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挪移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卫斯理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2000.12.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乾坤挪移

卫斯理

  序

  这个故事用推理的方式来叙述,提供了许多线索,然后根据线索得出结论。

  有趣的是,同样的线索往往可以得出不同的结论,所以如果不同意卫斯理白素小郭戈壁沙漠他们的结论:可以自行根据线索得出自己的结论,或者更可以自行增加线索。

  当然可以——有何不可?只要感到有趣,看小说,可以随便怎么看怎么想。限制人类行为的规范已经太多,在看小说这件事上,千万不要再自行紧张拘泥,请尽量活泼放松!

  觉得好看,就看得嘻哈大笑,享受愉快。觉得不好看,就立刻放下,不浪费生命,这是看小说的唯一之道——除此之外的看小说方式,都是在自寻烦恼,愚不可及。

  第一章 他的头不是他的头

  我们几个熟人称呼他为“小郭”,而其他人都尊敬地称他为郭大侦探的事务所,随看他业务的发展而规模越来越大,大到了光顾者要想见到郭大侦探本人,至少要经过四道手续,才能够和他的主任秘书取得直接联络,至于甚么时候能够真正面对这位大侦探,还是未知之数。

  想起当年他侦探事务所才成立的时候,小小的办公室之中,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样,日子过得其快。

  知道要见小郭并不容易,所以我也很久没有上他规模宏大的事务所去了。不过这个故事却必须从小郭的事务所开始叙述。

  顾客——一般的顾客,早就不会去找郭大侦探,因为他收费太高——关于这一点,小郭振振有词,他说:“私家侦探这个行业,没有必要为贫苦大众服务,我把收费提高,可以使人家办不了的事情由我来办,我能够成功,当然应该得到相应的代价!”

  所以光顾他的顾客,都很有杜会地位,至少很有钱,而且还要有能够忍受大侦探那副嘴脸,和他的大架子。

  姚女士能够一经安排就见到小郭,并不是她的运气特别好,而是她的来头够大。她的秘书在和侦探事务所联络的时候,说的是:“全球矿务公司董事姚女士有事情想委托郭先生。”

  接电话的秘书立刻找到这个“全球矿务公司”的资料,发现这家矿务公司确然名副其实,公司业务遍及全世界,开采的矿物也包罗万有,从南非的钻石到哥伦比亚的祖母绿,从西伯利亚的稀有金属到北海的石油,业务好像还涉及许多放射性元素的开发,不过这一点属于极度的机密,所以资料语焉不详。

  就可以获得的资料,这样规模大企业的董事,当然也已经足够使小郭立刻接见她了。

  我曾经就类似的事件嘲笑小郭,说他“结交权贵”,小郭冲我一瞪眼,回了我一句:“彼此彼此。”

  我想起经常和我来往的一些人,确然都不是普通人,所以只好不再出声。

  却说小郭很快就和姚女士约好了时间,那天下午,姚女士准时来到了小郭的事务所,在小郭夸张之极的办公室之中,和小郭会面。

  在会面之前,小郭做了很好的准备功夫,对这家矿务公司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

  原来全球矿务公司历史非常悠久,创办人姓姚,是清朝晚期,所谓“洋务运动”时期的人物,和当时主导运动的大官僚的关系十分密切:创办公司的资本,有很大部份是官僚资本,自然雄厚之极,而且可以享有特权。

  这创办人本身倒也罢了,他的儿于却十分出色,目光也极远大:早就利用公司本身的有利条件,把业务向全世界扩展,而且积极和当地人士合作,合作的方式尽量对当地人有利,所以在全世界各地都非常受欢迎,自然业务开展越来越大,是世界上最大的七家矿务公司之一,公司资产大到了无法有精确估计的程度。

  现任公司董事长,是创办人的后代——公司一直都用家庭企业的方式传下来,这家人人丁并不兴旺,传到了董事长父亲这一代,只有兄弟两人,兄长对于开矿做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只对学语言有兴趣,是世界上最出色的语言学家,其学问之深,学术界认为还在当年俄国的学者罗曼诺素夫之上。自然,罗曼诺素夫还兼有自然科学上的学问,不是只攻语言文字学。然而这位姚教授在语言文字学上的成就,也非同凡响。据说他精通至少十七种语言文字,其中包括六种古语文在内,在这六种古语文的领域之中,他是屈指可数的专家中的专家。

  我在这里忽然详细介绍这位了不起的语文学专家,并不是在叙述故事的过程中故意打岔,而是这位姚教授在这个故事中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物,甚至于可以说故事是从他身上开始的。

  至于在一个语言文字学学者的身上,会有甚么稀奇古怪的故事发生呢?当然要看下去才知道。

  姚教授致力于研究学问,他的弟弟却对做生意有兴趣,所以自然而然接掌了公司。

  姚教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专注学问,所以并没有结婚,当然没有子女。他的弟弟,现任公司董事长,已婚,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一直在公司任职,非常能干,在全世界企业界声名显著,就是有事情要委托小郭进行的姚女士。而儿于却完全没有任何资料——这点非常不寻常,因为这种家庭的背景,就算这个人本身再低调、再不喜欢出风头,也不至于一点资料都没有,当时小郭就凭他职业的敏锐感觉,感到非常奇怪,觉得其中一定有很神秘的原因。

  这些关系,并不复杂,反而在一个家族性的大企业来说,非常简单。我在故事一开始,还没有叙述到整件事情怎么会和我发生关系之前,先将这些交代清楚,有助于故事叙述。

  而小郭在查阅这些资料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引起他的注意,就是那位姚教授,在不久之前去世,报上有许多纪念的文章,而正式的丧礼还没有举行,公告的出丧日期,小郭算了一算,就是在姚女士和他会面后的第三天。

  姚女士和姚教授是侄女和伯父,有十分密切的血缘关系,而且姚教授没有子女,姚女士又是下一代中唯一的女孩子,应该也有很好的感情。

  虽然说姚教授以八十九岁高龄去世,家人不会感到甚么样的悲伤,可是就在出丧期间,姚女士急看要找私家侦探办事,可知要办的事情一定相当紧急,小郭也感到很有兴趣。

  这些是小郭和姚女士会面之前的一些情形。

  当时小郭作了一些假设,猜姚女士要他办甚么事情。他假设的是姚教授去世之后,一定有非常庞大的遗产,可能这笔遗产的继承人身份神秘,要他去寻找。

  作为一个专门以找人著名的侦探来说,小郭作这样的设想,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那天下午,姚女士在秘书的带领之下,走进小郭的办公室,小郭首先看到秘书的脸上,神情非常古怪,而且竭力克制,不想显露出来,因而显得加倍古怪。

  一看到秘书这样的神情,小郭就知道必然有甚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他立刻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姚女士没有来。可是,小郭不明白为甚么带了一个清洁女工进来——跟在秘书后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面目平凡之极,衣看更是普通,小郭认人的本领很大,那是他的专长,他认为那是清洁女工,那位女士看来也就确然百分之百像清洁女工。

  当然小郭很快就知道白己完全弄错了,那位秘书偏了偏身子,大声道:“全球矿务公司董事,姚女士来了。”

  说看,秘书向那位“清洁女工”指了一指。

  虽然明知道不应该,可是小郭还是不由自主显出了讶异的神情,一时之间,坐?竟然忘了最起码的礼貌,没有立刻站起来。等到姚女士来到近前,他才狼狼站起,连声道:“幸会,幸会,欢迎光临,请坐,请坐。”

  姚女士望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这姚女士的样貌衣着,在菜市场里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到好几百个同样类型的妇女,可是她的目光却十分锐利,小郭本来就很狼狈,再给这样尖锐的目光扫过,刹那之间,我们的大侦探甚至于有些手足无措。

  他定了定神,才也坐了下来,问道:“请问姚女士需要甚么帮助?”

  姚女士道:“请郭先生找人,收费如何算法?”

  小郭道:“不忙说这些,先听听需要找的是甚么人再说。”

  姚女士摇头:“还是先说清楚价钱比较好,免得怀疑我这个模样,会付不出钱来。”

  小郭被姚女士讽刺了一下,只好装成听不懂,他道:“找人按时间计算,有一天算一天,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绝对不会拖延时日,如果三十天之内没有结果,我们会建议委托人放弃,以免浪费金钱。”

  小郭说看,将一本有关收费的小册子,推到了姚女士面前。姚女士取在手中,飞快地翻看,小郭趁机仔细打量她,只见她双手上非但没有任何戒指之类的饰物,而且肌肤粗糙无比,像是长期从事双手操作的粗重工作。

  而她的脸上,同样也充满了日晒雨淋风吹霜侵的痕迹,显得十分苍老,至少比她实际年龄要老了二十年。

  小郭当然不好意思问她究竟多少岁,只是一面打量,一面想看曾经看过有关她的资料。资料上曾经提到,姚女士在大学地质学系毕业之后,一直不断参加地质勘探工作。

  当时,在资料上简单的几句话,想不到在实际上需要一个人付出那么高的代价,尤其对一个本身十分富有的女性来说,若非真正对这种工作有高度的热爱,而且怀有崇高的理想,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小郭想到这里,对姚女士不禁肃然起敬,更感到自己刚才看到她的时候,有流露讶异的神情,十分不应该。

  他决定不管姚女士提出甚么委托,都一定尽量完成。

  姚女士很快就放下了小册于,向小郭望来,她显然立刻从小郭的神情上,看出了小郭的心路历程,所以她的眼光,也显得不是那么凌厉,她道:“我想委托阁下找一个人,并且使我和他见面。事情应该很容易办——只要阁下愿意去做的话。”

  小郭在这时候,差点没有大力拍胸脯,他一口答应:“没有问题!我非常愿意,一定尽力为你服务。”

  小郭的反应相当夸张,姚女士笑了笑,道:“谢谢。”

  说看,她取出了一张纸片,向小郭递了过来:“我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小郭接了过来一看,陡然跳了起来,动作太猛太快,以致将他刚才坐看的那张意大利手工精制的大班椅,带翻在地上,小郭也不去扶起椅子,只是盯住了纸片上所写的名字,好一会才抬起头,向姚女士望去。

  小郭会有这种异常的反应,好像在姚女士的意料之中,她立刻点了点头,很确定的表示她确然就是要找这个人。

  小郭吸了一口气,苦笑,摇头,竟然忘记了那张椅于子已经翻倒,身子一矮,向下坐去。这一坐当然坐了个空,以致于十分滑稽地跌倒在地上。

  姚女士站起来,隔了桌子来看他,看到他这种狼狈的情形,忍不住哈哈大笑!

  从一开始到现在,所叙述的一切,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在场。我能够把这些经过叙述出来,当然是因为事后小郭将一切告诉我的缘故。

  而当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道:“你怎么会吓成那样!她要你找的是甚么人?难道是甚么妖魔鬼怪?”

  小郭来找我的时候,是在傍晚,他先说了些不相干的事情,然后才说到姚女士委托他办事的情形,他对自己从心底里钦佩姚女士对工作的认真说了很多,我在叙述的时候都加以简化,略去了百分之九十。

  小郭这时候瞪大了眼,看看我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还想嘲笑他几句,白素从楼上走下来,笑看道:“让我来猜一猜,那位姚女士要找的是甚么人。”

  我向白素望去,笑道:“这种无边无际的事情,怎么能够猜得?!”

  白素来到了我和小郭中间,笑道:“其实并不难猜,郭大侦探,其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不是?”

  我征了一征,小郭已经向白素深深鞠躬,显然是白素已经猜对了,我再征了一征,才会过意来,伸手指看自己的鼻子,一时之间还是说不出话来。

  后来自素笑我:“你真是后知后觉到了极点,小郭看到了纸片上的名字如此吃惊,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意外。他又立刻来找你,把经过告诉你,又替那位姚女士说了许多好话,这一切都说明姚女士要找的人是你!”

  我苦笑— “后知后觉”这个考语,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了,可是我还是不服气,道:“你怎么知道小郭是立刻就来找我的?”

  白素道:“如果你留意报纸上的新闻,就可以知道,那位姚教授的出殡日子,就在小郭来找你的后天。由此可知小郭是在和姚女士会面之后立刻来找你的。”

  我无话可说— 白素料到的,在当时还不只如此,在小郭还想再鞠躬的时候,白素道:“那位姚女士是不是在外面等?如此值得尊敬的人,怎么不立刻请她进来!”

  小郭一听,如奉纶音,大叫一声:“得令!”箭一般向外冲了出去。

  这时候我当然已经明白发生的是甚么事情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那位姚女士是有事情要来找我,她知道无法直接找到我:又打听到了小郭和我的关系,所以通过小郭,想来和我见面。

  当时我哼了一声,道:“小郭也太鬼头鬼脑了,知道姚女士是要来找我,也不必反应这样激烈!”

  白素笑道:“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多古怪?想见阁下,比甚么都困难,这……臭名可说远播!”

  我啼笑皆非:“好么!做了一辈子人,赢得臭名远播名!”

  说话之间,小郭已经和一个中年妇女一起走了进来。由于小郭早就详细形容过这位姚女士的外形,所以我和白素都不感到意外,我看到她虽然风霜满脸,可是神情坚毅无比,像是一尊石头雕刻一般。

  白素非常热情地迎了上去,道:“欢迎,欢迎,能够见到那么著名的科学家,实在太高兴了。我是白素,他就是卫斯理。”

  姚女士笑了笑:“卫夫人和卫先生才是名扬四海哩。”

  白素道:“你在地质学上的成就,举世皆知,而且必然在历史上有崇高的地位,我们算是甚么!”

  白素对姚女士评价如此之高,可以肯定她在小郭提起姚女士之前,已经知道这个人的成就。我不敢说白素的话对姚女士赞扬太过份,因为我对姚女士究竟有甚么成就一无所知,那肯定是自己见识太少之故。

  这时候小郭对于姚女士会受到白素这样程度的欢迎,也感到很意外,显然他虽然曾经接触过和姚女士有关的资料,可是他对姚女士的了解程度,看来也和我差不多。

  (后来,白素详细向我介绍姚女土在地质学和矿物学上的成就,听得我目瞪口呆— 不过这一切和这个故事关系不大,反而和后来另一件事情有很大的关联,所以详细情形放在叙述那一个故事的时候再说。)

  白素说看,已经紧握了姚女士的双手,姚女士一面向我点头,一面道:“卫夫人太客气了,我有一件事情,想向卫先生和卫夫人请教。”

  她开门见山,立刻提出了来的目的,我很欣赏这种直率的作风,也立刻道:“请说。”

  白素将姚女士轻轻带到沙发前,请她坐下,姚女士显然心事重重,心中只在想看她要问我的问题,所以连坐下来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好像摇白素带领才能完成。

  看到这种情形,我心中想,姚女士的问题一定古怪严重之极,不然她不至于这样心神恍惚。我向小郭望了一眼,小郭摇了摇头,表示他并不知道是甚么事情。

  姚女士坐了下来之后,神情很认真地望看我们,问了一个别说是我,就算是白素也万万料不到的问题。

  她很严肃地问我:“卫先生对于死人的头部,有甚么程度的认识?”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小郭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三人之中,白素最快反应过来,她道:“姚女士,你放心,我们既然答应了和你共同解决问题,就一定会遵守诺言,你尽管慢慢说,从头说起。”

  姚女士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这样问,各位可能不是很容易明白。”

  我心中暗忖:岂止不容易明白,简直会把提出这种问题来的人当神经病!

  姚女士顿了一顿,又道:“我伯父在三天前过世— ”

  她说了一句,又停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才好,神情十分犹豫。

  白素显然企图帮助她,道:“是,我们在报上看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姚教授学问博大精深,他的去世,是人类文化的一大损失!”

  在白素这样说的时候,我的思想扯了开去,我想到每一个有成就的人死亡,就都会用这样的话来表示惋惜,因为人死了,这个人的一切学问,也就随之消失,确然是一种损失。可是没人可以避免死亡,所以这种损失也就不可避免——既然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其实也不必表示可惜。

  当时我只是随便想到了这些,绝没有想到这种偶然的想法,在后来事情的发展中,居然十分重要。

  当时我又想到,姚女士一上来就提到了“死人的头部”,难道是姚教授死后,头部发生了甚么古怪的变化?

  我只是自己在想,并没有说甚么,因为我发现姚女士不管在她的领域中有多大的成就,她叙述事情的本领显然很差,我如果向她问问题,只有使她的叙述更加紊乱。

  当下姚女士叹了一口气,声音很是哀伤:“伯父是一个好人… ”

  白素道:“他得享高龄,你不必太难过。”

  姚女士又叹了一口气,竟然好一会不再说话,白素提醒她:“是不是姚教授过世之后,有甚么事情发生,使你无法理解,所以才会来找我们?”

  幸亏有白素的提点,要不然看来姚女士会不知道该如何把事情说出来。

  她连连点头:“是,是有一些… 很古怪的事情发生… ”

  白素很有耐性:“只管慢慢说。”

  姚女士吸了一口气:“伯父临终的时候,我父亲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咽气,等我得到了消息,赶去的时候,他已经过世,我从小和他的感情就十分好,是他教导我做学问必须全力以赴才可能有成绩的道理,所以我对他的去世,感到很难过,在他的身边,望看他的遗容,不肯离开,是我父亲把我硬拉开去的,在那时候,我并没有感到任何异状。”

  她说得很认真,我却听得颇为不耐烦。因为她所说的一切,平常之极,完全不构成她要来找我们的理由。

  人死了,只要不长出绿毛来变成僵尸,还会有甚么异状?

  白素连连向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打岔。

  只见姚女士皱看眉,想了一会,继续道:“等到我再次看到他的遗容时,已经是在殡仪馆了,他被放在冷冻房间内,身上盖看被子,只有头部可以看到,我看他的时候,隔看冷冻房间的玻璃门,我感到他… 他的样子,看起来… 古怪… 总之是很不对劲… 好像      好像  ”

  她说了三遍“好像”,可是究竟好像甚么,她却又迟疑看说不出来。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大声道:“整理遗容的化妆师,通常都会把遗容化妆得古里古怪,看起来很不自然。”

  姚女士望看我摇头,对我这种合情合理的解释,并不接受。我没好气,问道:“那你在怀疑甚么?”

  姚女士口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白素道:“不管你怀疑的事情多么荒谬,都不要紧,且说来听听。”

  白素已经说得再明白都没有:不管她想说甚么,都可以说。可是姚女士的神情不但迷惘,而且还有一种显然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的痛苦。

  这时候我也可以肯定,事情一定非常不寻常,不然就算姚女士的表达能力再差,也不应该有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我同时又在想,事实上不可能有甚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因为通过放置遗体的冷冻房间的玻璃门,任何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遗体,如果有异常的情形,人人都会发现,没有道理只有姚女士一个人才有发现。

  想到这里,姚女士还是没有开口,我自然而然摇头,表示对姚女士不以为然,姚女士很困难的迸出了一句话来:“不关化妆师的事情,我觉得… 我觉得… ”

  她说到这里,霍然起立,涨红了脸,道:“他的头,伯父的头,不是他的头!”

  这句话显然是她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说了之后,她甚至于连连喘气,由此可知她心情的紧张和激动是如何之甚。

  我们都对她说话的诚意,毫无怀疑,可是那对于我们要听懂她的话并没有帮助。

  她那句话,总共十二个字,全听到了,可是整句话是甚么意思,却不明白。

  我和小郭苦笑,白素侧看头,道:“你的意思是:他的头部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头?”

  姚女士连连点头,白素又道:“是哪一部份看起来不像?是整个头部的形状呢,还是脸容不对?”

  如果不是清楚知道这位姚女士的背景,这时候我就算不将她轰出去,至少也会离开,不再听她的胡说八道。难得白素耐性如此之好,还在和她慢?分析。

  姚女士想了一想,道 “我… 说不上来,总之… 我看到的不像是伯父的头。”

  我实在憋不住,纵笑起来:“太难理解了!”

  谁知道姚女士反应激烈之极,伸手在茶几上用力一拍,勃然大怒,厉声道:“要是容易理解,还用得看来找你们吗?”

  我给她的反应弄得目瞪口呆,白素站了起来,挡在我的身前,道:“你别生气,实在是因为我们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要紧,总可以说明白。”

  姚女士苦笑:“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第二章 那个人不知道是甚么人

  她虽然说了“对不起”,可是气氛还是很僵,一时之间大家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姚女士很着急,双手挥动:“并不难明白,就是他的头,看起来不像他的头——我在前一天还曾经近距离面对他的遗容,当时就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我还是感到听姚女士的话,像是腾云驾雾一样,我向小郭望去,看他的神情,感觉显然和我相同。

  确然,如姚女士所说“其实并不难明白”,只不过是“他的头看起来不像他的头”而已。可是接下来却有八百多个问题可以问,这些问题在我喉咙中打转,甚至于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

  白素在这时候反手抓住了我的衣服,用力扯了两下,她当然不是和我在玩耍,而是强烈的示意我不要出声。

  若不是白素同时已经向姚女士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我一定按捺不住,白素问道:“你所谓‘不像’是指头部形状不像,还是脸容不像?”

  姚女士很认真地想了片刻,却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回答是:“我说不上来……都不是……我其的说不上来……”

  听她这样说,说的简直不是人话!可是看她的神情,却又无论如何不像是在开玩笑、消遣我们。

  白素又扯了一下我的衣服,还在很耐心地问姚女士:“这样说来,是一种很难表达的感觉,那么你在有了这种感觉之后,首先想到的是甚么?”

  姚女士对这个问题,连想都没有想,脱口就道:“我立刻想到他的头不是真的头。”

  她的话本来就极端莫测高深,而这句话更是起亚里斯多德于地下,只怕一样听不明白。白素当然不能例外,她怔了一怔,追问:“你的意思是……”

  姚女士的脾气毫无疑问十分急躁,她反而先不耐烦起来,道:“你问我想到甚么,我想到的就是他的头不是真的头!”

  她大声重复了刚才的那句话,这时候就算白素反手打我一个耳光,都没有办法阻止我说话了,而且我还是真的听懂了姚女士的那句话。

  我哈哈大笑:“她的意思是,姚教授项上的人头,是一个假人头!”

  我一出声,白素就让开了一些,又变得我和姚女士正面相对,姚女士瞪了我一眼,道:“就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卫先生为何觉得这很可笑?”

  这时候非但我无法停止,连小郭都大笑起来,只有白素能够控制自己,居然没有笑出声来。

  我们觉得好笑,并不只是因为姚女士所说的话荒谬绝伦,而且也因为姚女士不论在科学上有多大的成就,实际上她却幼稚之极,可以说完全不通世务。

  她凭自己的感觉所想到的事情是如此无稽,可是她却一本正经地来找我们商量!

  照她的说法,姚教授遗体上的人头,是一个假人头。

  这说法如果成立,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姚教授原来的人头到哪里去了?

  人头不会自己离开脖于,一定要经过切割才会和身体分离,过程倒并不复杂,可是问题又来了:将姚教授的头切下来,换上一个假人头,目的何在?

  世界上倒的确有“猎头族”的存在,为了种种原因,包括纪念一个好朋友而将他的头割下来的怪异行为。可是我绝对不认为会有猎头族人在这里出现,而且他们在取下了人头之后,也不会做一个假人头来接上去。

  这种做一个假人头放在死人遗体上的事情,只有在古代的小说笔记上才会出现,多数是遭人杀害之后,人头不知所终,这才用檀香木之类的珍贵材料,做上一个假人头,算是有“全尸”。

  这种情形当然也不会发生在姚教授的身上。

  姚女士显然没有好好的想过,不然她一定会知道她的那种想法是如何可笑!

  姚女士不但事先没有好好想过,到了这时候她还是不愿意好好想一想,对于我和小郭的态度,她感到非常恼怒,所以连看都不看我们,只是望看白素。

  白素微笑道:“要确定人头是真是假,十分容易,只要走进冷冻房间,接近遗体— ”

  白素话还没有说完,姚女士已经打断了她的话头:“如果可以这样,我早就做了!”

  这句话同样使我们不明白。不过我倒可以感觉到事情真的相当复杂,还有许多我口不仰、明白的因素在,加上姚女士叙述事情的能力很差,所以才形成了她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听不懂的状况。

  白素吸了一口气:“为甚么做不到?”

  姚女士显出十分疑惑的神情:“我父亲吩咐,任何人不能接近遗体。”

  我忍不住摇头:“这话更滑稽了,不接近遗体,如何将棺盖盖上,完成入验?”

  姚女士回答道:“他— 我父亲他自己例外,盖棺由他亲自来进行……事实上,遗体的处理,几乎从头开始,都是他在亲自动手。”

  从姚女士的口气中可以很明显感觉到她对父亲的不满。

  我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立刻又感到很无稽,所以又立刻摇了摇头。

  白素在继续问:“你是说你想进去看个清楚,可是你父亲阻止,不让你接近遗体?”

  姚女士点头:“他派了警卫,守在冷冻房间的门口,任何人都只能在门外瞻仰遗容,而且早已宣布,没有如寻常那样绕棺告别的仪式,亲友可以在门外看他进行盖棺,然后他就会推棺木出来。”

  这种丧礼形式虽然古怪,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可是为甚么要这样,而不依照常例来进行?我直觉到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觉得姚女士所说的一切,确然有一定的可供研究之处。

  白素道:“你没有向令尊说出你的感觉?”

  姚女士对这个问题的反应相当奇特,她有骇然的神色,而且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苦笑道:“说了:可是给他痛斥了一顿,虽然他从来对我十分严厉,可是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盛怒过,想来是伯父的去世,使他十分伤心……”

  从姚女士的话中可以很清楚地了解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父亲肯定是严父,所以虽然女儿早已成年,而且大有成就,可是父亲仍然可以痛斥女儿,而且女儿不但很孝顺,也对严父有从小就养成的害怕,受了训斥,还替父亲找理由。

  白素皱了皱眉——以她和白老大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父女关系,确然很难体会姚女士和她父亲的那种关系。

  白素道:“可是遗体的人头是真是假,至关重要,你应该坚持才对啊!”

  姚女士神情苦涩之极,甚至于连声音都变了,道:“我坚持了,他这才更加暴怒,先告诉我一切都是伯父的遗愿,我这样无理取闹,简直是不孝之极,他罚我……罚我……”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非常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有卓越成就的地质学家,受到了她父亲甚么样的惩罚,当然也不好追问。

  姚女士停了一会,才道:“我无法抹去我的感觉,而我一直对卫斯理先生有印象,所以才想通过郭先生,请卫先生帮助我,如果卫先生认为事情只是很可笑,那我就告辞了。”

  我连忙道:“对不起,刚才我态度不好,是因为我没有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虽然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至少知道你有这种感觉,可能并不是无缘无故,你需要甚么样的帮助,我们都不会推辞!”

  姚女士接受了我的道歉,她道:“我想请各位帮助,证实我的感觉。”

  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我们去弄清楚,姚教授遗体上的人头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是她来找我们的目的,此所以她一上来就问我对人的头部是不是有研究。

  我们虽然已经明白了她的要求,可是还是感到事情相当无稽,所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些甚么才好。反而倒是姚女士替我们出主意,她道:“各位神通广大,那几个警卫,一定难不倒各位,对付了警卫,我就可以进房间去了。”

  我若不是才道了歉,这时候一定又会忍不住大笑起来——事情实在滑稽,卫斯理白素郭大侦探,联手大闹殡仪馆,目的是要使死者的侄女去验证死者的头是真头还是假头!

  这种事情如果传闻开去,必然成为江湖奇谈,而我们当然也从此成为笑柄!以后走进走出,不知道怎样见人!

  小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准备打退堂鼓,先咳了一下,我不等他开口说话,就伸手直指住了他,意思很明白:事情是从你这里来的,你别想开溜!

  小郭缩了缩头,没有敢说甚么。

  白素却很认真地道:“要对付几个警卫,当然不是难事,可是难免引起混乱,我看我们还是先去观察一下的好,小郭,你事务所有没有那种可以缩短距离三倍左右的眼镜型望远镜?”

  小郭还没有回答,姚女士已经发出了一下欢呼声,紧紧拥抱了白素一下。

  这种望远镜并不是甚么特别的东西,在市面上也有出售,当然小郭的事务所中如果有,那性能一定特别好,而且戴在脸上,也不容易被人觉察。

  而姚女士如此兴奋,当然是因为如果距离缩短三倍,那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遗体,可以容易辨别人头是真是假,不必走进房间去了。

  小郭点头:“有,很多,我立刻要人送四副来。”

  他说着就打电话。

  白素的这个办法简单之极,可是确然很有解决问题的效果,我们都因此感到很轻松,在这时候,我也确知姚女士的性格天真直爽之极,可以归入不成熟这一类,像小孩子一样。

  我倒很喜欢和这种性格的人打交道,因为他们有甚么就说甚么,直接表达自己的感情,不会转弯抹角。所以我也不必和他来甚么虚套客气。

  我很直接地问她:“你父亲和你伯父之间的感情如何?”

  姚女士立刻道:“极好——好到了极点!”

  我表示怀疑:“他们的性格、工作、兴趣……可以说完全不同,这感情好像很难融洽?”

  姚女士大摇其头:“我只知道他们兄弟之间,友爱诚笃,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伯父在二十年前,就因为严重的肾病,而接近死亡,我父亲毅然将自己的一个肾,移植给我伯父。卫先生,你在怀疑甚么?”

  我伸手在自己头上,重重打了一下,由衷地道:“该死,我太小人之心了!”

  我之所以会向姚女士问这个问题,是由于我刚才想到的一些事。首先姚女士的父亲姚董事长,要亲自处理姚教授的遗体,这种行为很不寻常,如果事情有甚么古怪的话,那么古怪就一定存在于这种不寻常的行为之中。

  其次我又想到,全球公司的资产非常惊人,一直由姚董事长掌管,姚教授虽然对生意毫无兴趣,可是公司由上代传下来,他也应该有份,会不会姚董事长想吞没他的那一份,才会有古怪的花样耍出来。

  也难怪我会这样想,因为这种豪富之家为了争财产而不顾亲情的实际例子实在太多了!

  可是姚女士所说的事实,却完全否定了我的想法,一个人如果肯把自己的一个肾送给另一个人,他当然不会去打另一个人财产的主意!

  而且不论在姚教授身上发生任何事情,只要事情是对姚教授不利的,都可以绝对排除那是姚董事长所为!

  看到我这样子,姚女士也知道了我的想法,她摇了摇头:“我父亲不会做任何伤害我伯父的事情。”

  我苦笑,也只好跟看摇头,同时想到,如果姚教授死亡之后,只有姚董事长一个人在处理遗体,那他绝对没有伤害遗体的道理,由此可知姚女士的那种感觉,毫无根据。

  这时候白素问道:“处理遗体,是相当专门的功夫,普通人做不来,难道没有人帮助他?”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可是姚女士居然考虑一会才回答:“应该有,那个人……那个人……在我探望伯父的时候,见过几吹,和父亲在一起,和我伯父好像很谈得来。”

  白素道:“这人是医生?”

  姚女士摇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这位姚女士说的话,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听起来很简单,可是想要领会却又很困难,当真是莫测高深至于极点。

  白素也显得有此无可奈何,笑了笑:“姚教授不是在医院中过世的?”

  姚女士摇头:“不是——他在医院中住了半年,在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完全没有方法可以再维持下去的时候,他就坚持要出院,回到家里。”

  白素皱了皱眉:“请问他……最后导致他去世的原因是甚么?”

  姚女士苦笑:“因为年老——并没有特别的病症,医生的结论是他身体的许多器官,几乎是全部都因为年老而衰竭,无法继续运作,就必然死亡。总共有七位医生会诊,结论都是如此,有两位医生说,从他的身体衰竭的状况来看,他早就应该去世了,只不过因为他的生存意志超特坚强,这才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形下继续奇迹一样地活看。”

  这一大段话虽然说的事情很不寻常,可是却容易明白——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如果有坚强的生存意志,确然可以使生命得到一定程度的延续。

  这种情形用所谓文艺化的方式来说,就是“和死神进行搏斗”,只是无奈得很,从古以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用自己的生存意志战胜死神的。

  姚女士顿了一顿,继续说下去:“伯父在知道了自己的状况之后——医生说他随时都可以断气——他就坚持回家,在回家之后,又活了三个多月,医生们都说那已经是生命的奇迹了。”

  她在叙述姚教授临死之前的一些情形,我听来还是觉得很模糊,无法在脑中构成画面。白素显然有同样的感觉,她道:“请你将姚教授死亡之前的生活……和生活环境比较详细一点,向我们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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