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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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卫斯理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1978.09.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迷藏

卫斯理

  第一部:古堡中不准捉迷藏的禁令

  捉迷藏是一种十分普通的游戏,中外儿童都曾玩过。在中国,捉迷藏这种游戏的历史,至少可以上溯到唐朝……有正式记载,没有记载的,相信更早。捉迷藏有两种方式,其一,是将一个参加游戏者的双眼绑起来,令之不能视物,其他的游戏参加者,就在他的身边奔驰,引他来捉,另一种方式,是一个或几个参加者找一个一定范围内的地方,匿藏起来,要另外的参加者把他找出来。

  在后一种方式的捉迷藏游戏中,最适合的游戏地点,是一幢古老而巨大的屋子,在这样的大屋中,有许多可以藏身的地方,可以不被人找到。

  这里要记述的故事,和捉迷藏有关,也和一幢极古老的大屋有关。

  白素有一个表妹,叫高彩虹。就是这个高彩虹,在她十六岁那年,因为玩"笔友"游戏,而生出一场极其意外的大事,使得一个庞大军事基地上的一具极复杂的电脑"爱"上了她。这件事,多年之前,我记述过。

  近十年中,我很少有她的消息,只知她热爱自由,反正她家里有钱,于是她过着那种无忧无虑,富有的流浪者生活。

  在这些年来,她每到一处她认为值得留下来的地方,就会留上几天,直到兴尽,才又去第二处。凡是她逗留之虚,她就会选一张当地风景的明信片,寄来给白素,多年下来,彩虹的明信片,已经有满满一盒子,她几乎到过世界上任何地方。

  那一天早上,我正在看早报,白素自门口走进来,手中拿着几封信,将其中的两封,交给了我,我注意到她在看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图画,是一座式样十分古老的大屋,或者说,是一座古堡。

  那堡垒是西班牙式。西班牙这个国家,在它的全盛时期,有极辉煌的历史,也有极宏伟而具代表性的建筑,十分具特色,一看就可以看出来。而我们在西班牙,已没有甚么特别的亲友,所以,我一面喝咖啡,一面道:"彩虹到了西班牙?"白素并不回答,看来她正全神贯注地读着那张明信片。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不认为明信片上,有甚么重要的事。如果有重要的事,寄信人不会用明信片!

  所以,我在问了一句而没有反应之后,又去看报纸。当我看完了报纸,发现白素还在看那张明信片,不过这次,并不是在看明信片后的文字,而是看明信片上的图画……那座古堡。

  这就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心了,一张明信片怎值得看那么久?

  我正想问她,白素已经向我望来:"彩虹寄来的,她出了一个问题考你!"我笑了起来,果然是她那宝贝表妹寄来的,我摊了摊手:"她会有甚么问题?"白素道:"你自己去看!"她将明信片递了过来,我接了过来,明信片上只写了寥寥的几行字,如下:"表姐、表姐夫,我很好,在安道耳,这是安道耳的一座古堡。

  "我今天才知道这座古堡有一个极奇怪的禁例:不准捉迷藏!表姐夫可知道世界上有任何其他古堡有这样的怪禁例?为甚么这座古堡会禁止捉迷藏?我急于想知道,能告诉我吗?"我看了之后,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彩虹今年多大了?二十五?二十六?"白素道:"差不多二十五六岁吧?"我叹了一声:"女孩子到这年纪,应该嫁人了,不然,耽搁下去,会有问题。你看看,二十五六岁的人,还像儿童。人家古堡有禁例不准捉迷藏,她想玩,大可以上别的地方去,难道这也值得研究?"白素听着我说话,一副不屑的样子。我才一说完,她就道:"你老了!"我直跳了起来,大声道:"你凭甚么这样说我?甚么地方显示我老了?"白素望着我:"你自己想想,如果十年之前,你看到了这张明信片,会有甚么反应?"我用力挥着手:"和如今完全一样,根本不加注意!一个古堡,不准捉迷藏,那有甚么稀奇!"白素没有和我再争下去,只是微笑着,过了一会,才道:"在古堡捉迷藏,十分有趣,一座古堡,至少有一百间房间以上,而且有无数通道、地窖、阁楼,躲在一座古堡中,要找到真不容易!"我为了表示对白素的话没有兴趣,在她讲的时候,故意大声打着呵欠。

  白素却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态度,在讲完之后,又补充道:"你可曾注意到,这座古堡叫做大公古堡,安道耳还是一个大公国的时候,由一位主政的保能大公建造。明信片有注明,这古堡建于公元八九四年。"我又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昨晚睡得不好!"我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去,顺手将明信片还给了白素,上了楼,进了书房。

  进了书房之后,我立时找出了一本有关安道耳这个小城的书籍。安道耳是夹在西班牙和法国之间的一个小城,那是真正的小城,小得可怜,只有一百七十五平方哩面积,人口一万五千人。国境在比利牛斯山上,土地贫瘠,几乎是欧洲最不发达的地方,受法国和西班牙共同保护。在历史上,曾经是一个君主国,君主称大公,也很出了几个能征惯战,有野心的大公,其中之一,就是保能大公。

  书上记载着,这位保能大公,曾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在国境中,建造一座极其宏伟的古堡,这就是如今成为这个小城最著名的名胜……大公古堡。

  不过,书上并没有记载着,在大公古堡中,有一条不能玩捉迷藏的禁条。

  我迅速翻了一下,合上书,白素推开门,探进头来,笑道:"找到了没有?"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做夫妻年数久了,双方都能知道对方的心意,掩饰也绝无用处。我装着不感兴趣,一到书房,立刻查书,白素显然早已料到!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有这个古堡的记载,可是绝没有甚么准不准捉迷藏的禁条!彩虹太孩子气了!"白素道:"算了吧,如果这件事有趣,彩虹一定还会再来报告!"我又想再打一个呵欠,可是一想我的心意,白素完全看得透,不免有点尴尬,所以只是答应了一声:"可能会!"当天,没有甚么事发生。第二天,又是在看早报的时候,门铃响,邮差送来了一个邮包。邮包相当大,当白素将邮包放在桌上的时候,可以知道它相当沉重。

  我向邮包望了一眼,白素已经道:"彩虹寄来的,不知是甚么东西!"彩虹从来也没有寄过邮包给我们,可能是相当重要的东西。不过也很难说,像彩虹这样的人,说不定心血来潮,会用空邮老远寄一块石头过来!

  白素拆了邮包外头的纸,里面是一只木箱子。撬开木扳,将木屑倒出来之后,有一块用纸包着的东西,拆开纸,纸内包着的是一块铜牌。

  那块铜牌,约莫有六十公分宽,三十公分高,三公分厚,上面铜锈斑斓,看来年代久远,在它的四角上,有着四个小孔,一望而知,这块铜牌,本来用来钉在墙上或是门上。

  白素略为抹拭了一下铜牌,看了一眼,现出讶异的神情。

  我明知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来没有用,而事实上,这块铜牌才入眼,我就下意识地觉得它有点不寻常,所以我也俯起身来,伸过头去。

  铜牌上有字镌着,一段是西班牙文,一段是法文,但是两段文字的涵义,完全一样:"在此堡内,严禁玩捉迷藏游戏,任何人不能违此禁例。"在这两段文字后面,有一个镌出来的签名,我认不出这是谁的签名。但是从文字中那种严厉的口气看,这个签名,当然是当时这个古堡的主人。

  在铜牌的背面,贴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表姐夫启"。我取下信封来,撕开,这封信内只有一张小小纸片,上面写着一句话:"表姐夫,这块奇异的铜牌,可能吸引你到安道耳来吗?"我看了之后,不禁苦笑了一下:"彩虹太胡闹了!这块铜牌,一定是她从大公古堡中拆下来的,这样破坏人家的文物,怎么说得过去?"白素望着我:"能吸引你到安道耳去吗?"我连想也不想:"不能!"白素双手举起了铜牌来:"真奇怪,看来当日下命令的人,一定有他的原因,不然,何必郑重其事,将这道命令,铸在铜牌上?"白素一面说,一面用一种近乎挑战的眼光望着我,想我解释是"为了甚么"。

  我道:"中世纪时,欧洲的政治十分紊乱,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断,形势险恶,尤其是一些小城家,随时有被强邻并吞的可能。所以在古堡之中,有很多秘密所在,不愿被人发现,是以才下令不准捉迷藏,以免有人进入这些秘密所在!"白素扬了扬眉,显然对我的解释,不是全部接受,但是除此以外,我相信她也不会有更好的解释。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收拾好了废纸、木屑,留下那块铜牌,在我的面前。看完早报以后,我略为休息了一下,带着那块铜牌,离开了住所,去看一位朋友。

  我那位朋友,是欧洲历史学家,对于欧洲的几个小城,如列支坦士登、卢森堡、安道耳等等,特别有着极其深湛的认识。昨天,我已经想到要去见他,但想到甚么不准捉迷藏的禁例,可能是高彩虹的胡说八道,而我那位朋友,又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所以才打消了去意。今天,我有这块铜牌在手,而且彩虹的那句话中,又是充满了自信,以为可以吸引我到欧洲去,这块铜牌也不是假造的,我可以去找他商量一下。

  至少,我那位朋友,应该可以认得出镌在铜牌上的那个签名,知道是古堡的哪一任主人,下这道古怪命令。

  我那位朋友,由于他在以后事情的发展中,担任着相当重要的角色,所以有必要先将他介绍一番。

  他叫王居风,欧洲历史学权威,柏林大学和剑桥大学博士,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家族中的一员,可是他对于工业却一点兴趣也没有。王居风为人严肃,我认识他已有好几年了,几乎没有见过他笑,老是皱着眉,在思索着不知是甚么问题。所以,他的年纪并不大,不过三十出头,眉上的皱纹,却十分深,看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要老了许多。

  王居风对他研究的科目,简直已到了狂热的地步,任何人和他谈话,他必然可以在不到三句话之内,扯到他有兴趣的事上去,而不理会旁人在讲些甚么。

  有一次,我和人家打赌,赌的是我可以使王居风在十句话之内,不提及欧洲历史,结果我输了。那一次,我和王居风的对话如下:我先选择了一个决不可能和欧洲历史扯上关系的话题,经过深思熟虑,我选择的话题是"四声道立体声音响"。大家不妨想一想,这样的话题,应该绝对和欧洲历史扯不上关系的了吧?

  我对王居风说:"你的生活太枯燥了,弄一副四声道立体声音响玩玩?"我事先的估计是:王居风可能根本不知道甚么是四声道立体声音响,只要他向我一问,我就可以向他解释,在一问一答之间,至少可以拖延十句对话,那么,这个打赌就是我赢了!

  可是,王居风的第一句话,就使我败下阵来。当时,他一听得我那样讲,略想了一想,翻了翻眼:"这种音响,能使我听到法国卡佩特王朝结束,瓦罗亚王朝代之而起时,腓力六世接王位时群臣的歌颂声么?"我输了这个打赌,而且输得心服,曾经有一个时期,我根本不和他交谈,因为我对欧洲的历史,并没有甚么兴趣,怕被他闷死!

  而如今情形不同,这块铜牌,那座大公古堡,还有这个不准捉迷藏的怪禁例,我想只有从王居风那里,才能有答案。

  我在找他之前,并没有用电话和他联络,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在家里。我驾车来到了他住所的门口,他住的是一幢相当大的古式洋房,墙上本来爬满了长春藤,可是他为了怕植物上的小虫,早将长春藤铲了个一干二净,以致那幢古老洋房的外形,看来十分古怪。

  我在铁门外按铃,一个仆人出来应门,仆人认得我,带我进去,我也不必在客厅中坐,迳自进了王居风的书房。

  王居风的书房,是名副其实的书房,到处全是书。四壁全是高与天花板齐的书架不必说,地上、桌上,几乎一切可以堆书的地方,全放了书。为了一找到书,就可以立即翻阅,王居风书房中的书架,特别设计,每一层,都有一块板可以翻下来,供人坐着阅读。

  当我走进书房之际,王居风正双脚悬空,坐在高处,全神贯注地在翻书。

  我抬头向上,大声道:"王居风,很久不见,你好么?"王居风向我望来:"我很好,不过查理五世有点不妙,教皇李奥十世命他将路德处死,这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遇上难题了!"王居风这种与人对话的方式,我早已习惯,所以并不诧异。我本来想请他下来再谈,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是一开口就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不会下来。所以我大声道:"安道耳在大公国时代,保能大公造了一座古堡,这座古堡你可曾去过?"王居风道:"当然去过,那古堡……"他一面说,一面攀了下来,同时,喃喃不绝地讲着大公古堡的历史。当他落地之后,我才道:"这座古堡之中,有一个奇怪的禁例,不准人玩捉迷藏,你可知道为了甚么?"王居风陡地一呆,从他的神情看来,他显然没有听懂我在说甚么,所以我又重覆了一遍。

  因为我要说的话十分特别,所以我在重覆一次之际,讲得十分慢而清楚。王居风显然听清楚了。

  当他在听清楚之后,他在一刹间的反应,真是令我吃惊,苍白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红色,额上的青筋也绽了起来。瞪大了眼,张大了口,看来他正想叫嚷些甚么,但是由于实在太愤怒,以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扬起了手中的那书本,要向我打来,可是多半是忽然之间,想到他手中的那本书,可能比我的脑袋更值钱,所以才没有砸下来。

  一看到他这种情形,我虽然不至于抱头鼠窜,可是也着实连退了好几步。我一面退,一面叫道:"是真的,不是开玩笑!"王居风立时厉声骂了一句:"你该上十次断头台!"王居风的这句骂人话,也十分出名,那是当年苏格兰女王玛丽,被囚在伦敦塔中,写了一封密函给西班牙国王菲力二世求救,但这封密函却落在英国女王伊利莎白手中,伊利莎白女王在看到密函之后,愤然而骂出来的一句话。

  王居风连骂人的话,也和欧洲历史有关,朋友间全知道,而这时,他就用这句话来骂我。我一想到这句话的出典,又想到玛丽女王后来果然被送上断头台,就不能不考虑后果的严重性。我也知道,再解释下去也没有用,只有将证据给他看。

  所以,当他又声势汹汹地向我冲过来之际,我忙举起了那块铜牌。

  那块铜牌,我进来时就抓在手上,这时,我举起铜牌,将有字的一面向着他,叫道:"你看,你自己看!"王居风一直冲了过来,冲到了离铜牌只有半公尺处才站定,盯着铜牌看。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大大吁了一口气,知道暴风雨已经过去。在接下来的三分钟之内,王居风的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我留意到他先看看那两段文字,接下来大部分的时间,盯着那个签名。

  我想开口问他怎么样,他忽然吸了一口气:"天!这是保能大公的签名,你从甚么地方弄来这块铜牌?来!来!请坐!请坐!"他握住了我的手臂。三分钟之前,我还被他当着该上十次断头台,可是如今看来,谁想碰我一碰,只怕他会拚命保护我。

  我被他连推带拉,到了一张桌边,坐了下来。他一把在我手中,将那块铜牌,抢了过去,移过一副放大镜来,仔细看着,神情越来越是兴奋。

  然后,他以极快速度的动作,奔了开去。

  这一点,我真是没有办法不佩服他。他书房中的藏书,至少有五万册,而且看来是如此凌乱,可是,他找起他所需要的书来,几乎不必经过甚么过程。他直扑一个书架,爬了上去,取下了厚厚的一本书,又回到桌边,打开来,翻到了一页:"你看,这是绝无仅有的一个签名,是保能大公签署一份文件所留下来的,原件在法国国家博物馆!"我向他指的那页看了一眼,果然两个签名一模一样。原来这道古怪的命令,就是古堡的建造者保能大公留下来的!

  我道:"其实你不必找证明,你讲这是谁的签名,就一定不会错。问题是这位才能杰出的大公,为甚么要立下这样的禁例?"王居风望着我,又翻着眼,望着那块铜牌,口唇掀动着,整个人像是中了邪。

  我看到他这种情形,不禁十分同情他,忙道:"你不必难过,任何人不可能知道所有事的!"王居风像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惨败一样,望着我:"我应该知道,我知道保能大公的一切,我应该知道!"我忙道:"你只不过是根据历史资料来研究,怎么可能连这种小事都知道?"王居风又呆了半晌,才说道:"这块铜牌,甚么地方拿来的?"我将这块铜牌的来源,约略地告诉了他。他又呆了好一会,才又道:"你或许不知道,这位保能大公,有一个十分怪的怪脾气,他不轻易签名,刚才你看到的文件,是他向西班牙发出的宣战书,随着这份宣战书而来的那场战争,在欧洲历史上十分有名,那场战争……"我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因为我怕他一讲起这场战争的来龙去脉,我会苦不堪言。因为他口中"十分重要"的战争,可能在历史上根本微不足道,不是极其专门的历史书籍,根本不会记载。

  我挥着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这条禁例,保能大公十分重视,所以才会铸在铜牌上,而且签了名!"王居风道:"是的!"我又将我向白素所作的解释,对他说了一次,王居风大摇其头:"这个理由,根本不成立。我想,这其中,可能包含着一个从来也未曾被人发掘出来的历史秘密……"当他请到这里时,双眼之中,射出兴奋的光芒:"我一定要发掘出来。"我一听得他这样讲,拍手道:"那再好也没有了,你可以去,我相信高彩虹一定在等你……她本来想吸引我去安道耳的,但是我没有兴趣!"王居风双手握住铜牌,连声道:"我去!我去!"我想起了彩虹,望着眼前的王居风,我想这两个怪人会面的情形,忍不住笑了出来。我道:"好,你去,我写一封信给高彩虹,介绍你去见她!"王居风连声叫好,走了开去,用一张纸,拓着铜牌上所镌的字。我写了一张便条给彩虹,说明王居风的身份,并且说,如果他不能解释这个怪禁例之谜,那么,没有人可以解答!

  我写完了便条,王居风像是根本不当我存在,只是翻来覆去研究那块铜牌。我大声喝了他三次,他才抬起头来。

  我道:"我要告辞了!这块铜牌,你带回安道耳去。我相信彩虹一定是用非法手段弄来的!希望你快点去,不然我真担心她,会将整座古堡都拆掉!"王居风道:"我尽快走,尽快走!"看他那种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再留下去,对他也没有甚么帮助,我向外走去,他也不送。到了门口,我才又道:"有甚么结果,不妨通知我一声!"王居风又答应着,我就离开了他的住所。

  等我回到了家中,向白素讲起见王居风的经过后,白素问道:"你预料会有甚么结果?"我摊开了双手:"料不到。不过我想,不会有甚么大不了的事,别忘了,安道耳根本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城,小到了即使是欧洲人,也有许多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小山国存在!"白素同意了我的说法,这件事就告一段落。过了几天,高彩虹也没有甚么信、邮包或明信片寄来。我打电话给王居风,知道王居风在我去见他之后第二天,就启程到欧洲去了!

  一直到第七天之后,白素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喜宴,我一个人在家里,正在研究一枚连有铭边的中国早期邮票,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我拿起电话来,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长途电话。"过了一会,那女人又道:"西班牙长途电话,马德里打来的,卫斯理先生或夫人!"我道:"我是卫斯理!"接线生还没有继续讲话,我已经听到了高彩虹的声音:"表姐!表姐!"我道:"不是表姐,是表姐夫!"彩虹叫道:"一样,表姐夫,王居风,那个王居风,他出事了!"我吃了一惊:"出了甚么事?"彩虹的声音十分惶急:"我不知道是甚么事,可是你非来不可!你一定要来!事情很严重!"我到这时,才吃了一惊,忙道:"王居风在哪里?我和他讲几句话!"我始终认为高彩虹并不十分成熟,有点小题大做,大惊小敝,所以我想和王居风说话。谁知道彩虹语带哭音:"要是知道他在甚么地方,也不会打电话叫你来了!"我更加吃惊:"甚么?他失踪了?"彩虹道:"你别在电话里问我,好不好?你马上来,我在马德里机场等你!"我大声道:"彩虹,你听着,我要你用心听着,如果王居风失踪,那么,你应该立即通知警方!"彩虹几乎哭了起来:"通知警方?你要我怎样对警方说?说我和他,因为在大公古堡玩捉迷藏游戏,而我找了两天也没有找到他?"我真是啼笑皆非,这种事,在电话里讲,真是有点讲不明白,我只得道:"好,我尽快来!我不来,你表姐也一定会来!"彩虹又道:"快!快点来!"我放下了电话,不由自主摇着头。此去西班牙,最快也要两天。而我实在不想去,因为等我到了那里,可能根本没有事!在古堡中捉迷藏!我真不知道王居风在捣甚么鬼,彩虹有点疯疯癫癫,王居风可不是这样的人!

  当晚,白素相当晚才回来。她一回来,我就将彩虹的电话讲给她听。白素十分焦急道:"彩虹一定没有办法可想,才会到马德里去,从安道耳到马德里,要多久?"我不禁呆了一呆,我没有想到这一个问题。安道耳是比利牛斯山中的一个小城,离马德里相当远,交通也不怎么方便。照彩虹电话里所说,她两天没有找到王居风,人又到了马德里,那么,如果王居风出了事,至少已超过两天了!

  我一面想,一面皱起了双眉。白素道:"怎么样,我看你得去一次!"我满腹牢骚:"彩虹这人也真是,怎么像是顽童一样。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类超龄儿童,我已经派了王居风去看她了,还要生事!"白素淡然道:"第一,王居风恐怕不是你派去的,他感到有东西吸引他,所以才去的。第二,王居风也不如你所说的那么权威、严肃,只怕也是一个超龄儿童,因为他竟然和彩虹在古堡里玩捉迷藏游戏!"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真有点不可想像,王居风这样的人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真不知道他见了彩虹之后,发生了甚么事!

  白素又道:"你总得去看看她!"

  我望着白素,可是我还没有开口,她已经大摇其头:"我不去,我对于古里古怪的事,一点也没有兴趣!"我大声抗议:"如果事情古怪,我早就去了,就是一点也不古怪,所以才不能吸引我去哩!"白素望了我半晌,现出了极其讶异的神情来:"你觉得事情一点也不古怪?"我点头道:"是,请问,古怪在甚么地方?"白素道:"保能大公是一个极有才能、极有野心的人,他也可以说是一个天才的军事家,以小城寡民,当时甚至威胁过整个欧洲的局势,像这样的一个人,为甚么要郑而重之,下一条这样的禁例?"我翻着眼,这一点,我答不上来,不但我答不上来,连欧洲历史权威王居风也答不上来!可是,那也没有甚么特别奇怪!

  白素看出了我的心意:"好了,就算这道禁例的本身,没有甚么奇怪。可是何以那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人知道有这道禁例?连王居风也不知道,由此可知任何书籍之中皆没有记载!"我点头,同意白素的说法。因为只要任何一本书中,有着这样记载的话,王居风一定知道这件事。

  白素又道:"彩虹是怎么发现这道禁例的?她在甚么情形下,找到了那块铜牌?大公古堡,公开开放,供人参观,何以那么多年来,千千万万的人进过大公古堡而没有发现,彩虹却有了发现?何以王居风这样性格的人到了大公古堡,就会对捉迷藏有兴趣?何以他会不见了两天之久?哦!这件事,值得探索的,有趣味的问题可实在太多了!"白素还没有讲完,我已经直跳了起来,趋前,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再见,我去了!"白素的神情充满了自信,像是早已料到有这样的结果一样。

  事实上,我也的确因为白素的分析而被勾起了好奇心,觉得整件事,确然有可疑之处,也值得探索,并不像是我起先想像的那样无聊!

  第二部:独自在古堡过夜

  我一面说着,一面已向外走去,向白素挥着手。整个上午我在办手续,下午,白素驾车送我上机,第二天,已经在马德里机场下了机。

  我和白素约好的,我一上机,白素就通知彩虹我来了,所以,当我一通过检查,步出闸口之际,我就看到了彩虹,踮高了脚,在接机的人丛中向我挥手,我也连忙向她挥手,急急来到了她的近前。

  当我一到了离她不远之际,我陡地呆住!

  彩虹不是一个人来接机,在她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彩虹宣称为了玩捉迷藏,而两天找不到他的王居风!

  我一看到了王居风,刹那之间,不禁无名火起,我的样子一定极其难看,以致彩虹一副高兴的神情,僵凝在脸上,变得十分尴尬。而王居风,却只是望着我,一脸茫然的神情。

  我站定,大喝一声:"你们在捣甚么鬼?"我的呼喝声太高,引得许多人向我望来,在我身边经过的一个女人,甚至吓得尖叫了起来。我不加理会,因为我实在极其愤怒。彩虹本来就是"超龄儿童",她会想出各种古怪的念头,甚么王居风玩捉迷藏失踪了两天的鬼话,我居然相信了她,这真是莫大的耻辱!

  所以,我在喝了一声之后,转身便走,已经打定了主意:立即回去!我才走出了两步,彩虹和王居风两人,就急步追了上来,一边一个,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如果手臂挥动,要将他们两个人一起摔出去,轻而易举。但这里毕竟是大庭广众之间,似乎并不适宜使用暴力,所以我才忍了下来。

  彩虹一面抓住了我的手臂,一面急急地道:"表姐夫,听我说!听我说!"她很知道我的脾气,也知道我真正发怒了,所以才气急败坏地哀求着。就在这时,有一个身材高大的洋人,一副见义勇为的神情,走了过来,向彩虹道:"小姐,可是这个人给你甚么麻烦?"那洋人一面说,一面毫不礼貌地用手直指着我。彩虹还没有开口,我憋了一肚子火,正无处发泄,立时大声道:"这位小姐没麻烦,你有麻烦了!"那洋人转过头来,恶狠狠瞪向我,我不让他的眼珠有再向前弹的机会,已经一拳将他打得连退了几步,撞倒了另外几个人。

  机场大堂中立时混乱了起来,在混乱中,我被彩虹和王居风两人,拉得向外奔去,登上了一辆汽车。在车子向前驶去之际,我听到机场大堂之中,不断地有警笛声传出来。

  彩虹驾着车,我和王居风坐在后面。我定了定神,向王居风望过去。这家伙,居然一点惭咎之色都没有,反倒有十分焦切的神情。

  看了他这种神情,我心中有气,闷哼了一声。彩虹忙道:"表姐夫,我一点没有骗你,事情真是怪极了!如果你知道了从头到尾的事实,那么,你一定不会怪我,也不会怪他!"我冷冷地道:"好,那么将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彩虹吸了一口气,道:"好,事情是从我进入安道耳国境那一天开始……"彩虹接着,就说着"从头到尾的事实",以下,就是她进入安道耳开始的种种经历。要加以说明的是,彩虹的叙述相当长,其间也略有停顿,包括我们先到酒店,又从酒店再到一个军用机场,在这个军用机场中,彩虹租了一架小飞机,飞到安道耳,再从安道耳的机场,驾车到大公古堡的过程在内。

  所以,当我知道了"从头到尾的事实"之际,已距离大公古堡只有几公里的路程,车子正在盘旋曲折的比利牛斯山的山道中,驶向大公古堡了。

  彩虹进入安道耳国境,是两个月之前的事。这个不怎么为人知的欧洲小山国,每年有不少游客来,但游客有季节性,大多数是在夏天,入秋之后,游客就逐渐减少,深秋时分,更少得寥寥可数,到了冬天,根本就没有游客。因为比利牛斯山山风凛冽,山间到处积雪,气温极低,并不好玩。

  彩虹来的时候,已经深秋,她本来没甚么目的。正像我一开始就说过,她只是在世界各地"游荡","以广见闻,充实人生",但究竟这些年来,她增广了多少见闻,充实了若干人生,真是天晓得。

  彩虹到了安道耳,就在一个山区的村落中,租了一幢房子,住了下来,深秋的山景,十分迷人,而且由于游客稀少,彩虹受到村民十分隆重的招待。住了几天,兴致尽了,想要离去,村长组织了一个惜别会来欢送她。就在惜别会举行的时候,一个村民,多半是偶然地提起,向彩虹道:"小姐,下一站,是不是准备去参观大公古堡?"彩虹直到那时,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公古堡"这个名称,在这以前,她根本不知道在安道耳境内,有这样的一座古堡。

  (当彩虹说到这里的时候,王居风狠狠瞪了她一眼,彩虹居然脸有惭色。)当时,她顺口道:"是又怎么样?"那村民道:"如果是的话,那么你要提高驾驶速度,因为大公古堡在五天之后,就要关闭,不让人参观了!"彩虹问道:"大公古堡,离这里很远?"那村民指着一座山头:"不是很远,翻过这座山头,就可以看到它耸立在山上。"彩虹笑了起来:"那只要半天时间就够了,我何必要赶路?"那村民道:"是啊,半天时间赶路,你就只有四天半时间看古堡了,四天半的时间太少了,你能早到一分钟,就可以多看一分钟!"彩虹当时,呵呵笑了起来,她心中想,安道耳这样的小地方,以为自己境内有一座古堡,就十分了不起。欧洲各地都有古堡,不知见过了多少!当然,为了礼貌,她当时只是笑着,并没有说甚么。惜别会结束之后,她驾车离去。

  她使用的那辆车子,性能极高,特别制造,她在世界各地游荡,这辆车子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彩虹本来不准备到大公古堡去,因为他认定安道耳这样的小城,不会有甚么值得参观的古堡。可是当她驾着车,翻过了村民所指的那个山头,看到了耸立在另一个山头上的大公古堡之后,她改变了主意。

  那时,正是黄昏时分。深秋的蓝天,衬上了一团团的晚霞,景色本来就极其迷人,再加上古堡建筑的宏伟,隔得又远,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童话中的仙境,彩虹只看了一眼,就爱上了这景致,而且,照着那村民所说,加快了速度,向大公古堡驶去。

  当她的车子,飞一般地驶过大公古堡的空地,惊起了一大群鸽子之际,天色早已黑了下来。她着亮了车头灯,照着古堡的大门。古堡的大门,是极厚的橡木所制,上面钉着许多拳头大小的铜钉。

  彩虹熄了车子的引擎之后,四周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耸立的古堡,就在她的面前,古堡有许多形状不同的窗子,每一个窗子,都黑沉沉地,反映着星月的冷光,古堡的围墙很高,阴森幽邃,无可名状。

  如果换了旁人,看到了这样的情形,说不定就此掉转车头离去,可是彩虹却觉得极其刺激,高兴莫名,不断地按着汽车的喇叭。

  喇叭声在寂静的山间响起来,惊天动地,古堡附近的林子中,一群一群的飞鸟,冲天而起,发出各种叫声。

  在喇叭声响起了几分钟之后,古堡中传来了一阵犬吠声,彩虹知道自己已将古堡中的人惊动,她停止了按喇叭,将车子驶得更近大门,下了车,等着。不一会,犬吠声渐渐接近大门,她也听到了脚步声。再过了一会,大门旁的一扇小门打开,一个人提着一盏蓄电池的灯,走了出来。

  彩虹期待着古堡中走出来的是一个面目恐怖,神态阴森,身形伛偻的老人,可是自门中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而且相当英俊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看到了彩虹,现出十分迷惑的神色。

  彩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多少有点不对头,所以她忙道:"对不起,我是来自东方的游客,我迷路了,看到这里有屋子,以为可以度过一宿,我惊扰了你?"那年轻人不由自主,用手打着头:"天!你竟然到大公古堡来投宿!"彩虹也知道自己这种说法很滑稽,自这座古堡建成以来,她可能是第一个以借宿为名义,要求进入古堡的人。当时她摊着手:"正如我说过,我从遥远的东方来,我叫高彩虹!你不至于拒绝我的要求吧!"那年轻人现出无可奈何的笑容:"请进来,我叫古昂,是古堡的管理员。"高彩虹和古昂握着手,随着古昂进了古堡,一踏进门,彩虹就看到一只极大的长毛牧羊狗,在前面迅速地奔了进去。

  (我之所以不厌其详地讲述彩虹的经历,是因为整件事由彩虹身上引起。而且,古堡的管理员古昂,以及古堡的一切,和以后事情的发展,很有关系。再加上现在先弄明白古堡的情形,也比较好些,等我来到古堡时,可以省略了一番叙述。)彩虹看到门内,很高的围墙之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中黑沉沉,再向前走,可以看到大厅的门,门紧闭着。

  古昂带着她,绕过了古堡的一个墙角,穿过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相当狭窄,抬头望去,两旁全是高耸的石墙。彩虹心中嘀咕着,不知道古昂要带她到甚么地方去。过了那道巷子,是一个较小的院落,在院落的左首,有一排平房。

  古昂指着那排平房:"这本来是仆役的住所,现在是古堡管理处的办公室!"彩虹不禁有点好奇:"那么大的古堡,只有你一个管理员?"古昂的神情,十分不好意思:"本来不止,一共有十个管理员,还有好几十个不定期的工人,来维持古堡……可是每年到古堡关闭前几天,根本没有游客再来,所以他们……"彩虹是一个很恶作剧的女孩子,古昂的神情越是不好意思,她就越要占上风,她冷笑着:"所以其余九个管理员都偷懒溜走了?"古昂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彩虹望着黑沉沉,看来像是庞大得无边无际的古堡,又望了望古昂,当时她心中不禁有点佩服:"这么大的古堡,只有你一个人!"古昂笑着:"本来是,但现在有一位美丽的小姐来和我作伴!"彩虹瞪了他一眼,跟着他走进了一间房间。虽然说那本来是仆役的住所,可是房间也十分宽大,隔了两间,外面的一半,放着些桌椅,相当凌乱,彩虹向内边的一半望了一下,发现里面是一张大床,那只长毛牧羊狗,这时伏在林前。

  彩虹坐了下来,古昂张罗着煮咖啡,等到彩虹喝了一口热咖啡之后,才又问道:"你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古堡中,难道不害怕吗?"古昂道:"我习惯了,我的父亲、叔父,他们全是古堡的管理员。我从小就在一这座古堡中长大的,几乎熟悉整座古堡的每一块石头!"彩虹笑道:"你的父亲、叔父偷懒去了?"古昂的神情,陡地变得十分严肃,说道:"不,他们……他们……"古昂像是十分难以形容他父亲和叔父的处境,犹豫了好一会,才道:"他们……失踪了。"在这时候,彩虹如果不是那么好取笑人,谈几句同情说话的话,以后事情发展,可能完全不同。彩虹如果说几句礼貌的同情的话,那么,她和古昂之间便不会有冲突。她和古昂之间没有冲突,古昂自然不会负气答应彩虹的要求,那么,一切全不同了!可是,彩虹在当时,一听得古昂说他的父亲和叔叔失踪,却"哈哈"大笑起来:"失踪了?不会迷失在这座古堡之中了吧!"古昂的神情,一直十分友善,可是这时彩虹的话才一出口,古昂的两道浓眉陡地一扬,脸上有了怒意:"一点也不好笑,正是在古堡中失踪的!"彩虹如果知道甚么是适可而止,那倒也好了,可是她却不懂,仍然笑着:"古堡中有甚么怪物?吸血僵尸?狼人?还是甚么其他的鬼怪?说不定是一大群鬼怪,所以才会使人失踪,失踪者多半是当了怪物的点心了!"彩虹的话才一住口,古昂的神情更怒,大声喝道:"够了,别再讲下去了!"彩虹扮了一个鬼脸:"再讲下去,你就不敢一个人住在这里了?"彩虹牙尖嘴利,一直在山中长大的古昂,想要和她斗口,那两人之间的"段数",相差实在太远。古昂只是愤怒道:"当然不是!"他否认了一句,接着又道:"这座古堡的历史太悠久,总会有点不可思议的怪事!"彩虹"啊炳"一声:"历史悠久,多久了?"古昂挺了挺胸,神情相当自傲:"这古堡,是公元八九四年建造的!"彩虹就是要引出他这句话来,因为她早知道欧洲的古堡历史再久,也不会久到哪里去。是以古昂的话一出口,她又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公元八九四年,这就叫历史悠久?你别忘了,我来自中国,在我们的国家里,要公元前两千年的东西,才够资格称得上历史悠久!"古昂的神情,狼狈不堪,一声不出,彩虹又撩他讲话,他也不开口。彩虹无法可施:"好了,今晚我睡在甚么地方?"古昂向外面一指:"外面有十几间房间,随便你喜欢哪一间。"彩虹实在性格上太具挑战性,她已经看出古昂很不高兴,可是她还不肯就此为止,立时道:"你不是说这些屋子是仆役居住的么?原来你们安道耳人,招待客人居住在仆役的院子中?"古昂也有点忍无可忍了。事实上,任何人对着彩虹这样的人,都会忍无可忍,古昂已经算是好脾气的了。

  古昂大声道:"那么你想睡在哪里?"

  彩虹向外面指着:"当然是在古堡中,专为贵宾而设的房间!"古昂望着彩虹,眨着眼睛,看他的神情,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隔了好半晌,他才道:"小姐,你想证明些甚么?如果你的目的是使我震骇,那我承认,我的确十分震惊!"彩虹摇头,说道:"不,我不会睡在原来是仆役睡的地方,我要睡在古堡中招待贵宾的房间中!以前,女王或是公主睡过的房间!"古昂一声不出,打开了一个抽屉,取了两柄巨大的钥匙来,放在桌上:"这两柄钥匙,可以由东端或西端进入古堡的主要建筑,据我所知,堡中招待贵宾的地方,是在三楼的东翼,你可以到那里二十多间房间中,自由选择一间,希望你别再来骚扰我!"据彩虹说,她当时看出古昂的神情,以为她一定会害怕起来,打消原来的念头,所以她偏偏要去,不在古昂的面前示弱。她一伸手,取饼了钥匙,抬头挺胸,气势如虹地走了出去。当她来到院子中的时候,凉风吹来,她心中已经有了点悔意,一个人,在这样深沉、有着上下好几层、几百间房间的古堡中过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事情有时候,真很难说,如果不是古昂心地太好,让彩虹一个人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彩虹说不定就不去了。可是古昂却跟了出来:"小姐,如果你改变主意,现在就是时候!"彩虹就是这样的"超龄儿童",明明心中害怕了,古昂这样一说,她反倒硬着头皮,说道:"谁说我改变主意?"她一面说,一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多清新!"古昂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将手中提着的那盏灯,放在地上:"你可以用这盏灯照明。"他说完之后,就退了进去。彩虹望着那盏灯所发出的光芒,心中本来是想赌气连这一盏灯也不要。但想了一想,总不能在黑暗中摸索,所以走过去,将灯提了起来,一直向前走去。

  她穿过了院子,从一道橡木门中走出去,来到了古堡主要建筑物的墙前,沿着墙向前走。四周围静到了极点,灯光映着她的身子,令她的影子,在灰麻石砌成的墙上,不断晃动,看起来阴森可怖。

  彩虹咬了咬牙,继续向前走着,转过了一个墙角,看到了一道关着的门。

  彩虹以前根本没有到过这幢古堡,古堡的建筑情形,她也全然不了解,看到有一扇门锁着,她就来到了门前,用古昂给她的两柄钥匙之中的一柄去开门,可是却未曾打开,再用第二柄,巨大的钥匙插进锁孔之后,转了一转,"喀"地一声响,锁打开了。

  彩虹在门前呆了片刻,心中说:只不过是一座没有人的古堡,难道真会有甚么吸血僵尸,怕甚么!自己鼓励着自己,一推门,就走了进去。

  在这里,必须补充一下整座大公古堡的建筑情形,以方便记述彩虹的遭遇。

  整座大公堡,如果从空中俯瞰,其形状恰如一只哑铃。东边和西边,是两个六角形的建筑,各高五层,最顶层,是尖角形的尖塔。

  在东、西两翼之间,是两层高的长条形建筑。彩虹才到时,走进来的那个大院子,是长条形建筑的正门。而古昂住的那个院子,则在长条形建筑的后面。长条形建筑将东翼和西翼连结起来。

  这只是大公堡外形的简单描述,内部的建筑十分复杂,不是一下子说得明白,只好哪里有事情发生,就介绍到哪里。

  古昂给彩虹的两柄钥匙,是打开东翼和西翼底层大门的,这时,彩虹打开的,是东翼底层的大门,所以,当她推门走进去之际,走进了东翼的底层。

  才一进门,彩虹举起灯来,向前照着。她看出自己是置身在一个极大的厅堂中。因为这个厅堂实在太大,她手中的提灯,根本照不到厅堂的墙壁,只是朦朦胧胧,可以看到四壁上,画满了壁画。

  抬头向上看去,隐约可看到有一盏很大的吊灯。左首,是一道盘旋向上的楼梯,提灯的光芒照在栏杆上,映出一种奇异诡谲的图案。

  彩虹不禁呆住了,心怦怦跳着,她咳嗽了一声,在大厅中响起的回音,令得她手心冒汗。

  她以前到过不少古堡,但那都是在白天,古堡中除了她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人,而且,那些古堡也未必有大公古堡那么大。

  这时,彩虹真有点进退维谷。放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是退出去,去接受古昂的嘲笑,一是留在古堡之中。

  彩虹勉力定了定神,尽避这时她心中十分后悔,可是她还是不愿意退回去。

  彩虹慢慢向前走着,她已经将脚步放得十分轻,可是这要命的古堡,地上像是空心的一样,每一步踏出去,还是发出隆然巨响来。

  (彩虹的确说是隆然巨响,但事实上决不是,我想所谓隆然巨响也者,只不过是她害怕之极的心跳声。)彩虹总算来到了大厅堂的中心部分,她看了看手表,晚上九时半,算来五时半天明,就算拚着一夜不睡,也只不过八小时而已,彩虹一想到明天一早,昂然而出,对古昂打招呼之际,古昂一定会又惊讶又钦佩,勇气又增加了不少。

  她留意到大厅四壁的壁画,大多记述战争,画得十分逼真,在正中,是一个骑在马上,挺着长矛,矛尖正刺中一个敌人心口的武士,神情威武。彩虹当时并不知道那就是保能大公。

  她一直来到楼梯口,开始向楼上走去,靠近楼梯的墙上,挂着许多画像,有男有女,彩虹也没有细看。她走上了三十多级楼梯,就到了二楼。

  二楼的入口处,是一道甬道,甬道的两边,全是房间,彩虹只略走前了几步,就退了回来,因为古昂说过,贵宾的房间是在三楼。

  她又走了三十多级楼梯,到了三楼。三楼的格局和二楼一样。

  那甬道看来迂回曲折,阴森之极,彩虹实在没有勇气再向前走去,所以,她经过第一扇房门之际,就推开房,走了进去,并且立时将门关上。

  这时,彩虹在大公古堡东翼三楼,近楼梯口的第一间房间之中。

  彩虹进房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据她的形容,当她走进东翼的大门之后,直到了房间之内,这一段路,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而到了房间之中,关上了房门之后,虽然她一样因为心中的恐惧而在冒汗,但处身的空间小了一些,心里多少有一点安全感。

  彩虹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要不然,她也决不会在世界各地"流浪"。才一进古堡之中,由于太静和环境太陌生,她无可避免地感到害怕,但进入了房间之后,她已经镇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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