崔维兹说:“此时此刻,我对自己的本事也没多少信心。不过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只好尽量协调合作。”

  “那么,希望我自己能克服对太空的疑惧。你可知道,议员,我这辈子还未上过太空呢。我是一只土拨鼠,你们大概就是这样称呼我们这种人的吧。对了,你要不要来杯茶我可以叫柯罗达替我们准备一点吃的。反正据我了解,我们几小时后才会出发。不过我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两人需要的东西都已齐备。市长表现得极为合作,她对这个计划的兴趣令我惊讶不已。”

  “这么说,你已经晓得这件事你知道多久了”崔维兹问。

  “市长来找我——”(裴洛拉特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计算日子)“是两个星期,或者三个星期以前的事,那天我实在高兴死啦。现在我想通了,我需要的是一位驾驶员,而不是另外一位历史学家,我非常高兴同行的是你,我亲爱的伙伴。”

  “两、三个星期以前……”崔维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茫然。“那么她早就有所准备,而我——”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请问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教授,我向来就有自言自语的坏习惯。如果我们的旅程拖得很长的话,一路上你得试着多多包涵。”

  “一定会是个长途旅行,一定会的。”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将对方拉进餐厅,管家早巳在餐桌上准备好精致的茶点。“这次的行程相当自由,市长说我们想去多久就去多久,爱到银河哪一处便到哪一处。而且,不论我们到哪里去,都可以动用联邦基金。当然,她说过,我们的花费要合情合理,我一口就答应下来。”

  他咯咯笑了几声,搓了搓手,又说:“坐下来,我的好伙伴,坐下来。吃完这一顿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我们才会再回到端点星来。”

  崔维兹依言坐下,然后问道:“你有家室吗,教授”

  “我有一个儿子,他现在是圣塔尼大学的教授,我想他研究的是化学,至少是类似的学问,他走的是他母亲的路子。我太太已经跟我分开很久了,所以你也看得出来,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并没有任何家累。我相信你也没有——吃点三明治吧,好孩子。”

  “我现在也没有家累,过去有过几个女人,但总是来来去去的。”

  “好,好,这样最轻松愉快,如果你想通了,不必对这种事情认真,那就更轻松更愉快——也没小孩吧,我猜。”

  “没有。”

  “好极了!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实在太好啦。我承认,当你刚走进来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可是我现在越瞧你越顺眼,你实在讨人喜欢。我需要的正是像你这样的人——朝气蓬勃、热情洋溢,而且有办法飞遍整个银河。我们要去从事一项探索,你知道吗,一项了不起的探索。”裴洛拉特一向稳重的面容与声音,此时突然变得充满了生气,不过他的表情与声调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不晓得你是否知道详情。”

  崔维兹眼睛一眯,问道:“一项了不起的探索”

  “一点都没错,有一颗无价的珍珠,隐藏在银河系千万住人世界之中,我们却只有一些极模糊的线索。然而,假如我们能把它找到,就会得到不可思议的报偿。如果你我能够成功的话,好孩子——崔维兹,我敢说——我们两人必定能够名留青史、永垂不朽。我这么说,绝不是故意要你领情。”

  “你所说的报偿——那颗无价之宝的珍珠……”

  “我这番话好像是艾卡蒂·达瑞尔的口气——那个名作家,你应该知道——她提到第二基地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口气,你说对不对怪不得你那么惊讶。”裴洛拉特将头向后一仰,奸像准备要大笑几声,结果却只露出一丝微笑。“绝不是那么愚蠢、那么微不足道的东西,我可以向你保证。”

  崔维兹又问:“既然你指的不是第二基地,教授,那你说的到底是什么”

  裴洛拉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略带一点歉意。“啊,那么市长还没有告诉你你可知道,这实在有点古怪。几十年来,我对政府一直非常不满,因为他们一直无法了解我的工作。而现在,布拉诺市长却大方得不得了。”

  “没错,”崔维兹故意透出揶揄的语调。“她这个女人面恶心善,骨子里是个大好人,可是她并未告诉我一切来龙去脉。”

  “这么说的话,你对于我的研究工作,根本就一无所知喽”

  “是的,很抱歉。”

  “不必感到抱歉,绝对没有关系,反正我也还没有什么真正惊人的成就。告诉你吧,你和我将要去寻找‘地球’,而且一定能找到,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极可能的答案。”

  2

  那天晚上,崔维兹几乎难以成眠。

  他感到自己好像被关在一所监狱中,是那个老太婆专门为他盖的监狱。他不断地想破墙而出,却怎么样也找不到一条出路。

  他已经注定被放逐,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而她始终表现得冷酷无情,甚至连公然违宪也懒得掩饰。自己原先倚仗的是议员的特权,以及身为联邦公民的种种权利,可是她根本就不买帐,连口头的应酬话都没说一句。

  如今,又出现了这个叫作裴洛拉特的古怪学究,这个人根本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而裴洛拉特竟然告诉自己说,早在几个星期之前,那个可怕的老太婆就将一切安排好了。

  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真是她口中的一个“孩子”。

  他马上就要被驱逐出境,要跟一个不停叫他“亲爱的伙伴”的历史学家一起流浪。而那人对于即将展开的泛银河探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们要去寻找的那个东西,叫作“地球”

  “地球”是个什么东西大概只有骡的奶奶才知道!

  他曾经向裴洛拉特追问,当然要问!他当时立刻就问了。

  崔维兹说:“对不起,教授,我对你的专业不大了解。如果我请求你,用简单的方式解释一下‘地球’,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裴洛拉特马上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足足瞪了他二十秒钟,这才说道:“它是一颗行星,人类的发源地,人类最早就是出现在那颗行星上,我亲爱的伙伴。”

  崔维兹瞪大了眼睛:“最早出现从哪里出现”

  “哪里也不是。在这个行星上,人类是经由演化的过程,从低等动物逐渐演化而来的。”

  崔维兹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

  裴洛拉特脸上闪过一阵恼怒的表情,不过随即又消失无踪。他清了清嗓子,再说:“几百年前,端点星上也没有人类。端点星只是人类的殖民地,居民的祖先都是由别的世界迁徒来的。我想,这一点你总该了解吧”

  “没错,这我当然知道。”崔维兹不耐烦地说。对方突然质疑起他的常识,令他很不高兴。

  “很好,这种情形其他世界也完全一样——安纳克瑞昂、圣塔尼、卡尔根……银河中每一个世界都是如此。它们全部都是在过去某个年代,由人类建立起来的殖民世界,其上的居民都是由其他世界迁移过去的,就连川陀也不例外。虽然川陀这个伟大的都会,如今已经有两万年的历史,可是在此之前,它却并非如此。”

  “为什么两万年前它又是什么样子”

  “空空如也!至少上面没有任何人类。”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是真的,古老的纪录中就是这么记载的。”

  “第一批殖民川陀的人类,又是从哪里去的呢”

  “谁也不能确定。银河中有好几百颗行星,都声称在遥远模糊的远古时代,就已经有人类生存其上,并且对于第一批抵达的人类,都有一些奇妙的传说。不过历史学家通常并不接受那些说法,而只专注于‘起源问题’的研究。”

  “那又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过。”

  “这点我倒不意外,我必须承认,现在它并不是个很流行的历史题目。可是当年,在银河帝国走下坡的那段时期,它曾经吸引一些知识分子的注意。塞佛·哈定在他的回忆录中,也约略提到过一点。这个题目探讨物种起源于哪一颗行星,它的位置又在哪里。假如我们回溯银河的历史,想像时光倒流的话,就会发现人类从最近所建立的世界,逐渐回流到那些较旧的世界,人潮一直不断向更旧的世界集中,最后便会聚集在某一个世界上——那里就是人类的发源地。”

  崔维兹马上想到这个推论有个明显的破绽。“难道说,人类就不可能发源自许多行星吗”

  “当然不可能,银河中所有的人类,全都属于一个相同的物种。同一个物种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行星上,绝对不可能。”

  “你又怎么知道”

  “首先——”裴洛拉特左右手的食指互敲了一下,他本来无疑想要发表一篇复杂难解的长篇大论,但忽然好像又想到一种比较简单的讲法。于是他将两手放下来,以极为诚恳的语气说:“我亲爱的伙伴,我以人格向你担保。”

  崔维兹马上对他一鞠躬,“我作梦也不会怀疑你说的话,裴洛拉特教授。那么,就照你所讲的,物种起源的行星只有一个,可是我想,至少有好几百个世界,都可能宣称这个光荣属于他们的行星。”

  “不是可能,事实上他们真的那么讲,但是那些说法全都没有什么价值。那些渴望争取这份光荣的数百个世界,都找不到任何‘前超空间社会’的遗迹,更不存在低等有机体演化成人类的迹象。”

  “那么你是说,的确有一个人类起源的行星存在,可是因为某种原因,它自己反倒没有张扬”

  “你完全说对了。”

  “而你将要去寻找这颗行星”

  “是我们将要去,这就是我们的任务。布拉诺市长全都安排好了,你将负责驾驶太空船,带我们到川陀去。”

  “到川陀去它并不是物种的起源行星啊,刚才你自己明明说过的。”

  “川陀当然不是,地球才是。”

  “那为什么你不说,要我驾太空船到地球去呢”

  “我没有说清楚。地球只是个传说中的名字,藉着古代的神话传说保存下来,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意义。但是用它来代表‘人类起源的那颗行星’,总是一种比较方便的称呼。然而在银河系中,究竟哪颗行星才是我们所谓的‘地球’,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川陀上的人知道吗”

  “当然,我希望能从那里找到资料。川陀是银河图书馆的所在地,那是全银河最伟大的图书馆。”

  “在第一帝国时代,你刚才说的那些对起源问题有兴趣的人,必定已经翻遍了那座图书馆。”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以深思熟虑的口气说:“没错,伹是也许并不彻底。我对于起源问题有极深入的研究,五百年前的帝国学者,知道的也许都比我还少。所以我翻查那些古老纪录时,了解的程度也许能够胜过其他人,你懂了吧。我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很久,心中也已经有了一个很可能的答案。”

  “我猜,你把这些都跟布拉诺市长一五一十说了,而她也都赞同”

  “赞同我亲爱的伙伴,她简直乐坏了。她告诉我,想找到我所需要的答案,当然就一定得到川陀去。”

  “这点毫无疑问。”崔维兹喃喃地说。

  上面这段对话,就是令他当晚辗转反侧的原因之一。布拉诺市长派他出去,是要他尽力探查第二基地的下落:而她又故意派裴洛拉特与他同行,打着去寻找“地球”的旗号,以便掩护那个真正的目的。利用这个藉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银河中横冲直撞。事实上,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掩护,他不禁对市长的智慧肃然起敬。

  可是为什么要去川陀呢去那里有什么意义他们一旦抵达川陀,裴洛拉特便会一头钻进银河图书馆中,再也不肯出来。那里一定有无数的印刷书、胶卷书、影音资讯,还有数不清的电脑磁带与符号媒体,他怎么还会舍得离开

  何况……

  艾布林·米斯曾经去过川陀,那是骡刚崛起的时候。根据一则流传甚广的传说,他在那里找到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却没来得及透露就死了。后来,艾卡蒂·达瑞也去到川陀,并且成功揭露了第二基地的秘密。不过,她所发现的第二基地却就在端点星上,而那个大本营早已被扫荡干净,如今东山再起的第二基地,必定隐藏在别的地方。这么说的话,川陀又能提供什么情报呢如果他想寻找第二基地,去哪里都会比去川陀有用。

  再说……

  布拉诺究竟还有什么其他计划,他并不清楚,可是他实在没有兴趣讨好她。布拉诺乐坏了,因为他们要去川陀好,如果布拉诺希望他们前往川陀,他们就偏偏不去!去哪里都好——就是不去川陀!

  此时,黑夜已经快被黎明取代,崔维兹感到筋疲力尽,终于断断续续睡了一阵子。

  3

  崔维兹遭到逮捕的第二天,布拉诺市长感到心情好极了。对于她的成功,大家都歌功颂德不遗余力;对于那段意外的插曲,则是有志一同绝口不提。

  纵然如此,她晓得议会迟早会从瘫痪中恢复过来,开始质疑她的作为。打铁必须趁热,因此她把许多正事搁到一边,打算先将崔维兹的事情做个解决。

  当崔维兹与裴洛拉特讨论地球的时候,布拉诺正在市长办公室接见曼恩·李·康普议员。此时康普坐在市长办公桌对面,表现得极为轻松自然。而市长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又赞扬了他一次。

  与崔维兹比较起来,康普的个子比较瘦小,年纪则大两岁。两个人都是议会的新鲜人,年轻而有冲劲,这必定就是他们结为死党的唯一原因,因为除此之外,两人其他方面都截然不同。

  崔维兹似乎显得咄咄逼人,康普却始终流露出沉稳的自信——也许是因为他拥有金发与蓝眼的关系,这样的人在基地联邦并不多见。由于这两项特色,他表现出一种近乎女性化的秀气,(根据布拉诺的判断)这使他对女性的吸引力远逊于崔维兹。不过,他显然对自己的外表十分自负,还故意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头发相当长,而且仔细烫成了波浪状;眉毛下面甚至涂有淡淡的蓝色眼影,以突显他那双湛蓝色的眸子。(过去十年间,各色眼影已经在男士间非常流行。)

  他并不是—只花蝴蝶,一直与妻子过着安分的日子,不过直到目前为止,夫妻俩尚未登记“生子意愿”。康普从未有过秘密的婚外情,这也是跟崔维兹完全不同的地方。崔维兹换“室友”的勤快程度,足可媲美他那些色彩夺目俗丽的腰带的汰换率。

  对于这两位年轻议员的一举一动,柯代尔主持的安全局鲜有不清楚之处。而现在,柯代尔正坐在市长办公室的一角,一如往常地散发着快活的情绪。

  布拉诺说:“康普议员,你为基地立了一件大功,不过很可惜的是,我们却无法公开表扬,也不能遵循一般方式奖赏你。”

  康普微微一笑,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布拉诺心中忽然闪过一个突兀的念头——天狼星区的居民,难道全都是这种模样吗天狼星区相当接近银河外缘,是一个极特殊的区域,而康普本人与那个地方的渊源,要追溯到他的外祖母——她也有着金色的头发与湛蓝的眼珠,而且始终坚持她的母亲来自天狼星区。可是根据柯代尔调查的结果,并无任何有力的证据可以支持这一点。

  柯代尔曾经做过如下解释:女人全都是这样,总是喜欢宣称她们的祖先来自遥远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地方,以使自己平添几许魅力。即使她们早已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也绝不会放弃这种机会。

  “这是女人的通病吗”布拉诺听了之后,曾经用讽刺的口吻问道。柯代尔随即笑了笑,喃喃说他指的当然是普通的妇女。

  对于布拉诺刚才那番话,康普的回答是:“我的贡献并不需要让基地家喻户晓,只要市长知道就够了。”

  “我知道,而且永远不会忘记。此外我还要强调一点,你不要以为自己的责任已了,既然你已经参与这个错综复杂的行动,你就必须继续走下去——我们要挖掘更多有关崔维兹的情报。”

  “有关他的一切,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你所说的那些,也许只是你希望我相信的一切,甚至你自己也可能真心相信那些话。不管怎么说,我要你回答我现在的问题,你认识一位名叫詹诺夫·裴洛拉特的男子吗”

  康普的额头突然皱了起来,但随即又恢复原状。然后他以谨慎的口吻说:“假如见到这个人,我也许能够认识,可是对这个名字我好像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是一位学者。”

  康普张开嘴巴,做了一个“哦”的轻蔑口型,仿佛市长期望他会认识一位学者,令他感到十分惊讶。

  布拉诺继续说道:“裴洛拉特是个很有趣的人,为了自己的研究工作,他一心想到川陀去一趟,崔维兹议员将要与他同行。好,既然你是崔维兹的好朋友,你也许知道他的思考方式,现在告诉我——你认为崔维兹会乖乖地去川陀吗”

  康普答道:“假如你将崔维兹押上一艘太空船,而且那艘太空船预定飞往川陀,那么他除了乖乖去那里之外,又还能有什么选择你当然不会认为他将策动喋血事件,劫收那艘太空船吧。”

  “你不了解,那艘太空船上将只有他和裴洛拉特两个人,而且将由崔维兹负责驾驶。”

  “你是想问我,他会不会自动自发地飞向川陀”

  “对,我问的就是这个。”

  “市长女士,他会怎么做,我又怎么可能知道”

  “康普议员,你一直和崔维兹走得很近,知道他坚信第二基地仍旧存在。难道他从来没有跟你提过第二基地究竟藏在何处,应该到哪里去才能找到”

  “从来没有,市长女士。”

  “你认为他找得到吗”

  康普呵呵笑了几声,“我认为第二基地不论是何方神圣,不论过去有多重要,反正它早已不复存在。在艾卡蒂·达瑞尔的时代,它就已经被摧毁了,我相信她写的故事。”

  “真的吗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你还要出卖朋友呢假如他只是在寻找一样并不存在的东西,那么,他提出的那些荒诞离奇的理论,又能造成什么伤害呢”

  康普回答说:“并非只有真实消息才会造成伤害。他的说法也许只是离奇的谬论,却也有可能动摇端点星的人心,并对基地在银河大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播下怀疑和恐惧的种子。这样便会削弱端点星在联邦中的领导权,腐蚀我们建立第二银河帝国的使命感。你自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否则你不会在议场中公然逮捕他,然后未经审判便强行将他放逐。我能否请问,市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是否可以这么说——我有足够的警觉,认为他讲的话仍有可能是正确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的见解或许就会造成具体而直接的危险。”

  康普这次没有答话。

  于是布拉诺继续说道:“其实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基于职责所在,我却必须考虑那个可能性。让我再问你一次,他对于第二基地的下落有什么猜想他可能打算到哪里去你心中是否有任何概念”

  “我完全没有概念。”

  “难道说,他从未给你任何这方面的暗示”

  “没有,当然没有。”

  “没有不要那么轻易就放弃,奸好想一想!从来都没有过吗”

  “从来没有。”康普以坚定的语气答道。

  “从来没有一点暗示没有一句玩笑话没有随手写下只字片语没有突然若有所思地发呆片刻你现在好好回想一下,那些举动都可能具有重大意义。”

  “没有。我告诉你,市长女士,他那个所谓第二基地存在的幻想,可说是最虚无缥缈的梦话。这一点你自己也非常清楚,你现在这样做,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神。”

  “你总不至于突然又改变立场,转而保护你亲自交到我手中的那位朋友吧”

  “不,”康普说:“我向你举发他,是因为我自认这是正确与爱国的行为。我没有任何理由后悔这样做,也没有任何理由再度改变立场。”

  “这么说的话,我把太空船交到他手上之后,他会飞到哪里去,你无法为我提供任何线索”

  “我已经说过……”

  “可是,议员,”市长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使她看来一副渴盼的样子。“我却想要知道他会去哪里。”

  “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在他的太空船上,装设一个超波中继器。”

  “我也这样想过,议员。不过,他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我怕他会把那个装置找出来——不管放置得多么巧妙,仍有这个可能。当然,我们可以把它固定在某个机件上,如果他硬要拆掉的话,就一定会使太空船受损,那样,他可能只好让中继器留在那里……”

  “很高明的招数。”

  “只不过这么一来,”布拉诺说:“他就会知道自己受到监视,知道他不能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也许就不会前往预定的地点。我即使知道他的行踪,也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么说的话,你根本没有办法查出他的动向。”

  “还是有可能的,我打算使用非常原始的办法。他以为我用的总是复杂巧妙的诡计,因此凡事战战兢兢、处处小心提防,却很可能因此忽略了原始的办法。我准备派人去跟踪崔维兹。”

  “跟踪”

  “正是如此,由另一艘太空船上的驾驶员负责跟踪。你看,这个想法让你感到多么惊讶如果崔维兹知道的话,他也一定会有相同的反应。他也许不会想到,当他在太空中飞来飞去的时候,竟然还有另一艘太空船跟他作伴。反正,我们绝不会在他那艘太空船上,装置我们最先进的质量侦测仪。”

  康普又说:“市长女士,我绝非有意冒犯你,但是我必须指出,你欠缺太空飞行的实际经验。想用太空船跟踪太空船,这种尝试从来没有成功过,因为根本就办不到。崔维兹藉着第一次超空间跃迁,就可以逃之夭夭了。即使他不知道被人跟踪,在做完首次跃迁之后,他也会变得无影无踪。如果他的太空船上没有装设超波中继器,就绝对不可能追踪他的航迹。”

  “我承认我缺乏经验,不像你和崔维兹那样,曾经接受过舰队训练。不过,我却有很多顾问可供谘询。他们都跟你们一样,曾经接受过完整的训练。我的顾问告诉我,在一艘太空船进行跃迁之前的瞬间,如果跟踪它的太空船能够遥测到它的方向、速率和加速度,一般说来,就可以估计出它将跃迁到何处去。只要跟踪者拥有一套良好的电脑,自身又有绝佳的判断力,他就可以做出极为接近的跃迁,足以咬住对方的尾巴——若是在跟踪者的太空船上,配备了精良的质量侦测仪,那就更能事半功倍。”

  “即使这个方法行得通,也只适用于第一次跃迁。”康普中气十足地说:“如果跟踪者运气好的话,或许还有第二次,可是绝对不会有第三次,你不能把希望放在这上面。”

  “也许我们能——康普议员,你当年曾经参加过超空间竞速赛。你看,我对你的背景相当清楚。你是一名优秀的驾驶员,曾经藉由一次跃迁咬住对手,创下了空前绝后的纪录。”

  康普两眼睁得老大,几乎想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是我在大学时代的活动,现在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也不算太老,还没到三十五岁。所以,议员,我决定派你去跟踪崔维兹。不论他到哪里,你都要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并且随时将行踪报告给我。崔维兹再过几个小时便要出发,而在他升空之后,你也要马上行动。假如你拒绝这项任务,议员,你就会因叛乱罪下狱。我们会提供一艘太空船给你,如果你登上那艘太空船,却把崔维兹跟丢了,那你就不必再回来。如果你试图硬闯的话,我保证让你在外太空就被击毁。”

  康普陡然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吼道:“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的工作,这里还有我的妻子,我绝对不能离开端点星。”

  “你必须要走,我们这些志愿为基地效命的人,随时都要准备接受各种任务。假如有必要的话,即使是分外的、艰苦的工作,也都应该甘之如饴。”

  “我太太当然得跟我一道走。”

  “你当我是白痴吗她当然得留在这里。”

  “做人质吗”

  “如果你喜欢这么说,随你的便。不过我倒宁可说,因为你将去从事一件危险的任务,我仁慈的心肠不忍让她跟你一道冒险,所以才要她留下来——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你现在的处境和崔维兹一模一样。我相信你也应该了解,我必须尽快采取行动。端点星上的陶醉气氛不久便要耗光,我担心自己的福星很快就不再高照。”

  4

  柯代尔说:“你对他相当不客气,市长女士。”

  市长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为什么我该对他客气他出卖了自己的朋友。”

  “他那样做对我们有好处啊。”

  “对,这次是不错。然而,下一次可能就会刚好相反。”

  “为什么还有下一次呢”

  “得了吧,里奥诺,”布拉诺以下耐烦的口气说:“少跟我来这一套。任何人表现了一次吃里扒外、卖友求荣的本事,我们都得提防他一辈子。”

  “他可能用这种本事再度联合崔维兹,他们两人联手,也许就会……”

  “你自己也不相信这一点。像崔维兹那种既愚蠢又天真的角色,他只知道瞄准目标勇往直前,根本不懂得那些阴谋伎俩。而且,从今以后,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他都不会再信任康普了。”

  柯代尔又说:“对不起,市长,我想确定一下是否搞懂了你的想法。照你这么说的话,你又能相信康普几分呢你怎么敢肯定,他一定会老老实实地跟踪崔维兹,并且随时回报他的下落你是否算准了他毫无选择的余地,因为他担心老婆的安危因为他想要回到她的怀抱”

  “这两者都是重要的因素,可是我并不完全指望这些。在我们交给康普的太空船上,将装置一个超波中继器。崔维兹会怀疑有人跟踪,所以会先搜查自己的太空船:然而康普——身为一名跟踪者——我猜他不会想到自己会被跟踪,所以不太可能发现那个装置。当然,如果他真的动手寻找,还是很可能找得到,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必须仰赖他老婆的魅力了。”

  柯代尔笑了起来。“真难想像以前我还得为你上课呢。那么,跟踪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一种双重保障。如果崔维兹被第二基地抓到了,也许康普能够接替他的工作,继续提供我们所需要的情报。”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万一,崔维兹竟然找到了第二基地,也立刻回报我们;或者也许是康普报告的;或者他们两人都遇难了,但我们却获得了充分的证据,足以怀疑第二基地仍旧存在,那又该怎么办呢”

  “我倒希望第二基地的确存在,里奥诺。”她说:“无论如何,谢顿计划不能再帮我们多久了。伟大的哈里·谢顿拟定这套计划的时候,帝国已经奄奄一息,当时科技的发展几乎等于零。谢顿也不过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不管这门近乎神话的科学——心理史学——有多么灵光,也一定有它本身的限制,它必定无法容纳迅速进展的科技。然而,基地的科技发展就是如此神速,过去的一个世纪尤其惊人。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质量侦测仪,是前人作梦也想不到的;我们的电脑已经能够直接靠思想操作;此外,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发明——精神防护罩。第二基地即使现在还能控制我们,这种情势也不能再维持多久。在我掌权的最后这几年,我要成为那个将端点星带上新轨的人。”

  “假如事实上,根本就没有第二基地呢”

  “那我们就立刻跃上那条新轨。”

  5

  崔维兹好不容易才睡着一会儿,就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肩膀。不久之后这种感觉又来了一次。

  他猛然惊醒,张开惺忪的眼睛,却搞不懂自己为何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怎么……怎么……”

  裴洛拉特用带着歉意的口气说:“我很抱歉,崔维兹议员。你是我的客人,我很想让你好好睡个觉,不过市长已经来了。”他站在床边,身上穿着一套法兰绒的睡衣,身子好像有点颤抖。崔维兹渐渐清醒过来,昏昏沉沉想了半天,这才想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市长早已在裴洛拉特的起居室里等着,她看起来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柯代尔也跟她一块来了,正在一旁轻轻抚着他的白胡子。

  崔维兹调了调身上的腰带,脑于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布拉诺跟柯代尔这两个人,到底有没有真正分开的时候

  崔维兹故意用揶揄的口吻说:“议会的元气恢复了议员们开始关切那位失踪的同仁了”

  市长回答道:“是的,议会是恢复了点生气,可是尚未恢复到帮得了你的地步。我仍然有权强迫你离去,这一点毫无疑问。你将被带到终极太空航站……”

  “不是端点太空航站吗,市长女士连我接受成千上万民众含泪送别的机会,你都要狠心剥夺吗”

  “我发现你又恢复了少年人的稚气,议员。这令我感到很高兴,否则我会觉得有点良心不安。等你们到达终极太空航站之后,你和裴洛拉特教授两人将悄悄地离去。”

  “然后就一去不复返”

  “也许就一去不复返。当然啦——”她露出了短暂的微笑,“假如你发现了什么非常重要、非常有用的东西,连我都希望你能带着这些情报回来的话,你就可以返回此地,甚至还会受到英雄式的欢迎。”

  崔维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几乎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不管怎么说,这将是一趟很舒适的旅程。我们拨给你的太空船,是最近才研发成功的袖珍型太空艇‘远星号’——这名称是为了纪念侯伯·马洛当年那艘太空船。它只需要一个驾驶员,不过内部空间足够容纳三个人。”

  崔维兹原本故意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此时突然一本正经地问道:“武器系统完备吗”

  “没有任何武装,除此之外所有设备一应俱全。不管你们到哪里去,你们都是基地的公民,随时可以向基地的驻外领事求助,所以你们根本无需武器。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动用联邦基金——但并非毫无限制,我必须先声明。”

  “你好大方。”

  “这点我知道,议员。不过,请你弄清楚我的意思——你是去协助裴洛拉特教授寻找地球,在你自己的脑海中,也只有地球这个唯一的目标。不论你遇到任何人,都必须让他们了解这件事。此外,千万不要忘记远星号没有任何武装。”

  “我是去寻找地球的,”崔维兹说:“我完全了解这一点。”

  “那么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对不起,但是显然还有点事我们没讨论清楚。过去我的确驾驶过太空船,但是,我对最新型的袖珍太空艇却毫无经验。假如我根本不会驾驶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据我所知,远星号的一切操作完全电脑化——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不必知道如何操作一艘最新型太空船的电脑,你想知道的任何事它都会告诉你。还需要什么别的吗”

  崔维兹以哀伤的目光,低头打量了自己一下。“我想换件衣服。”

  “在太空船上,你可以找到各种衣物,包括你现在穿着的这种束腰,或者叫作腰带,不管它叫什么,反正都不缺就对了。教授所需要的一切也全准备好了,该有的东西太空船上都有。不过我得补充一句,其中并不包括女性伴侣。”

  “那太糟了,”崔维兹说:“否则会更有趣的。不过嘛,此刻我也刚好没有适当人选。可是话说回来,想必银河处处有佳人,一旦我们离开此地,我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猎艳吗这个随你的便。”

  她缓缓起身,“我不送你们到太空航站了,不过自然会有人送你们去。千万不要试图擅自行动,如果你想逃跑,我相信他们会马上解决你。我既然不在场,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崔维兹说:“我绝对不会轻举妄动的,市长女士,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崔维兹心念电转,最后终于带着笑容开口说:“将来总有那么一天,市长女士,你会求我帮你的忙。那时我会依照自己的决定行事,可是,我不会忘记过去两天的遭遇。”他尽量使这个笑容看起来很自然。”

  布拉诺市长叹道:“省省这些戏剧性的台词吧,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该来的总是要来。不过目前嘛,我什么也不必求你。”

  第四章 太空

  1

  远星号远比崔维兹想像中更为先进。他还记得,当这类新型太空艇正式公开时,有关单位曾经大肆宣传,然而百闻果然不如一见。

  令他惊叹不已的并非太空艇的尺寸(因为它的确相当小)。它的设计强调机动性、高速率、完全重力推进,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尖端的电脑化操控。所以它根本不必造得太大,否则反而会使性能大打折扣。

  过去类似的太空艇,必须要十几个人才能伺候,远星号却只要一个驾驶员便能应付自如,甚至可以做得更好。如果还有一两个人轮班执勤,单单一艘这种太空艇,就能够击败异邦大型星舰组成的小型舰队。此外,它的速度敢夸天下第一,能够轻易摆脱任何船舰的追击。

  整个船体光润如玉,里里外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每一立方公尺的容积都发挥到了极限,使得内部空间宽广得不可思议。不论市长原先如何强调这趟任务的重要性,崔维兹如今感到最惊讶的一点,却是自己竟然要亲自驾驶这艘太空艇。

  “铜人布拉诺”——他悲愤不已地寻思——设计了一个阴险的诡计,迫使自己从事一项重大无比却危险至极的任务。如果不是她精心策划这样一个圈套,让他主动向她表明自己能证明什么,他也许根本不会接受这个安排。

  至于裴洛拉特,现在则惊奇得几乎心神恍惚。“你相信吗”在准备登上远星号的时候,他伸出一根手指轻抚着船体。“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靠近一艘太空船。”

  “教授,只要是你说的话,我当然都相信。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老实跟你说,我自己也不大清楚,亲爱的伙……我是说,亲爱的崔维兹,我想是因为自己对研究工作太过投入。你也知道,一个人家里如果有一台非常精良的电脑,可以靠它跟银河中所有的电脑联线,那么他就根本不必走出家门。可是,我总以为太空船应该更大一点。”

  “这艘是小型的。不过,跟其他同样大小的太空船比起来,它的内部空间却大上许多。”

  “怎么可能呢你是看我什么都不懂,故意跟我开玩笑。”

  “没有,绝对没有,我是说真的,这是第一批完全重力推进的太空船。”

  “那又是什么意思如果牵涉到太多的物理学,那就请你不必解释,我相信你就是了。就像昨天,我们在讨论人类是单一的物种、人类发源于单一世界时,你无条件接受我的说法一样。”

  “让我们试试看吧,裴洛拉特教授。在数万年的太空飞航史中,人类曾经使用过化学能发动机、离子发动机、超核发动机,这些发动机都是庞然大物。旧帝国星际舰队的星舰,动辄长达五百公尺,可是内部的活动空间却小得可怜,还不到一个小房间的容积。好在基地自建立以来,一直致力于微型化的研究,这都要拜资源缺乏之赐。这艘太空船便是我们的登峰造极之作,它使用反重力作为推进动力,推进系统根本不占任何空间,完全隐藏在船体中。如果不是我们还需要超核……”

  此时一名安全警卫走了过来,对他们说:“该登上太空船了,两位先生!”

  天色正逐渐转亮,不过距离日出还有半个小时。

  崔维兹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问道:“我的行李都装上去了吗”

  “是的,议员,你将发现里面一应俱全。”

  “我猜想,衣物不可能太合身,也可能不合我的品味。”

  警卫突然露出带着稚气的笑容,回答道:“我想不至于,过去三、四十个小时,市长命令我们加班,拿你原有的衣服作样本尽量搜购类似的服装,费用毫不考虑。我跟你们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亲切,同时赶紧环顾四周,像是想确定没有人在注意他。“你们两个运气实在太好了,这是全世界最棒的太空船。除了没有武装之外,设备齐全得令人难以置信,你们简直太走运了。”

  “或许是走霉运吧,”崔维兹说:“好啦,教授,你准备好了吗”

  “只要带着这个,我就算准备好了。”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举起一个银色塑胶封套,那里面装着一个正方晶片,边长大约二十公分。崔维兹这才想起来,自从离开家门之后,裴洛拉特就一直拎着这个东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始终不肯放下来。当他们在半途停下,匆匆吃了一顿早餐时,那个东西也没离开过他的手。

  “那是什么,教授”

  “我的私人图书馆啊,我所拥有的一切资料,一律按照主题与出处分门别类,那些资料全都放进一片晶片中。如果你认为这艘太空船巧夺天工,我这个晶片又如何我所有的藏书!我所搜集的一切!太妙啦!太妙啦!”

  “嗯,”崔维兹说:“我们的确是在走运。”

  2

  崔维兹对太空艇的内部设计也赞不绝口,空间的利用简直巧妙至极。贮藏室里装满了食品、衣物、影片与游乐器材,此外还有一间健身房、一间起居室,以及两间几乎一模一样的寝室。

  “这间寝室一定是你的,教授。”崔维兹说:“至少,那里面有一台特效阅读机。”

  “太好啦,”裴洛拉特志得意满地说:“我以前真是一头笨驴,竟然一直排斥太空飞行。现在我才知道,亲爱的崔维兹,我可以心满意足地住在这里头。”

  “比我想像的还要宽敞。”崔维兹很高兴地说。

  “发动机真的装在船体中,如你所说的那样”

  “至少控制装置一定是的。我们无需储存燃料,也不必使用任何燃料,我们用的是宇宙本身所蕴涵的基本能量,因此可以说,燃料和发动机全都——在外面。”他随手指了指。

  “嗯,我突然想到——万一发生了什么故障,那又该怎么办呢”

  崔维兹耸耸肩。“我曾经受过太空飞航训练,但并不是在这种太空船上。如果重力子系统出了问题,只怕我完全没有办法。”

  “但是你会开这艘太空船——我是说,驾驶这艘太空船吗”

  “我自己也在怀疑这一点。”

  裴洛拉特说:“你想这会不会是一艘全自动的太空船我们两个有没有可能只是乘客也许我们只要乖乖坐着就行了。”

  “在一个恒星系中,往返行星与太空站之间的太空交通船,的确是有全自动的。不过我从来没听过全自动化的超空间航行,至少目前为止没有听过——至少目前为止。”

  他再次环顾四周,心中突然感到一阵不安。那个妖婆市长是否早已料中一切基地已经拥有全自动星际航行能力了他难道就像太空艇里面的陈设一样,毫无任何选择余地,只能乖乖地等着被送到川陀

  他故意装出快活的声调对裴洛拉特说:“教授,你先坐一下。市长曾经说过,这是一艘完全电脑化的太空船,既然你的房间有特效阅读机,我的房间就该有台电脑。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让我一个人到处查看一下。”

  裴洛拉特立刻露出忧虑的神情。“崔维兹,我亲爱的兄弟——你不是想要溜走吧”

  “我绝对没有这种打算,教授。即使我真有这样的企图,你也大可放心,我一定会被挡驾的,市长可不想让我溜掉。我现在只是想找操纵远星号的装置。”他笑了笑,又说:“我不会丢不你的,教授。”

  当他进入那间想当然是自己的寝室时,笑容还一直挂在脸上。不过等到他将舱门轻轻关上之后,表情就渐渐变得严肃。照理说,太空艇上一定装有某种通讯设备,可以用来跟附近的行星联络。因为实在很难想像,会有人故意将一艘船舰密封起来,使它与外界完全隔绝。所以说,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在哪个壁槽中——应该会配备一个联络器。只要他找得到的话,就可以联络到市长办公室,直接询问操纵装置究竟在何处。

  他仔细查看了每一面舱壁,然后又开始检查床头板与其他各种光洁的陈设。如果这里找不到的话,他决定要搜遍太空艇的每个角落。

  当他正打算转身离去时,突然看到淡棕色的平滑桌面发出闪烁的光芒。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圈光晕,里面映着一行整齐的字迹:“电脑介面”。

  啊哈!

  不过他的心跳随即加快,因为各式各样的电脑种类实在太多,所用的程式需要花费许多时间才能熟练。崔维兹从未低估过自己的智慧,然而,他也知道自己并非万事通。有些人天生有本事操作电脑,却也有人刚好相反——崔维兹非常清楚自己属于哪一类。

  在基地舰队服役时,他官拜中尉,有时会需要担任值日官,所以偶尔也得使用星舰上的电脑。不过他从来没有独力操作电脑的经验,而且,除了值日官必须懂得的例行程序之外,他向来不必知道更多的细节。

  他想起那些厚重的程式手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注解的程式,一颗心就不由得猛往下沉。他还记得那位电脑技术士宫克拉斯乃特每次坐在星舰电脑控制台前的各种动作。他操作电脑的方式,像是在演奏银河间最复杂的乐器,而且每次都流露出冷漠的神情,彷佛嫌它太过简单——不过他有时也难免需要翻查那些手册,而且一面翻,一面不停地骂自己是笨蛋。

  崔维兹迟疑地伸出食指触摸那圈光晕,没想到只轻轻一触,光芒就扩散到整个桌面,上面立刻显现出两只手掌的轮廓——一左一右。此时桌面也突然动了起来,动作平稳而流畅,不久便形成四十五度角的斜面。

  崔维兹赶紧坐上椅子。根本无需任何文字说明,他该怎么做简直再明显不过。

  他将双手放到桌面的手掌轮廓上,发现距离与角度都恰到好处,没有感到丝毫勉强。桌面摸起来似乎很柔软,像是触摸天鹅绒的感觉——而且他感到手掌陷了进去。

  他吃惊地瞪着自己的双手,看到手掌仍然好端端地摆在桌面。不过那只是视觉送来的讯息,对于触觉而言,桌面似乎被穿透了,双手彷佛已被某种轻柔温暖的质料所包覆。

  怎么回事

  现在该怎么做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一个讯息,于是便将眼睛闭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听到!

  然而在他脑海中,好像自行冒出了一个飘忽的念头:“请闭上眼睛,放轻松,我们即将进行接触。”

  藉着一双手

  过去崔维兹一向认为,假如要用思想与电脑直接沟通,就必须戴上特制的头罩,同时得在头颅与眼脸布满电极。

  用手

  为什么不能用手呢崔维兹觉得有点恍恍惚惚,几乎感到昏昏欲睡,可是神智却依旧敏锐如昔。又为什么不可以用手呢

  眼睛只不过是一种感官,大脑只不过是中央控制板。大脑藏在头盖骨中,与身体的工作介面仅凭神经系统联系。而双手才是真正的工作介面,人类就是依靠万能的双手,来感知、操控整个宇宙。

  人类其实是利用双手来“思考”的。双手可以满足一切的好奇心,可以感触、掐捏、扭转、抬举……许多动物的大脑容量也不小,然而它们却没有手,因此就形成了天壤之别。

  当他与电脑“手牵手”的时候,两者的思想便融合为一,他的眼睛是睁是闭已经不再重要。睁开双眼并不能增加半分视力,闭起来也不会变得模糊不清。

  反正,他能够将这个房间看得一清二楚——并不仅限于正前方,而是包括上下左右、四面八方。

  此外,他还能看见太空艇中的每一间舱房,也同时看得到外面的景象。如今太阳已经升起,阳光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蒙胧。他能够直接逼视太阳的光芒,不会因此感到刺眼,因为电脑已经自动将光波过滤一遍。

  他感觉到了微风的吹拂,以及空气的温度,还有周遭世界所有的声音。他探触到了这个行星的磁场,与太空艇外壳的微弱电荷。

  他完全体会到了如何操纵这艘太空艇,那些繁杂的细节根本就不重要。他发现,如果想要使太空艇上升、转向、加速,或者执行任何一项功能,过程就像自己的身体做出类似动作一样,只需要使用自己的意志。

  然而意志并非完全属于自己,电脑随时可以凌驾其上。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又形成了一个句子,使他明白太空艇将在何时升空,以及如何升空。这些过程根本没有任何适应的问题,他可以完全确定,从现在开始,自己已经能够决定一切。

  当他将电脑辅助的意识向外投射时,发现自己可以感测高层大气的状况,可以看出气候的型态,也可以探知周围各艘船舰的活动——包括飞翔其上与停驻其下的每一艘。所有这些条件都必须纳入考虑,而电脑也的确在详加处理分析。此外,崔维兹还领悟到,即使电脑没有做到,他只要“希望”电脑那么做,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

  过去那些大本大本的程式手册,现在完全没有必要。崔维兹不禁又想到技术士官克拉斯乃特,同时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他自己很注意有关重力子学的发展,许多报导都在强调,重力子学将会带来重大的科技革命。现在他才知道,电脑与心灵的融合才是基地的最高机密,而这势必引起一场更伟大的革命。

  他也意识到了时光的推栘,知道现在的精确时间,包括端点星当地时间与银河标准时间。

  可是他应该怎样离开呢

  就在这个念头闪入脑海之际,他的双手已经被松开来,桌面也回复到了原先的位置。下一瞬间,崔维兹便只剩下原先的肉体感官。

  他顿时感到孤独无助,彷佛在体验了神力的拥抱与保护之后,突然间又遭到遗弃。若不是他晓得随时可以进行接触,那种绝望感足以令他痛哭流涕。

  现在他只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重新适应这些局限的感官。然后他茫然地站起身来,头重脚轻地走出了那间寝室。

  裴洛拉特显然已经把特效阅读机调整完毕。看到崔维兹走过来,他便抬起头说道:“那个装置功能非常好,具有优异的搜寻程式——你找到操纵装置了吗,亲爱的孩子”

  “找着了,教授,一切都很顺利。”

  “既然如此,我们是否该做些起飞前的准备工作我的意思是说,一些安全防范措施我们是不是应该绑上安全带,或者做些什么别的我想要找这方面的说明,可是却什么也没找到,这令我感到神经紧张。我得专心安装我的图书馆,如果我正在工作的时候……”

  老教授一直喋喋不休,崔维兹忍不住伸手推他,希望能让他赶快闭嘴,却发现一点用也没有。崔维兹只好提高音量,盖过对方的声音。“全都没有必要,教授。反重力等价于零惯性,当太空船的速度改变时,我们不会感到任何加速度,因为船上的每一件物体,都会同时改变速度。”

  “你是说,当我们由这个行星起飞,进入太空的时候,我们会毫无感觉”

  “正是这个意思,因为在我跟你讲话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升空了。再过几分钟,我们即将穿出高层大气;而半个小时之内,我们就会进入外太空。”

  3

  裴洛拉特睁大眼睛瞪着崔维兹,似乎有些畏缩。他那张长方形的脸孔一片空洞,除了显得极不自在之外,完全看不出任何其他情绪。

  然后,他的眼珠开始向右瞥——又一路转到最左侧。

  崔维兹马上记起自己首次离开大气层时,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感受。

  他尽可能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詹诺夫,”(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称呼老教授,不过这回是老手安慰新手,所以自己非要装得“老大” 一点不可)“我们会十分安全,我们是在基地舰队战舰的肚子里头。虽然它毫无武装,可是我们行遍银河,不论到什么地方,基地的名号都足以保护我们。即使有哪艘船舰发了狂,想要攻击我们,我们也可以在瞬间脱身。而且我向你保证,我发现自己可以完全掌握这艘太空船。”

  裴洛拉特道:“我只是突然想到,葛……葛兰,想到那种空无的……”

  “哎,端点星周围也同样是一片空无。我们生活在行星表面,和头上空无的太空之间,隔的也只是一层稀薄的空气。我们现在的行动,只不过是穿过那薄薄的一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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