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博士的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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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威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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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罗博士的岛

H·G·威尔斯

  引子

  1887年2月1日,“虚荣女士”号与一艘弃船相撞而失踪,出事地点大约在南纬1度,西经107度。

  1888年1月5日,即出事后的第十一个月零四天,我的叔叔爱德华·普伦狄克被一艘小船救起。方位在南纬5度3分,西经1ol度。小船的名字字迹模糊,但据推测应当是失踪的“吐根”号上的。我叔叔是个普通绅士,在卡亚俄码头登上“虚荣女士”号开始海上旅行。出事后人们以为他淹死了。他向人们讲述自己的遭遇,但因太离奇,人们都以为他疯了。后来,他又称自逃离“虚荣女士”号,他的大脑一直是一片空白。一时间,心理学家们把他的症状当作一个饶有兴趣的病例展开讨论,探讨精神和肉体的压力导致人失去记忆力的规律。下面的叙述材料系本篇引子的作者,他的外甥兼继承人在他遗留的文件堆里找出来的,材料上没有要求公开发表的意思。

  在我叔叔遇救的那个海域,人们所知道的惟一的岛屿叫贵族岛。那是一座没有人烟的火山岛。1891年,皇家“蝎子”号曾造访过该岛。一群水手登上了小岛。他们发现那上面只有一种怪异的白蛾,一些野猪、野兔,和形貌怪异的耗子。此外别无他物。他们不曾带回这些动物的标本。所以本篇故事便缺乏最重要的东西来证明其真实性。在说明这一点的基础上,把本篇故事公布于众似乎不会有什么妨害。我相信这正是我叔叔的意图。这份材料至少说明了这样的情况:我叔叔在南纬5度,东经105度不知了去向,过了11个月之后他在海洋的同一方位再次出现了。在这段时间里他总得以某种方式活下来。听说有一艘叫作“吐根”号的木帆船,船长约翰·戴维斯是个酒鬼。这艘船在1887年1月确实载着美洲狮和一些别的动物从非洲启航。在南太平洋地区的几个港口,这艘木帆船很有些名声。它最后是在那片海域失踪的,船上载有大量的椰果干,1887年12月从班雅启航驶向它那未知的命运。这个日期与我叔叔的故事正好吻合。

  查尔斯·爱德华·普兰迪克

  第一章 在“维茵夫人”号的救生艇上

  对于“维茵夫人”号轮船失事已经报道的那些,我不打算再补充什么了。大家都知道,“维茵夫人”号是在驶离卡拉奥后的第十天,撞上了一艘漂流在海上的弃船而失事的。十八天后,载着七名遇难水手的“维茵夫人”号最大的备用艇,被皇家海军炮舰“山桃”号救了起来。他们的艰难历程,几乎像可怕的美杜莎①轶事那样为大家熟知了,然而,对于“维茵夫人”号事件的公开报道,现在我必须再增述另外一段同样可怕,而且肯定要更为离奇得多的经历。直到目前为止,人们都认为救生艇上的四名水手都已经死了。其实,并非如此。对此断言,我有最好的证据——这四个人中的一个就是我。

  【① 美杜莎:希脂神话中的蛇发女怪之。凡直视其目光者,即被化为石头,后柏修斯借在镜中看到的影像将她的首级斩下,成了杀死女怪的英雄。】

  但是,首先我必须说明,在救生艇上从来就不曾有过四个人,实际上只有三个。根据一八八七年三月十七日的《每日新闻》报道,“被船长看见跳上那只小船”的康斯顿斯,并没有赶上我们。这对我们来说是幸运的;对他来说则是不幸的。在被撞得粉碎的第一斜桅的支索下,他从缠乱了的绳索中滑下来,正当他松开手的时候,几根小绳子缠任了他的后脚跟,一时间,他头朝下倒栽葱似地吊在那里,随后跌了下来,正撞在漂浮着的沉船碎木或桁桅上。我们奋力向他划去,但他再没有冒上来。

  我说他没有赶上我们,对我们来说是幸运的,实际上我几乎还可以说,这对他自己也是幸运的。因为警报是那么突然,轮船简直没有应付灾难的任何准备——在救生艇上,我们只有一小杯水,一些泡湿了的饼干。我们以为轮船备用艇上的食物和水会多一些(看来并非如此)。我们竭力向他们呼叫,他们准是没能听到我们的喊声,到了第二天早晨细雨止住的时候——直到过了中午,天才放晴——我们连他们的影子也看不见了。因为小船前后颠簸摇动,我们没法站起身来环顾四方。大海波涛汹涌,我们费尽力气拨准船头向他们的方向划去。这时和我一起风雨同舟逃离灾难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名叫海尔莫,和我一样是船客,另外一个是个不知姓名的水手,矮矮的个子,强健的体格,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

  我们随浪漂流,肚中饥饿,淡水也都喝光了,在此后的整整八天中,难以忍受的干渴折磨着我们。第二天以后,大海渐渐地平息下来,变得象镜子一样,一般的读者简直没法想像这整整八天的苦难历程。在读者的脑海里根本没有——这对他是十分幸运的——可以凭借想像的类似的记忆。第一天过后,我们彼此默默无言,各自躺在船上,凝视着水天相连的远方,或者用日益憔悴、越来越显得大了的双眼,注视被痛苦和虚弱蚕食着的同伴。太阳也变得残酷无情。第四天头上,淡水喝光了,我们已经想入非非,并且都用眼神表达了不可思议的想法。但是据我回忆,直到第六天,海尔莫才说出了盘据在我们脑中的那个此时此地唯一的办法。我记得,我们的嗓音干涩而又微弱,只好彼此凑在一起,尽量少说话。我拼命反对这个建议,宁愿凿沉小船,大家一起葬身于尾随我们的鲨鱼之腹。可是海尔莫说,假如他的建议被采纳,我们就有能喝的东西了,那个水手也同意他的意见。

  可是我拒绝抽签。夜里,水手和海尔莫嘀咕了半天,我坐在船头,手里紧握着折叠式小刀——尽管我实在怀疑我是不是还有力量去格斗。次日清晨,我同意了海尔莫的建议。我们都出了各自的小铜币,以决定谁是那个倒霉的人。

  水手中签子,可是他在我们之中是最强壮的,他不愿服从这次抽签的决定,用拳猛击海尔莫。他们扭打在一起,几乎站了起来。我沿着船舷向他们爬去,想抓住水手的腿以助海尔莫一臂之力。可是那个水手在小船的摇晃之中踉跄地绊了一下,两人一下跌倒在船舷的边缘,一起滚落到海里去了。他们就像石头一样地沉了下去。我记得当时我对此大笑不止,可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芙。这笑声就像是个什么外来的东西一下子抓住了我。

  在船里的一块坐板上,我不知躺了多久,考虑着,假如我有气力、我就喝海水,并且使我自己发狂,好快些死去。尽管我躺在那里,我还是看见一艘帆船从天边向我驶来,朦胧中那好像是幅图画,可是这已经丝毫也引不起我什么兴致了。我的恩绪一定是一直处在错乱之中,可我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发生的这一切。我记得,我的头随着海浪摆来摆去。天水边际漂浮的那只帆船,一会儿浮上浪峰,一会儿沉入浪谷。但是我还同样清晰地记得,我坚信我是死了,我想,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们来得太晚了,要是稍稍来早一点,就可以把我活着抓到了。

  我觉得经过了下知多么漫长的时间,我躺在那里,头枕在小船的坐板上,注视着那只浮浮沉沉的纵帆船从海里漂了过来。这是一只船头和船尾都装配着索具的双桅小船。它一直在广阔的海域中来回反复抢风调向,这时小船正在迎风航进。当时我就根本没有想起要呼叫那只小船,在看到小船的舷侧之后,我就迷迷糊糊地什么也记不清楚了,直到我发现自己是在船尾的一间小船舱里。我恍惚地记得被举了起来,抬到舷门,还恍惚记得一副满脸雀斑的大圆脸,周围都是红头发,在舷墙之上凝视着我。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印像,好像是一张黑脸,用他那奇特的眼睛紧紧地靠近我的眼睛,可我以为那一定是个恶梦,直到我又一次遇见了他。我好像还记得什么东西从我的牙缝里灌了进来。这就是我能想起的一切了。

  第二章 无处可去的人

  我发现自己所在的这间船舱既小又相当不整洁。一个显得很年径的男人,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腕。他一头淡黄色头友,上嘴唇上长着稻草色短而硬的胡子,下嘴唇下垂着。一时间,我们彼此默默地注视着。他的灰色、水汪汪的眼睛,木然无情。

  一会儿,就在头顶的上方响起了象是铁床架在被接连敲打的声音,还有什么大动物低沉发怒咆哮的声响。这时,那个人又开口了。

  他重复着他的问题:“现在你觉得怎么样了?”

  我想我当时回答说:觉得好些了。我回想不起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一定是从我的脸上看出了这个疑问,因为当时我的嗓子还一点发不出声来。“你是在一条小船上被救起来的,都快要饿死了。小船上漆的名字是‘绿茵夫人’,在船舷的边缘有些奇怪的痕迹。”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上,手瘦得简直像是一个装满了松散骨头的肮脏的兽皮钱包,小船上发生的一切又涌回到我的记忆里。

  “喝点这个吧,”他说,递给我一些冰镇的鲜红的东西。这东西尝起来就像是血,使我觉得增添了气力。

  “你真走运,”他说,“被一艘载有医生的船救了上来。”他说话有点大舌头,发音吐字的样子,好像止不住要流下口水来。

  “这是条什么船?”我慢慢他说,因为很长时间不说话,嗓音沙哑。

  “这是条从阿里卡到卡拉奥的小商船。起初我从没问过它是从哪里开来的。我猜可能是从天生呆子国来的吧。我自己是从阿里卡来的船客。这条船的老板,也是这条船的船长,是头蠢驴,名叫戴维斯。他把他的执照还是什么东西搞丢了。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他把这条船叫做叶根①号简直是从所有愚蠢,该死的名字里挑出来的。尽管波浪涛天,可这条船连一点上风也抢不上。”

  【① 叶根,茜草科植物的根,产于南美,用做催吐剂等。】

  说着,头顶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声令人惶惑的嗥叫,同时伴随着一个人的声音。随后又一个声音吆喝那些“皇天舍弃的白痴”住了声。

  “你眼看就要不行了,”我的交谈者说。”真是九死一生啊。可现在我已经给你服过一些东西了。注意到你胳膊红肿了吗?已经注射过药了。差不多三十个小时,你一直不省人事。”

  我迟钝地思索着。当时被一些狗的吠叫声弄得心绪纷乱。

  “我可以吃一些干粮吗?”我问。

  “多亏了我,”他说。“羊肉现在还是滚热的呢。”

  “好,”我自信他说,“我可以吃点羊肉。

  “可是,”他说,犹豫了一下,“你知道,我真是太想听听你到底怎么会是一个人在那条小船上。”

  我觉得,在他的眼神里,我觉察到了某些怀疑。

  “这嗥叫声真讨厌!”

  他突然离开船舱。我听见他和什么人在激烈地争吵,那个人好像是用急促而听不清楚的莫名其妙的话回答他。这场争论听好像是以拳斗结束了,但对此我想是我的耳朵听错了。随后他对那群狗吼叫了起来,一会儿又回到船舱。

  “好啦?”他站在门口说道。“你刚刚对我开了一个头。”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叫爱德华。普兰迪克;并告诉他,我如何开始喜欢起博物学来,以此作为我安乐独立生活中的一种消遣。看来他对此很感兴趣。

  “我自己也从事一些科学工作——我在综合大学的学院里研究过生物学——从蚯蚓中解剖出卵巢,从蜗牛中取出用来撕碎食物的带有细齿的角质带,以及类似的工作。哦!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哎,继续讲下去,讲下去——说说船上的事。”

  显然,他对于我叙述的坦率是非常满意的。因为我感到无法支持的虚弱,所以我尽量简明扼要地叙述。讲完以后,他立即又重新谈起博物学的话题,以及他自己从事的生物学研究。他开始仔细地间起我关于妥顿汉姆宫廷街和高瓦大街的情况。

  “长普拉基还是那么繁华吗?那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商店啊!”

  他显然曾经是个非常普通的医学院学生。一会儿,他又不能自制地把话题转到音乐厅上面去了。他向我讲述了一些趣闻轶事。

  “这都是些十年前的事了,”他说。“这一切都是多么有趣呀!可是我简直闹出笑话来了??二十一岁以前,我是玩了个够。我敢说,现在准都变了样了??。可是,我必须去找那个笨蛋厨师,看看他把你的羊肉烧得怎么样了。”

  顶上的嗥叫重新开始了,是那么突然,而且又那么粗野,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追着他身后喊,可是门已经关上了。

  他端着滚热的羊肉回来了。喷香的羊肉味儿使我急不可耐,我立刻把动物的喧嚣声忘在脑后了。

  一整天睡了吃,吃了睡,我已经恢复得能够从卧铺上起来。走到舷窗前,望着试图和我们齐头并进的碧蓝的海水。我判断这只纵帆船在顺风行驶。我站在那里,蒙哥马利——就是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年青人——又走了进来,我请他给我找几件衣服来。他把他自己的几件帆布衣服给了我,因为他说我在小船上穿的衣服都给他扔到海里去了。这小伙子块头特大,手腿又长,我穿着他的衣服,显得十分肥大。

  他无意中告诉我,船长在他自己的船舱里,已经有八成醉了。我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就这只船到底是开往什么地方,问起他一些问题。他告诉我,这只船是开往夏威夷的,但是必须先在中途送他上岸。

  “在什么地方?”我说。

  “一个岛上??我就住在那里。就我所知,这个岛还没有个名字。”

  他垂着下嘴唇注视着我,突然故意显得那么呆傻,以致使我意识到他是想要避开我的提问。

  “我准备好了,”我说。他前头领路走出了船舱。

  第三章 奇怪的面孔

  我们走进了船舱,发现一个男人在舱梯上,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他站在扶梯上,背朝着我们,凝视着飞溅在舱口的浪花。看得出来,他是个奇形怪状的人,短粗、笨拙,驼背,毛茸茸的脖子,脑袋都快要缩到肩膀里去了。他穿着暗青色的斜纹哔叽衣服,一脑袋又粗又硬的黑头发厚得惊人。我听到一群尚未见到的狗狂嗥猛吠,只见他立刻迅速地闪退下来,正好碰到我为了挡开他而伸出的手上。他以动物般的敏捷,忽地转过身来。

  那副闪向我的黑脸,把我吓得魂飞魄散。这是一副奇特变形的脸。脸部突出,使人看了就觉得那好像是一副牲口嘴脸;半张开的巨嘴,显出两排我从未在人嘴里看到过的大白牙;眼角充血,一圈残缺不全的白眼边围着淡褐色的瞳仁。脸上显出了奇怪无比。兴奋的红晕。

  “他妈的,混蛋!”蒙哥马利喝道。“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让开路?”

  黑脸汉一言不发地闪跳在一旁。

  我继续登上舱梯,几乎不由自主地还在盯视着他。蒙哥马利在舱梯脚下稍停了一会儿。

  “这儿没你的事,要知道,”他故意用不慌下忙的腔调说道。“你的地方是在船前头。”

  黑脸汉畏缩着身体。“他们??不要我到前船去。”他慢慢地说,音质粗哑古怪。

  “不要你到前船去!”蒙哥马利恐吓他说道,”可是我偏叫你到那儿去。”他差点又要骂出些什么来,然后突然抬起头来看看我。跟着我登上扶梯。我在舱口止住步,一脚在里,一脚在外,回首望去,对这个黑脸家伙出奇的丑陋仍感极度的惊奇。我过去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令人生厌的奇特的面孔,然而,如果这个矛盾是可信的,我同时又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是在什么场合下,我的确和这个现在使我如此惊恐的容貌和表情曾经相遇过,随后我想起,可能就是在我被抬上船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他,而这一念头还不足以解开我过去似曾与他见过面的疑团。可是,我继而义想到,曾经亲眼见过如此奇丑面孔的人,又怎么能忘记那确切相见的场合呢。

  蒙哥马利随我之后登上扶梯,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转过身去,环顾四周,望着这只小纵帆船自船首至船尾一样平坦的甲板。从听到过暄嚣声中,对于我看到的景况,我已经何思想准备了。当然,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肮脏的甲板。胡萝卜碎块,散碎的蔬菜、草木,以及没法描绘的污垢,把甲板搞得杂乱不堪,不成个样子。用铁链子拴在王桅上的一些相貌可怕的鹿①,冲着我扑了过来,狂吠不止。在后桅旁的一个小铁笼子里,紧紧地关着一头大美洲山豹。笼子实在太小了,这头山豹在里面简直没有回转的余地。此外,在右舷墙之下的一个笼子里,还关着一些兔子。在前面一个笼子里的一个间档里,单独塞进一头美洲驼②。那群狗都戴着皮带口络。甲板上唯一的活人,是一个把持着舵轮的面貌憔悴、沉默寡言的水手。

  【① 鹿:一种猎鹿的猎狗。】

  【② 美洲驼,又名骆马。南美产的一种被毛很厚的驮兽。】

  这条小船打了补丁的,污脏的后樯纵帆顺风张满,象是扯满所有风帆,破浪前进。晴空万里,红日半落西天;万里海浪,浪头上掠过带着泡沫的微风,在追逐着我们。我们走过舵手,来到船尾栏杆处,并排凝视着船尾底下泛起的水沫和在船道里跳跃着又消失了的水泡。我转过身来,四下看着这条船长长的甲板上令人厌恶的景像。

  “这是海上动物巡回展览吗?”我问。

  “看起来很像,”蒙哥马利说。

  “这些动物是干什么用的?商品?珍贵的奇禽异兽?船长是想要在南海的什么地方把它们卖掉吗?”

  “很像是这样,不是吗?”蒙哥马利说道,又转过身去看船后的航道来。突然,我们听到从舱梯下传来一声嗥叫和一阵愤怒的咒骂声,只见那个畸形的黑脸汉急匆匆地顺着舱梯爬了上来。他身后紧跟着一个戴着白色软帽,长着浓密红头发的男人。这时候,对着我吠叫得已经疲倦了的那群猎鹿狗,看见前面那个黑脸汉,顿时又兴奋起来,疯狂地嗥叫着,扑跃着,想要挣脱羁绊它们的锁链。黑脸汉在这群狗的面前踌躇了一下,那个红发人趁机赶上一步,朝着他肩胛骨之间的地方,猛击了一掌。这个可怜的家伙,就象是一头被打倒了的公牛,乖乖地被制服了,在那群狂怒兴奋的狗中间,蜷曲在脏物污秽之中。给这些疯狂的狗戴上口络,对黑脸汉说来真是走运。红发人得意地怪叫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照我看来,他踌躇了,是返回身主走下舱梯,还是扑向他的受害者呢?

  红发人刚一露头,蒙哥马利就猛地惊跳了起来。“当心!”他用一种规劝的声调叫道。在前甲板下的水手舱上,又露出来两个水手。

  黑脸汉用奇特的嗓音狂叫了一声,在那群狗的脚下打起滚儿来。没人想去帮他一把。那群畜生尽力地拱咬着,欺弄着他,用它们的口络冲撞他。只见这群狗柔软灰色的躯体,在趴在地上的这个粗陋的黑脸汉身上跳来跃去。水手们走上前去助兴,对着它们大喊大叫,好像这是多么美妙的娱乐。蒙哥马利愤怒地叫了一声,大步地走下到甲板上。我紧跟在他的后面。

  眨眼间,黑脸汉已经爬了起来,蹒跚地向前走去。他被护桅索绊了一下,踉跄地撞在舷墙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侧过头来怒目瞪着那群恶犬。红发人满意地笑了起来。

  “我说,船长,”蒙哥马利牢牢地抓住红发人的胳膊肘,用他的大舌头稍微加重语气说道,“这样不行。”

  我站在蒙哥马利身后。船长半转过身来,用醉鬼所特有的那种感觉迟钝、一本正经的醉眼注视着他。

  “什么不行?”他说,睡眼惺松地直盯着蒙哥马利的脸看了一会儿后,又说道,“该死的接骨大夫!”

  他突然挣脱了胳膊,两次想把手插到侧兜里,都没能如愿,最后总算是把他那满是斑点的双拳插进了侧身衣袋里。

  “他是个船客,”蒙哥马利说,“我已经劝过你别去招惹他。”

  “见鬼去吧!”船长高声喝道。他猛然转过身未,踉跄地向船舷走去。

  “在我自己的船上,我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说。

  我以为蒙哥马利看到这个家伙已经大醉,不会再去理睬他了。谁想到他的阴暗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跟着船长走到了舷墙旁边。

  “我说,船长,”他说。“不要再虐待我的这个随从了自从他上了船,一直被欺侮戏弄着。”

  船长被酒气搞得一时缄口无言。

  “该死的接骨大夫!”就成了他认为必须说的唯一发泄。

  我看出,蒙哥马利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我还注意到,这场口角已经越来越激烈了。

  “他已经喝醉了,”我可能有点多管闲事的说;“你这样做毫无益处。”

  蒙哥马利下垂的嘴唇难看地扭了一下。

  “他总是喝得大醉。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原谅他对于他的船客的侮辱吗?”

  “我的船,”船长张口说道,摇摇晃晃地挥舞着手,指着那些铁笼子,

  “是一艘清洁的船。现在请你看看。”当然,这只船根本就不清洁。“水手们,”船长继续说道,“爱清洁的、值得尊敬的水手。”

  “是你同意载运这些动物的。”

  “但愿我从没看到过你那可怕的小岛。到底他妈的在这么个岛上要这些动物干什么?这么说,你的那个随从知道他是个人了。他是个疯子。在船尾没他的事。你以为他妈的这整只船是属于你的吗?

  “他一上船,你的水子们就开始欺侮戏弄这个可怜的鬼家伙。”

  “正是这样,他正是个鬼,一个丑陋的魔鬼。我的人受不了他。我也受不了他。我们都受不了他。你也是一样。”

  蒙哥马利转身走了开去。

  “不管怎么说,别去招惹他,”他一边说,一边用头点了点。

  可是现在船长却打算争吵下去。他提高了嗓音:

  “如果他再到船尾这儿来,告诉你,我就把他的五脏六腑揍出来,把他该死的五脏六腑揍出来!你算老几,敢说三道四地指挥我该怎么做。告诉你,我是这条船的船长——船长和老板。在这里,我就是法律,告诉你,我就是法律和先知。我讲好了价钱,载运一个主人和一个仆人往返阿里卡,并载回一些动物。可我从来没讲好运一个疯鬼和一个愚蠢的接骨大夫,一个——”嗯,别管他把蒙哥马利叫做什么了。看到蒙哥马利向前跨了一步,我立即介入,插在两人的中间。

  “他喝醉了,”我说。

  船长又骂出了比那最后一句更为肮脏的字眼。

  “住嘴,”我猛地转过身未冲着他说,因为我从蒙哥马利惨白的脸上,已经看出来要出乱子了。这么一来,我把那倾盆大雨似的咒骂全部引到了我自己身上。然而,我却是很高兴,因为防止了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混战,那怕豁出去承受船长酒醉后的恶意,也在所不顾。尽管以前我也曾多次遇见过怪癖的同路人,可是却从来没有从任何一个人的嘴里听到过如此滔滔不绝、如此丰富多样的卑鄙下贱的话。虽然我是个秉性温和的人,可也觉得对于其中的一些咒骂,简直难以忍受。

  可是,当我喝叫船长住嘴的时候,无疑我是忘记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失事船上微不足道的幸存者,是个断绝了资力财源,尚未付过船钱的流浪汉,只不过是依赖于船上慷慨仁爱——或者是投机生意——的一个靠他人施舍的流浪汉。这位船长以他相当有力的行动,提醒了我这一点。

  可不管怎么样,我的确是防止了一场格斗。

  第四章 在纵帆船的围栏旁

  就在那天晚上,日落西山之后,看到了陆地,我们这艘纵帆船顶风停了下来。蒙哥马利暗示,这就是他要到的地方。距离太远了,难以看清陆地的详情细貌;在这变化莫测的蔚蓝色的大海中,那时它给我的感觉,只不过象是一个朦胧蓝色的斑点,低低地横卧在大海里。一缕几乎垂直而起的青烟,从那里冉冉升入蓝天。

  看到陆地的时候,船长没有在甲板上。在对我发泄了狂怒之后,他步履蹒跚地下到舱里去了。我知道,他是到他自己船舱里的地板上睡觉去了。大副实际上承担着全船的指挥任务。所说的大副,就是我们曾经见过的操纵舵轮的老兄,瘦削憔悴,沉默寡言。他显然也在对蒙哥马利发着怒气。对我们两个人,他简直视若无人,不屑一顾。在和他一起进餐时,尽管我几次试图引起交谈,但都没有得到反响,他绷着脸沉默着。我觉得,他对我的同伴和那些动物,也抱着特别不友好的态度。我发现,蒙哥马利对于他对这些动物的用途,对于他要去的地方,一直是话留半句,言未尽意的。尽管我的好奇心有增无减,可我并没有极力敦促他说出实情。

  我们一直坐在后甲板上交谈着,直到繁星布满了夜空。除了从闪着黄色灯光的前甲板下的水手舱里偶而传出一声声响,以及动物不时活动的响动外,夜间万籁俱寂。在笼子的一角,美洲山豹黑呼呼地蜷缩一堆,卧在那里,眼睛一闪一闪地盯视着我们。那群狗看来是睡熟了。蒙哥马利拿出来几支雪茄。

  他以一种对追忆往事怀着不少痛苦的声调,和我谈起了伦敦,向我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询问伦敦发生的变化。听他所说,他似乎对他在伦敦的一段生活十分留恋,但却又突然地、无可挽回地被切断了和伦敦的渊缘。我东拉西扯,尽我所知和他漫谈起来。蒙哥马利不可思议的奇怪的影子,总是在我的脑子里浮动着。我一边说着话,一边就着从我身后罗经柜航灯射来的昏暗光亮,凝视着他奇特而苍白的脸。随后我又望着朦胧的大海,他的那个小岛就隐藏在这朦胧夜色之中。

  在我看来,来自苍茫大海的这个人,就是为着救我性命而来的。明天他就要离船而去,同时也将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就算是在一般情况下,这也会使我产生一点忧思,更何况又是在如此满腹疑问的情况下呢!首先,一个受过教育的人,竟独身一人生活在这个人所莫知的小岛上,此外,还有他那些离奇的托运物品。我发觉,我自己也在重复着船长的问题了:他要这些动物究竟干什么呢?还有,当我开始谈起这些动物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假意地说这些动物不是他的呢?再有,在他的那个可称之为人的随从身上,有那么一种奇怪的特性,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像。给这个人的周围包上了一层神秘的疑雾。这不仅抓住了我的想像,而且锁住了我的舌头,使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快到午夜了,我们关于伦敦的闲谈才渐渐地少了。我们并排靠着舷墙站在那里,梦幼地注视着寂静平稳、星光闪烁的大海,各自追随着自己的思绪。这是适于抒发感情的气氛,我开始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假如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停了一会儿我说,“是你救了我的命。”

  “碰巧啊,”他回答道,“只是偶然的机会。”

  “我倒是愿意向你这位起了绝大作用的温和的人,致以我的谢意。”

  “谁也不用谢。你有这个需要,我有这个学问,我把从一个人身上所能得到的,都注射给你并且喂你喝了。我烦闷无聊,正想找些事做,假如那天我疲惫不堪,或者假如我不喜欢你的长相,那么——那该是个引人好奇的问题了,谁知道你现在身在何处呢?”这使我的情绪有些沮丧。

  “不管怎么说——”我开口说道。

  “跟你说,这是个偶然的机会,”他打断我的话,“就像人的一生中所遇到的一切事一样。只有傻瓜才看不到这一点。我——一个被现代文明驱逐出来的人——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一个享受着伦敦各种乐趣的快活的人?只不过是因为——十一年以前——在一个浓雾之夜,在十分钟的时间里,我一时冲动,失去了理智。”

  他停了下来。

  “说下去呀?”我说。

  “就这些了。”

  我们又重新陷入寂静。一会儿,他笑了起来。

  “在如此星光闪烁之下,的确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人们的话头。我是个傻瓜,可不知为什么,我愿意告诉你。”

  “无论你告诉我什么,你可以相信,只会是我一个人知道??假如这就是你所顾虑的。”

  眼看他就要开始叙述了,但又满腹猜疑地摇了摇头。

  “别讲了,”我说。“对我反正都是一样。归根到底,最好还是保守你的秘密吧。假如我能够取得你的信赖的话,你可以向我倾吐秘密,从中你将一无所得,只不过是一点安慰。假如我不能得到??那么?”

  他犹豫不决地咕噜了几声。我觉得,我使他处于窘境,使他进退两难地处于轻率地吐露真情,而又感到欠慎重的心境之中;说实话,其实我倒不是那么急于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把这个年轻的医学院学生赶出了伦敦。我猜度着,耸了耸肩,走开了。船尾栏杆旁静静地靠着一个黑影,注视着繁星。那是蒙哥马利奇怪的侍从。听到我的脚步声,侧过头来迅速地瞥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开了。

  也许,这对你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段,可对于我,这却像是突然的一击。靠近我们的唯一光亮。就中舵轮旁的那盏提灯。一瞬间,这家伙的脸从船尾的昏暗之中,转向了这一束亮光,我看到,在我身上瞥过的眼睛,闪着淡绿色的光。

  那时,我并不知道,至少淡红色的光在人类的眼睛中并不是希罕的。这东西,就象是什么僵硬的非人之物向我走来。那黑色的身影,加上两只闪光的眼睛,穿透了我那已经成熟了的所有思维和感觉,一时间,童年时代已被忘却了的恐惧,又回到了我的脑中。随后,这一感触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了。对着星光,靠近船尾栏杆,只不过是个粗野的黑人影,一个毫无特殊意义的人影。我发觉蒙哥马利正在和我说话。

  “那么,我想去睡觉了,”他说,“假如你呆够了的话。”

  我不甚和谐地回答了他。我们走下甲板,他在我的船舱门前,向我道了晚安。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些非常不愉快的梦。下弦月升起得很晚。月光横跨我的船舱,投下了一束可怕的朦胧暗淡的白色光束,并且在我卧铺旁的船壳板上,映出了一个不祥之兆的模糊物像。一会儿,那群猎鹿狗又醒了,开始吠叫咆哮起来,所以我做梦时断续,几乎就没有睡熟,一直到天将破晓。

  第五章 登上岛屿

  一清早——这是我复原以后的第二天早晨,我相信,也是我被救起以后的第四天早晨——我从一路纷乱的睡梦中醒来了,我曾梦见了强盗和叫嚣的暴徒,后来感觉在我的上面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叫喊。我揉了揉眼睛,躺在那里静听着这些喧嚣的声音,有好一会儿搞不清楚我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一会儿,又突然传来了光脚赤足塔塔的走路声,乱抛重物的响声,锁链猛烈相碰吱吱嗄嗄,叮吟当啷的撞击声。我又听到咻咻的水声,船好像是突然转了向,带着泡沫的黄绿色的海浪溅过小小的圆形舷窗,在窗户上留下了串串的水珠。我飞快地套上衣服,走上甲板。

  当我走上扶梯的时候,太阳刚刚冉冉升起。对着被朝阳染红了的天空,我看见了船长宽阔的后背和火红的头发;隔着他的肩膀,还看到了那头美洲山豹在装好了索具和后桅斜桁帆下的桁帆杠之间转来转去。看样子,这头可怜的野兽被吓得够呛,只见它又蜷缩在小笼子的尽里头了。

  “把它们都弄到船外去!”船长咆哮地嚷道。“把它们都弄到船外去!快把它们统统都赶走,我们要把船搞得干干净净的。”

  他挡住我的去路,我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便登上甲板。他吃了一惊,忽地转过身来,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两眼直钩钩地盯着我。用不着内行的眼睛便可看出,这家伙酒醉还没有醒。

  “你好!”他笨拙地说道。一会儿,眼光闪了一下,“哎呀!这不是??先生——??什么先生来着——?”

  “普兰迪克,”我说。

  “普兰迪克见鬼去吧!”他说。“住嘴——这才是你的名字。住嘴先生。”回击这家伙的挑战,是没有什么益处的。可是我对于他的下一步行动,

  的确是毫无准备。他伸出手扶住梯口,梯口旁,蒙哥马利正站在那里和一个显然是刚刚上船来的白发男子交谈着。这个男子块头很大,穿着一身污脏的蓝色法兰绒衣服。

  “这边请,该死的住嘴先生。这边请,”船长高声咆哮道。

  蒙哥马利和他的伙伴,在他高声喊喝时,转过身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这边请,该死的住嘴先生——我就是这个意思。下船吧,住嘴先生——别浪费时间,赶快。我们正在清船,清理整个这艘神圣的整洁的船。请你下船。”

  我被惊呆了,哑口无言地注视着他。可我转眼间又想到,这正是我所要求的。一个孤身的船客,失去了和如此动不动就翻脸的酒鬼同船旅行的希望,是完全不值得惋惜的我转向蒙哥马利。

  “我们不能收留你,”蒙哥马利的那个同伴简明地说。

  “你们不能收留我!”我吃了一惊,说道。这个人的脸盘如此四方,脸色如此坚毅,我生平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喂,”我说道,转向船长。

  “下船,”船长说。”这艘船不再是为野兽和比野兽还要坏的吃野兽的野兽准备的了。请你下船去??任嘴先生。假如他们不能收留你,你随处漂流好了。但是不管怎么说,你得下船!和你的朋友们一道。我和这个神圣的小岛再也没有 关系了,阿门!我受够了它了!”

  “可是,蒙哥马利,”我恳求道。

  他扭曲着下嘴唇,绝望地用头点了点站在我身旁的灰白头发的男子,表明他无能无力。

  “我请你立刻下船,”船长说道。

  随后开始了一场奇怪而热闹的三角大争辩。我一个一个地向这三个人轮番恳求,先是恳求那个灰发人让我上岛,又恳求喝醉了的船长留我在船上,我甚至还向水手们高声恳求。蒙哥马利一言不发,只是摇着头。

  “告诉你,请你立刻下船,”船长就是重复着这一句话??“让法律见他妈的鬼去吧!这里我就是国王。”

  最后,我必须老实地承认,在一次猛烈的恐吓威胁中间,我的嗓子突然变了音。只觉得一阵发狂般的暴怒。我走到船尾去,忧郁凄凉、视而不见地在那里凝视着。

  这时,水手们正在迅速地执行着把行李包裹和装在笼子里的动物搬运下船的任务。一只带有两个直立的斜桁用四角帆的汽艇,停靠在纵帆船后面的背风处,各色各样的货物被吊运到这只艇上去。因为纵帆船的一侧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到那只艇的船身,所以我当时也没有看到从岛上来接运货物的人们。

  蒙哥马利和他的同伴,谁也丝毫没有理会到我,而是忙于帮助和指挥正在卸货的四、五个水手。船长也走了过来,与其说是在帮忙,还不如说是在捣乱。我一会儿感到自暴自弃,一会儿又想要孤注一掷。有一两次,当我站在那里等待着事情自行了结时,我曾无法控制自己一时的冲动,想要嘲笑我这悲惨的绝境。我感到更为可怜的是,我连早餐也没有吃。饥饿和缺血的现状,夺走了一个男子所应有的气质和勇敢。我非常清楚地觉察到,在遭此大难之后,我既没有精力抗拒船长要把我驱逐下船的决定,也没有精力强使蒙哥马利和他的同伴应允容我在岛上栖身。我只得被动地等待着命运的决定。把蒙哥马利的货物搬运到艇上去的工作,就仿佛我不存在似地继续进行着。

  说话之间,货物搬完了,继之而来的是一场争斗;我衰弱得无力抗拒,被连拖带拽地拉到了舱口。就在此时此刻,我也还是注意到了在汽艇上和蒙哥马利在一起的那些人的古怪的、黄黄的面孔。可是此时,那只汽艇已经是满载重荷了,并且被火急火燎地用篙推开了。越来越宽的绿水间隔,出现在我的脚下,我用尽全力拥向后去,以免栽进水里。

  汽艇上的水手们嘲弄地叫喊起来,我听到蒙哥马利在咒骂他们。说话间,那个船长在大副和一个水手的帮助下,连推带搡地把我推向船尾。“维茵夫人”号的救生艇一直被用绳子拖在船后,已经涌进半船的海水了,而且没有桨,也没有食物和饮料。我拒绝上这条船,整个身子趴在甲板上。最后,因为没有船尾扶梯,他们就用绳子把我吊进了这条救生艇,并且割断了绳子,任我漂泊而去。

  我离开纵帆船慢慢漂去。在一种恍惚昏迷之中,我注视着:全体水手们开始拉紧支撑船帆的全部绳索,纵帆船缓慢但又是稳稳地调转船头,占了风势。船帆扯起,随风漂动,当兜着了风头时,风帆鼓满。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纵帆船饱经风霜、向我倾斜的舷侧。转眼间,她就越过我的视角范围我没有转过头来追踪她的航迹。起初我简直不能相信所发生的这一切。我偎缩在救生艇的船底,心神恍惚,茫然呆视着那空旷的、油汪汪的大海。转瞬间我意识到,我现在重又置身于当时已半淹没在海水里的、这个小小的苦难地狱之中了。越过小船船舷的上缘回首望去,我看到纵帆船离我远去,那个红头发的船长,扶着船尾栏杆在那里嗤笑着我;转头再向小岛望去,但见那只汽艇越来越小,也越来越靠近岸滩了。

  突然之间,这一被遗弃的严峻现实对我变得十分清楚了。除非能有偶然的机会漂向陆地,我是没有任何办法到达那里的。你们应该记得,在这只救生艇中漂泊这许多天,至今我的体质还很弱。我腹中空空,头晕目眩,如果不是这样,可能我就会有更多的气力了。然而目前的情况却成了这个样子,我突然开始哽咽,并痛哭起来。小的时候不算,从那时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这样痛哭过。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在突然爆发的极度绝望中,我用拳头猛击船底的存水,并且疯狂地踢着侧舷的上缘。我高声地祈求上帝,让我死去吧。

  第六章 面貌邪恶的船夫们

  但是,小岛上的人,看到我真的漂泊而去,对我又发了恻隐之心。我缓缓地向东漂去,小船倾斜着向小岛靠去。一会儿,我看到那只载运着货物和人的汽艇调过船头,向我驶来,这时我真是发狂般地舒了口气。这只汽艇满载重荷,当她靠近我时,我清楚地看到,蒙哥马利的那个白头发、宽肩膀的同伴正坐在船尾帆脚索那里,四周围着一群狗和几个包装箱。这位老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在船首靠近美洲山豹的那个走路蹒跚的黑脸汉,也是那么目 不转睛地盯着我,旁边还有另外三个人,长得都象野兽似的那么古怪,那群猎鹿狗正冲着他们狂吠猛嗥。正在掌着舵的蒙哥马利,操纵着汽艇靠近了我,他站起身来,抓住我小船头上的缆蝇,并且把它拴紧在他的舵柄上,以便把我的船拖走,因为汽艇上一点空余地方也没有了。

  那时我已经从发狂的状态下的清醒过来了。当蒙哥马利勇敢地靠近我的时候,我回答着他的召唤。我告诉他,这只小船已经快要沉没了。他递给我一个小木桶。拖拉的缆绳在两船之间一下子绷紧了,我被这猛然的一拉,向后闪动了一下,有好一段时间,我一直忙于用这个木桶把船内的积水戽出去。一直到我把水戽得见了船底——把小船中的积水都给戽出去了,小船完全没有问题了——我才有工夫细看看汽艇上的人们。

  我发觉,那个白头发的人,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我,不过照此时我的揣度,他的表情好象带有某些困窘。当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遇时,他就俯视着卧在他两膝中间的那些猎鹿狗。正如我说过的那样,他是个敦实有力的人,前额非常漂亮,面容却相当迟钝;但是他的上眼皮,就像上了年纪的人常有的那样,古怪的耷拉着,结果使得眼睛总像是在朝下看。他那大嘴的嘴角向下撇着,总是显出一副刚毅好斗的神气。他和蒙哥马利低声谈着话,声音是那么低,我无法听到。我的目光从他的身上又移到他的另外三个船夫身上,他们真是一群古怪的船夫。我只看得见他们的脸;但就是在他们的脸上,也有一些我说不出来的什么东西,使得我一阵一阵地作呕,厌恶。我紧盯着他们,这种印像并没有消失,尽管我还是没能看到究竟是什么引起了我的这种感觉。在我看来,他们好像是棕色人种,可是他们的胳膊、腿,一直到手和脚,都奇怪地用一些又薄又脏的白色毛呢缠裹着。

  过去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男人有像这样打扮的,只有在东方,女人才有这样的装束。他们还戴着头巾,从头巾下面露出了紧盯着我的小妖精似的脸,下巴都向前突出着,眼睛炯炯发亮。他们的黑头发又长又软,几乎就像马鬃一样。他们坐在那里,看起来那身材高矮超过了我所见到的任何人种。我知道的那个白发男子,是有六英尺高,坐在那里,也比这三个人中间的任何一个都矮一头。

  后来我才发现,其实他们三个人谁也没我高,不过他们的上身格外地长,大腿部分却格外地短,而且还古怪地弯曲着。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确是丑得吓人。隔着他们的脑袋,在前横帆下,在黑影之中,可以看到那个黑脸汉一闪一亮的眼睛。

  就在我紧盯着他们看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我的凝注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都躲开了我的视线,可又都古怪地、偷偷摸摸地看着我。看来,我可能是惹恼了他们,于是我把注意力转向我们越来越接近的小岛。

  小岛地势很低,满岛覆盖着繁茂的草木,主要是一些天然生长的棕榈树。不知是从岛上的什么地方,一缕细细的白色的烟雾,斜刺里冉冉升起,直飘到无边无际的高空,然后又像是一片落下的羽毛那样散开了。我们现在是位于一个宽阔海湾的环抱之中,海湾两边都相连着低低的崎岬。海滩上都是暗灰色的沙土。海滩的坡度很陡,一直延伸到山岭处。山高大约海拔六七十英尺,岭上长着一些树木和灌木丛。通向山岭的半路上,有一座四方的黑白相问的石头围场,后来我发现,这是一半用珊瑚,一半用轻石质的熔岩建造成的。可以看到围场的里面架起的两个茅草屋顶。

  在水边,有一个男子站在那里等候着我们。当我们距岛尚远的时候,我觉得我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些外貌古怪的家伙,一溜烟地钻进了斜坡上的灌木丛中,可是当我们的船靠近岸时,却连一个也看不到了。等候着我们的那个人,中等身材,长着一副黑人似的黑面孔,大嘴巴,几乎没有嘴唇,瘦长得出奇的胳膊,又大又瘦的脚,罗圈腿,站在那里,向前探着那副迟钝的脸,注视着我们。他也同蒙哥马利和他的白发同伴一样,穿着蓝色法兰绒的外套和裤子。

  当我们更靠近海岸时,只见他在海滩上来回奔跑着,动作是那么古怪滑稽。蒙哥马利一声令下,大艇上的四个水手立刻跳了起来,姿势是那么古怪,他们扯下了斜桁用的四角帆。蒙哥马利掌着舵,驾着我们的船转了个圈,把船驶进了一个在海滩上挖掘出来的狭小的船坞。当时海滩上的那个人赶忙向我们跑来。这个船坞,这是我这样称呼它,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水沟,在当时涨潮的情况下,刚刚能容得下这只汽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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