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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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原振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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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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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迷失乐园

原振侠

  电子版“原振侠传奇”总序

  虽然曾在许多故事中,想象预测了计算机普及所带来的危机,但凡事有利必有弊,反之亦然,随着计算机时代的来临而出现的“电子书”,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科技产物。

  古代的书生,搬竹简不小心砸到脚趾头,这是绝对可以想象的一幕,今人为了藏书汗牛充栋,也是爱书人最头痛的问题。在未来“无纸”的世代中,相信上述的事例,将会被人相提并论。

  近年来,生态与环保意识高涨,书籍的电子化也就更有意义。也唯有电子书,才能真正大言不惭地说:没有一棵树木,曾因本书的出版而遭砍伐。

  几位志同道合、热爱科幻的小友,提议将原振侠的全部故事,放在光盘中,做成电子书。作为原振侠的原创者,自然欣然同意,并且很好奇地期待着,这据说是全世界第一本中文文学电子书的实现。

  原振侠的故事,从一九八一年脱稿的第一本《天人》,到最后一本《天皇巨星》,创作时间恰好是整整十年。

  在原振侠最后一个故事的后记中,曾经写道:很想在后记中,替原振侠这个古怪而俊俏的医生,作一个简单的结论,但发觉没有可能,因为他太复杂了,无法作“简介”。要明白他是怎样的人,只有通过他的传奇去了解──从《天人》到《天皇巨星》,原振侠的传奇故事,一共有三十二个。

  原振侠精采的“一生”,众多奇诡莫名的遭遇,千丝万缕的情孽纠缠,无数异于常人的经历,如果不是一本本看下去,实在连作者也无法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在十年的创作过程中,力求每本书故事精彩、引人入胜,但是因为时日久远,各书之间难免有若干不一致之处,趁着这个全集的出版,花了一些心力,将所有的故事修订成连贯一致。当初不同版本的相异编辑风格,和一些误植的错误,也借着这次的整理加以统一、更正。所以,呈现在这里的,是包含三十二个连贯故事的“一本电子书”。

  从此之后,三十二本书,三百余万字,以电子讯息的形式,快乐地挤在两片光盘之中,在和它们同时代的书籍(纸张印刷的书籍)都归于尘土之后,它们仍然快乐地挤在一起,流传下去!

                  倪匡 一九九四年四月卅日

  自序

  这个故事的题材极怪异,几个人,甚至曾彻底转换过形体的玫瑰,都认为如果舍弃了猜忌、敌对、仇恨,完全以人性美好的一面夹对待异星人,那就会有和平、爱护、智慧、进步,使地球人离开丑恶,到达一个新的世界,能使地球人跻身于宇宙星际的高级生物行列之中,不然,地球人永违无法摆脱低级生物的地位。

  可是原振侠就算愿意相信,他看到的可怖景象,却又使他无法接受,他更愿意接受另外两个见过那种现象的人的说法:那是人类的末日到了!

  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愚昧,应该如何对待异星人?

  原振侠在这方面,完全迷失,无所依据。

  难道他真像是原始人在看外科手术的进行一样。

  只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昏迷中听到的声音,都充满了愉快和自信,证明他们真的身在一个乐园之中。

  从理论上来说,人性丑恶面完全消除,任何地方,都可以是乐园。

  1

  -九八七年十二月四日。香港。

  自从“回来”之后,原振侠医生有了一个新的习惯性的小动作--每当经过镜子前面,或者是可以有反影的平面前,他都会望上一眼,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当然没有任何不同,不但别的人看不出有丝毫不同,他自己也看不出。不但看不出,而且在任何一方面的感觉上,也没有任何不同。

  他就是他,就是原来的原振侠!

  然而他却不知道,他不是他,他已不再是原来的原振侠!

  这真是一种奇妙之极的情形,只有有了像他那种玄妙经历的人,才会有这种奇妙的情形,他在“黑暗天使”中的经历,简直难以用人类的文字来形容,因为有许多许多经过,都超乎人类的知识范畴之外!

  来简略地回忆一下原振侠那一段怪异之极的经历,自然十分有趣。先拣人类文字可以表达的来说,勒曼医院的医生,用两个月的时间,培养出了一个他的复制人--这种无性繁殖法,倒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

  新鲜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人类文字难以作彻底的形容的是:他的灵魂,在两个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的赘助下,和身体分离了。

  是的,灵魂和身体分离,就是死亡,这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理解的。

  原振侠死了!

  可是,他的灵魂在离开了身体之后,却伴随着年轻人的灵魂,一起进入幽灵星座打了一个转,又回到了地球。

  他原来的身体已经没有用了,从幽灵星座回来之后,他的灵魂,又在一种不可思议的情形之下,进入了复制成功的身体,那身体和他原来的身体一摸一样。

  于是,身体和灵魂结合。

  原振侠又活了!

  事情简单地来说,就是那样,过程的时间也不长,但却真正是自生到死,由死到生。他并没有损失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只是多了一项无可形容的经历。

  他对自己的经历,记忆得十分清楚。他和年轻人、黑纱公主有一个秘密的约定;这种经历,只对极少数的几个人提起,例如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自然是要详细说的,还没有说,是因为原振侠还没有联络上他们。原振侠知道自己的遭遇如此奇特,一定可以使那位先生听得津津有味。

  开始的时候,原振侠在心理上,多少有点不习惯,但当他发现自己和过去实实在在一横一样,并无不同时,他也就完全放开,只当那是一坎奇异的经历,心理上没有了负担。

  可是,那种习惯性的小动作,却自然而然形成--经过镜子,总要看上一下,有时甚至还顽皮地吐一吐舌头,看看自己是不是变了样子。

  医院的广播,把他从三楼叫到了楼下的会客室,在升降机中,他就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他自己,令得和他同一升降机的两个年轻女护士,对这位俊俏的医生,那么喜欢照镜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广播说:“原振侠医生请留意,会客室中,有南美洲来的李老先生要见你--”原振侠记不起“南美洲来的李老先生”是什么人了,可是人家从老还的南美洲来,又是“老先生”,总得去见一见。

  当他跨进会容室的时候,心中已经有打算,不准备花费太多的时间。

  一进会客室,就看到了那位“李老先生”,样子很普通,大约七十岁左右,满脸皱纹,皮肤黧黑,精神很好,他显然也不认得原振侠,原振侠自然也没有见过他,自我介绍之后,李老先生才道:“我是李文的父亲,一直在巴西侨居,李文是……”

  原振侠拍着手,叫了起来:“你是李老伯--唉,李文是我的好朋友,他三年前……”

  李老伯看来性子很急,不等原振侠讲完,就道:“是啊,三年了,我没有他半点音讯,一封信,一个电话也没有,他究竟上哪里去了?”

  李老伯的这个问题,听来十分简单,原振侠道:“他,他……”

  他也只能说出一个字来,说不下去。说不下去的原因,简单之至:原振侠不知道李文到哪里去了--事情十分复杂(能够作为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的开端,决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事),需要从头说起。

  先说李文。李文是一个小儿科医生,原振侠进入这家医院之后不久,李文也加入,李文自巴西圣保罗医院毕业,他家是巴西的华侨,他和原振侠说过,他家有一个相当大的农场。

  原振侠和李文的感情,不是十分深厚,至少及不上他和再后来加入医院的另一位年轻人,整形外科的桑雅。

  李文不久就离开了医院。

  李文离开了医院这件事,十分奇特,所以给原振侠的印象,也相当深刻,那正是三年前的事。

  这时,李老伯说李文三年来,杳无音讯,这事情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原振侠多少了解一点李文的家庭情形:李文是独子,父子感情也很好,很难想像会有整整三年,父子之间不通音讯的情形!

  原振侠当时无法回答李老伯的这个问题,他只好道:“怎么会呢?他……离开医院之后……是啊,好像医院里,也没有什么人得过他的讯息……”

  李老伯陡然紧张起来,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臂,声音有点发颤:“他……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是我三年前收到的……他的信,他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原医生,你可得帮我………李文在信中说……你……可以帮忙……”

  李老伯一面焦急地说着,一面取出了一封信来,那封信,他显然已经翻夹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信封的角,早已磨损了!

  他用微微发抖的手,抽出信纸来,把信递给原振侠,一个年老父亲的焦肤,在他的动作之中,表露无遗。

  原振侠接过信来,信很简单:亲爱的爸爸:我决定离开现在服务的医院,去投入一个新的、完全合乎我理想的环境,去发挥我的所长。我确信在那个乐园--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以致还未曾到那地方,就已经忍不住这样称呼,那里,一定是理想的乐园,我可以生活得极快乐。

  另外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是一个人去,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和我一起去,她的名字是朱淑芬,是可爱的护士,必然会成为我的妻子,你的儿媳妇。

  请代我高兴,因为我有了这样的决定。

  我在这里结识了很多人,最要好的朋友是原振侠医生,他是一个极侠义心肠的传奇性人物,故事多得说不完,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你认识他。

  再会!

  又及,本来想附上椒芬的照片,可是她说,丑媳妇可以迟一刻见公公,就迟一刻,哈哈,其实,她一点也不丑--就算真丑,在我眼中,也是最美丽的,在爸爸的眼中,自然也一定是最美丽的儿媳妇!

  整封信,都洋溢着父子之间的感情,也可以看得出,李文是一个十分热情性格爽朗的人。

  原振侠慢慢地摺好信,李老伯神情看来更焦虑,等着他的回答。

  原振侠的心中也十分乱,从这封信来看,从李文的性格来看,从他们父子关系来看,三年不通音讯,简直不能想像!

  可是事实却又的确如此!

  这其间,自然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在!

  原振侠不出声,李老伯却几乎已急得快哭了出来:“原医生,是不是他……已出了什么事,你们瞒着我?”

  原振侠忙道:“不--不--他走了之后,我们……他也没有任何音讯给我……”

  李老伯不住摇着手:“我想过,阿文没有信给我,他和那个淑芬在一起,淑芬总会有信给她的家人,那就可以知道阿文的情形,原医生,你认识那个淑芬吗?”

  原振侠当然认识朱淑芬,朱淑芬是医院的护士,才从护士学校毕业,就来到医院,是整座医院中,最美丽的护士,人缘极好,性格可爱之极,原振侠对她的印象也十分深刻。

  这时,他听得李老伯提出了这一点来,他却只是苦笑!因为,朱淑芬是一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根本没有亲人……

  李老伯看到原振侠迟疑不答,大是起疑:“你真的有事瞒着我……”

  原振侠叹了口气:“真的没有,那位朱小姐,是一个孤儿,没有亲人。”

  李老伯一怔:“那么,他们上哪儿去了?阿文所说的那个乐园,在什么地方?”

  李老伯直盯着原振侠,像是原振侠对这个问题,一定应该知道答案一样。而正常情形来说,好朋友离开医院,要到另一处地方去实现理想,那是人生历程中的一项大事,自然应该知道!

  可是,原振侠的确不知道李文的行踪。

  在李老伯的逼视下,原振侠叹了一声,摊着手:“他和淑芬,第一次来找我,说起要离开医院,我就觉得事情十分突兀……”

  原来原振侠知道,要使李老伯明白,相信自己并不知道李文的行踪,一切必须从头说起才是。而三年前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对原振侠来说,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就像是三天前才发生过的事一样!那天晚上,临离开医院时,李文追上了已脱下了医生袍的原振侠,神情兴奋!

  李文带着几分神秘:“原,晚上,请留在宿舍里等我们,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原振侠笑:“我们?”

  李文的脸红了红:“是,我和淑芬……”

  他说着,向远处指了一指,在走廊中,朱淑芬正在走过去,虽然护士的制服千篇一律,可是穿在朱淑芬高挑健美的身上,看来也极其悦目。

  朱淑芬和李文之间,像是有奇异的默契一样,李文伸手一指,朱淑芬就恰好在这时,转过头,向李文望来。

  隔得相当远,可是朱淑芬深邃的目光,还是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一样,闪耀得令接触到她眼光的人,都有眼前忽地一亮之感。

  原振侠对李文的印象不坏,李文的个子不高--当他和朱淑芬站在一起的时候,朱淑芬可能比他更高,可是李文却十分结实,有着体育家的身材--据他自己说,家里开农场,他自小就在田野间劳动,所以锻练出一副黑实壮健的体型。

  李文不但在专业工作上相当负责、出色,而且为人也十分随和、大方。所以美丽的女护士失淑芬的许多追求者,知道李文已胜过了他们,获得了美女的青睐之后,大家心中也很服气。

  而李文和朱淑芬谈恋爱,在医院中也早已公开,原振侠自然也知道。那时,原振侠看到李文的神态,还以为他准备结婚了,有事要和自己商量,原振侠心中在想: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家,怎有资格做别人的顾问?不过,他也没有推辞,点头答应。

  李文十分高兴,匆匆向朱淑芬走去,原振侠离开医院,休息了一会,胡乱吃了点东西,才开始听音乐,门铃声传来,李文和朱淑芬已手拉着手,站在门外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起来,朱淑芬的确比李丈要高一点,朱淑芬的美丽,属于十分柔顺、毫无侵略性的那种。

  每当她侧着头,或是略低着头,用充满爱意的神情望向李文的时候,原振侠总感到,那是一个大姐姐望向小弟弟的眼神,而实际上,李文比朱淑芬大了四、五岁。

  原振侠请他们进来,寒喧了一阵,看那一双情侣不断交换眼色,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不禁好笑,他假装不去留音他们,由他们发窘,然后,闲闲问起:“两位好事快近了吧……”

  李文“啊啊”笑着!

  朱淑芬俏脸腓红。忽然李文又欠了欠身子:“原,你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乐园计划)的?”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连李文问的是一个什么问题,都没有听清楚,自然也未及回答。

  而朱淑芬却用埋怨的神情,望向李文:“文,我说过许多次,这是极其秘密的一件事,你是不是参加都好,都不能乱说,你……怎么……”

  原来,他们来找原振侠之前,并没有经过协商,李文要问原振侠一些事,而朱淑芬并不知道,也不同意。

  李文一被指责,脸也胀得通红:“这是一个大决定,我要听听原的意见。”

  朱淑芬更是生气,而且,还像受了极大的委曲:“原来你一点也不相信我……”

  李文急急分辩:“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事情十分不可思议,有很多地方,超乎常识范围之外……”

  朱淑芬的声音,因为生气和激动,变得相当尖:“早就告诉你,那是人类历史上未曾有过的事,谁叫你用常理去猜度--”李文沉声道:“就算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只要它在人类社会中出现,就可以用常规来衡量……”

  他们两人,当着原振侠的面,争执了起来,这令到原振侠十分尴尬,看李文的情形,像是非把事情和他商量,而朱淑芬又显然不同意。

  原振侠只好劝李文:“若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我想……我也不能有什么意见,还是………”

  原振侠正想措词委婉地拒绝,可是李文却已然道:“不,不单是我们两个人,关系到很多人、几百个,什么上千个人,所以……”

  他才讲到这里,朱淑芬--这个平时那么柔顺和婉的小美人,霍地站了起来,俏脸铁青,声音也尖厉得惊人,眼睁得极大,叱道:“李文--住口--你太过分了!”

  李文怔了一怔,可是显然是鼓足极大的勇气,才敢发表持相反意见的话:“整个计划,如果光明正大,为什么要极度保守秘密?”

  朱淑芬又怒又急:“必须保密,不然,就会遭到无情的破坏,根本不能实现--”李文也提高了声音:“像原医生这样的人才,正是计划所需要,把情形告诉他,或者他也有兴趣参加,那岂不是大大的好事--”朱淑芬喘着气:“你忘了最主要的一点,参加计划者,必须有抛弃现有的一切的决心,我不认为原医生有这样的决心!”

  李文没有立即接口,只是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不禁苦笑!他对于李文和朱淑芬这对情侣,为什么要发生剧烈争吵,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两人的争吵中,知道有一个计划--名称是“乐园计划”的,将要实施,要不少人参加。

  原振侠也当然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内容,只是在李文的话中,知道这个计划有许多不合常理之处,而朱淑芬又十分认真,认为计划要绝对保守秘密。

  原振侠并不觉得事情有什么严重,而一对情侣的争吵,是十分令人不愉快的事,他想令得气氛尽量轻松一些,所以一面笑,一面道:“听起来,像是有点要看破红尘、割绝尘缘的味道。”

  原振侠这样讲,纯粹是说笑,可是李文和朱淑芬却神情严肃,李文又道:“是,可以说是这样,参加了,绝不准退出。”

  朱椒芬立时道:“可以不参加。”

  原振侠呆了一呆,一个计划,若是只准参加,不能退出,那不论这计划的内容是什么,这种硬性的规定,就和现代社会文明,格格不入了。

  朱淑其在说了“可以不参加”之后,昂着头,神情十分倔强,眼神之中,充满了挑战的味道,望定了李文。

  李文苦笑了一下:“淑芬,你明知,你若是参加,我必然要参加……”

  朱淑芬一扬眉:“别说什么赴汤蹈火的话,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乐园,不是地狱!”

  李文仍然坚持着:“我仍然认为和原医生商量一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椒芬紧抿着嘴,不出声,李文还在等候她的“批准”--原振侠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有相当程度的不愉快,他比较男人中心,认为一个男人,如果做什么事,都要先得到女人首肯,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

  所以,李文这时的表现,令他反感,他转过头去,不去看他们。

  当他转过头去之际,他听到了朱淑芬压低了声音,急速地在道:“你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我可以去进一步请示,你行事太莽撞了……”

  李文在分辩,可是声音嗫嚅,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的小孩子:“那……等一等再说好了。”原振侠并不掩饰他的不满,转回身来:“好了,看来一场风波平息了!我当然无法割断尘缘,所以对你们的计划,也不会有什么兴趣。”

  原振侠这样说,等于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李文和朱淑芬的神情,多少有点尴尬,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告辞离去。

  他们走了之后,原振侠把刚才的情形,想了一下,觉得李文的话,没有什么条理,他也没有再把这件事故在心上。那天之后,一连几天,在医院,李文一见了他,总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气,看了只令人觉得发噱。

  到了第三天,在休息室中,只有原振侠和李文两人,李文望着原振侠,又现出了那种神情来,原振侠忍不住笑:“男人如果肯听女人的话,未始不是好事,淑芬不让你说,你就别说了吧!”

  李文苦笑,他的笑容之中,有着极浓的无可奈何的苦涩--这令得原振侠十分起疑,因为若不是他心中有着极度的困扰,不会有这样的神情。而他有什么困扰呢?他爱朱椒芬,毫无疑问。相爱的一对情侣,共同参加一项计划,那正是值得高兴的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子?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在?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感到,作为朋友,有必要深谈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帮助他。

  于是他道:“如果你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这里只有你和我,说说也不要紧!”

  李文忽然紧张了起来,一面舐着唇,一面走过去,到了一大瓶滤水瓶之前,按了掣,盛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乾--原振侠是医生,自然知道人在异常焦虑情绪下,会有口渴的反应。

  而李文这时,神情也说明了他心事重重。他在原振侠身边,坐了下来,忽然没头没脑地道:“淑芬是孤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在孤儿院长大,中学教育,也在孤儿院完成。”

  原振侠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及了这一点,但是看出他神情凝重,知道他必有道理,所以点头应道:“我听院长说起过。”

  李文侧着头,想了想:“孤儿院自己辨的中学,学生不多,大约有二百人左右,其中,大约有十来个,成绩特别好的,在十五岁那天起,就都收到一种相当奇怪的信件,孤儿有的有生日--父母遗弃他们时留字写明,有的没有,就将被发现的那一天,算是生日,每一个收到那种特别信件的人,都是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收到的,十五岁,是一个可以开始明白事理的年龄了。”

  原振侠仍然不明白李文想说什么,他耐心听着。

  李文又道:“第一封信,只是问候,以后,每一个月一封,都向收信人宣扬一种理想,一种乌托邦式的理想,抨击人类现有社会的丑恶,人情的薄弱、人性的卑劣……这一切,在理想的乐园中,绝不会有……”

  原振侠“哈”地一声,想起了那天,他们争吵时,曾提到过“乐团计划”,这个名词,看来李文已渐渐说到正题上面来了--他道:“那也没有什么特别,一直有人想建立一个这样的乐园。”

  李文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孤儿的心理,和正常人不同,对现实社会大都极表不满,也格外容易接受这样的理论,于是,不到两年,那十来个都有信收到的学生,就自然而然,结成了一个……小圈子。”

  原振侠皱了皱眉头,略有不耐烦的神情,李文有点抱歉似地笑了一下:“我之所以说得那么详细,是想说明,她现在态度那么坚决,完全是由于在十五岁那年,她对于所谓『理想乐园』,就有根深蒂固的认识和向望。”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你是说,那个所谓『乐园』,已不仅是一种构想,而且要付诸实施了?”

  李文的神情严肃,点了点头,望向原振侠,大有求助的神气。

  这时,原振侠只感到好笑,事情已经相当明朗了。从少年时代起,作为孤儿的朱淑芬,就向望一种理想乐园式的社会。现在,竟然有人真正发起,要建立这种理想式的社会,朱淑芬自然踊跃参加,她和李文相爱,自然也要李文一起参加。

  而李文却没有她那么热情,所以在犹豫不决,而且,多半也有些参加的条件,李文觉得不能接受,所以两人之间,就有了冲突。

  想到这里,原振侠只觉得好笑,摇着头:“你爱她,她要参加那个计划,你自然要和她一起,那有什么值得为难的?”

  李文想了一想:“本来,这样一个建立理想乐园的计划,十分正常,没有必要……弄得那么神秘……我认为凡是神神秘秘的事,就不会是什么好事,若是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何必鬼头鬼脑?”

  原振侠对李文这样的说法,十分同意,他本身也十分讨厌行事鬼头鬼脑,动不动就保守秘密的那种作风。可是这时,他还是委婉地劝李文:“或者,计划主持人别有用意?”

  他又道:“也或许,那是某些主持人行事的作风?”

  李文大摇其头:“不是,另外有……”

  他讲到这枣,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原振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看,你自己也说话吞吞吐吐,可是又怪人行事鬼头鬼脑。”

  李文苦笑,神情异常苦涩:“我……我……那次一时冲动,在淑芬的怂恿之下,发了一个严厉的誓言……我不应该……我已经向你说得太多了……”

  原振侠陡然感到气恼和不耐烦起来,说来说去,李文一点也没有说到问题的中心,反倒婆婆妈妈,令人不耐烦。

  他毫不留情地嘲笑:“哦,发了誓要保守秘密?怎么一个仪式?滴血向生命神魔发誓,还是斩鸡头向过往神明发誓,说来听听?”

  李文不是傻瓜,自然听得出原振侠话中的讥嘲之意,他涨红了脸:“不好笑,也不必笑我,为了淑芬,我什么事都肯做。”

  说到这裒,很变成“话不投机”了。原振侠一挥手:“那你就和她一起去参加那个理想乐园的计划,还在犹豫着什么?”

  李文欲语又止,叹了一声,反倒有点怪原振侠不够热心,站起来向外就走。

  原振侠也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只觉得李文的态度十分怪异,想说又不想说,原振侠就他所说的话,分析了一下,也没有什么特别发现。

  接下来几天,原振侠好像并没有见到李文,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在布告板上,看到为了欢送李文和朱淑芬离院的一个晚会,希望各位同仁,踊跃参加云云。

  那天晚上,原振侠另外有事,所以到得晚了一些,等他到的时候,晚会已经到了尾声,各人体内,多少都有点酒精在发生作用,所以,在高唱离别歌曲的时候,感情也特别丰富。

  原振侠看到,朱椒芬倒还好,李文则十分激动,甚至有着泪痕,和每一个人拥抱着,当他发现了原振侠时,向原振侠走了过来,也拥抱原振侠:“别了,朋友,别了……”

 

  2

  原振侠只觉得有趣:“怎么啦,把场面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李文用力拍原振侠的肩头:“虽然你……令我很失望,但是我始终把你当作好朋友……”他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十分大声!简直是直着喉咙在叫。

  李文的叫声,吸引了很多人,向他们望了过来。

  原振侠看得出,李文已大有酒意,他自然不会见怪,只是笑:“哦?什么地方令你失望了?”

  李文伸手,直指着原振侠的鼻子:“我以为你对任何事物,都有不断探索的精神,谁知道不……”

  原振侠只当他在说醉话--李文的话,的确不是很容易理解,所以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李文双手张开,大叫着:“各位朋友,别了!”

  朱淑芬走过来,扶住了他,秀眉微蹙:“你喝醉了……”

  李文趁机把身子靠向朱淑芬,又搂住了她的腰,叫:“我喝醉了!我喝醉了!”

  他那种醉态可掬的情形,惹得哄堂大笑,他忽然又跳上了一张椅子,发表“演讲”--有了酒意的人,大多数会有些异常的举动。

  他大声在讲,神情十分激动:“离开医院之后,我和淑芬,会投入一个全新的境界,在那里,会有很多出色的人才,和我们一起努力,建立一个理想的乐园!”

  看来,大家对李文的演词,并不是十分注意,只是在趁着酒兴在起哄,所以掌声十分热烈。

  李文又道:“在那里,我们不会寂寞,我有淑芬,淑芬有她过去在孤儿院中的同学,还会认识很多新的朋友,那里,会是我们的乐园!”

  原振侠看李文手舞足蹈地在讲话,好几次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也觉得有趣,和大家一起鼓着掌,人丛中忽然有人高叫:“老天,你要去的那个乐园,究竟在什么地方?告诉我们,或许我们也有机会去!”

  这个问题,对于李文刚才的“演讲”来说,可以说再正常也没有了。可是李文听了之后,反应却十分怪异:他先是陡地一怔,神情在那片刻之间,迷惘之至。

  朱淑芬也急急忙忙向他走过去,李文突然仰天大笑,一面笑,一面大叫:“不知道!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不知道!”

  朱淑芬已到了他的身前,抱住了他的双腿,想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

  李文也没有挣扎--那证明他其实并没有喝醉,只不过略有酒意而已--他伸手指向天:“或许,是在天上!天上乐园,哈哈!哈哈!”

  他一直在笑着,直到他被从椅子上抱下来,被人扶了出去,一直在笑着。这是原振侠最后一次见到他。

  李文和朱淑芬,在离开了欢送会之后,就离开了这个城市。情形本来没有什么特别,虽然事隔三年,并没有人有他们的消息,但那也是很寻常的事,原振侠也早将一切全都忘记了。

  直到这时,李老伯找上门来,原振侠才觉出,事情大是不寻常--不止是“三年没有音讯”那么简单,李文和朱椒芬两人,像是自那晚之后,就神秘消失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是那样,李文和朱淑芬,不是单独行动,参加他们这个计划的人相当多,只要深入调查一下,一定可以找出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原振侠把自己的意见向李老伯说了,李老伯仍然焦急非常:“怎么调查,原医生你……”

  原振侠不等他说完,就忙道:“我不可能替你去调查,这样,我知道,郭氏侦探事务所,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私家侦琛之一,介绍你去,把我告诉你的一切,全告诉他们的主持人郭先生,他会很快就有结果……”

  李先生还迟迟疑疑,不肯离去,原振侠已老实不客气,表示无法奉陪,老人家才告辞离去。

  原振侠把事情想了一想,也就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看过很多一群人想建立一个理想社会的例子,大多数是选择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去发展他们的理想,所选择之处,大抵不可能是纽约的长岛区、东京的银座区,或者是香港的中区,总是穷乡僻壤。

  他们既然有意要避开现在的人类社会,也不想别人去打扰他们,自然和外界音讯隔绝,那么,三年没有家书,似乎也不足为奇。

  而且,听李文的说法,他们的计划中,有很多来自孤儿院的人参加,孤儿自小习惯孤独,也没有什么亲人,自然也不会太注重与亲友的联系。李老伯为了儿子的音讯全无紧张,只怕李文和朱淑芬,正在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三年,对老人家来说,长久无比,对新婚夫妇来说,可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也就坦然,他也知道,以郭氏侦探事务所的能力,一定可以很快就有答案。令他感兴趣的只是:那个他们心目中的理想乐园,经过三年来的努力,究竟怎么样了?

  当晚,他独自听音乐,仍然在想这个问题,又联想到,如果依照自己的心意,什么样的环境,才能称之为理想乐圉?

  人的欲望没有止境,那么,照说,在人间,也根本不应该有理想的乐园!

  那么,理想乐园应该在什么所在?

  他觉得越想越远,这样子的联想,可以带来相当的乐趣。正当他在沉思时,电话响了起来,他按了一个掣钮,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动听声音:“原--”声音再熟悉也没有,可是声调却又透着陌生。他不知听过这个声音这样叫他多少次了,每一次,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而且,不论是在什么样的处境之下叫他,甚至是在两人紧紧相拥着,她在心满意足之余这样叫他,声调之中却有着一种盛势,虽不足以凌人,也总能使人感到有命令的意味--她是在叫属于她的一个人,她在叫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感到,在那一声叫唤声之后,不论说出什么话来,被叫唤的他,都会听从。

  原振侠也早已习惯了这一点,每次,他都有反感,然而,他都把反感深深埋藏起来,没有单独地对她这样语调的叫唤声,表示过什么异议。

  所以,这时,同样的,听过千百次的一下叫唤声,完全换了语调,绝对没有丝毫命令下达的意味,而代之以化不开的甜腻,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时,令得原振侠有一种异样的新鲜感。

  他甚至自己问自己:这是黄娟吗?还只是别的女人?

  但那当然是黄绢,黄绢的声音,他是听惯了的,绝不可能认错。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即回答,电话中黄绢的声音又传来,竟带了几分小女孩式的慌乱和焦急:“原,你在吗?”

  原振侠忙道:“我在--当然在--你--来了?”

  黄绢低叹了一声:“没有,我在很远……不过……如果你要我来……”

  原振侠陡然之间,感到了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他对着电话大叫起来:“我不要你来,可是我要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和你,我和你在一起!”

  他的激动和兴奋,显然感染了不知身在何处的黄绢,电话中传来了黄绢急促的喘息声,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惊心动魄的断续:“在哪里……相会?”

  原振侠兴奋得用力一挥手:“你在哪里?拣一个我们两人的中心点?我去看地球仪!”

  他把屋角的一只地球仪转到了身前。

  这时黄绢的声音已传了过来。

  “会面的地点应该是在印度……”

  原振侠大叫:“好极,印度虽然穷,可是世界最华丽的酒店,是在新德里,你大概会比我先到,我会尽快赶来见你!”

  黄绢的声音,热情洋溢如初恋的少女:“哦,快来!快来,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原振侠发出了一声没有意义的呼叫声,放下电话,半小时后,就离开了住所。

  他感到有一股久经抑压的苦闷,觉得好久没有随着自己的心意,纵情浪漫一番了。

  当然,他一直在过着浪漫而冒险的生涯--像他那样性格的人,若是一直过着刻板、正常的日子,那是不可想像的一件事!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适合过正常生活的,另一种则相反。)(故事中的主角,自然都不是!)(适合过正常生活的人,怎么会在他身上产生那么多怪异的事?)原振侠一直觉得,自己和黄绢之间,隔着许多许多层无形的障碍,有的来自他,有的来自黄绢。不论他如何表示,他愿意撤走他的障碍,可是黄绢一点也没有意思去撤除她的。

  而现在,看来她已经开始撤除了她的障碍!

  那令得原振侠有说不出的兴奋,当年,狂风雪之中,在日本那个岩洞之中,他们曾有过双方之间完全没有隔膜的快乐回忆,那种快乐,是不是会在印度重现?

  巨型喷射机,是地球人普遍使用的最快捷交通工具,可是原振侠却嫌太慢,太慢,他一上机,就喝下了大量的酒。当他不住地把烈酒灌进口中去的时候,美丽的空中小姐都爱怜地望着他,一个有着稚气圆脸的还走过来劝他:“不论心中多不快乐,都要记得,酒绝不能解决任何不愉快!”

  原振侠高兴得哈哈大笑,用手指拨乱了那美丽的圆脸女鄙的头发:“你错了,我很快乐,我喝酒,只是希望快一点醉,你知道不?酒有一项极好的功用,就是当你醉后再醒,难捱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那圆脸女郎现出不解的神情来,而酒精的作用已渐渐发挥,原振侠看出去……

  那张稚气的圆脸,渐渐模糊了,在模糊之中,变成了黄绢的脸,眼睛盈盈,黄绢怎么变得那么温柔了?

  黄绢本来就令原振侠心醉,温柔的黄绢,令原振侠心醉的程度,自然更甚。黄绢一直觉得她不但是自己的主宰,而且也主宰着许多人,为什么她也会变得那么温柔?她说有许多话要对自己说,是什么话?

  不对,怎么黄绢的脸渐渐起变化?不对,那不是黄绢,尖得令人忍不住要轻抚的下颊,一双眼睛那么水灵,眼波中有压抑的,无穷无尽的忧郁,温柔的神情是天生的,对了,就是那张小巧的嘴,曾说过她是没有自己的,她的一切受制于一个组织,她只不过是一个人形的工具!

  啊,那是海棠--小海棠!

  原振侠叫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叫出声音来,但是在心底深处,他叫着海棠,他也记起海棠在他的怀中,紧紧拥着他,娇躯徽微发颤时的情景。

  小海棠在什么地方?黄绢--对了,黄绢的脸又出现了,和海棠并列着,两个女郎都那么动人,那么美丽。她和黄绢之间有障碍,和海棠之间一样也有,而且,看来和海棠之间的障碍,根本无法消除,令人绝望。

  黄绢曾说什么来?对了,黄绢说,海棠失踪了,消失了,似乎她根本没有存在过,再也没有人提起她,好像完全没有人再记得她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她明明存在过,不但存在于他记忆的深处,而是实实在在,在世界上存在过,她……身上负有各种各样的任务,一定又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执行任务去了,是在新畿内亚的腹地,还是波涛汹涌的南中国海?

  脑部活动在受了酒精刺激之后,活动更是快速频繁,也格外凌乱,想到的事情和东西,毫无条理。怎么一回事,在黄绢和海棠的中间,又有一张俏丽无比的脸庞挤进来,笑嘻噎地向着他,那么俏丽,那么俏皮,眼神之中,又闪耀着那样的神秘,那是谁?当然是玛仙,独一无二的女巫玛仙……

  原振侠长叹一声,他想闭上眼睛,什么人也不要看到,可是他发现他根本是闭着眼睛,偏偏三张俏脸,又那么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时间的确如他预算那样,过得相当快,然后在那些时间,他一点也不安静,不知做了多少奇怪的梦,以致他睁开眼来,突然看到又有一张美丽到了令人窒息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呆了好一会,弄不清楚是在梦中,还是已经醒了过来。

  他仍然躺着不动,脸向上,所以,仰望着在他身边的那个美人。

  那个美人,看来也是机上的乘客,正在他的座位边上经过,半侧着脸,由上到下看着他。

  在搭乘飞机时,出现这样的情景,本来很寻常。可是这时的情景,却又不寻常。

  一来,由于原振侠才从连串的乱梦中醒过来;二来,他首先接触到的,是那位美丽的女郎那一双深邃无比的眸子,那种迷惘而无可奈何的眼神,他竟然十分熟悉,几乎就是刚才一连串梦中的三个美丽脸庞中的一个!

  他也几乎要脱口叫了出来!

  但是他立即发现,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而不寻常之二,是那位美女看来并不是经过他的座位,而是故意站在他的座位之旁,而目的,似乎就是为了注视他--她好像料不到他会突然醒了,睁大眼望向她,所以一刹间,她不知如何才好,甚至不知所措连目光也逃不开去,自然更不知道走开去!

  他们两人,就在这种奇异的状况下,怔怔地互望着。

  原振侠像遭到了雷极一样,他年轻,可是他怪异的经历,极其丰富,但是再也没有一次,有如今那样的震动,那全然是一种无可名状的震动--震动感发自内心深处,全然无可遏止!

  说起来没有道理,在飞机上邂逅一个美女,这是十分平常的事,就算这美女美艳得叫人一看就失魂落魄,也不会使见多识广的原振侠医生有那样程度的震动--可是这时,原振侠非但震动,而且,还有一种怪异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因何而生,自何而来,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头绪!

  他们两人仍然这样对望着,彷佛整个机舱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简直是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这种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互相凝望,各自用眼神探索对方的心灵,也只有像如今这样的俊男美女做了,才会使人感到天地造化之妙,而一点不觉得惹厌。

  机舱中还有几个乘客和机员,也全被他们吸引了,大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知道一定有事情发生,所以竟都屏住了气息,以免打扰他们。

  原振侠的身子一动也没有动,可是他的眼神,却已放射出了几十个问题--应该是同一个问题的几十遍:小姐,我们认识吗?

  一定是认识的,非但认识,而且一定极熟悉,熟悉到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程度!可是,展现在眼前的,偏偏又是陌生的俏脸--这样俏媚的脸,只要曾见过一眼就不会忘记!

  原振侠绝对可以肯定,在这以前,未见过这个女高,但何以又能在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那么熟悉的回肠荡气的感觉?

  这令他怪异的感觉更甚,他已经用眼神重覆着疑问,而那女郎的眼神,十分闪烁和不可捉摸,像是想回答“是”,但是又显然在有意回避,这更令得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到达项峰。

  他竭力在记忆中搜寻,希望能记起:曾见过她。可是徒劳无功,真的没有见过。

  她的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痔,那样妩媚动人,见过的话,怎会忘记。她半张的红唇,像是有千言万语,肺腑之言,要向人倾诉,若是听过她的声音,又怎会忘记?

  原振侠在剧烈的震撼之下,甚至想:会不会在灵魂和身体的转移过程中,消失了一部分记忆?所以,令得自己想不起眼前这个美女是什么人了?

  看来,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了,但,自己就算忘了她,只要以前是相识的,她应该认得自己才是。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觉得,十分容易打开僵局,他也完全恢复了常态和轻松,他欠了欠身--在一个女性面前,竟然仰躺着,十分不礼貌,这也证明他已从极度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他指着自己的额,用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说:“最近,我遭到了一些意外,有可能发生了一些想不到的事。请问,我们认识吗?”

  他那几句话,说得合情合理,就算对方不认识他,也不会见怪。原振侠也一直凝视着她,等候她的回答。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他等到的,是美女脸上,充满了爱怜的神情!她的双眼之中,甚至泪花乱转,那是她心中极度喜悦的表示!

  她何以要那么高兴?是因为原振侠认出了她?就算是,何必要那样高兴?

  原振侠更加迷惑,仍然在等着她的回答,她口唇轻轻颤动着,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来:“会么?”

  原振侠霍然站起--声音极动听,而且,反问得极其突兀,但却又是陌生的声音。

  他站起来之后,由于他身形高,所以,他们再要互相凝视的话,女郎就要微昂起头来,角度和刚才恰好相反。

  原振侠只觉得一阵目眩--这女鄙,在不同的角度,竟然有不同的美丽!原振侠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一定是我的记忆中,丧失了极宝贵的一部分……”

  女郎却缓缓摇着头,偏过头去,不知是想掩饰些什么,她道:“我的名字是玫瑰,对你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我是一个陌生人……”

  原振侠苦笑!

  玫瑰,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是,用花的名字来作为人的名字,他倒并不陌生,很久没有见面了的海棠,还有海棠的一个同事水荭,这个玫瑰……

  原振侠不知道,自己何以在刹那之间,把这个自称叫玫瑰的女邹,忽然和海棠联系到了一起。

  可是他立即知道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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