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人生
卫斯理
第一章 似曾相识
人和人交往久了,互相熟悉,很多时候不必通过语言,就可以知道对方的心意,就算不能知道百分之百,也可以知道大概。
这种情形当然不属于“心灵交通”,而只是通过对方的身体语言和表情,而揣测到的结果。当然是双方越是熟悉就越是见效,陌生人之间就很难有这种现象。
所以当我看到温宝裕从进门开始就显露出那种古构怪怪的神情时,我就知道他这次来必然又是有甚么事情来求我了。而且这事情一定是我不愿意做的,所以感到难以开口。
在开谈了一会之后,他虽然甚么也没有说,可是我已经可以进一步肯定事情必然和他的令堂大人有关,九成是他的令堂大人又有了甚么异想天开的要求,要他来找我去做,温宝裕明知道必然会在我这里大碰钉子,可是却又慈命难违,所以就算尴尬,结果还是会硬着头皮说出来,在这段将说未说的过程中,他的身体语言清清楚楚在告诉我他心中的无奈和矛盾。
他的这种情形,从最早温妈妈要他来找我去替一家少年芭蕾舞学校开幕剪彩算起,至少有三次以上。
看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尴尬情形,实在十分有趣──此人平时完全不受任何规范限制,口没遮拦,说话老气横秋,没有上下大小,上海人打话,叫做“老茄茄”,广东人说法,叫做“牙擦擦”,也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才会使他感到为难,而他又竭力在掩饰,所以格外好看。
我看了一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温宝裕苦笑:“幸灾乐祸是很坏的行为。”
我笑道:“不能一概而论,也要看这灾祸发生在甚么人的身上!”
温宝裕悻然:“如果我面对的是真正的好朋友,我根本没有任何困扰!”
他显然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意,而居然还敢口出恶言,其居心当然是在使用“激将法”──古语有云:“请将不如激将”,只要我上当,他就得其所哉了。
我伸了一个懒腰:“说得很对,你应该报到你真正的朋友那里去,而不应该来我这里。”
我这一记“闷棍”打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不断眨眼,想哭又不好意思,想笑又笑不出来,表情之生动,使我再度大笑。
温宝裕连声音都变了,他终于想到了一句话,叫了出来:“我以为你是我真正的好朋友!”
我笑道:“真正的好朋友是双向的,我是你真正的好朋友,你也一定是我的真好朋友,明知道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就不应该勉强我去做。”
温宝裕神情苦涩,摊了摊手:“不但你不愿意,不但我知道你不愿意,连我也不愿意,可是吩咐下来不能不听不能不答应不能不做不能不来试一试啊!”
我从来没有听过一句话之中有那么多“不”字的,而温宝裕居然一口气说下来,流利之极,真不容易。
我知道他故意这样说,有扰乱视听的作用,我只要接上口,说他确然应该试一试,让他有机会把他的要求说出来,我再要拒绝就变得困难了。
所以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我很诚恳地道:“小宝,为人儿女,应该孝顺,可是令堂花样实在太多,而且全部既无聊又无趣,你应该在她吩咐你的时候就告诉她,而不是盲目顺从她的意思。”
温宝裕一面听一面很快的眨眼睛,神情古怪之极──我立刻知道我一定说错了甚么,可是一时之间又实在想不出我的话有甚么说错了的地方,所以说完之后,我的神情也不免古怪。
我们各以古怪的神情相对,温宝裕忽然手舞足蹈哈哈大笑,叫道:“事情和我母亲无关!”
我一听,知道自己料错了,可是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要事情和温妈妈无关,总好办。
我笑道:“事情和令堂无关,不妨说来听听。”
温宝裕大喜,不过立刻他又装出小心翼翼的样子,道:“不过事情和我父亲有关──”
他像是怕我听了和他父亲有关之后也立刻拒绝,所以不等我有反应,就接着道:“──他要见你,说是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温宝裕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一时之间却会不过意来──实在是由于温宝裕父亲这个人在我的印象之中太模糊了,模糊到了接近不存在的程度,所以我自然而然冲口而出,道:“他会有甚么重要的话要说?”
这句话出口,我不禁很不好意思,我自问毫无看不起温爸牧的意思,可是这样说,当然十分欠缺尊敬的成份,当着温宝裕这样对待他的父亲,很是无礼──朋友之间尽管熟悉,可以开玩笑,可是不能无礼,所以我立刻表示歉意:“请令尊来,我随时恭候。”
我答应得如此爽快,温宝裕应该大大高兴才是,可是他听了之后却更加愁眉苦脸,欲言又止。
我这时候真是无法知道他在想些甚么了。
过了一会他才叹了一声:“就算是我妈妈,我带她来看你,你也不至于闭门不纳吧!”
我刚想说“千万别试,真有可能”,话还没有出口,陡然想起:温宝裕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难道──我想到这里,疾声道:“难道令尊是要我去见他?”
温宝裕的神情尴尬之极,可是尴尬还尴尬,他还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又好气又好笑,普天下都说我卫斯理架子大,可是比起那位温先生来,显然差之远矣。他有事情要见我,还要我去找他,真是悖于常情。对于温宝裕有这样的父母,我不禁寄以十二万分的同情。
温宝裕双手掩脸,像是没有脸面和我说话。
我趁这时候,迅速地在想:温宝裕的父亲,究竟是甚么样的一个人?
结果很令人吃惊──我和温宝裕这样熟,可是对他父亲的印象却模糊得像一个淡档的影子。
我当然应该见过他,可是记不起是一次还是两次。温宝裕当然介绍过他的名字,可是我忘记了。他的样貌如何,除了可以肯定有五官之外,其他完全说不上来。
我也只知道他有一家祖传的中药店,可是看起来他完全不理业务──管理店务的理所当然是八面玲珑到了无所不能地步的温妈妈。
当一个本来就很平凡的男人有了一个出色精明能干的妻子之后,他自然而然就会渐渐在他人心目中变得模糊,甚至于自然而然不觉得他的存在。
这就是我一听到温宝裕说他父亲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我自然有那种反应的原因──重要的事情都落在温妈妈身上了,他还会有甚么重要的事情。
他甚至于甚么事情都不必做,而事实上温宝裕对我说过,他父亲确然是甚么事情也不做。
想来想去,印象最深的一点,是温宝裕曾经告诉过我,他父亲自己取了一个号,叫做“伯如”,很是自得。温宝裕来问我有甚么特别的意义,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有一次和白老大闲谈,说了起来,白老大道:“好!有意思,伯如,温伯如,倒过来读就是如伯温。那意思就是他如同刘伯温,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知,此君很是自负。”
当时我觉得很难将这位温伯如先生和“自负”这样的形容词联系起来,所以一笑置之,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时候,他要召我去见他,又岂止是自负而已,可见白老大很有知人之明。
在我想那些的时候,温宝裕慢慢地把双手放下来,缓缓地道:“我和我父亲不算很亲近──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感情,大多放在心里,我只知道他从来也没有不顺过我的意思,也从来没有向我提出过甚么要求……所以这次他要这样……我冒死也要替他做到。”
温宝裕说话之夸张,真是无以复加,我又好气又好笑:“何致于要冒死!”
温宝裕长叹一声,看起来真有些死到临头的样子。
我道:“令尊一直在做甚么?”
虽然这样问也很不礼貌,可是我必须知道这位温伯如先生究竟在干甚么,才能决定是不是去看他。
温宝裕也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所以他认真地想了一想,才道:“他这些年来,一直隐居在郊区别墅之中,在研究学问。”
温宝裕回答得很认真,所以我也不便取笑,不过“研究学问”这样的说法,可大可小,爱因斯坦研究出“相对论”是研究,小孩子研究如何使蟋蟀善于战斗也是研究,我当然要进一步弄清楚。
于是我问:“他在研究甚么?”
温宝裕想了一想:“他在研读大量的中医、中药的书籍,所看的书,范围极广,难以想像──”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说干脆一些,他究竟在研究甚么?别对我说你不知道!”
温宝裕见打不过马虎眼,只好长叹一声,回答了我一个字:“梦。”
我怔了一怔,望着他,等他做进一步的解释。因为一时之间我实在不是很明白。
当然我明白研究梦是怎么一回事。
从实用科学的观点来看,梦是一种生理现象,可是实用科学对梦这种现象的研究肤浅之极,完全无法解释梦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甚么要做梦,更不明白梦和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所以有很多科学家正在从事梦的研究,至今还没有听说有甚么结果。
而从玄学的角度来看,梦这种现象变得神秘之极,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来阐设。有的说是前生的残余记忆,有的说是预感的一种方式,有的说是和灵界沟涌的一种方法(托梦),有的说是人生的另一种境界(梦蝶)……
许多说法之中,文学的、浪漫的、想像的成份居多,纷纷扰扰,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说出所以然来。
当然也有很多人从玄学的角度在研究梦,可是想来想去,温宝裕的爸爸都不像会是一个研究梦的人,所以我很不明白。
温宝裕在我的注视之下苦笑:“我也不知究竟,只是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在研究梦而已。”
我摇头:“听到了他这样说而你不进一步发问,这太不像你了。”
温宝裕道:“我是问了,可是他说我程度不够,说了我也不懂,不必对我多费唇舌……或许他认为你的程度够,所以他才有话要对你说。”
这小子趁机拍马屁,我笑了一下:“这样说来,是完全不关你的事情的了?”
温宝裕举起手作罚誓状:“我只是奉父命行事而已。”
我笑道:“看在你这个二十五孝的孝顺儿子份上,我就走一遭又有何妨。”
温宝裕大叫一声,直跳了起来,他还未曾落地,红绫一阵风似卷了进来,一把把他凌空抓住。
温宝裕个子虽然不矮,可是红绫比他更高,又是高举着手,所以温宝裕双脚离地,手脚一起挥动,样子滑稽之极。
我正想喝红绫放温宝裕下来,忽然看到了红绫的神情相当古怪,刚才她还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而在突然之间,笑容消失,皱着眉头,像是突然想起了甚么事情,也不等温宝裕再叫,就将温宝裕放了下来。
温宝裕向她怒目而视,她却一面侧头想着,一面很正经地问:“小宝,我以前有没有这样抓过你?”
温宝裕苦笑:“当然没有──要是有的话,我肯定记得!”
红绫仍然神情疑惑,我和温宝裕齐声问:“为甚么要这样问?”
红绫抓头:“很奇怪,刚才我一伸手抓住了小宝之后,就突然有一种感觉,感到对这种情景非常熟悉,像是以前曾经经历过一样,可是感觉却又很模糊,不能肯定是在甚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情形。”
我和温宝裕本来看到红绫神情有异,还以为事情很严重,听得她这样说,都感到好笑。
像红绫刚才所说的那种情形,其实并不特别,很是普通,几乎每个人都曾经有过同样的经历:会忽然之间感到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好像曾经发生过,可是却又完全说不出所以然,这种恍惚的感觉,很是古怪,可是却又经常发生。
我也当然有过许多次这样的经验,究竟为甚么会这样,也从来没有深究过。
这时候红绫还在疑惑,我就告诉她这种情形很普遍,她立刻问:“为甚么会有这样的情形?”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因为这种现象虽然普通,在人人身上都会发生,可是何以会如此,却从来没有人说得上来。
当然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现象和脑部活动有关,或许人类脑部有一定程度、很微弱的预知能力,在芋种情形下,感到过日后会发生的事情,所以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就会有很熟悉的感觉。
而由于这种预知能力十分薄弱,而且只是偶然发生,并不能掌握,所以甚么时候发生、发生了甚么事情也完全无法知道,只不过是一种恍惚的感觉而已。
我把想到的这些说了出来,红绫虽然一面听一面点头,可是神情显然不是很满意。
温宝裕补充道:“我个人的经验是:有时候发生了这种似曾相识的情形,大都是以前不知道甚么时候做梦做到过的。而对当时的梦境记忆模糊,所以也不能肯定。”
红绫神情更是疑惑:“这种情形人人都有?”
我知道红绫追根究柢的态度一向十分认真,所以我也回答得很小心,我道:“不能说人人都有,而是很多人有过这种情形。有的人经常有,有的人有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过,不一而定。”
(我的这一番话,绝对成立,并非小说家言,读到这一段话的朋友,不妨问一问自己是不是有过这种情形,如果自己没有,再不妨问一问身边的人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情形,相信必然可以得到肯定的答覆。)
红绫惊讶之极,大声道:“这种现象,不论是如何发生的,都证明人有一定的预知能力!”
我道:“如果提高到原则上来说,可以这样说。”
红绫怪叫:“这样重要的事情,难道从来没有人做过深入的研究?就一直只当那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就我所知,好像真的没有人对这种现象做过正式的研究,因为这种现象始终只是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即使是当事人本身也完全无法捉摸,何从深入研究?
红绫看到我的神情,就知道真是没有人专门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并不重神这种普遍存在的现象,她连连叹气:“怎么会这样!这种感觉证明人有预知能力,怎么可以不深入研究──这项研究如果有了成就,人类就能够确切掌握未来的发展,人类的生活将起天翻地覆的变化,实在太重要了!”
红绫的话不能说是没有道理,可是这种模糊的感觉到底能不能算是“预知能力”,还值得商榷。
我道:“这种只是很模糊的一刹那间的感觉,其实还不能算是预知能力──”
我还没有说完,温宝裕已经站到了红绫这一边──他一向能够毫无保留地接受所有新的想法,越是匪夷所思的想法越好,如果他不同意红绫的说法才是怪事。他提高了声音道:“这种现象虽然微弱之极,完全无从捉摸,可是有这种现象,就是有这种能力。想当年居里夫妇为了发现镭这种新元素,化解了超过二十吨的煤,结果只在陶皿的底部有了一些痕迹,他们以为失败了,甚么也没有得到,却原来那些痕迹就是极微少的新元素!”
温宝裕侃侃而谈,又举出了这样的例子,红绫立刻鼓掌,我笑道:“好,算是全人类都忽略了这个重要的现象,深入研究现在就应该开始──就由你们来开始如何?”
温宝裕望向红绫,红绫很认真的在思索,过了一会,她才道:“我一个人无法进行,不过我会去联络有兴趣、有能力研究的人,去进行研究。”
温宝裕兴高采烈:“好极,我参加──虽然我没有能力,可是很有兴趣!”
看两个小家伙如此兴致勃勃,我当然没有必要去泼他们的冷水,所以并没有再说甚么。
这件事虽然我记述得相当详细,可是事实上和整个故事并没有关系,只属于题外话而已。如果硬要说有关的话,那就只有一点:这种感觉有时来自做梦。
而整个故事,和做梦有关,如此而已。
在这里我要趁机说明一下,这说明倒十分重要。这个故事十分奇特──这样的说法以前或许说过许多次,可是这次是真正的持别,我的意思是,这个故事和以往记述过的上百个故事绝不相同,并不是故事的情节不同(那是应该的),而是根本上不同,我现在只能这样说,因为这个故事是不是可以算是故事,我都不能十分肯定,更无法用三言两语来说清楚。各位看下去自然会明白──不过我也不保证一定明白。
是不是有越说越糊涂的感觉?
确然如此──这也正是这个故事与众不同的奇特之处。
却说当下看温宝裕的情形,像是立刻就要去成立研究所一样,反而要我提醒他:“还去不去看令尊?”
温宝裕伸手打自己的头:“当然去,立刻去!”
红绫听说我们要去看温宝裕的父亲,她当然不会有兴趣,就一面摇头,一面上楼,看来还在思索那个问题。
我和温宝裕上路,由他驾车。
就快和那位温伯如先生见面,而且他显然有事情要和我商量,我想对他有多一点了解,于是在途中向温宝裕问起有关他父亲的事情。
却不料温宝裕对他的父亲,所知道少之又少,大约一小时的路程,甚么也问不出来。
温宝裕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叹道:“我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我会尽量抽时间去陪伴他。
我道:“如果他像你所说那样喜欢一个人独处,必然天性十分好静,有你这样鲜蹦活跳、不断发出各种声音的人在旁边,是极大的痛苦,还是少去打扰他的好。”
温宝裕现出很为难的神情,而说话之间,车子转进了一条小路,开始还不觉得怎样,行驶了一阵,小路两旁,全是苍翠的竹子,竹子很高,到了上面,向路中心弯曲,使小路成了一条由竹子组成的长廊,看起来非常幽深,像是与世隔绝一样。
本来我听说温宝裕父亲“在郊外别墅隐居”,以为那别墅一定是那种千遍一律、俗不可耐的房子,说不定还布置得金碧辉煌,门口有两只石狮子再加上一面大八卦镜子之类──这正是温妈妈的口味!
而现在,单是这些竹子,就已经令我大大改观。
不一会,到了小路尽头,我先看到了一排用天然荆棘编组而成的围墙,高约三公尺。
荆棘这种植物,在亚热带并不多见。这种植物不但枝干上长满了尖锐又坚硬的刺,连它形状奇特的叶子上,也有许多尖刺,这些尖刺,刺中了人,极其疼痛,所以形容极度困难、无法前进,有“荆棘满途”这样的话。
在中国北方用这种植物来做篱笆是很普通的事情,只要种上一排,让它生长,在生长的过程之中它自然会纠缠在一起,形成围墙,起到保护作用。
不过像眼前那样如此高如此厚的情形却也不多见──这种值物生命力极强、生长速度极慢,估计要长成这样的围墙,至少要一百年以上。
我问道:“这别墅有多久历史了?”
温宝裕道:“确切的时间不知道,我父亲是大约十年前买的,为了买这里,和我母亲大吵一场──这是我所知道他们唯一的一次吵架,当时我站在父亲这一边。”
我由衷地道:“你做得好!”
车子停在看来很旧的木门前,我们下车,温宝裕取出一柄很大的古老钥匙,打开了门,就看到了一个相当大的院子,要通过一道月洞门,才能进入另外一个院子,然后才是房子,院子之中,花木扶疏,还有好几棵大树,缘荫蔽日,幽静无比。
一切全是如此古色古香,仿佛时间倒流,回到了古代。
我真的没有想到过离城市不远,会有这样的好地方,温宝裕的父亲真懂得享清福。
在经过那月洞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下,门上有“大梦草庐”四个字的横匾,不知道是原来就有的,还是温伯如先生成了这里主人之后加上去的。
这自然是取诸葛孔明先生的典故:当年刘备三顾草庐,孔明先生就曾长吟“大梦谁先觉,窗外日迟迟。”
在月洞门两旁,还有一副对联,用狂草所书,写的是:壶中日月长,醉里乾坤大。
这样的对联,加上大梦,主人又专门研究梦,真有意思,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温宝裕父亲会是这样的人。
我指了指对联:“不知道令尊喜欢喝酒,不然带红绫一起来,他一定高兴。”
温宝裕大摇其头:“他不喝酒,这样的对联,属于典型的无病呻吟,或许是他觉得醉后的感觉和做梦差不多吧。”
说话之间,跨进了月洞门,只见里面的院子更大,大树也多,在其中一棵枝叶婆娑的大树下,有一张竹榻,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躺着一个人,那人躺在树下可能有很久了,细小的树叶洒满了他一身。
这种情景,更不像是现代人的生活,看来这位温伯如先生还真的有些门道。
温宝裕抢步走向大树下,去摇他的父亲──那位在树下睡觉的当然就是他的父亲了。
第二章 着了道儿
温宝裕一面摇,一面大声道:“爸,卫先生来了!卫先生来了,你醒醒。”
照这种情形看来,这位温伯如先生像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断地处于睡眠状态之中一样──本来也是:他要研究梦,不睡觉哪里来的梦,而没有梦,又如何研究梦。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多少带着调侃的意味,因为我实在想不出“研究梦”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着,向前走去,只见温宝裕越摇越大力,也叫得更大声,可是他父亲却并没有醒过来。
这种情形,看起来很是诡异──人再睡得沉,在这样的摇动和叫喊之下,也没有不醒过来的道理。
这时候我来得近了,看到温宝裕父亲显然没有醒,可是脸上的神情却在起剧烈地变化。
当温宝裕还没有开始摇动和叫喊他的时候,我注意到在沉睡中的温伯如神情非恬静平和,带着很难发觉可是确然又存在的微笑,人只有在心境极度舒畅愉快轻松的情形下,脸部肌肉才会自然而然出现这样的表情。
不但如此,而且他的脸色看起来十分红润。而在温宝裕开始要唤醒他的时候,他的神情开始起变化,先是紧皱着眉头,脸上肌肉开始抽搐,转眼之间,和刚才那种恬静愉快的神情完全相反,现出很痛苦的样子来。
而当温宝裕继续摇动和叫唤的时候,他的神情不但痛苦,而且恐惧之极,甚至于在整个脸上,都有汗珠在沁出来。
这时候温宝裕也看出情形不对头了,可是他却并不停手,反而更着急地想要弄醒他父亲,而他父亲也就变得更加痛苦和恐惧,简直令人看了心惊肉跳。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可是却直觉地感到这种情形不能再继续下去,所以我以极快的动作,一下子把温宝裕和他父亲分开。
温宝裕神情骇然,我向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必着急。这时候我想到的是:他父亲原来在沉睡中正在做一个好梦,所以神情才会如此愉快。而温宝裕去摇他叫他,分明惊动了他的好梦,他没有醒来,却由好梦变成了噩梦,所以模样才变得如此可怕。
我不知道如果继续下去会有甚么样的结果──如果温伯如这时候是在练甚么内家气功的话,那么这种情形就会形成极度危险的“走火入魔”,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立刻阻止温宝裕的行动。
温宝裕被我推开之后,不由自主大口喘气,而温伯如还是没有醒,只是神情已经迅速地恢复平静,并且吁了一口气,我们也跟着一起松了一口气,仿佛和他一起经历了极度的凶险,而现在一切危机都已经过去了一样。
我和温宝裕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一个人竟然可以沉睡到了这种程度,虽然睡觉是人类最最普通的行为,可是这种情形,也使人感到难以形容的诡谲。
看着温伯如神情恢复平静,脸上的汗珠在向下流,由此可知他刚才虽然在睡觉,可是所感到的死惧和痛苦是如何之甚!
温宝裕取出纸巾,过去替他父亲轻轻抹汗,情景看来相当温馨动人。
温宝裕转头向我望来:“发生了甚么事?”
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而且有了答案,所以立刻就有回答:“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温宝裕道:“那……那我父亲怎么会这样?”
我道:“他没有怎么样,他只是在睡觉、做梦,给你一把扰,从做好梦变成了做噩梦,现在又回到了好梦而已。”
我这时候说来轻松,可是想起刚才的情景,还是不免心中有很古怪的感觉。
温宝裕虽然不能否定我的话,可是他显然心中还充满了疑惑,所以他不断摇头。
这时候温伯如反而像是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显露出心情极度愉快的神情。
温宝裕却又担心:“他怎么睡得如此沉──人怎么可以这样睡觉,要是叫不醒他,那怎么办?”
我也感到情形很怪异,不过我还是觉得温宝裕紧张过分,笑道:“等他睡够了,自然会醒来──他经常这样子沉睡吗?”
温宝裕很不好意思,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会,才苦笑道:“我一直……对他……不是很亲近,所以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真是……真是愧为人子!”
我认识温宝裕许多年了,从来也没有听到过他说这样感性的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只好在他背上用力拍了几下,道:“看来令尊暂时还不想醒来,我们别打扰他,由得他睡个够。”
温宝裕叹了一口气:“我是怕你来了,他却睡觉,你一生气走了,再要你来可就难了!”
我苦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
温宝裕居然瞪了我一眼,我念在他是为了父亲的事情,所以不和他计较,只当看不见。
我向屋子指了一指:“先进去看看。”
一走进月洞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那一列屋子,屋子完全是古代的建筑方式,我也不必细表,总之是在中国古装电影中可以看到的那种屋子。
温宝裕点了点头,和我一起走进去,他一步一回头,看还在沉睡中的父亲。
我自行推开门,还没有走进去,一股药香扑鼻而来,看自然而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煎中药的香味,十分特别,没有另一种气味能够有这样丰富的内容,一口气将香味吸进去,脑部立刻可以分析出中国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所包含的一切,其中更混合著甜酸苦辣喜怒哀乐生老病死众生苦爱。
受中药香味影响,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中间的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中炭火融融,炉上是一个比火炉还要大的药罐,罐嘴热气氤氲,香味正是从此而来。
在火炉旁边,是一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得发红的竹椅,椅上有一柄鹅毛扇,看来是煸炉火之用。
那是一个相当宽敝的厅堂,而当我的视线从火炉移开之后,看到的就是书架和书──有的书在书架上,而更多的书不在书架上,而在各处:地上、茶几上、椅子上、桌子上……
其中不但有一半以上是线装书,而且也有大部头的洋装书。
可以看出这些书绝非用来装饰,而是真正经常在翻阅的。
除了书架之外,有一边墙壁全是药柜,放置中药的柜子另具一格,由许多小抽屉组成,上面都写着药材的名称。
很难形容这是甚么样的环境,说它是书房,说它是药室,都可以。温宝裕却道:“这是我父亲的研究室。”
当然要称它为研究室,也并无不可。
本来在这样环境和气氛中,我无论如何没有发笑的道理,可是我一抬头,看到了悬着一块匾,我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匾上题的是三个字:“五香斋”。
温宝裕显然不知道我为甚么会发笑,可是他也知道我不该这样大笑,所以他瞪着我,等我解释。
我一面笑,一面指着那块匾,道:“我只知道你们家开中药铺,不知道还开卤味店!”
温宝裕看了一眼,也觉得好笑,可是他却哼了一声:“你知道甚么!”
我开玩笑道:“这五香不就是花椒──”
我话还没有说完,温宝裕就大喝一声:“当然不是,这五香父亲告诉过我,是:药香、书香、花香、茶香和梦香!很有雅致的文化气息!”
我笑道:“确然如此,不过就算是卤味店,五香茶叶蛋,也不见得没有文化。”
温宝裕没有再和我争下去,只是用力吸气,我笑道:“这五香之中,除了梦香只可以意会之外,其余的都是淡香而不是浓香,哪里有像你这样闻法的!”
温宝裕伸了一个懒腰,在一张榻上躺了下来,声音懒洋洋地:“这样的环境,最好是美美地睡上一觉。”
我正想取笑他莫非好睡觉也有遗传,却突然自己也感到了一股倦佣,那种懒怠之感,从身体之中,五脏六腑之内直涌出来,如万马奔腾一般,一发不可收拾,迅速传遍全身,五我不由自主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恰好我身边也有一张榻,我就顺势坐了下来,心想先坐一坐再说,却不料才坐下,睡意更浓,我心想要回答刚才温宝裕所说的话,同意这样的环境最好是睡上一觉,可是转眼之间却连开口的气力都没有,只是向温宝裕看了一眼,看到他已经合上了眼睛,而我自己眼皮也变得沉重无比,身子一歪,自然而然进入半睡眠状态。
从这样的半睡状态,到完全沉睡,最多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就在这一秒钟之中,我想到这种情形大大不对劲──我绝对没有如此渴睡的理由,如今的情形,倒像是中了甚么蒙汗药被迷昏了过去一样。
我也只能这样想了一想,随即就全身都舒服无比,就此沉沉睡了过去。
我睡觉一向多梦,从小如此,有的梦醒来之后记得很清楚,有的梦醒来之后,了无踪影,其间完全没有规律。
这时候我睡了过去,就立刻做起梦来,杂七杂八,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个梦,后来没有一个记得,只记得最后一个梦,是躺在一只小船上,在一条沿岸风光极好的小河上顺流而下,正在感到心旷神怡之际,忽然之间小河的河水起了波浪,同时河水得其臭无比,臭味攻进了鼻孔,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就此醒了过来。
那时候我意识之中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可是由于还是可以清清楚毽感到那股强烈的气味,所以一时之间又陷入了很迷惑的境界,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仍然在梦里。
我下意识地挥动手,努力睁开眼,看到就在我眼前有一张脸,正是温伯如。
温伯如手里拿着一只喷壶,强烈的气味正是从那里发出,他看到我睁开了眼,就向后退,道:“卫先生醒了,请去洗一把脸。”
我一生之中经历过许多怪事,可是像这次那样,去拜访人家,主人在睡觉,忽然自己也睡着了,还要主人叫醒,却还是头一遭。
虽然事情没有甚么大不了,可是却有莫名的怪异。
我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味还是很强烈,我看到温伯如走开去,走向温宝裕,温宝裕还倒在榻上,睡得很香甜。
温伯如走到近前,将喷壶向着温宝裕脸上喷了一下,温宝裕立刻现出很古怪的神情,接着就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再接着就挥手,睁开眼来。
我知道刚才我醒过来的情形也是一样。
我立刻想到的是:既然要药物才能令我们醒过来,那我们之所以突然沉睡,当然也是药物的作用。
可是我们是在甚么时候着了道儿的呢?
我心中很是茫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只见温宝裕坐了下来,和我互望了一眼,也是神情茫然。
我这时候当然已经可以说话,可是实在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温宝裕情形显然和我一样,看起来像个傻瓜。
温伯如却像是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向温宝裕道:“小宝,你是甚么时候来的,先去洗一把脸。”
在我们来说,是经过了一场怪异的经历,可是温伯如却在这种候把洗脸当大事情。
而由于他问温宝裕是甚么时候来的,我自然而然向窗外看了一看,一看之下又吃了一惊:我们到的时候是中午,可是现在已经是夕阳西下,漫天晚霞了!
这一觉竟然睡了超过五小时,而且如果不是被那股臭味薰醒的话,更不知道会睡到甚么时候!
这更可以肯定我们之所以会沉睡,一定是受了一知道甚么药物影响的结果。
在肯定了这一点之后,我虽然没月立刻发作,可是脸色却也难看之极。
温宝裕显然和我的想法一样,然而他的感觉和我不同──如果我们受了药物影响而昏睡,那么做手脚的当然是他的父亲,父亲和儿子的关系亲密,做甚么都不要紧。而对我来说,温伯如几乎是陌生人,被陌生人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形下,弄得昏睡过去,无论如何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温宝裕当然明白我的心情,他急急忙戌向我做了一个手势,一面向他父亲道:“我们是中午时分到的,那时候你止在大树下睡觉,睡得很沉。”
他在回答了问题之后,立刻就追问:“我们──我和卫先生,我们好端端地,为甚么突然之间会昏睡过去,而且一睡睡了那么久?”
这正是我们想问的问题,温宝裕既然问了,我当然不必再重复,只是哼了一声,表示我心中对被人做了手脚的不满。
温宝裕唯恐我发作,和他父亲起冲突,所以又向我连连做手势。而在这时候,温伯扣却并没有回答他儿子的问题──事实上从他的情形来看,他是不是有将温宝裕的问题听入耳,都成疑问。因为在温宝裕说了我们来到时的情形之后,温伯如就眉心打结,像是自顾自在想些甚么。
温宝裕也看出了他父亲并没有在意他的问题,正想再问,可是他没有开口,温伯如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紧张,一伸手,抓住了温宝裕的肩头,疾声问:“你看到我在睡觉,有没有想弄醒我?”
他心中的紧张,旁人完全可以从他的行动之中看出来──他一面问,一面竟然用力摇温宝裕,倒像是温宝裕做了甚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他这个做父亲的正在拷问一样。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立刻感到温伯如的精神状态很有问题,至少不能说正常。
事实上,一个人活在现代社会,却采取了这样离群独居的生活方式,就已经证明他很有问题了。
这时候他追问温宝裕是不是曾经企图弄醒他,更是紧张得没有道理──有客人来了,主人在睡觉,好不容易把我请来的温宝裕,当然要唤醒他。
温宝裕被他父亲摇晃着,点头道:“是──”
他才说了一个字,温伯如更是紧张,连声音都变了,进一步追问:“你做了些甚么来弄醒我?”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这个问题重复问了三遍,温宝裕根本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温宝裕这时候也看出情形有些不对头,他关切地问道:“爸,你怎么了?”
温伯如大叫一声:“回答我的问题!”
温宝裕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摇你……叫你……”
可怜的温宝裕,平时何等伶牙俐齿口若悬河,可是这时候被他父亲吓得连讲一句话都断断续续,几乎难以为继!
温伯如居然也还知道自己吓倒了人,他道:“你别怕,来……你做给我看,当时你是怎样想弄醒我的。”
他说着,就走过一边,在一张榻上躺了下来──这个厅堂之中还有一个特色,就是至少有七八张榻,看来是为了不论在何处,想到躺下,就立刻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就找到有躺下之处。这种情形当然也不能说是正常。
温宝裕向我望——我向他点了点头,表示我现在没有问题,正在静候事态的发展。
温伯如躺了下来之后,还闭上了眼睛,装成在睡觉。温宝裕走了过去,摇他、叫他。
这时候我要努力克制自己,才能不出声,而主要克制的力量,来自对温宝裕的同情。温宝裕的母亲,是如此特别,熟悉我记述的故事者一定不会陌生,而他的父亲,行为又如此这般,难以形容!
温宝裕有这样的父母,他居然十分正常,真是难得之极。由此可知人还是要靠自己,遗传固然有一定的影响,可是决定做怎样的人,主动权还是在自己的身上。若是遗传决定了一切,人类如何还能够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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