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航程
阿西莫夫
第一章 在飞机上
这是一架旧飞机,一架已经退出现役的四引擎等离子体喷气机,它在沿着一条既不经济,也不特别安全的航线飞来。它小心地穿过云层飞行着,这次航程,如乘火箭推动的超音速机五小时可能足够,现在却需要十二个钟头。
还要飞一个多小时。
飞机上的这个特工人员明白,他担负的这部分任务,要等飞机着陆以后才能算完成,而这最后一小时也将是最难熬的一小时。
他朝那宽敞的客舱里唯一的另一个人瞥了一眼——此时这人正在打盹,下巴顶住胸口。
这个乘客面貌并无任何特别出众或引人注目之处,然而此刻他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
☆ ☆ ☆
阿伦·卡特将军在上校走进来的时候,阴郁地抬头看了看。卡特嘴角下垂,眼泡浮肿,他使劲地摆弄着一个纸夹,想把它掰回原状,但这东西一下子从他手里弹走了。
“上回差点打着我了,”唐纳德·里德上校平静地说。他的谈茶色头发平顺地向后梳,而已经开始发白的短上髭却支起来。他也象对方一样,难以形容地、不自然地穿着军装。这两人都是专家,被征召来搞某种尖端技术的。仅仅是为了方便,他们都带着军衔。如果就这门技术的应用范围来说,也似乎有几分必要。
两人都佩戴著有《CMDF》字样的军徽,每个字母都被围在一个小小的六角形里面,上排两个,下排三个。下排当中那个六角形里的标记表明佩戴者隶属哪个分支部门。就里德来说,他的“使神仗”①标记说明他是医务人员。
①使神仗(caduceus)是有双蛇缠绕,上端插两翅图形的仗棒,常用作医务人员的徽章图案。
“你猜我在干什么?”将军说。
“弹纸夹呗。”
“不错。同时也在计算钟点,象个傻瓜!”他稍稍提高了一点嗓音说道。“我在这里坐着,两手出汗,头发发粘,心砰砰跳,计算着钟点。不过现在计算的是分钟。七十二分钟,唐。再过七十二分钟,他们就在机场降落了。”
“很好嘛,那为什么还这么紧张呢?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出什么事。平平安安地把他接出来了。是直接从他们手心里弄出来的,就我们所知,搞得很顺利。他安全地上了飞机,是一架旧式的……”
“是的,这我知道。”
卡特摇了摇头。他不想告诉对方什么新情况;他只是想有人跟自己谈谈话。“我们想到了,他们可能认为我们会把时间当做极为宝贵的东西,因此我们会把他弄到一架‘X-52’上,用火箭通过内层空间把他运送过来。只是我们想到,他们会想到这点,而让反导弹系统处于饱和状态……”
里德说:“于我们这一行的管它叫做偏执狂。我的意思是说,相信他们会那么干的人都是偏执狂。他们得冒战争和被消灭的风险。”
“他们就是可能冒这个风险来制止现在正在进行的这种事情。要是情况颠倒过来,十有八九我也会认为我们是应该冒这个险的。——因此我们包了一架商用飞机,一架四引擎等离子体喷气机。原来我还担心它是否能起飞哩,飞机太旧了。”
“它能吗?”
“能什么?”将军这时候正陷入沉思,心情闷郁。
“能起飞呀!”
“能,能,飞行情况良好,我收到了格兰特给我的报告。”
“他是谁?”
“是负责这件事的特工。我了解他。由他负责,我还是能放心的,尽管这件事很不保险。整个事儿都由他一手包下了,象从西瓜里抠瓜子儿似的,把宾恩斯从他们手心里给掏出来了。”
“那么,又怎么样呢?”
“可是我还是担心。告诉你,里德,办这种鬼事,安全的办法只有一条。你必须相信他们是同我们一样精明的,我们用的每一条计谋,他们都有反计谋,我们在他们那里每安插一个人,他们也在我们这里安插一个人。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半个多世纪了;我们双方必须做到势均力敌,不然一切早就完蛋了。”
“放宽心好了,艾尔。”
“我怎么能放宽心呢?眼下,宾恩斯带来的这个东西,这种新知识可能永远结束僵持局面,而且我们将成为得胜的一方。”
“我希望对方并不这样想。如果他们也这么想……。艾尔,你知道,这场到目前为止一直是按规则进行的。哪一方都不采取任何行动,把对方逼得走投无路以至于不得不按导弹电钮;你得给他留下安全退守的余地,要施加压力,但又不要逼人太甚。宾恩斯一到这儿,他们就可能认为被逼太甚了。”
“除去冒这个险而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他想到这个,不胜烦恼,所以接着说了一句:“如果他能到这儿。”
“他会来,不是吗?”
卡特本来已经站了起来,就象要在原地急促地来回走动走动似的。这时他瞪了对方一眼,然后突然坐了下来。“好吧,何必激动呢?大夫,你吃了镇静剂,眼神儿发亮,而我可不需要什么安神药。但是假如在七十二分钟——六十六分钟以后,他真到这儿来了。假如他在机场降落了,我们还得把他带到此地来,让他呆在此地,安然无恙……。但有时,也可能功亏一篑。”
“凡事总不可能十拿九稳,”里德生硬地接口说。“听我说,将军,我们明智地谈谈这件事的后果,怎么样?我是说——他来到这儿以后,将会发生什么问题?”
“得了,唐,等他确实到了这儿再说吧。”
“得了,艾尔,”上校用直截了当的口气模仿说。“不能等到他来了再谈。等他来了就太晚了。那时候你会忙得不可开交的,而总部那些小蚂蚁也将开始象发了狂似的到处乱窜,结果我认为该办的事,一件也办不成。”
“我答应你……”将军含蓄地表示不愿意再谈下去了。
里德没有理会这个。“不行。你对将来的任何诺言,都是不能兑现的。马上给头头挂个电话,好吗?马上!他的电话你能打通。目前你是唯一能跟他通话的人。同他讲清楚,《CMDF》不是国防部一家的侍女。如果你办不到,你就跟弗纳德委员联系。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告诉他,我想给生物科学多少弄点东西。指出这是进行过表决的。你瞧,艾尔,我们得放大嗓门,说话才有人听。我们得据理力争。宾恩斯一旦到达,要是被那些货真价实的、该死的将军们霸占了去,那我们就将永远被撵出委员会了。”
“唐,我不能,而且也不愿意这么干。老实跟你说,在我把宾恩斯弄到这儿来之前,我什么事也不干。再说,在这个时刻,你居然向我伸手要东西,也真不够意思。”
里德的嘴唇唰的变白了。“你要我怎么办吧,将军?”
“象我一样,等待。计算还有多少分钟。”
里德转身要走。他强忍着忿怒说,“将军,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重新考虑要不要吃点镇静剂。”
卡特没有说话,看着他走了。他看了一下手表。“六十一分!”他喃喃地说着,一边伸手去摸纸夹。
☆ ☆ ☆
里德几乎是怀着宽慰的心情走进迈克尔斯的办公室的。迈克尔斯是医务处的头头,是文职人员。他那宽宽的脸上的表情变化的幅度,再提高,也不过是淡然露出一丝高兴,顶多再带上一声干笑;但另一方面,再下降,也只是眨巴着眼把脸板一板,看上去也不象是那么顶认真的。
他手里拿着他那张少不了的图,或是其中的一张。对里德上校来说,所有这些图都一模一样;分开来看,每张都是个无从辨认的迷宫,合在一起着,那不可辨识的程度就不知增加多少倍了。
迈克尔斯偶尔会对他,或几乎随便什么人,讲解这些图——他热切地想把一切都讲清楚。
看来,血流先由微量的弱放射性物质示踪,然后,(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耗子)就按激光化的原理自行拍照,产生一个立体图像。
提到这一点的时候,迈克尔斯总要说:嗯,这点无关紧要。反正拍下的是整个循环系统的立体照片,然后,根据工作需要的数量,又可从平面把它记录成为若干剖面图和投影图。只要把照片适当地放大,你可以看到最小的微细血管。
“而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个十足的地理学家了,”迈克尔斯总是这样补充道。“一个绘制人体的河、湾、港、汉图的人体地理学家。我敢肯定,这些地形要比地球上任何东西复杂得多。”
里德的眼光越过迈克尔斯肩头看了看那张图,他问道:“迈克尔斯,这是谁的?”
“说不上是谁的。”迈克尔斯把图扔到一边,我是在等待,就这么回事。当别人在等待的时候他可以看书,而我呢,看血液循环系统图。”
“啊,你也在等吗?他也是。”里德朝卡特办公室的方向向后摆了摆头说。“是在等待同一个对象吗?”
“当然罗,等宾恩斯来我们这儿。可是,你知道,我并不完全相信这事。”
“不相信什么事?”
“不相信这人真会有他自己说的他所有的那些东西,当然罗,我是生理学家而不是物理学家,”迈克尔斯耸耸肩,幽默地表示自谦。“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专家。他们说这办不到。听他们说,根据‘测不准原理’,超过规定时间,微缩这件事就办不到了。而我们是不能同‘测不准原理’去争辩的,对吗?”
“我也并非内行,迈克尔斯,不过也就是这些专家说,在这个领域内,宾恩斯是他们当中最大的行家。那边掌握了他,而多亏了他。真是多亏了他,他们才同我们维持住均势。他们没有任何其他第一流的人物了,而我们有塞尔茨基、克雷默、里希特海姆和林赛等人。——我们的这些大人物认为他是有本事的,要是他说他有点什么玩艺儿的话,他就一定会有。”
“他们是这么说的吗?他们会不会只是认为我们不冒这个险不行呢?反正,即使结果他什么也没有,那么,仅仅由于他的叛逃,我们也赢了一着。那边的人再也不能利用他了。”
“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迈克尔斯说:“为什么不呢?为了能使自己逃出来,逃到这儿,到这个我认为他向住的地方来。如果结果他什么也没有,我们也不会把他送回去,对不?而且,他可能不是撒谎,而只是搞错了。”
里德吟了一声,翘起椅子,背朝后仰,一点儿也不合上校身分地把脚往桌上一搁。“你讲的有点道理。如果他骗了我们,那卡特活该。他们这帮人全都活该,这帮傻瓜。”
“呃,你从卡特身上什么也没有搞到吧?”
“没有。在宾恩斯到达以前,他什么也不肯干。他在数还有多少分钟,我现在也在数。还有四十二分钟。”
“离——?”
“离载他的飞机在机场着陆的时间。——而生物科学部门是一无所获。如果宾恩斯不过是在进行某种交易,以便从那边逃出来,我们是一无所获的;而如果这东西有道理,我们也仍将一无所获。国防部会把它连同所有残渣碎屑,甚至气味儿,全都拿走。这东西太带劲了,不能当成儿戏,他们也是决不会松手的。
“瞎说,一开头,他们可能抓住不放,不过我们也有施加压力的手段呀。我们可以让杜瓦尔去对付他们;让这个古板、虔诚的彼得①出面。”
①彼得(Peter)借喻“天真而不懂事的人。”杜瓦尔正好名为“彼得”。
里德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我倒真想把他朝那些军人头上扔过去。照我现在的情绪,我真恨不得把他也朝卡特头上扭。要是杜瓦尔带负电,卡特带正电,而我又能把他们弄到一块儿,让他们互相放电电死……”
“唐,别这么嗜杀嘛!你对待杜瓦尔太认真。外科医生是艺术家,是活组织的雕刻师。伟大的外科医生是伟大的艺术家,也就有伟大艺术家的气质。”
“啃,我也有气质,可我不把它当成借口,到处讨人嫌。他凭什么垄断了对人傲慢、令人生气的权利呢?”
“我的上校,他要是真有这种垄断权,那我才高兴呢。如果他全部独吞,我就谢天谢地,让他拿去。成问题的倒是,世界上对人傲慢、令人生气的人除了他以外,真还不少哩。”
“可不,可不!”里德咕哝着说,但仍然余怒末息。“还有三十七分钟。”
☆ ☆ ☆
如果有人把里德对彼德·劳伦斯·杜瓦尔大夫的简要描绘说给他本人听,他只会以简短的哼哈之声相对,就象如果有人向他倾吐爱情那样。这倒不是说杜瓦尔对侮辱和爱慕都同样麻木不仁;情况仅仅是:如果他有时间,他也会对上述表示有所反应的,但他难得有时间。
他总是皱紧眉头,这与其说是他惯于愁眉苦脸,倒不如说是,因为思绪在别处盘桓而引起的肌肉收缩。大概人皆有遁世之方;杜瓦尔采取的简单办法是专注于工作。
他走的这条道路使他在四十五、六岁的时候成了世界闻名的脑外科医生,也使他过着自己几乎毫不在乎的独身生活。
门打开了,他仍然全神贯注地在摊在面前的那些X射线立体照片上仔细地量来量去,甚至连头也役抬一抬。他的助手以惯常的无声无息的脚步走了进来。
“什么事,彼得逊小姐?”他问道,同时眯着眼,吃力地看着照片。图象可以明显地看出纵深,但要量出实际深度,就需要从各个角度作细致的考虑,还要对原有深度可能是什么样子有所了解。
科拉·彼得逊等待着这阵附加的专注劲头过去。他二十五岁,正好比杜瓦尔年轻二十岁,她刚到手一年的硕士学位,已被慎重地献于这位外科医生门下,甘愿追随左右。
她每逢向家里写信,几乎都要讲到,跟着杜瓦尔,每过一天都等于学一门大学课程。讲到学习他的方法,他的诊断技术,他的掌握外科手术器械的手法,使她获益之深简直难以置信;至于他对工作和医疗事业的献身精神,那就只有用“感人肺腑”来形容了。
每当看到他埋头工作时脸上平坦的和弯曲的地方,同时注意到他那敏捷、准确和坚定的手指动作,她就不那么理智地,而几乎能以职业生理学家的敏锐、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加速跳动。
尽管如此,因为她不赞成自己心肌的非理智活动,所以脸上还保持着无动于衷的样子。
她的镜子明确告诉她,她面貌不丑。完全相反,她的两只黑眼睛相距宽舒,显得天真坦率;她的双唇,在她许可的情况下,能表现出敏锐的幽默感——但这种情况是不多的。她的身段使她感到苦恼,因为它常常明显地妨碍人们正确认识她的业务能力。她需要的是对她的才能,而不是对她自己无法改变的曲线美的大声喝彩(或理智的赞扬)。
至少,杜瓦尔欣赏她的高效率,而似乎对她的魅力无动于衷,这就使她对这个人更加钦佩。
最后,她说,“大夫,宾恩斯不到三十分钟就要着陆了。”
“嗯,”他抬头看了着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该下班了。”
科技本来可以反驳说,他也该下班了,但她很清楚,只有在工作完成之后,他才肯下班。虽然她跟他一起连续干满十六小时是常有的事,但是她心里想,他会(诚诚恳恳地)强调说,对她,他是坚决实行了八小时工作制的。
她说,“我在等着见他。”
“见谁?”
“宾恩斯,这事不让您感到兴奋吗,大夫?”
“不,为什么能让我兴奋呢?”
“他是个伟大的科学家,据说他具有使我们正在做的全部工作来个彻底革命的重要技术。”
“真是这样?”杜瓦尔把一堆照片最上面的那张拿起来放到一边,接着看下面那张。“这对你的激光研究能有什么帮助呢?”
“能更容易地击中目标。”
“这一点早就做到了。宾恩斯的新发展只对那些战争制造者有用。宾恩斯所能起的作用,只不过是使世界毁灭的可能性增大而已。”
“可是,杜瓦尔大夫,您说过,对神经生理学家来说,这项技术的扩展,意义可能十分重大呀。”
“我这么说过吗?那,好吧,我说过。不过,彼得逊小姐,我还是认为你得好好地休息一下。”他又抬头看了看她(声音可能稍稍柔和了一点),“你显得很疲乏。”
科拉的手抬起,想去理一下头发,半道又放下来。“疲乏”翻译成女人的话就是“头发散乱”。她说:“宾恩斯一来我就去休息。一定。我想顺便问问……”
“什么事?”
“您明天用不用激光器?”
“我正想现在就决定下来。——明天能用吗,彼得逊小姐?”
“《6951型》不能用了”
杜瓦尔把照片放下,身子靠在椅背上说,“为什么?”
“因为还不大可靠,我还投办法使它完全聚焦。我怀疑有一个隧道二极管坏了,可是还没有找到是哪一个。”
“好吧。你去装好一台靠得住的,以备急需,在你走以前把这件事办好。然后明天……”
“然后明天我就去查清《6951型》的毛病。”
“对了。”
她转身准备走,很快地看了一下手表,然后说:“还有二十一分钟——他们说飞机正点。”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她知道他没有听见她的话。她走到室外,随手慢慢地、悄悄地把门带上了。
☆ ☆ ☆
威廉·欧因斯舰长向后一靠,深深坐进轿车里垫得软绵绵的沙发椅里。他疲乏地擦着尖削的鼻子,例了咧他那大嘴。他感觉到车身在压缩空气坚实的喷气垫的作用下上升了起来,然后非常平稳地向前驶去。虽然他后边有五百匹马在咬着嚼口奔驰,他却一点也役有听到涡轮喷气发动机的飒飒声。
他从车子左右两边的防弹玻璃车窗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支摩托护卫队。他这辆车前前后后还有其它车辆。车灯闪闪,把夜晚划成片片光影。
这个阵势,这支护卫大军使他显得象个重要人物,可是这当然不是为了他。甚至也不是为了他们现在出迎的那个人,不是为了作为普通人的那个人,而只是为了一个了不起的头脑中所装的东西。
特工部门的头头坐在欧因斯左边。对于这位难以形容的,戴无边眼镜,穿老式皮鞋,既象大学教授,又象服饰杂货店店员的人的名字,欧国斯还没有把握。足见这个部门保密之严了。
“冈德上校,”欧因斯在跟他握手的时候,曾经试探性地这么称呼他。
“巩德,”对方曾平静地回答道。“晚上好,欧因斯舰长。”
现在他们已经进入机场的边界。在上空、在前方,相距肯定不过几英里的什么地方,那架老掉牙的飞机已经在准备着陆了。
“了不起的日子,是吗?”巩德轻轻地说。这个人身上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在低声细语,甚至他那便衣的毫不起眼的剪裁也是这样。
“对,”欧因斯回答道。他尽量不使这个单音节词的声调显得紧张。这并不是因为他感到特别紧张,而只是由于他的嗓音总带有那种声调。这种紧张味儿倒正酝他那狭长、干瘪的鼻子,眯缝的眼睛和高高突起的颧骨。
有时候他觉得这有点碍事。在某些场合,人们以为他神经过敏,而他根本不是;至少,不比别人更厉害。另一方面,有时候正好由于这个原因,人们避开他,根本不用他动手。或许,事情总是有得有失的。
欧因斯说,“把他弄到这儿来,搞得很漂亮啊。该向贵部道贺。”
“这要归功于我们的特工。他是我们最出色的人。我觉得,他的诀窍在于他的模样就象那种富于浪漫色彩的标准特工。”
“样子象吗?”
“高个子,在大学里是踢足球的,漂亮。俊俏极了。随便哪个敌方人员一看就会说:暗,他们的特务就应该是这个样儿,因此,他当然就不可能是特务——他们就这样把他排除在外,等到发现他真是个特务,已经为时太晚了。”
欧因斯皱了皱眉。这个人是在讲正经话吗?是不是由于认为这可以消除紧张而在开玩笑呢?
巩德说,“你当然认识到,你在这件事里的作用是不能随便加以忽视的。你能认出他来,是吗?”
“我能认出他,”欧因斯带着他那短促而显得紧张的笑声说。“我在那边的科学会议上见过他好几次。有一天晚上我跟他一起喝醉了,嗯,不是真醉,是很开心。”
“他说什么了吗?”
“我不是为了使他说话而让他喝醉的,不过,不管怎么样,他没有说什么。还有别人和他在一起,他们的科学家什么时候都是两个人一起活动的。”
“你说话了吗叶这个问题很轻松,但它背后的用意却显然并非如此。
欧因斯又笑了,“相信我吧,上校,我知道的东西他没有不知道的。我即使同他整整谈一天话,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的。”
“对于这一行,要是我多少懂一点,那就好了。我真羡慕你,舰长。眼前出现了一种能够改变世界的技术奇迹,然而懂得这一行的却只有少数几个人。人类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头脑了。”
“还不至于那么糟糕,真的,”欧因斯说。“我们有一大帮人呢。当然罗,只有一个宾恩斯,与他相比,我还差得远哩。事实上,除了懂得把这种技术应用于我的潜艇设计之外,我知道的就很有限了,情况就是这样。”
“你大概能认得出宾恩斯吧?”这个特工部门头头似乎需要别人不断向他作出保证。
“即使他有个双胞胎兄弟我也能认得出他,但我敢肯定他并没有。”
“这不一定是个学术问题,舰长。我已经说过,我们那个特工格兰特很能干;可是即使这样,他能把这事搞成,我还是感到有些惊奇。我将不得不考虑:这里头是不是有个以假乱真之计?他们是不是料到了,我们想把实恩斯弄过来,事先找了一个替身?”
“我能看得出差别,”欧因斯很有把握地说。
“现在有了整形术和麻醉催眠,谁知道会搞出什么名堂来!”
“那不要紧。面貌能欺骗我,但谈话却骗不了人。要嘛,他对这技术(这时他用耳语声明显地突出了“技术”这两个字)懂得比我多,要嘛,他就不是宾恩斯,不管他面貌怎么样。他们或许可以伪造宾恩斯的躯体,但他们不能伪造他的头脑。”
这时他们已经到达机场。巩德上校看了看手表。“我听到了飞机声,它几分钟以后就会降落——而且正点。”
武装人员和装甲车成八字形,分成两行行进,去与包围并占领了机场的人员会合。这时机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只有得到批准的人员才能进入。
城里零星的灯光已经逐渐消失,使得左边地平线看上去成了模糊一片。
欧因斯舒了一口气,感到无限宽慰。终于,宾恩斯再过一会就能到此了。
结果会圆满吗?
他头脑里出现的这个句子所带的问号使他皱紧了眉头。
结果会圆满!他在心里倔强地说,可是把握不住肯定的语调,因此这句话还是再次变成了“结果会圆满吗?”
第二章 在汽车里
当飞机开始进入那一长段进场飞行的时候,格兰特如释重负地看着城里的灯光越来越近。除了宾恩斯博士是一个掌握有关键的科学情报的叛逃科学家这个明显的事实之外,没有人跟格兰特认真细致地谈过这个人的重要性。他们说过,他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可是忽略了解释为什么。
他们叫他不要操之过急。不要搞得太紧张,以免捅出漏子。但是,他们说,整个事情是极其重要的,重要得难以置信。
他们曾经说过:慢慢来,但是,一切的一切——祖国,世界以及人类的前途——都取决于此。
于是事情就办成了。要不是他们唯恐把宾恩斯弄死,他很可能永远也不会得手的。后来他们明白了,把宾恩斯于掉才能勉强打成平局;但是等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出境了。
格兰特能用来说明当肘情况的,仅仅是他肋骨上的枪弹擦伤。伤处已经缠上了一大块纱布。
现在他已经倦怠不堪,感到筋疲力尽了。肉体上的倦怠,这是很自然的;但是对于整个莫名其妙的蠢事他也很厌倦。十年前,在大学时代,人们管他叫“花岗岩·格兰特①”。而他也确曾在足球场上象个傻里瓜叽的多巴佬似的,力求不①原文为Granite Grant。两字押头韵,Granite的意思是“花岗岩”。负此盛名,结果是一条胳膊骨折,但是他还算走运,至少牙齿和鼻子还完好无损,足以保持他那粗旷的漂亮容貌。(想到这里,他嘴角一收,默默地笑了。)
也是打那以后,他就不让人家叫他的本名,而以格格作响的格兰特三个字相称。这个姓氏很有男子气,铿锵有力。
让“花岗岩”见鬼去吧。除了忧烦和短命的巨大可能性之外,这名称给了他什么好处呢?现在他刚过三十,到了恢复他原来的姓名查尔斯·格兰特的时候了。或者干脆就叫查理·格兰特。善良的老伙计查理·格兰特。
他犹豫了。但随即自咎地皱了皱眉又坚决起来。这是势在必行。善良的老伙计查理,就这么办。善良而温柔的老查理,喜欢坐在扶手摇椅里摇晃的查理。喂,查理,今天天气不错呀!喂,我说,查理,象是要下雨了。
找个轻松的工作,善良的老伙计查理,舒舒服服地干到拿养老金的时候。
格兰特瞟了简·宾恩斯一眼,即使是他,也发现有点东西似曾相识——原来是那堆乱蓬蓬的灰白头发和那张脸,脸上长着零乱、粗糙和同样灰白的上髭,和一个结实的肉头鼻子。仅就画出那个鼻子和上髭,漫画家也已心满意足了,然而值得注意的还有他那双周围尽是皱纹的眼睛,和额头上永不消失的抬头级。宾因斯的衣服不太合身,然而他们是匆匆出行的,没有时间光顾较好的裁缝。这个科学家快五十岁了,格兰特知道这一点,但是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
宾思斯向前探身,注视着这个越来越近的城市的灯光。
格兰特问道:“以前来过我国这个地方吗,教授?”
“你们国家什么地方我都没到过,”宾恩斯说。“也许,你问这个问题是在耍什么花招吧?”他的话带着轻微的但是明显的外国口音。
“不是,只不过是找个话题谈谈,前边就是我国的第二个大城市。不过,你会慢慢习惯的。我的家乡在我国的另一端。”
“这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这一端也好,那一端也好。只要我到这儿来了就行。这将……”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是眼神里露出了哀伤。
格兰特心想,决裂是令人难受的,即使你觉得你必须这样做。他说:“我们会想办法不让你有时间发闷的,教授。我们将给你工作做。”
宾恩斯还是面有忧色。“那是一定的,我期望如此。这是我应付的代价,不是吗?”
“恐怕是这样,你知道,我们为你颇费了一番工夫。”
宾恩斯把手放在格兰特的衣袖上。他说:“你是冒了性命危险的。对这点我很感激。当时你是可能被干掉的。”
“我的日常工作就是在冒被干掉的危险。职业性危险。为了这个他们给我钱。给的没有弹吉他的多,你明白,也没有给打棒球的多,但大致和我的生命在他们眼里的价值差不多。”
“对于这个问题,你不能这么谈谈就置诸脑后了。”
“我必须这样。我的组织就是这样。等我回去,就会有些人和我握握手,不太好意思地说一声‘干得好!’——你知道,这只不过一种客套罢了。接下来就是‘现在谈谈你的下一个任务,我们得扣除你胸前纱布的费用。得注意节省开支啊。’”
“你这种玩世不恭的把戏蒙骗不了我,年轻人。”
“它得蒙住我,教授,不然我就得辞职了。”格兰特对于自己突然带着怨气说话也有几分吃惊。“系上带子,教授。这堆能飞的废铁着陆的时候颠簸得厉害。”
☆ ☆ ☆
虽则格兰特作了预示,飞机还是平稳地着陆了,它滑行着掉过头来,停住了。
特工部门的人员围了上来,士兵们从部队运输车上跳下来。在飞机四周市干警戒线,只留下一条窄路,让摩托滑舷梯向飞机门开过去。
由三辆车组成的护送队驶到了舷梯跟前。
欧因斯说:“你的安全措施简直是一层又一层,上校。”
“与其少些,毋宁多些。”他的嘴唇几乎无声地急速开合著,欧因斯惊奇地发现他原来是在做祷告。
欧因斯说:“他来了,我很高兴。”
“不能比我更高兴了。你知道,以前发生过飞机在飞行途中被炸毁的事哩。”
飞机舱门开了,格兰特马上来到门口,他朝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挥挥手。
巩德上校说:“他看来总算平安无恙。宾恩斯在哪里?”
好象是回答这个问题似的,格兰特把身子紧贴在门边让宾恩斯挤过去。宾恩斯微笑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提着个破破烂烂的箱子,小心地快步走下扶梯,格兰特在后面跟着,随后是驾驶员和副驾驶员。
巩德上校站在扶梯下面。“宾恩斯教授,很高兴能把你接到这里来。我叫巩德,从现在起,你的安全由我负责。这位是威廉·欧因斯。我想,你认识他。”
宾恩斯的眼睛顿时一亮,把双手举了起来,箱子掉到了地上。(巩德悄悄地把它提了起来。)
“欧因斯!认识,当然认识。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喝醉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的会又长、又枯燥、又腻味,而令人感兴趣的又正好是不能说的,我失望到了极点,觉得连气都透不出来。吃晚饭的时候,我见到了欧因斯。当时一共有五个同事跟他在一块,可是其余的人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只有我跟欧因斯,后来我们到一个有舞蹈和爵士音乐的小俱乐部去,我们喝着荷兰杜松子酒,欧因斯跟一个姑娘混得根熟。你还记得贾洛斯拉维克吗,欧因斯?”
“是跟你一起的那个人吗?”欧因斯试探地问道。
“就是他。他爱喝荷兰杜松子酒,酷爱到了不可理解的地步,可是人们不许他喝。他得保持清醒,禁令很严。”
“为了监视你?”
宾恩斯挺挺脖子,下嘴唇庄重地一努,表示同意。“我一个劲儿请他喝酒,我说:哈,米兰,男子汉大丈夫让嗓子冒烟不喝酒,很不象活。他不得不一个劲儿拒绝,可是眼里却馋相毕露。我那是真作孽。”
欧因斯微笑着点头。“咱们上车到总部去吧。我们一开头得带你到处逛逛,让大家都看到你到这儿来了。以后,我答应依,如果你需要的话,让你睡二十四小时,在这以前不问你任何问题。”
“十六小时够了,可是首先……”他焦急地向四周张望着。“格兰特在哪儿?啊,格兰特在这儿。”
他急急忙忙向这个年轻特工走去。“格兰特!”他伸过手去说:“再见,谢谢你,非常感激。我以后还能见到你,不是吗?”
“可能,”格兰特说。“要见我非常容易,打听到下一个倒霉差事,在那儿你准能一眼就看到我。”
“我很高兴你承担了这桩倒霉的差事。”
格兰特脸红了。“这桩差事有它重要的地方,教授。我的意思是说,我对这事能有所帮助应该感到高兴。”
“我知道,再见!再见!”宾恩斯挥着手回头走向轿车。
格兰特转身问上校,“长官,要是我现在去歇歇,不会有碍安全吧?”
“请便……。格兰特,顺便说说……”
“说什么,长官?”
“干得不错。”
“长官,标准措辞是:‘真出色。’别的说法我概不回答。”他讥讽地举起中指碰了一碰额角,走开了。
“格兰特退场。”他心里想,“然后善良的老伙计查理上场?”
上校转身对欧因斯说:“同宾恩斯一道上车,跟他谈谈,我在前头那辆车上,我们到达总部以后,如果你有把握,我要你提出明确的身分属实报告,或者明确的否定其身分的报告也行,如果你能提得出的话。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他还记得喝酒的事,”欧因斯说道。
“一点也不错,”上校不满地说,“那件事他回想得太快了一点,也太详细了一点。跟他谈话。”
他们都上了车,车队开动了,速度逐渐加快。格兰特在远处看着,没有确定对象地盲目地挥着手,然后就走开了。
他将有一段空闲时间,睡过一个晚上以后,他清楚地知道,他将怎么消磨这段时间,他都详细计划好了。想到这里,他愉快地笑了。
☆ ☆ ☆
车队仔细地挑选着行车路线。这个城市繁忙和安静的格调,每个区域、每个小时都不同,至于这个区域、这个时间是什么情况,他们是清楚的。
汽车沿着空旷的街道,轰轰隆隆驶过破败的、黑黝黝的仓库区,摩托车颠簸着在前开路。上校坐在第一辆轿车里,再一次估计对方对于这次成功的妙着将作出何种反应。
在总部进行破坏这种可能性一直是存在着的。他再也想不出还需要采取哪些预防措施,但是在这个行当里有一条至理名言:预防措施总是做不到万无一失的。
一道亮光?
刹那间,他仿佛看到在他们正在驶近的房屋残骸中一道亮光闪了一下又熄灭了。他飞快地拿起了车里的电话听筒,向摩托护卫队发出警告。
他的话又快又严厉。一辆摩托车从后面飞驶向前。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街道一侧,一部汽车引擎吼叫着发动了起来,(这响声加上了消音器,并且几乎被前进的车队大好几倍的喧嚣所淹没)同时这辆汽车本身也从一条胡同里冲了出来。
车子没有打开前灯,它一下突然冲来,谁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事后也没有一个人能回想起当时的详细情况。
这个汽车射弹,本来是对准载着宾恩斯的中间那部轿车的,现在却打中了迎面而来的摩托车。这一撞,把摩托车砸了个稀巴烂,驾驶员被抛出好几英尺,甩到一边,肢骸分离,早就死了。汽车弹本身也转了向,所以只把轿车的尾部撞了一下。
引起了连锁碰撞,宾恩斯乘坐的轿车旋转着,失去了控制,撞到一根电线杆上,震得再也开不动了。那辆“神风”肉弹车①也失去了控制,与一堵砖墙相撞,着火烧了起来。
①原文为Kamikaze Ccr。Kamikaze是日语,系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日本空军甘为肉弹,与袭击目标相撞,同归于尽的“神风敢死队”队员。这里是借用。
上校的轿车嘎的一声停住了,摩托车的刹车发出尖叫,左旋右转,晕头转向。
巩德下车跑到撞坏了的轿车跟前,使劲拧着车门。
欧因斯被撞伤了,面颊上有一条红肿的伤痕。他问道:“出了什么事?”
“别管那个。宾恩斯怎么样了?”
“他受伤了。”
“还活着吗?”
“活着。帮帮忙。”
他们两人一起,半拾半拽地把宾恩斯弄到了车外,宾恩斯双目睁开,但目光呆滞,只能发出不连贯的微弱的声音。
“你怎么样,教授?”
欧因斯急促地小声说道:“他的头部猛撞到车门把手上,可能是脑震荡。但他是宾恩斯。这一点可以肯定。”
巩德大声喊道:“这一点现在我们知道了,你这个……”他好不容易才咽下了最后那两个字。
第一辆轿车打开门以后,他们一道把宾恩斯抬了进去;就在这时候,一颗步枪子弹砰的一声,从上面什么地方射来,巩德一下扑进车厢,趴到宾恩斯身上。“撤出这地方。”他吼起来。
这部轿车和摩托护卫队里一半的车辆又向前开动。其余车辆留了下来,一些警察跑向发出枪声的那幢房子。那燃烧着的“神风”肉弹车的行将熄灭的火焰使现场涂上了一层可憎的红光。
从远处传来了群众开始汇集起来的嘈杂声。
巩德把宾恩斯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这个科学家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呼吸很慢,脉搏微弱。
巩德热切地瞅着这个在车子最后停下之前就很可能死去的人,失望地喃喃自语:“我们只差一点就到了!——只差一点了!”
第三章 在总部
格兰特还在朦胧睡乡之中,听到捶门声,他蹒跚地站立起来,出了卧室,拖着脚步在冰凉的地板上走着,连连打着呵欠。
“来了……”他感觉好象吃了麻醉药,而也需要这种感觉。就他的职业而论,他受的训练使他只要外界有点声音,就能立即警觉。即使是在倒头大睡,一旦有紧急情况,他的qui vlve①就会马上大大发挥作用。
①Qui vlve是法语:(哨兵查问口令)谁(在走动)?这里是“警惕性”的意思。
可是现在他碰巧正好在休假,真见鬼。
“什么事?”
“上校有指示,长官,”门外回答道。“马上开门。”
很不愿意地,格兰特完全被震醒了,他走到门口一侧,身子紧贴着墙。然后把挂着铁杆的门尽可能开大,他说:“把身分证从这儿塞进来。”
一张卡片朝他塞了进来,他把它拿进卧室。他摸索着找他的皮夹子,用两个手指头把鉴定器夹了出来。他把卡片插进去,然后在半透明屏幕上检查结果。
他把卡片带回门口,取下链条;不由自主地,对出现枪口相对,或其它敌对行为的情况,作好了准备。
可是进来的这个年轻人一点都没有恶意。“长官,你得跟我一块到总部去。”
“现在什么时间?”
“六点三刻左右,长官。”
“上午?”
“是,长官。”
“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刻要我去?”
“说不上,长官,我是执行命令的。对不起,我得请你跟我走。”他扮了个鬼脸,开玩笑说:“我也不想起床,可也到这儿来了。”
“来得及刮刮胡子,洗个淋浴吗?”
“嗯……”
“算了,那么有穿衣的时间吗?”
“穿吧,长官——但要快!”
格兰特用大拇指刮了刮下巴边上的胡茬,庆幸头天晚上洗了个淋浴“给我五分钟时间穿衣和办些必须办的事。”
他在浴室大声问道:“这都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长官。”
“到哪个总部去?”
“我认为不……”
“没关系。”由于哗哗的流水声,暂时不可能继续问话了。
格兰特走了出来,有几分闷气。“但我们是到总部去。这是你说的,对吗?”
“对,长官。”
“好吧,孩子,”格兰特和颜悦色地说,“可是,如果我发现你想骗我,我就要把你劈成两半。”
“行,长官。”
汽车停下来的时候,格兰特皱紧了眉头。黎明的天色是灰暗的,显得阴湿,有下雨的兆头。这是一个颓败而又零乱的仓库区,离此四分之一英里处,他们曾经驶过一个用绳子隔开的地区。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格兰特曾询问过,而从他的伙伴那里依然挖掘不到任何情况。
现在他们停下了,格兰特轻轻按着他那带枪套的左轮手枪柄。
“你最好告诉我下一步于什么?”
“我们到了,这是个秘密的政府设施,外表看不出,实际上是。”
年轻人下了车,司机也下来了。“请您呆在车上,格兰特先生。”
这两个人走到一百英尺以外的地方去了,这时候,格兰特警惕地四下张望着,忽然车子猛地一动,刹那间弄得他失去了平衡,随着平衡的恢复,他想把车门打开,然而当他看到四周光滑的墙壁在向上升的时候,他又惊诧地犹豫了。
过了一阵他才明白,原来他在随同汽车一起往下沉,而汽车原来是停放在升降机井顶上的。等他醒悟过来,想下车已经来不及了。
在他头顶上,一个盖子移过来盖上了,有一阵子格兰特完全陷入黑暗,他把车灯打开,但无济于事,光线从不断上升的圆筒形墙壁上反射回来。
除了无休止地等待之外,别无他法,三分钟以后,车才停下。
两扇大门打开了,格兰特收紧的肌肉已经作好了搏斗的准备,但马上就放松了。一辆双人小摩托车——车上有个宪兵,一个穿着正式军装的、身分明显的宪兵——在等着他。这人的钢盔上有着《CMDF》字样。小摩托车上也有相同的字样。
格兰特自动地把这些缩写字母转换成为单词。他自言自语说:“中央山地防卫部队”,“沿海海洋部渔场。”
“什么?”他大声问道。原来他没听到那个宪兵的话。
“请上车吧,长官,”宪兵指着空坐位,生硬而有礼貌地重复了一遍。
“好,上车。这地方够宽敞的。”
“是的,长官。”
“多大?”
这时他们正经过一个洞穴形的、空敞的区域,这里靠墙排列着卡车和摩托车,车上都有《CMDF》的徽章。
“相当大,”那宪兵回答道。
“对于这里工作的人,我欣赏的是,”格兰特说,“每个人都是一个无价的资料宝库。”
个摩托车平稳地驶上一道斜坡,到了较高的、人很多的一层。穿着制服的男男女女忙碌地来来往往。这地方有一种难以捉摸,但又确切无疑、激动不安的气氛。
格兰特发现自己在跟着一个穿着象是护土制服的、步履匆忙的姑娘走(在她胸前一侧的制服上,整齐地印着《CMDF》字样),他想起了头天晚上他在开始制定的计划。
如果这就是他下次的任务……
小摩托车转了一个急弯,停在一张桌子前面。
那宪兵匆忙下车报告说:“这是查尔斯·格兰特……,长官。”
坐在桌子跟前的军官对这个情报无动于衷。他问道:“什么名字?)
“查尔斯·格兰特。”格兰特说,“正如这位仁兄所说。”
“请出示身分证。”
格兰特把身分证递了过去,卡片上只有一个凸出的号码,对此,军官随便看了一眼。他把卡片插进桌上的鉴定器,格兰特无精打采地在一旁看着。这东西同他那个皮夹鉴定器一模一样,只是特别大,是特大型号。灰白色平淡无奇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他的整个正面和侧面像,在他自己眼里——情况总是这样——是一付凶神恶煞似的歹徒模样。
那诚恳坦率的面容,而今安在?那迷人的笑貌而今安在?使姑娘们心醉着迷的脸上的酒靥而今安在?而今留下的只是使他显得满脸怒容的黝黑而紧皱低垂的眉毛。奇怪的是居然还能使人认出是他。
这个军官认出他来了,而且显然毫不费劲——对照片瞅一眼,又对他本人瞅一眼。军官轻快地取出身分证,退还给他,挥手让他通过。
小摩托车向右一拐,通过一个拱门,进入一条长长的划为行车道的走廊,包括两来两往的四条车道。这里交通也十分繁忙,而格兰特是唯一不穿制服的人。
走廊两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扇门,这单调的规律性几乎象是催人入睡。紧靠着墙壁有人行道,道上行人不多。
小摩托车来到另一个拱门。上面有块牌子,写着“医务处”。
在交通警用的那种高高的岗亭里的一个值班宪兵按了一下开关。沉重的钢板大门开了,小摩托开过去,停下了。
格兰特心想,不知现在是在城市哪个地区的下边了。
那个向他匆匆走来、身穿将军制服的人看起来很面熟。刚好在他们两人走近到可以互相握手的距离之前,格兰特认出他来了。
“‘卡特’是你吗?两年前我们在横贯大陆铁路的火车上见过面,那时你没穿军服吧?”
“你好,格兰特,哦,甭提这讨厌的制服了,我在这儿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分才穿它,这是建立一套指挥系统的唯一办法。跟我来——花岗岩·格兰特,是叫这个名字吧?”
“哦,好吧。”
他们穿过一道门走进一个显然是手术室的房间,透过观察窗望去,格兰特看到了那种通常的景象:身穿白衣的男男女女,在几乎可以觉察到的无菌状态中忙碌着,周围闪烁着金属器皿的刺目光芒,清晰,冰凉;而所有这些在电子仪器广泛应用的情况下,已经显得很渺小、微木足道了。这些仪器早就把医学变成了工程技术的一个分支。
一个装有小轮的手术台被推了进来,白色枕套上露出一大把灰白头发。这时格兰特才真正大吃一惊。
“宾恩斯?”他悄悄地问道。
“是他,”卡特将军阴郁地回答。
“出了什么事?”
“他们到底对他下了毒手。这是我们的过错。我们生活在电子时代,格兰特。我们无论干什么,都假手于我们身边的半导体仆从。我们对所有的敌人,都靠操纵电子流来抵挡。我们想尽办法,在沿途安装了窃听器,但那只能防备电子化的敌人。我们没有考虑到由人驾驶的汽车和由人扳动的步枪。”
“我猜想你没有抓到一个活的。”
“一个也没有,车上那人当场毙命。其他的吃了我们的枪子儿死掉了。我们自己也损失了几个人。”
格兰特又向下瞧了瞧,宾恩斯脸上显出在深度麻醉情况下。人们看到的那种木然无神的表情。
“我想他还活着,因此还有希望。”
“他还活着,但希望不大。”
格兰特问道:“有人有机会同他谈过话吗?”
“有个欧因斯舰长——威廉·欧因斯同他谈过。你认识这个人吗?”
格兰特摇摇头说:“在机场,有个人巩德这么称呼他,我只看了他一眼。”
卡特说:“欧因斯跟宾恩斯谈过话,但没有得到什么起关键作用的情况。巩德也同他讲过话,你比谁都跟他谈得多,他对你讲过什么情况吗?”
“没有,首长,即使他讲了,我也听不懂,我的任务是把他弄到我国来,别的我不管。”
“当然。但是你跟他谈过话,他很可能说了一些本来不想说的话。”
“如果他说了,我也会莫名其妙,但是我认为他并没讲什么。生活在那边,人们习惯于当哑巴。”
卡特皱皱眉头。“别这么自夸,格兰特。在这边你也得这样。这你要是不懂……对不起,不必说了。”
“没什么,将军,”格兰特对付着耸了耸肩单调地说。
“嗯,关键是,他没有和任何人谈论过,在我们搞到想要从他那里搞到的东西之前,他们就使他失去了作用。这样,他也就象永远没离开那边一样。”
格兰特说:“我到这儿来的路上,经过一个被封锁的地区……”
“就是那个地方。本来再过五个街区,我们就可以把他平平安安地弄到手了。”
“现在他的伤势怎么样?”
“脑部受伤,得动手术——这就是我们需要你的原因。”
“我?”格兰特吃力地说,“听我说。将军,对于脑外科,我一无所知。我在州立大学念书的时候高级小脑科不及格。”
卡特没有答腔。对格兰特自己来说,他的话也显得空洞无力。
“跟我来,”长特说。
格兰特跟着他,穿过一扇门,沿着走廊走了一小段路,进入另一个房间。
“这是中央控制室,”卡特简短地对他说。几面墙壁上镶着电视仪表盘。中心座椅面对一个半圆形控制台。坡度很大的斜面上排满了一行行的电钮。
卡特坐了下来,格兰特还站着。
卡特说道:“我跟你谈谈主要的情况。你明白,在我们和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僵持局面。”
“这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当然。”
“这种僵持局面根本不是什么坏事。我们相互竞争;老在担惊受怕,这就促使我们干成了很多事情,双方都是如此。但是如果必须打破僵持局面,那就得突破得对我方有利。我想,你明白这道理,是不是?”
“我认为我明白,将军,”格兰特冷冰冰地说。
“宾恩斯就代表着这种突破的可能性。如果他把他所知道的告诉我们……”
“可以问个问题吗,首长?”
“说吧。”
“他知道什么?什么性质的东西?”
“别忙,别忙。稍等片刻,他的知识究竟是什么性质,眼下不是关键问题。让我讲完……如果他能把他知道的告诉我们,那么突破会对于我方有利。如果他死了,或者即使他能痊愈,但由于脑部受伤,而不能把我们所要的知识给我们,那么僵持局面就会继续下去。”
格兰特说;“暂且不谈对于一个有伟大智慧的巨人之死应有的人道主义的哀伤之情,我们可以说,维持僵局并不太坏。”
“是的。如果情况的确象我讲的那样的话;但是情况也可能不是那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考虑一下宾恩斯的情况吧。我们知道他是个温和分子,但我们没有证据说他同本国政府闹过别扭。四分之一世纪以来。他处处表现忠诚,并且他的待遇优厚。而现在他突然叛逃……”
“因为他想打破僵持局面,使我方有利。”
“是这样吗?或者,也可能是由于他在充分意识到其重要意义之前,已经泄露出他的工作成果,而把成功的钥匙交给了对方。随后,他可能意识到,并非完全出于本意,他已经使他自己那一方把统治世界的能力牢牢地掌握在手中了,而或许他对这种情况不满意,因为他对自己那一方的美德并不怎么信服。所以,现在他到我们这里来,他的目的,与其说是把胜利交给我们,不如说是谁也不给。他到我们这里来是为了维持僵局。”
“这有没有证据呢,首长?”
“一点也没有,”长特说。“但我想,你能认识到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同时,你知道,我们也没有一点相反的证据。”
“往下说吧。”
“如果有关宾恩斯的生与死的问题,意味着我们在全面胜利和维持僵局之间进行选择——那么,我们还有把握,吃不了亏。丢掉全面胜利的机会,当然是很丢脸的,但以后我们还有可能得到另一次机会。然而,面对我们的形势是,要么维持僵局,要么全面失败,而其中的一个结果是完全不能忍受的。这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
“那么,你知道如果宾恩斯的死会导致我们全面失败,哪怕这种可能性很小,我们也要不惜任何代价,不惜任何花销,不惜冒任何风险,防止他死亡。”
“将军,我想你这席话是用来开导我的,因为你将叫我出点力。事有凑巧,这回我曾冒着生命危险,来制止其严重性比全面失败轻得多的不测事件。说实话,我从来就不喜欢这差事——但我还是做了。然而我在手术室里能起什么作用呢?那天我需要在假胁上包扎绷带,还得让宾恩斯来给我贴。而与其它医疗技术相比,我对包扎绷带还算是很擅长的。”
卡特无动于衷。“是巩德推荐你来承担这项任务的。首先;是根据一些总的原则,他认为你很有才干,我也有同感。”
“将军,我不需要吹捧,我觉得这使人恼火。”
“你这小子真浑,我不是在吹捧你,我是在向你说明情况。巩德认为你总的说来很能干,但是还不止此,他认为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的任务应该是把宾恩斯平安无恙地交给我们,而这一点你并投有做到。”
“巩德亲自准许我交班的时候,他是平安无恙的。”
“然而他现在并不平安无恙。”
“你是想利用我的职业荣誉感,是吗,将军?”
“随便你怎么理解吧。”
“好吧。我可以捧手术刀。我可以替外科医生把额头上的汗擦掉。我甚至可以对护士小姐们挤眉弄眼。我想这些就是我在手术室里的全部本领了。”
“不会让你单枪匹马,你将是手术组的一员。”
“我多少预料到了这一点。”格兰特说。“得另外有人拿着手术刀对准伤口,并且把它切开。我只是捧着放手术刀的盘子。”
卡特稳准地按了几个电钮。一个电视屏幕上马上显出了两个戴黑眼镜的人。他们专注地俯身在一个激光光束上,它的红光已经缩小到只有一根线粗了,光灭了。他们把眼镜摘了下来。
卡特说:“那就是彼得·杜瓦尔,你听说边他没有?”
“遗憾,没听说过。”
“他是我国最呱呱叫的脑外科医生。”
“那女的是谁?”
“是他的助手。”
“嘿!”
“别这么不开窍了。她是个十分出色的技术人员哩。”
格兰特有点颓丧地说。“我相信这一点,首长。”
“你说你在机场见过欧因斯?”
“时间很短。首长。”
“他也将跟你一起。还有我们医务处的头头。他将简单地向你介绍情况。”
他很快地又按了一下电钮。这回,电视屏幕显象的同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表示互相通话的线路也接通了。
一个面容和蔼的人的秃头,在近处看来非常突出,相形之下,那张覆盖着他身后墙壁的复杂的循环系统图就显得小了。
卡特喊道:“迈克尔斯!”
迈克尔斯抬起头来看,两眼眯缝着,显得筋疲力尽,困倦不堪。
“唉,艾尔。”
“格兰特来了,你可以见他了。抓紧一点,我们时间不多。”
“肯定不多。我来找他。”有一小会儿,迈克尔斯碰到了格兰特的眼光,他慢慢说道:“我希望你,格兰特先生,已经为这番你有生以来,或任何人有生以来,最不平凡的经历做好了准备。”
第四章 情况介绍
在迈克尔斯的办公室里,格兰特吃惊地看着那张循环系统图。
迈克尔斯说:“这东西乱七八糟,但它是我们活动区域的地图。上面一个记号就是一条路,一个交叉点代表一个十字路口。这地图同美国道路交通图一样复杂。因为是立体图,所以显得更复杂。”
“我的老天爷!”
“有十万英里长的血管。你现在能看到的很少,因为多数血管非常细小,不经过相当程度的放大,你是看不到的;但是如果把它们连成一根线,就可以围绕地球四圈,或者,如果你宁愿这么说,几乎是到月球距离的一半——你睡过觉没有,格兰特叶?”
“大约睡了六个钟头,在飞机上还打了个盹。我身体还行。”
“好啊,你还有机会吃饭、刮胡子和料理其它你认为必要的,诸如此类的事情。我要是睡过一觉就好了。”他一说完这话,就举起一只手来。“这并不是说,我身体不行。我这不是抱怨。你吃过麻佛近片没有?”
“没有听说过这东西。是一种药吗?”
“是的,是一种比较新的药。人们需要的不是睡眠,你知道。你通过睡眠得到的休息,不比张开眼睛、舒舒服服地伸展开四肢所得到的多。可能还要少。我们需要的是梦。我们必须有做梦的时间,不然,大脑协调作用就会遭到破坏,而开始产生幻觉,最后导致死亡。”
“麻佛近片使人做梦?是这么回事吗?”
“正是这样,它使你昏昏沉沉,朴朴实实地做半小时梦,这就使你能对付一天的工作了。但是我劝你,除非有紧急情况,你还是别碰它为妙。”
“为什么?它使人疲乏吗?”
“不,并不特别使人疲乏。这只是因为做的都是恶梦。麻佛近使头脑变成真空,清除掉白天积累起来的精神垃圾,这是经验之谈,不吃它吧,我可是没有别的办法。我得把那张地图准备好,而在这上头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
“那张图吗!”
“那是宾恩斯的包括所有毛细血管的血液循环系统图,我还得尽可能把它弄清楚。血凝块就在上面这个地方,几乎在颅腔的正中央,紧靠脑垂体的地方。”
“问题就在这儿吗?”
“当然是罗。其它任何情况都好掌握。碰伤、挫伤、休克、撞伤都好办。血凝块却不成,非开刀不可,而且要快。”
“他还能活多久,迈克尔斯大夫?”
“说不上。在一段时间内不致于有生命危险。我们希望。但是早在死亡之前,有可能引起大脑损伤。而对我们这个机构来说,大脑损伤,就同死亡一样坏。这儿人们期望我们的宾恩斯能创造奇迹,现在他们慌了手脚。特别对卡特来说,这个打击很大,是他需要你。”
格兰特说:“你是说他认为对方还想再干一次。”
“他没有这么说,但我觉得这就是他所害怕的,也是他为什么需要你参加这个小组的原因。”
格兰特环顾四周说:“有什么理由认为这个地方被渗透了呢?他们在这儿安插了特务吗?”
“就我所知,还没有,不过卡特是个多疑的人,我认为他疑心存在着借医疗手段杀人的可能性。”
“杜瓦尔?”
迈克尔斯耸了耸肩。“他是个不得人心的人,而且他用的器械只要有一丝一毫差错,就可以致人死命。”
“怎样才能制止他呢?”
“制止不了。”
“那就用别的人吧,用个你们信得过的人吧。”
“别人没具有这种必要的技术。而且杜瓦尔现在就在这儿。而且毕竟还役有证据说明他不够忠诚。”
“但是如果把我作为男护士安置在他身边,如果我的任务是严密监视他,我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我不可能明白他在干什么,或者是不是在老老实实和正确地干。事实上,我跟你说,他把脑袋打开的时候,我可能会晕过去。”
“他不会打开脑袋,”迈克尔斯说,“血块从外面够不着。这一点他很肯定。”
“可是这么一来……”
“我们将从内部去处理它。”
格兰特皱了皱眉头。慢慢地,他摇着头说:“你知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迈克尔斯平静地说:“格兰特先生,从事这项工作的其他任何人都了解情况,都明确自己该做些什么。你是个局外人,要把你教会,倒也真是件苦差事。然而,必须我做的事,我还得做。我现在得让你知道一点我们这个机构所做的理论工作。”
格兰特嘴唇撇了一下,“对不起,大夫,你刚才讲了一句不中听的话,在大学里,我的专业是足球;兼修课是与姑娘们厮混,成绩很过硬,跟我讲理论没有用。”
“我看过有关你的材料,格兰特先生;倒不完全象你说的那样。但是,即使我们在私下说话,我也不会责怪你有着明显的智力和文化水平,因而不承认你有男人的魅力。我不想白费精力,跟你讲理论,我将撇开理论问题不谈,而让你明白这门学问的实质。——我想,你注意到了我们的军徽《CMDF》了吧。”
“当然注意到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我有几个猜想。《火星白痴和傻瓜统一组织》。猜得对吗?还有一个比这更恰当的,可是说出来不雅。”
“这碰巧代表《联合微缩威慑部队》。”
“这比我的猜想更莫明其妙。”格兰特说。
“我来说明一下。你听到有关微缩的争论吗?”
格兰特想了一会说:“那时候我在大学学习,我们在物理课上学过一两次。”
“穿插在足球比赛之间吗?”
“是。事实上是在不比赛的季节。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有一帮物理学家声称,他们可以把物体缩到要多小就有多小,后来被揭发说是一场骗局。嗯,也许不是骗局,至少算是个错误吧。我记得课上谈到几个论点,论证为什么不可能把人缩小到,比方说,老鼠那样小,而还保持人的特点。”
“我相信在全国所有大学里都这样做过。你记得有哪些反对意见吗?”
“我想能记得。你如果想要把什么东西缩小,有两种办法,你可以任选一种。你河以想法使一个物体内部一个个的原子挤到一起,或者你把其中一部分原子整个去掉。要克服原子之间互相排斥的力量,把原子挤到一起,需要有巨大的压力。要把人压缩到老鼠一样大小,木星中心所具有的那种压力都还不够。这些我都讲得对吗?”
“你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即使你能办到,那压力也会把任何生物压死。除此之外,一个用把原子挤到一起的办法缩小的物体,是会保留它原有的质量的。而一个只有老鼠大小,却有人的质量的物体是很难掌握的。”
“了不起,格兰特先生,你肯定曾经一连好几个小时围你这种富于浪漫色彩的话,使你的女朋友们开心得了不得吧。另一种方法呢?”
“另一种方法是按照准确的比例,除掉一些原子,因此物体的质量和体积会缩减,而各部分的相互关系却保持正常。问题就在于:如果你把人缩到老鼠的大小,那么在也许七万个原子中,你只能保留一个。如果把这个办法施之于脑部,那么剩下来的东西就不会比老鼠大脑复杂多少了,这是第一点。其次,那些搞微缩的物理学家宣称,他们能使物体重新扩大;这一点,就象他们所说的那样,你真能办得到吗?你怎样把那些原子弄回来,并且放回原位呢?”
“情况就是这样,格兰特先生,但是为什么有些知名的物理学家会认为微缩是切实可行的呢?”
“我不知道,大夫,但是你再也没听到这种理论了吧。”
“这部分是由于我们的高等学校——奉命——做了件细致彻底的工作;把这个理论推翻了。这项技术无论是这儿还是对方都转入了地下。按字面意义说,真正就在这儿、地下。”迈苑尔斯几乎感情冲动地敲着面前的桌子说。“而且我们必须继续对物理系研究生开设微缩技术的特别课程,他们除非在对方相应的学校里,是学不到这门课的。微缩术是完全可能的,但你讲的那两种办法,一种也不用。格兰特先生,你见到过把照片放大,或是缩小到缩微胶卷的大小吗?”
“当然见过。”
“那么,不用讲原理,我可以告诉你,对三度空间的物体,甚至是人,可以运用同样的方法。我们并不是作为实实在在的物体,而是作为图象,作为从时空宇宙外面加以操纵的立体图象被微缩的。”
格兰特微笑道,“好了,老师,这不过是一堆名词。”
“是的,不过,你不是不要我讲理论吗?物理学家在十年前发现的是超空间的利用;所谓‘超空间’就是超过通常的三度空间的那种空间。这个概念难以捉摸,在数学上如何表述也是几乎不可理解;但有趣的是,它是办得到的。物体可以加以微缩,我们既不用消除原子,也不用把它们挤到一起。我们连原子也能加以缩小,我们什么都可以缩小,同时,质量也自动减少。当我们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恢复它的体积。”
“你这话听起来倒是严肃的。”格兰特说。“你是说我们可以把人缩小到老鼠一样大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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