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
卫斯理
自序
老是替故事写序,久而久之,渐渐变成“感言”式的文字了。
既然已经如此。索性就来感叹一番。
近来的最大发现是:要在一群生命基因中充满了权性、愚昧和麻木的人的心目中,成为伟人,再容易不过。
只要先把那些人天生应该有的一切全部抢夺过来,然后再对那些人施以残杀和奴役,再在若干时日之后,把原来就属于那些人的东西,扔加一点点给他们,那些人就立刻感激涕零,跪地膜拜。于是浑身上下沾满了人血,双手还挥舞着皮鞭的人,就成了伟人。
很简单,是不是?
于是恍然大悟:这世界上原来是因为先有奴隶,然后就自然有了奴隶主的。
人的生命基因之中,居然有这样的一部分,真是可悲。
卫斯理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三日,三藩市
星见于西北,举世可见,主吉乎?主凶乎?自何以来?从何而去?神秘莫测。再来已在两千三百年之后,人间何世?直堪联想竟日。
一、寻找小宝
传说有这样一处地方,你带一个愿望进去,然后在那地方带一样东西出来——任何肉眼可以看得到的东西,你的愿望就一定可以实现——不论你的愿望是什么。
听到传说的人,一定不相信,有的会摇头,有的会冷笑,有的会问:人人都有不能实现的愿望,如果真有那样的地方,全世界六十亿人至少会有五十九亿九千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涌到那地方去。
是的,正因为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不相信,所以真正会到那个地方去的人,实际上少之又少。
而且那地方也不是你想去,就立刻可以去得到的。
是,你有一个愿望,想要实现,而凭你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得到,你又相信这个传说,所以你决定要到传说中的那地方去。
你要在那地方放下你的愿望,然后带一样东西出来,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听起来简单之至,可是当你想付诸实行的时候,你会立刻发觉根本无从着手。
那地方在哪里?如何去法?是不是要经过穷山恶水,重重险阻才能到这,比唐三师徒到西天去取经更难?
由于所能得到的好处无与伦比,所以经过的过程会很困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这个传说是由你、我或者他创造的话,或许会如此。
可是传说不知何年何月何处何人传下来的,和常人的想法很不相同。
传说说,要到那地方去,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传说说,要到那地方去,你只要找一个曾经去过那地方的人,问他那地方怎么去,他就会告诉我。
传说说,你知道了之后,一定可以去到那地方——别说是成年人,就算小孩子,也可去得到。
传说说,就有一个小孩子,带着他的愿望,到了那地方,也成功地带了一样东西出来,所以他的愿望实现了。
传说说,这个小孩子的愿望,不是要一生住在一间里里外外全都由糖造成的房子之中。所以传说说这个小孩子,从此以后以后,就真的住在一间由糖造成的房子之中,据说那房子中,连空气都是甜的。
传说通常不容易使人相信(和谣言不同,谣言容易使人相信)例如:空气怎么会是甜的呢?
要相信传说,多少要有一些想象力,想象力越丰富,相信传说的程度也就越高。空气是甜的,稍为想一想,也就不难明白,你不妨现在就设想一下,多半会知道。
问题又来了:如何去找一个曾经到过那地方的人?或者更具体一些,如何知道一个曾经到过那地方,而又成功地带了一样那地方的东西出来,实现了他的愿望呢?
看来这也虚无飘渺之极,人海茫茫,怎样寻找?除非这个人肯自己告诉你——当然这更不可能。如果是你,通过这样的方法实现了你的愿望,你会不会告诉别人?
当然不会!所以你也不必希望人家会主动告诉你。你要自己设法找到这个人才行。
一个问题,衍生出另一个问题:有什么线索可以找到这样的人?
线索之一,是这个人多半是出色非凡的成功人物。
因为他的愿望已经实现——绝大多数人的愿望都想自己成功,恐怕不会有人的愿望是要失败。
线索之二,要从传说中去找。
传说说,从那地方带出来的东西,不论是什么,都要常常放在身边,至少要经常在视线范围之内,不然就不保证要求的愿望可以一直维持实现状态。
正是由于这一点,所以这个人的日常行为,总有一些怪异之处,最明显的是特别宝爱一件在旁人看为完全没有价值的东西。
据说有一个人,就是注意到了一位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身边永远带着一本书,书中夹着一片枯叶。而这个人又很相信那个传说,他猜中了那片枯叶是那位将军从那地方带出来的东西,而将军的愿望就是百战百胜。
于是这个人从将军那里知道了如何到那地方去。
至于他去了之后,有没有成功,传说并没有说清楚。
又据说,若干年前,一群草莽英雄打天下,其中的领袖人物有一个怪习惯,他永远不刷牙,就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没有见过他刷牙。这信领袖后来经过了种种奇迹一样的经历,好几次在几乎完全没有可以的情形下,反败为胜,结果成功地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配合那个传说,渐渐有人想到领袖可能到过传说中的那地方,而且成功地带了一样东西来。
可想而知,他的愿望一定是:“我要做皇帝。”
想到了这一点的人,就用各种方法去试探,希望能从他口中,知道如何才能去那地方。
可是领袖皇帝防范极其严密,谁有这样的意图,他也看得十分明白,当时虽然没有什么表示,可是事后必然找出一点理由来,把试探者处死。
能够和领袖皇帝说话的,当然全是皇帝身边的亲近的人,于是渐渐地皇帝身边亲近的人越来越少,到皇帝死的时候……、等一等,这传说好象有些不对头之处。
领袖皇帝应该不会死亡——他可以在放下愿望时这样表示:我要当一个永远不会死亡的皇帝。
传说并设有不对头之处,而是这样问的人,没有仔细听清楚传说的内容。
传说说,可以带一个愿望进去——仅仅是一“一个”,而不是一个以上。
像“当一个永远不会死亡的皇帝”这样,已经不是一个愿望,而是两个愿望了:“不会死亡”是一个愿望;“当皇帝;又是另一个愿望。
如果你贪心,在那地方超过一个愿望,传说说你会受到惩罚——至于惩罚的内容如何,传说没有说。
领袖皇帝雄才大略,当然在表达愿望的时候,早已想到了这一节,他只能够在“不会死”和“当皇帝”两者之中,选择一个。
他显然选择了“当皇帝”。
所以他虽然当了皇帝,还是会死亡。
在他死了之后,为了纪念他的丰功伟绩,要把他的遗体长久保存,在复杂的防腐保存过程中,有一项程序是清洗领袖皇帝那从来不刷的牙齿。
工作人员在清洗领袖皇帝的牙齿过程中,发现了很奇怪的一件事:在他左边的一颗臼齿中,有一个小小的洞,并非由蛀牙造成,显然是用粗糙的工具硬钻出来的。在这个小洞之中,紧紧地嵌着一粒小石子——或者说,只是一颗小砂粒。
工作人员当然没有在意,顺手就把它拋弃了。
这件事,后来是被当作不刷牙,结果连牙齿里竟然有砂粒的笑话传出来的。传到了曾经怀疑领袖皇帝到过那地方的一些人的耳中,他们才恍然大悟:领袖皇帝真的曾经到过那地方,那小砂粒就是他从那地方带出来的东西。
而他不刷牙的秘密,也就揭开——他怕刷牙把砂粒刷走了,他就会当不成皇帝。
这种设计周详、处心积虑的处事方法,正是领袖皇帝的看家本领。由于这砂粒一直在他牙齿上,所以在许多次有人想把他从皇帝宝座上推下去,结果都没有成功,他还是稳稳地当他的皇帝,觊觎皇帝宝座的那些人,却纷纷死于非命。
有了这位领袖皇帝的事作为“证明”,传说的可信程度似乎提高了许多——当然,不论是什么传说,都是每流传一次,内容就丰富一分的。这个传说不知道已经流传了多久,所以内容丰富之至,连最微小的细节都有。
譬如说,就算到了那地方,要把那地方的东西带出来,也绝非容易的事情。
传说说,到那地方的人,在离开的时候,要经过一道很湍急的水流。在经过水流的时候,会把你身上不属于你的东西,完全冲走,冲得干干净净,和你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一样。
不过当然事情会有例外——贾宝玉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块玉!
所以如果东西很小,又藏得很好的话,还是可以成功。例如领袖皇帝把小砂粒藏进了牙齿,就是成功的样子。
线索之三,是要仔细研究成功的人物的成功过程,是不是有“天助我也”的情形存在——如果只有一次两次,还可以说他运气好。如果竟然有十次八次,那就值得怀疑,可以作进一步地试探。
不过要非常小心,因为去过那地方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愿意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人,而且非常忌惮他人怀疑他到过那地方——领袖皇帝就曾经因此而杀了很多人。
所以从怀疑,到试探,再到证实,已经是一个非常曲折的过程。等到证明了,要对方肯告诉你如何可以到那地方去,只怕是一个困难的过程。
所以我虽然听说这个传说已经很久,去从来没有把它放在心上。我并不是不相信这个传说——对任何传说,即使内容再荒谬,我也总至少认有可能,而不会一笔抹煞。
我也不是没有怀疑的对象——有几个成功人物,成功顺利得过了都得值得疑他们可能到过那地方!
不过,我却从来也没有向他们提及那个传说。
并不是我不想到传说中的那地方去见识一下——想象中那地方一定十分有趣,可能有一些有奇异能力的人住在那里,当然更可能是神仙之类,也就是我记述中经常提到的外星人。无论如何那是值得一去的所在。
我之所以从来没有动过念头,一来是由于想要到那地方去,首先就要求人,而我最不喜欢求人。二来,愿望如何通过自己努力,一步一步完成,等到达成愿望之后,会有极度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十分美妙,能使人心神俱畅,属于生命意义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可轻易放弃。
靠那地方的力量而使愿望实现,固然可以保证成功,可是也完全没有了挑战性。在愿望实现之后,是不是会由于满足而感到快乐,也很值得怀疑。
所以多少年来,对于这个传说,我都是听过就算。
之所以这个传说终于成了我记述的一个故事,其中颇有些曲折在,且听我慢慢道来。
那一天,一早,温宝裕就打电话来,语音又兴奋又急促:“你今天会不会在家?”
我对他这种没头没脑的说话方式早已习惯,所以我的反应是:“有什么话请直接说。”
温宝裕道:“你……请你……求你在家里等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他在一句话之中,三次修正语气,变得客气之至。客气得过了份,就变成了虚伪,我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究竟想干什么,何不直说。”
温宝裕道:“只求你在家里等我。”
我问:“要等多久?”
可是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经挂上了电话。这时候白素从楼上下来,我向她道:“小宝越来越不象话了!”
我一面放下电话,一面把小宝的要求告诉了白素。
白素皱眉:“照常理说,他这样要求,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
她说了这一句之后,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小宝这个人,其行为不能以常理度之。”
我哈哈大笑:“所以根本不必等他!”
白素却和我不一样:“反正没有事,等他也无妨。我们只是估计他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却不能否定他完全没有事。”
刚好这一天,我和白素都出乎意料之外的清闲,所以我也没有反对。
却这一等,等到了中午时分,温宝裕仍然音讯全无,这令我十分焦躁。虽然我还是没有外出的必要,可是我不出去和不能出去,是两回事。
于是我就开始联络温宝裕。
要找别人难,找温宝裕却很容易,因为他随身带着戈壁沙漠替他设计制造的微型电话,知道这电话号码的极少,温宝裕带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为了蓝丝可以随时和他联络——蓝丝的降头术虽然天下第一,可是相隔几千里,要情话绵绵,尖端科技毕竟比较实用。
他虽然把这个电话号码给了我,可是我却从来也没有用过,以免他正在和蓝丝对话。
这次情形不同——他要我在家等他,而他去踪影全无,未免太岂有些理。我就算打断了他和蓝丝的对话,也是他自己罪有应得。
可是从中午起,我每隔半小时就打一次,一直打到了下午五点,那电话却一直没有响应。
我倒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只要想到要是蓝丝也这样找不到他的话,会用降头术的哪一部分来对付他。
到天色黑了下来,我和白素互望,我很是恼怒:温宝裕天马行空式的行为,令得我们白等了他一天。
白素想得开:“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少有这样的一天,倒也可以说是意外收获。”
我仍不免悻然:“一天在人的生命中何等宝贵,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损失之重大,无与伦比!”
白素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神态甚是优雅:“无事闲坐,看白云蓝天,大有元曲中的悠悠境界,无意中得之,正值得庆幸,何损失之有?”
我伸了一个懒腰,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等到晚上临睡的时候,我没好气地道:“我们等了一天,恐怕温宝裕早就忘记了曾经向我提出过要我等他的要求了。”
白素微笑:“也不有这个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又有别的事情在忙着——正如白素所说,难得有一天空闲。
几天之内都没有温宝裕的消息,我们也不以为意,因为他也不是每天都和我们联络。
可是等到六天之后,蓝丝忽然找温宝裕找到了我们这里来,就令事情变得很不寻常了。
蓝丝找温宝裕的过程相当骇人听闻。那天早上,红绫带着她那只神鹰刚要出门,门一打开,就有只小鸟直扑了进来。
神鹰展翅伸抓,就向那小鸟抓去。照说,别说是只神鹰,就算是普通的鹰,也必定可以一下子就把小鸟抓住——这正是鹰生存的本能。
可是这时候,我们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神鹰铁爪疾伸而出,一抓竟然抓了一个空。
本来神鹰是看准了小鸟的来势抓出去的,而它没有抓中的原因,是那小鸟在急速地飞行之中,竟突然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于是神鹰估计错误,抓了个空。
那小鸟在急速飞行中,说停就停,这种本领在鸟类之中,应该只有蜂鸟才有。可是那小鸟显然不是蜂鸟,它没有蜂鸟那样小,大约和鸽子差不多,全漆黑,油光水亮,只有尖嘴是灰色。
它避开神鹰的那一抓,红绫首先发出了“咦”地一声,我也立刻想到那小鸟一定大不来头。唯恐神鹰再发动功击,会把它杀死。正待喝阻,只见那小鸟忽然又冲向前,竟然在神鹰爪上,啄了一下,动作快捷无比。
我自然而然闭上眼睛——不想看那小鸟被神鹰撕成粉碎的惨状。也就在这时候,听得红绫又发出一个充满了惊讶的叫声。我睁开眼,也不禁呆了一呆。
只见那小鸟不但没有死在神鹰爪下,反倒已经停在神鹰的背上,神鹰正转过头盯着它看,显然没再向它攻击的意图。
这种情景已经够奇特的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怪异美妙兼而有之。
先是那小鸟唧唧啾啾叫了起来,别看它全身漆黑,叫声却是十分悦耳。
后来我有机会和一位鸟类专家提起当时的情形,那鸟类专家哈哈大笑,道:“不同的鸟类之间,有所谓鸟语,那只是小说家的幻想,实际上并无其事。”
我当然不会和这种毫无想象力的所谓科学家去争论——这类所谓科学家由于缺乏想象力,所以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科学家。
当然我也不能肯定所有鸟类之间是不是有一种共通的语言,但是我在那时看到的情景,却显然是那怪不得神鹰通过了各自的鸣叫在沟通。
那小鸟叫了一会,神鹰立刻有响应,而神鹰又转头向红绫发出了一阵叫声。
红绫的神情高兴莫名,向我和自素道:“那小鸟是蓝丝派来找小宝的。蓝丝曾告诉它,找不到小宝,就上我们这儿来,打听小宝的消息。”
红绫和神鹰之间可以沟通,这一我们早已知道。目前的情形显然是那小鸟神鹰,神鹰转告红绫,红绫再转告我们。
传递的信息相当复杂,居然可以通过这样的一波三折而令我们明白,真是奇妙之至。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道:“告诉它,我们没有小宝的消息也很久了——事情可能有些古怪,请蓝丝和我们直接联络。”
红绫向神鹰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神鹰又向那小鸟叫了一声,那小鸟叫了几下,腾空打了两个转,箭一样向外射去,速度之快难以形容。
红绫顿足:“怎么说走就走!”
我知道她又起了童心,想把那小鸟留下来玩。我摇头:“蓝丝也真是,什么样的通讯方法不好用,用一只鸟来传递信息,难道温宝裕懂得鸟语?”
红绫大表反对:“当然是派那小鸟来传递信息有趣!”
我笑:“你问一问神鹰,那小鸟是什么来头?”
红绫和神鹰叽咕了好一会,才道:“神鹰也不知道,它说那小鸟很古怪,会说小鹰说的话,而且说得很好。”
这两句话我有莫测高深之感——对于鸟类世界中的一切,我究竟不是太熟悉。
接下来两天,红绫都在盼望那小鸟再出现,不过这一次蓝丝采用了现代化的方法,她在第三天早上打电话来。
她的声音很是焦急,以她的本领来说,这种情形实在不应该发生。
电话是白素接听的,蓝丝第一句话就问:“有小宝的消息了没有?”
白素说:“没有,你最后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蓝丝竟然语带哭音:“九天了!我一直在找他,可是一步消息都没有!”
如果蓝丝是普通人,有这种情形当然很平常。可是蓝丝却是降头术大师,尤其她和温宝裕之间关系密切,随便用降头术的什么方法,都没有找不到温宝裕的理由。
我一面心中疑惑,一面加入谈话,安慰她:“九天前,他曾经打电话给我,要我在家等他,从那天之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不过你不必紧张——。”
我话还没有说完,蓝丝已经叫了起来:“九天前他打电话要你在家等他?不会吧?”
我把温宝裕当时打电话来,向我提出要求的情形,向蓝丝说了一遍。蓝丝的回答出乎意料之外,她道:“小宝当时和我在一起,那一定是他自己一人出去走一走时打电话给你的。”
蓝丝的话,我和白素都不是很明白。
一时之间,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蓝丝也立刻觉出我们不明白她的话,她道:“小宝十天前来看我,所以当他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一听得她那样说,我不禁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我还想打第二下时白素抓住了我的手,摇头:“我也没有想到!”
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温室裕九天前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人原来不在本城!
现代技术进步,在一万里之外打电话和在一里之外一样,若不是打电话的人特别说明,接电话的人完全无从得知。
当我接到温宝裕的那个电话,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是自然而然以为他在本城,谁料到他人在外地,打的是长途电话。
我立刻向蓝丝道:“我明白了——当时你们在哪里?”
蓝丝道:“他一来到,我就和他在一起了——”
蓝丝说到这里,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我和白素当然一听就知道这个城市在什么地方——那是一个很著名的城市,是一个大国的首都。
本来我把它的名字写出来,就不必罗嗦一大堆来解释。可是这个故事发展下去,牵涉到了这个国家的重要人物,有不少隐秘,挑明了不是很好,所以必须加以掩——在我叙述的故事中,这种情形很常见。
虽然这种情形,常被人谈笑为“欲盖弥彰”,可是我的习惯如此,不想改变。
而为了行文方便,就姑且称这城市为“加城”。至于这个加城原来的名称是什么,看故事的人大可以不必深究,因为那和整个故事的关系不大,只不过是一个地方而已——同样的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所以并不重要。
当时我一听到蓝兰说出了这个地名,就自然而然问:“他到那里去找什么人?”
蓝丝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和白素也立刻互望了一眼,觉得事情大有古怪。蓝丝不应该对我们隐瞒什么,她这时犹豫,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对我们说,因为她不知道温宝裕到加城去是要找什么人。
这就使事情变得十分不寻常——以蓝丝和温室裕的关系来说,他们两人之间,绝不应该有向对方隐瞒的事。而且就算温宝裕有意隐瞒,以蓝丝的本领,想要知道,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疾声问:“你不清楚?”
二、全权代表
白素几乎和我同声发问:“这次你们会面,你可觉得他有什么异常之处?”
或许是我们的语气很严重,蓝丝着急,语中哭音更甚:“你们不要吓我,小宝究竟怎样了!”
常言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这时候在蓝丝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证明。她是降头术大师,无论在她的国度还是在加城,至少在整个东南亚地区,她抬一抬手、顿一顿脚,都可以令风云变色。可是如今由于温宝裕没有了信息,她的着急程度,也就和普通的年轻女子没有分别。”
白素立即道:“你先别乱,从头说。”
蓝丝显然是心绪其乱无比,竟反问:“从哪里说起才好?”
白素当机立断:“我看电话里说不明白,你来,还是我们去?”
蓝丝的回答倒很快:“请你们来——我要在这里等小宝,不然他要是回来了,见不到我,又要着急。”
白素想也不想就答应:“好,这就来,给我地址。”
蓝丝道:“我会派人在机场接你们。”
听到蓝丝这样说,我心中更是一沉,觉得事情一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蓝丝虽然只说了一句话,可是在她那一句话之中,却表达了相当复杂的信息。
首先她说:“接你们”,这表示她心目中认为白素一人去可能还解决不了问题所以我和白素一起去。”
另外她可以派人到机场来接我们,这一点并不意外,因为加城和那个国家,也都属于降头术的势力范围之内,由此可知她一定已经运用了她所能运用的力量去寻找小宝而没有结果,这才派出那只小鸟来的。
我绝不会轻视她所能动用的力量,这也就是说,事情棘手,我们去了能不能解决,还是疑问。
我把这一点提出来,白素苦笑:“先别研究这些,去了那里,见了她再说。”
看来她由于关心蓝丝,所以心绪也失去了往常的镇定。
我虽然感到事情大有古怪之处,倒也并不十分担心温宝裕的安危,因为温宝裕对应付各种环境的能力,相当高超。
白素看出了我的心意,她提出警告:“事情是古怪在完全找不出小宝不告而别的理由。”
“他百分之百知道蓝丝会担心,由此可知他必然遭到了意外,而且是非比寻常的意外。”
我并不反对白素的分析,只不过本来我还有一些想白素一个人去,现在白素意然表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我自然不会再提出,当然只好一起出发。
还好我们说走就走。在机场,我们才进了禁区,还没有登机,就听到外面机场大堂传来了一下尖叫声。
我估计尖叫声发出的所在点,距离机场禁区至少有一百公尺,而且还有重重建筑阻隔,可是那一下尖叫声还是令得禁区内所有其它的声音都静下来,人人为之变色。
世界上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尖叫声来的人,肯定屈指可数,而这一下尖叫声我们并不陌生;那是温妈妈到了!
我算是想象力丰富的了,可是我还是不能想象,如果走慢一步,在机场大堂给温妈妈碰个正着的话,会有一种什么场面!
温宝裕的令堂大人显然不知道在哪里得到了温宝裕失踪的消息,自从温宝裕和我认识以来,凡是温室裕有什么风吹草动、冬瓜豆腐,温妈妈总唯我是问。
她现在出现在机场,当然不是偶然,她肯定已经到过我家,可怜红绫不知道是如何应付打发她的。
后来我问红绫,红绫哈哈大笑:“她声音大,我比她更大。我告诉她,你们在机场,她看到在我这里占不到便宜,自然撤退。”
我也感到好笑。不过当时在机场,我和白素都笑不出来,因为接着那一下尖叫声,就是温妈妈的惨叫,叫的是我的名字,比机场的广播声还要响亮。
她一面叫我的名字,一面还在叫喊一些其它的话,例如:“你把小宝弄到哪里去了”等等。
还有一些其它的声音传来,机场大堂中的混乱情形,我也难以想象。
我只感到全身发烫,一顿脚:“我去和她说明白!”
我才跨出半步,白素就把我一把拉住——在温妈妈的尖叫声之下,她也无法保持一贯的镇定,摇头道:“如何说得明白?”
我苦笑,也跟着摇头:“只有红绫才有办法对付她!”
虽然我和白素不能说落荒而逃,但是在进入机舱的时候,也有些仓惶之感。
在进了机舱之后,照说我不应该再听得到尖叫声,只是那尖叫声却老是在耳边,直到飞机起飞之后很久,还是如此。成语中有形容声音的“绕梁三日”之句,实在不算是太夸张。
这时候白素忽然问道:“温妈妈是怎么知道小宝不见了的?”
我没她气:“谁知道!或许是温宝裕很久没有和她联络,也或许是蓝丝找小宝找到了她那里。”
当时我别说没有仔细去想,就算用心去想,也想不到温妈妈是从何知道小宝不见了的,这其中的曲折,后文自有交代。
白素又道:“小宝失踪,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连蓝丝也找不到他,事情就非比寻常。”
我闷哼了一声:“或许她的降头术失灵了!”
白素瞪了了一眼,眉心的结,可知她心情沉重。
我自然也明白事情非比寻常——无论怎样设相,也想不出连蓝丝都找不到温宝裕的理由。降头术中有许多找人的办法,有的简直匪夷所思,例如利用一只昆虫之类。蓝丝是运用降头术登峰造极的大师,实在没有理由去找不到她最亲近的人。
这个疑问,当然只好等见了蓝丝再说。
整个飞行过程,我和白素都都这个疑问围绕,反而倒是小宝究竟去了哪里,不在我们思索的范围之内。
到了加城,才一下机,就有两个中年人迎上前来。那两个人看来不像是降头师,他们的态度恭敬之至,而且在他们的带领之下,过关如入无人之境,看来他们是官阶很高的官员——后来才知道确然如此,因为这里也是降头术的范围,降头师有很高的地位,蓝丝是降头师之中的至尊,当然受到极高的礼遇。
这还只是原因之一,另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后文自有交代。
出了机场,登上了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那两个中年人话并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根本我们连问什么也难以决定,自然和他们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车行约四十分钟,到达了一幢很大的屋子——车子在进了花园的大门之后,又行驶了三分钟,才到达屋子的门口。只见蓝丝飞一样的奔下石阶,白素才出车门,她就扑了上来,抱住了白素,还没有说话,就已经泪如泉涌。
此情此景,看在眼里,实在令人心惊肉跳之至。
试想蓝丝是何等样人物,竟然会如此六神无主,事情的严重,可想而知。我失声道:“小宝怎么样了?”
蓝丝伸手抹眼睛,声音嘶哑:“小宝……小宝……他一定不在了……他不在了!”
说到这里,她索性嚎啕痛哭起来。
白素拍着她的背,显然和我一样,一时之间不是很明白蓝丝说小宝“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蓝丝继续说着——必须清楚知道蓝丝降头师的身份,对她陆续所说的话才能完全了解。
她先是重复了好几次“不在了”,看到我们没有反应,她才解释:“我感觉不到他在哪里……只要他在,我一定可以感到他在,不论他在哪里,我都可以感觉到……可是现在我……感觉不到他在哪里……”
她的话其实翻来覆去就是两句,明白她超级降头师的身份,她的话听来也格外今人吃惊。
作为超级降头师,蓝丝有很特别而且敏锐得不可思议的感觉,例如温室裕就算和她相隔万里,她对温宝裕也有常人所没有的感觉。这种感觉十分奇妙,照蓝丝后来进一步的解释,说她对温宝裕的感觉甚至于不是朦胧的,而且十分具体——她可以凭感觉知道温宝裕是喜是怒,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知道对方存在的感觉。
而现在她一再说温室裕“不在了”,那就是说,她已经感觉不到温宝裕的存在!
别说蓝丝和温室裕相亲相爱,两位一体,缺一不可。就算我和白素在明白了蓝丝的话之后,也感到一股寒意,从头到脚而生。
蓝丝所说:“不在了”的意恩,就是温宝格已经“不在人世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感觉不到温宝裕的存在!
一想到这一点,我和白素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
剎时之间,我的思绪紊乱之至。首先竟然和蓝丝所说那句令人不容易明白的话一样,只是不断地想到温宝裕“不在了”,接着就想到她不在,就是不在人世……进一步想到不在人世,就是死亡……温宝裕已经死了?!
我张大了口,想把想到的说出来,可是那句话卡在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白素看到了我这种情形,疾声斥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还是出不了声,蓝丝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他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小宝他……他……”
蓝丝不但想的和我一样,而且情形也和我相同——张大了口,怎么也说不出温宝裕已经死了这句话来。
白素虽然脸色煞白,可是她比我们要镇定些,不过显然她也经过了一番努力,才能说出话来,她叫道:“你们想的不对!温宝裕他……不见得是死了!只不过是蓝丝你一时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怎么可以申引到他已经死亡?太荒唐了!”
我和蓝丝都没有出声,显然对于白素的指责,我们并不接受。
白素望着蓝丝,提高了声音:“你是降头师,就算人死了,你也有能力可以接触到他,感觉到他,是不是?”
蓝丝震动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
我则重重地顿了一下足——因为我没有想到白素所说的这一点。
确然降头术在和灵魂接触方面,有它的杰出方法。作为超级降头师,若是温宝裕已经死亡,蓝丝必然可以确切的知道,而且和他的灵魂能够有接触。
所以可以推翻温宝裕已死的推断。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刻松了一口气。可是看蓝丝的情形,却像是更加难过,她语音哽咽:“他……甚至不是……死了……那他怎么样了?”
这一问,连白素也为之愕然,答不上来。
甚至不是死了,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
是完全、彻底的消失?不但是身体,连灵魂也消失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不认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这情形都比死亡还要可怕——或者说,比死亡更加彻底!
白素也料不到自己的劝说,会导致如此的结果,她定了定神,才道:“只不过是你的感觉有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白素的话,显然没有太强的说服力,所以蓝丝缓缓地摇头。我趁机道:“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们,大家再来分析。先乱成了一团,就什么也想不出来了。”
蓝丝含泪点头,我们一直走进那大屋子。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屋中人相当多,那些人大都站着不动,在我们经过的时候,都很恭敬地站着,看情形全都是侍从人员。这种排场看来,蓝丝在这里受到极高的礼遇。
我本来想问蓝丝这里究竟是什么所在,何以她会受到如此的礼遇,可是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就忍住了没有问——怕我一问之下,她的思绪更加紊乱,连主要的事情也说不上来了。
那屋子中的陈设,十分华丽。蓝丝把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客厅,还没有坐下,就有侍从推着放满美酒的手推车过来,问我们要喝些什么。
我向那些酒看了一眼,心中暗叫了一声“好家伙”。因为那些酒,如果放在拍卖场上,每一瓶都可以卖到一万英镑以上。
我向一瓶十八世纪、标签上有着两个签史的白兰地指了一指,大约三分钟之后,我已经尝到了那酒香醇无比的美味。
蓝丝也已经开始说她和温宝裕见面的经过。蓝丝由于情绪不稳定,所以说的时候,有些混乱。我现在把这经过叙述出来,经过一番整理。
原来温宝裕这次来,事先并没有告诉蓝丝,他多半是想给蓝丝一个惊喜。
可是他才上了飞机不久,蓝丝就知道了。
根据蓝丝的说法是:她感到温宝裕正以相当高的速度在向她接近——这种感觉,自从她和温宝裕相爱以来就有。不过她一直没有和温宝裕说过,以免温宝裕带有自己的行动都在她的感觉中的束缚感,这是蓝丝女性温柔体贴的一面。
当时蓝丝正在和一群降头师商议一些事——她当了本派的掌门,还是继承猜王大师的全国首席降头师的位置,所以必须和其它门派的阵头师取得协议。
本来可以通过斗法来解决,但是蓝丝不想那样做,而采取协商的办法。这些全是神秘之极的降头师之间的事,和本故事无关,表过就算。
当时蓝丝感到温宝裕正在向她接近,心中很是高兴,她童心未泯,也想给温宝裕一个惊喜。
她知道温宝裕能以这样的速度前来,必须是乘坐飞机,所以她算准了时间,先到了机场。看到温宝裕探头探脑地走出来,她在温宝裕身后跟了几步点后张开双臂,从后面把温宝裕紧紧抱住。
温宝裕吓得大叫,蓝丝大乐,笑得弯腰。
温宝裕看到是蓝丝,自然也定下神来,大是高兴。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蓝丝所料不到的。
他也不管机场上人来人往,抱住了蓝丝打转,一面道:“你在机场,好极了。”
蓝丝奇怪:“为什么我在机场就好?”
温宝裕道:“可以不必浪费时间,我们这就走。”
蓝丝虽然是超级降头师,可是对于温宝裕这种没头没脑式的说话方法,也不能完全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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