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之夜
斯蒂芬·金
西风卷帘工作室 译
第一次见到莱热尔是在我们马戏团辗转于斯托伊本威尔时,而当时我到马戏团才两周。一直以来他不定时地造访我们马戏团。没什么人爱和莱热尔先生说话,即使在那个仿佛是世界末日来临的夜晚也是如此。就在那个夜晚英陀西尔失踪了。
这事十分诡异,可如果要我从头说起,就得来个开场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埃迪·约翰斯顿,在索克城出生长大,在那上学、初恋。高中毕业后在里利先生的廉价商店干了一段时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有时我不爱再说那些往事。倒不是索克城是个烂地方,虽然在热得使人有气无力的夏夜里,一些居民坐在房子前的走廊上乘凉,可以度过整个夜晚,但这样的气候让我不爽,就如同在同一张椅子上坐了很久那种感觉。于是我辞了廉价商店的工作,加入法努威廉姆斯的泛美三环马戏团。现在想起来,当时就是听到汽笛风琴的乐声,昏了头,一时冲动加入的。
这样我就成了马戏团的一名场地工,帮忙搭帐篷、铺撒木屑、清洗兽笼。有时那个固定的售货员要跑去喊奇普斯·贝里回来,我就帮他卖棉花糖,也为奇普斯做棉花糖。奇普斯患有疟疾,常常会发作,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大喊大叫来减轻痛苦。这些事在过去大部分是由想要免费入场的小孩干的,我小时候就干过。但是时代变了,现在的小孩似乎不像过去那样。
那个炎热的夏天,我们在伊利诺伊州和印地安那州巡回演出,大伙状态良好,高高兴兴,除了英陀西尔先生。没人见他高兴过。他是驯狮员,高大英俊,一头浓密的头发披散着,长得像二十年代的电影演员鲁道夫·瓦伦蒂,我曾见过他老照片。可是他态度傲慢冷峻,最怕人的是他那双奇异而疯狂的眼神,是我见过的最疯狂的眼神。平时他都沉默寡言,可一开口就是教训人。团里所有的人对他都敬而远之,因为传说他脾气暴躁。人们私下传说有一次他完成了一个特别有难度的表演后下来,一个年轻的场地工不小心把咖啡溅到他手上,他把人家打了个半死,最后被众人拖开才罢休。我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怕他,害怕的程度超过对我冷眼相看的埃德蒙特先生,他是我高中的校长,也超过里利先生和我父亲,我父亲教训起人来毫不留情、让人心惊胆战,羞愧万分。因此我在打扫那些大猫的笼子时总算弄得干干净净的。记得有几次我惹得英陀西尔火冒三丈、把我骂得狗血喷头,想起来还让人双腿发软。
主要是他的眼睛吓人,大而黑,毫无表情。那双眼、那神情能在狭小的兽笼里驯服那些耽耽相视的大猫,他自己一定要有野性才行。
他只怕莱热尔和团里那只叫“绿魔”的大老虎。上面提到了,我第一次见莱热尔是在斯托伊本威尔,当时他正盯着绿魔的笼子看,仿佛那只老虎知道生死的秘密似的。他沉默寡言、身材消瘦、肤色发黑、双眼深凹,眼圈周围绿斑点点。眼中带着一股杀气和痛楚。他老是背着双手,阴郁地盯着那只野兽。
绿魔就这样被盯着。它身材巨大、外表华丽、浑身条纹,完美无暇。一双眼睛如同翡翠一般碧绿,一排巨牙就如象牙长钉,白晃晃的。它桀骜不驯、充满野性、怒气冲天,怒吼声常常充斥着整个马戏团驻地,似乎吼出它的失落和对整个世界的蔑视。
在马戏团干了很多年的奇普斯告诉我英陀西尔过去常驱使绿魔表演,有一天那只老虎突然跳起来袭击他,几乎把他的头撕下来。我这才注意到英陀西尔总是披头散发,长长的头发盖住后颈。
那天在斯托伊本威尔发生的事仍活生生的在我记忆中。那天我们热得汗流浃背,帐篷里都是穿着短袖的观众在看节目,所以莱热尔先生和英陀西尔先生双双站在外面。莱热尔默默地站在虎笼旁边,一身隆装,脸上不见一点汗痕,而英陀西尔穿着他最漂亮的丝绸衬衫和白色的紧口马裤,脸色灰白,眼中充满狂躁、愤恨和害怕,双眼盯着那老虎和莱热尔。他拿马梳和刷子的手在颤抖,时不时地收缩一下。突然他看着我,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约翰斯顿!”
“怎么了,先生?”我想到他要冲我发火,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害怕起来。如果是别人对我发火,我想我会像后来那样勇敢,将会全力反抗,但这不是别人,是英陀西尔,他那双疯狂的眼睛让人胆颤。
“约翰斯顿,这些笼子扫过了吗?”他指着那些笼子,我顺着那方向看过去,一个笼子散落着几根稻草,还有一滩明显的水迹。“扫……扫了,先生。”我本想平静地回答,但声音颤抖起来。
我们俩像倾盆大雨之前暂时停止闪电那样沉默着,人们都朝这里看,我隐隐感到莱热尔那深不可测的眼睛也盯着我们。
“扫了,先生。”英陀西尔突然爆发出来,“扫了,先生,扫了,先生。别侮辱我的智商,小子,你认为我瞎了吗,闻闻看,你用消毒剂了吗?”
“用消毒剂了。”
“不要顶嘴!”他厉声呵斥,随后声音小了下来却令我毛孔悚然,“你不是敢顶嘴吗?”此时每个人都盯着我们,我害怕得想呕吐,甚至昏死过去。他一字一句低声地对我说。“现在滚到工具棚里,去拿消毒剂把笼子全擦一遍。”突然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肩头,“你还要,还要顶嘴?”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这些话一下子从我嘴里冒出来。“我没有顶嘴,英陀西尔先生。我不喜欢你指使我做这做那,我讨厌这样,现在请让我走。”
他的脸猛地涨红,又变白,然后又变得像藏红花那样紫红,火冒三丈。双眼怒火熊熊。
这时我想我死定了。
他发出一串怒吼,把我的肩头抓得生疼,右手抬起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我打来。
如果打在我脸上,轻的话打得我整个脸麻木,重的话打断我的脖子。
可他并没有打下来。
有一只手突然在半空中出现,就在我面前。一声结结实实的撞击声,两只有力的手结在一起,是莱热尔先生出手相助。
“放开这孩子。”他毫无表情地说。
英陀西尔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放开我,然后转身大步离开。在冲突中,他那双可怕的眼睛交织着伤人(或是杀人)的疯狂欲望和对莱热尔的畏惧,在我看来这倒没有指使我干活那么讨厌。
我转身看着莱热尔。“谢谢。”
“别谢我。”这不是客气而是真的不用谢他,这话一点也没有谦逊客气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听了这话我一下子完全领会他要表达的意思,如果有过同感的人就能体会到我的想法。我成了他们对抗中的一颗棋子。我没被英陀西尔控制,却被莱热尔控制了。他阻止英陀西尔,并不是因为同情我,而是为了在他们的斗争中占到优势,尽管是微小的优势。
“你叫什么?”我问,按我的推测,这样问他完全不会生气,毕竟他是真诚对待我的。
“莱热尔。”他简短地说出他的名字,转身走了。
“你跟团走吗?”我又问,不想让他就这么轻易离开,“你好像认识他。”
他的薄唇显出一丝微笑,眼中的温情燃了一会儿。“不,你可以认为我是警察。”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了。
第二天我们就收拾行囊到别处去。
这之后我在丹威尔见到莱热尔,两周后在芝加哥又见到他。在这段时间里我尽量避开英陀西尔,而且把兽笼扫得干干净净。我们启程前往圣路易斯的前一天,我向奇普斯和红头发的走钢丝演员莎莉·奥赫拉打听莱热尔和英陀西尔是否相互认识。我十分肯定他们认识,因为莱热尔不是局外人,不是为了吃我们美味的莱檬冰激淋而跟随着马戏团。
莎莉和奇普斯捧着咖啡杯,惊讶对视。“他们之间的事没人知道,”她说,“但我想很久之前他们就有过结,也许二十年前吧。从英陀西尔从玲铃兄弟马戏团跳槽过来时开始吧,或是在那之前。”
奇普斯点点头,“这个莱热尔几乎每年都接我们的团,陪我们在中西部地区来回演出,等我们在小石城搭上南下佛罗里达的火车后他才离开。他总弄得英陀西尔那老野兽狂躁不安,就像那些大猫一样。”
“他告诉我他是警察。”我说,“你们不觉得他好像在这里四处寻找什么吗?不觉得英陀西尔……”
奇普斯和莎莉疑惑相视,此时两人都直起腰。他们顾左右而言他,“我要去检查一下那些压地磅,看看是不是放好了。”莎莉说,而奇普斯咕哝着要去看拖车后轴有没有什么东西没弄清楚。
一提到英陀西尔和莱热尔,话题就这样以许多牵强的借口匆匆中断了。
我们告别了伊利诺伊州,也告别了宜人的天气。一跨出伊利诺伊州边界,天气就热得要命。在随后的一个半月里这种天气一直跟着我们。我们一站一站慢慢地从密苏里州到康萨斯州。因为天气热,每个人的脾气都变得暴躁了,就连野兽也是如此。当然那些大猫们也不例外,它们由英陀西尔照料着。英陀西尔残忍地刁难场地工,尤其针对我。即使我长着痱子,也要咬牙忍受着。对一个疯子你没法和他争论,我坚信英陀西尔就是疯子。
团里每个人都没睡好,这对全团的演员来说是一场灾难。没睡好反应就迟钝,反应迟钝就容易受伤。在密苏里州独立镇的表演中,莎莉从三十五英尺高的钢丝上跌下来,摔在尼龙安全网上,肩骨折断了。安得拉·索里尼表演的是无鞍骑马,在彩排时从马背上摔下来,被飞奔的马蹄踢到头部,昏过去。奇普斯默默忍受着一直以来伴随着他的高烧,他脸色蜡黄,太阳穴直冒冷汗。无论怎么看,英陀西尔都是演员中最难受的。他伺弄的那些大猫变得敏感而暴躁。每次他步入笼子表演时,都命悬一线。因此在表演前他先要给它们喂足生肉,与之相反,一般训狮员很少这么做。这一阵子下来他变得憔悴消瘦了,可眼神仍旧疯狂。
莱热尔几乎整天站在绿魔笼子旁观察英陀西尔,这加重了他的精神负担。当穿着丝绸衬衫的他经过大伙面前时,大伙就开始紧张地盯着他。我知道他们都在推测,我也这么推测:他会完全崩溃的,崩溃发狂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炎热仍旧继续。每天温度都会爬升到九十华氏度。雨神仿佛在戏弄我们。我们离开一个城镇后那里就会下一场及时雨,而我们进驻的每个城镇都热得发烫,咝咝作响。
一天晚上在离开康萨斯城去绿崖城的途中,我见到了最让人心惊肉跳的事。
那晚热得要命,即使想睡也睡不下去。我在帆布床上发神经似的翻来覆去,一直在追赶睡魔,却怎么追不到,最后只得起床,穿上裤子到外面走走。
我们的驻地在一小块田地上,由车马围成一圈。我和另外两个场地工在安顿时就把兽笼卸下来,这样一来野兽可以透透气,吹吹风,无论什么风都可以。此时兽笼就放在那边,被康萨斯州的圆月染成银灰色。一个穿这半长马裤的高大身影站在最大的兽笼旁边,是英陀西尔!他手上拿着一根又长又尖的矛在扎绿魔。那只大猫无声地在笼子里躲来躲去,试图避开矛头。吓人的矛尖扎进它的肉时,它并不像平常那样痛得狂吼,暴跳不已。它忍着,不像常人所认为的那样发出最大的吼声,而是保持着不祥的沉默,这更让人害怕。
它这样子也吓着了英陀西尔。“杂种,不出声是吧?”他低声恶狠狠地说。孔武有力的手臂一挥,那铁杆就向前刺去,绿魔往后一退。它双眼转来转去,十分可怕,但却一声不吭。“叫啊!”英陀西尔低吼到。他挥矛刺去,深深扎入它的腰窝。
接下来我看见一件奇怪的事。远处一辆货车下有个黑影在暗处移动,黑影里好像有双瞪圆的绿眼睛反射着月光。
一阵阴风无声地吹过这空旷之地,扬起一阵沙尘,吹乱了我的头发。
英陀西尔仰起头,脸上出现一种奇异的表情,在倾听着什么。他突然扔下长矛,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拖车里。
我又仔细望了望远处的货车,发现黑影却不见了。绿魔呆站在笼子的围栏后盯着拖车。看到这情况,我推断绿魔憎恨英陀西尔,但不是因为他生性残忍或用意恶毒,这些也是老虎所遵循的兽道,对它来说并不算什么。其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做法偏离了老虎认可的准则,尽管这准则是凶狠残酷的。英陀西尔不仅是人类中的老虎,而且还是只无赖的老虎。
在不安和略带惊吓中,我认定他就是无赖的野兽。
天气仍然很热。
我们每天都在受煎熬,每晚都在床上辗转反侧,汗水涔涔,无法入睡;每个人都晒得通红;因为一点琐事,有人就拳脚相向,每个人都烦燥得快要炸开了。
莱热尔仍和我们在一起,这个沉默不语的旁观者,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我能看得出来,他内心暗潮涌动,是什么使他这样?仇恨?恐惧?复仇?我不能确定,但能肯定他是个潜在的危险人物,如果有人点燃他那奇特的导火索,也许比英陀西尔更危险。
每场演出他都跟团,不管天气多热,总是穿着漂亮的带着褶皱的西服。他静静地站在绿魔的笼子旁,仿佛和它在无声地交流。他在旁边那只老虎总是很安静。
从康萨斯到奥科拉荷马,高温一直未减。几乎每天都有人热得昏过去。观众人数开始减少,街边不远处就有空调电影院,谁愿意坐在闷得透不过气来的帆布帐篷里呢?
我们像那些大猫一样心烦意乱,这样的描述特别适合用在我们身上。马戏团在奥科拉荷马的安营扎寨。我认为此时大家都知道有事快要发生,某种高潮就要来临,大部分人知道这和英陀西尔有关。在怀德伍格林的首场演出前就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英陀西尔在兽笼里观察测试那些脾气暴躁的狮子们的表演能力。有只狮子在基座上失去平衡摇摇欲坠,快要坠地的样子。
就在此时,绿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可怕吼声。那只狮子吓一跳,终于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突然翻身起来直扑英陀西尔。他一惊,骂了一声,把椅子向狮子脚下一推,卡住狮子的前腿,然后赶紧冲出笼子。狮子又扑上去,却撞在围栏上。
正当他摇摇晃晃定下神,打算再进去时,绿魔又吼了一声,但这次那可怕的声音像是大声的蔑笑。
英陀西尔脸色惨白,盯着那只野兽一会儿,转身走开了。那天下午他一直躲在拖车里没有出来。半天时间过去很快过去了,但气温还在升高,所有人都希望往西进发,那边大团的雷雨云正在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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