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田野里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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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基尔·布雷乔夫
翻译  : 李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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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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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你们田野里的瘟疫

[俄]基尔·布雷乔夫

李志民 译

  第一章

  小小的蚂蚁爱驮运松针。对它来说,这个负担,比星期六的义务劳动者抬运圆木更加沉重。

  然而其成就却不可估量。

  要建功勋,就必须有百折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强毅力。

  1998年,法国足球队在决赛中击败了不了可一世的巴西队,成为世界冠军。法国人的背后矗立着埃菲尔铁塔,因此,若他们失败了,那可真不可思议。

  上百万的俄罗斯人把自已合法或非法的收入都押在巴西队的身上,结果成了傻瓜。他们开始抱怨说,巴西队被收买了,有人给名将罗纳尔多派了法国厨师。

  在道德败坏的俄罗斯,司法部长和任何一个球队都会央求说:“买下我们吧,我们很便宜!”谁也不会相信,蚂蚁能把它抬不动的松叶拖到自己的巢穴,可这是蚂蚁的天职啊。我们都知道,依里奇只要带头动一动肩膀,非常委员会就会在星期六义务劳动日去抬运圆木。

  但是世俗的总体败坏,并不意味着在俄罗斯就没有那种准备去创建功勋的人。

  韦列弗金市第一中学的体育教师叶琳娜·瓦莲吉诺芙娜·希多罗娃就是这样一位准备去建立功勋的人。但如果在去年有人对这位生性谦虚、和蔼可亲的单身妇女说,她将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世界的命运。那她准是第一个发笑的人。

  你可听过琳娜(叶琳娜的昵称)的笑声?轻轻的,轻轻的,就像颤动的银铃似的。

  情况比她预料的坏得多。叶琳娜17岁的儿子鲍里斯,不知在哪儿染上了肝炎,被送进图拉传染病医院。叶琳娜放学后,就乘电气列车去医院看望他。有时,鲍里斯的女友——他的同班同学奥克莎娜也一同前去。奥克莎娜出生于一个贫寒的、来自切琴岛的亚美尼亚难民家庭。

  为了带上奥克莎娜,叶琳娜在倒数第三节车厢与她相会。她们之间没有友谊,没有好感,但叶琳娜还是给予了她应有的关心。在她这种年龄,要乘电气列车长途颠簸到图拉去,还要带上些微薄的礼品,真是难得。

  也许,奥克莎娜实际上只是在故意让人以为她是一个粗鲁无耻、淫荡贪财的坏女人。

  奥克莎娜曾经两次潜入看守严密的医院的禁区。她先悄悄地跟门卫说了点什么,便匆忙从门卫身后潞进门去。她甚至建议叶琳娜跟她一块儿溜。叶琳娜很想看望鲍里斯,但始终不敢违纪,只得留在外面,对目无法纪的奥克莎娜生气。

  “你他塞了小费?”当奥克莎娜提着装满鲍里斯换下的衣物和已读完的书籍返回时,叶琳娜问道。这些东西都是应该在里面烧掉的,可奥克莎娜并不害怕肝炎病毒。

  奥克莎娜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头看着地板说:“我常给他提供服务。”

  叶琳娜认为,奥克莎娜天生头秀发,只可惜她把它染成了一种欠理智的橘黄色。她苗条、秀丽、结实,但大腿丰满得与她17岁的年龄有点不相称。不久她还会越来越胖,但是,鲍利亚(鲍里斯的昵称)当然不会想到这点。

  “什么样的服务?”叶琳娜小心地追问。

  “别担心,叶琳哪·瓦莲吉诺芙娜,不是性服务。”姑娘冷淡地回答。“我跟那只山羊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可没这么想。”叶琳娜快速地说。其实她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不愿说出口。

  当她们返回列车后,奥克莎娜告诉叶琳娜,在传染科里,那些人总是有吸毒的瘾。于是,就有人从外面带进毒品——虽不能都直接进入科里,却可以把它藏在衣物鞋带进去。当然这样做的困难也很多,最好跟门卫订个君子协定,给他点好处,让他放你进去。“有些囚犯,我指的是病人,也可以出去,但这要很多的钱。门卫挣的钱少得可怜,这么肥的油水哪里去找?”

  “鲍利亚也知道这一切吗,”叶琳娜问。

  她心里难过极了,这个为了鲍里斯而不得不干这种卑都勾当的姑娘生活得也很痛苦。

  “那当然。”奥克莎娜回答。

  她本该悟到这点,但她却耳目闭塞。她不愿承认,她那纯洁、有教养的儿子鲍利亚也会堕落成那群败类中的一员。

  琳娜默默地看着车窗,数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林木。

  奥克莎娜也不急于把谈话继续下去。

  当列车快到韦列弗金的时候,叶琳娜终于提出了那个令人难堪的问题:

  “你,或者鲍利亚,你们都没吸过毒吧?”

  “您说错了,叶琳娜·瓦莲吉诺芙娜。”姑娘说,“您的鲍利亚扎针已经半年了。”

  “噢!”叶琳娜没有争辩,“你呢?”

  “他和我同居过,您知道。我怕什么呢?说真心话吗?我已经是带菌者,我很快就会完蛋的,因为肝炎会通过性交相互传染。您知道吗?”

  “你以为,这有关系吗?”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能回答什么呢?”叶琳娜很快说了这么一句,也没有道别,便急忙赶回家去,她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琳娜很想折回去,但却控制住了自己,因为她相信,奥克莎娜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吸毒者母亲的背影。吸毒者的母亲呀。

  叶琳娜走近家门,耳畔还回响着奥克莎娜说过的话。那声音现在虽离她很远,但却有了更强烈的恐惧意味。

  “性交相互传染”,就是说,那姑娘把鲍里斯引上了邪路?她诱使他上床?他们如今已像美国语言描述的那样——已经“做爱”?真不可思议!多么卑鄙!

  “鲍利亚扎针已经半年了”……这句话她听得分明。在影片里,这意味着她的儿子已经是一个吸毒者。最难以置信的是,那女孩竟没有撒谎。她把他拉进了那一伙,教他吸毒,把肝炎——这传染性极强的可怕疾病传染给他……

  既然再没有人可以商量,那只能去找那个医生。

  叶琳娜回到家,就倒在沙发上,好像搬了一整天砖似的。结果,她睡着了,这是机体自行找到的一种略带几分神秘色彩的摆脱打击的方法……

  她一直睡到日落。

  医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就是尼古拉。

  尼古拉是她的前夫,也是儿子鲍里斯的父亲。可他没做医务工作,而是在植物保护站上班。以前他有机会当地段医生。也可以选择从事植保科学研究。

  他选择了后者。

  从那以后,他便升任站长。收入虽然微薄,但他过得还算愉快。

  站上有个实验室,不知什么原因,上级总不拨钱购置设备。不过尼古拉还经常能弄到点东西,他在州里关系不错。当专家们都走光了,能留下的人的境况便可想而知。幸好,尼古拉尚未年迈,还有点才华,他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过二十多篇文章。

  原则上讲,他是一个不错的人,从不争名夺利,但身体虚弱,而又过于孤芳自赏。

  叶琳娜在婚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刚生了鲍利亚之后,就对丈夫感到失望了。但是,她当时尽量不表露出来,而是闷在心里。可尼古拉却与一些女实验员和集体农庄的女农艺师发生风流韵事。鲍利斯六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叶琳娜煮好了汤,尼古拉贪婪地一勺接一勺地喝了个够,然后坦白说,他是直接从维罗契卡的怀抱里回来的——这个维罗契卡她以前从未听说过。他还说,作为一个诚实的人。他现在不得不与维罗契卡结婚,因为他在冲动的时候许下了诺言。

  叶琳娜把尼古拉的东西收进箱子里,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些衣物、一副少了白马的象棋、一双休闲鞋……尼古拉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把最需要的书籍和报纸捆成一捆,说:“暂时放着,我以后再来拿。”

  他就这样走了。叶琳娜开始安慰自己,所发生的一切会朝好的方向发展的,因为她早就不喜欢这个男人了。但是,她仍然很痛苦。

  过了两周,尼古拉在上班时间给她打来电话,但是并不敢回家。他在电话上说,他打算回来,因为他错了。叶琳娜追问,维罗契卡是不是拒绝了他?尼古拉回答说,生活总是要比那些参与生活的人所想像的复杂得多。

  叶琳娜笑了,她感到,她占了上风。她叫他以后不要再来了。

  “那鲍利亚怎么办呢?”尼占托问,“你要剥夺我与儿子在一起的权利吗?我可忍受不了。”

  “你太过分了!”叶啉娜大声吼道,“你什么时候来把这些书报搬走,我打算修理房屋了,早就该修了!”

  从那以后,已经十年了,他们像邻居一样住着。尼古拉搬回母亲那里;老婆婆常过来和叶琳娜坐坐,如果需要的话,就帮一把。她是一个虚胖、爱说话的女人,常和叶琳娜谈论她的打算,意思是只有与尼古拉复婚才是完美的。她不知道。叶琳娜不爱听这些话。叶琳娜常碰到尼古拉。每周要见到好几次。韦列弗金是个小城市,就那么一条苏维埃大街横穿而过,把市镇一分为二,大家都得走。

  叶琳娜两天的图拉之行令她体力大减,懒思懒动,甚至连电活都不去摸,虽然学校曾打过电话来,朋友也为她和鲍利亚担心。

  第三天,叶琳娜终于去找尼古拉了,

  站上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全部员工都已告假而散,甚至连铁杆的实验员也没有留下。再说站里也没钱付他们的工资。

  尼古拉离开了显微镜。他有点佝偻,但行动还灵活,如果需要,他也可以笔直站立。春天一到,他就努力留头发,然后把头发紧紧盘起,插上卡梳和一根小山羊骨,把自己打扮得活像一个巴布亚人首领。

  他一听那轻轻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叶琳娜来了,了是他问道:

  “你不记得我把眼镜放到哪儿去了吗?我一大早都在找。”

  “别撒谎,我可爱的人儿。”叶琳娜回答,“眼镜就在你衣服上面那个口袋里。”

  “请坐,”尼古拉说,“反正也没有茶。”

  叶琳娜本可以尖酸地回他几句,但她没这么做。

  “鲍里斯住院了。”她说。

  “我知道,妈妈给我讲过了。”尼古拉坦诚以对,“我一定去看他,只是现在手头太佶据。他需要水果吗?”

  “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吗?”叶琳娜问。

  “我正想……”尼古拉不好意思起来。他把手指伸到头发丛里,开始寻找小山羊骨。叶琳娜很反感他这个动作。

  “鲍里斯得了肝炎,”叶琳娜以公诉人的口气宣布,“但问题还不止于此,”

  她把儿子吸毒的事说了出来。

  尼古拉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似乎在等待着这样的责备:“你怎么能这么不关心自己的儿子?你怎么能如此放纵他?”可叶琳娜却突然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尼古拉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前妻哭。他忽然发现,叶琳娜是一个多美的女人哪。她垂着头,头发呈古铜色,额上长着雀斑。她为什么要把头发剪这么短?难道女体育教师就该剪男孩的发型?在他们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尼古拉一直都希望琳娜留起古铜色的长发,让他可以尽情地抚摸和吻嗅。也许,这就是尼古拉感到孤独而留长发的原因吧。

  尼古拉克制住拥抱叶琳娜并用亲吻来安慰她的强烈欲望,因为他懂得,她现在会把这一切视为虚伪之举,以为他是一个全无良心的性欲狂。

  “吸毒和肝炎紧密相关。”他说,“我得读点这方面的资料。”

  “资料在哪里?”

  “在报上呗。还会在哪里?”

  “你有什么建议?”

  “难道我必须提出什么建议吗?”

  “我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个问题。”

  “也许问题没这么严重,他只是尝试一下而已,好些少年都会那么做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他认真地谈一谈。”

  过去尼古拉从没有认真严肃地跟儿子谈过一次话,因为鲍里斯并没有把他视为有权教训自己的真正的父亲。

  “请你打听一下,有哪些药可以戒毒。”叶琳娜说,“你跟医学界有联系,也许会有新药,或许有进口的。”

  “你确信鲍利亚需要什么了吗?”尼古拉以问代答。

  “你会怎么帮助他呢?”叶琳娜追问。

  实验室那从未擦洗过的窗子外边,立着一棵被风暴吹斜的白杨。

  “我亲自去跟他谈一谈。”尼古拉说。

  “他们不会放你进去的。那是传染科。”

  “在州里,每一个二把手医生我都认识。”

  “那你就去把药弄来吧。”

  “可药是没用的。”尼古拉理智地说,“戒毒要靠亲人的帮助、吸毒者的毅力和恰当的医疗护理。对不起,叶琳娜,我是不相信药物戒毒的。”

  “柯利亚(尼古拉的爱称),你头脑好使,要想出个好办法来呀。”

  “行,行,明天我就到图拉去。”

  叶琳娜坐在医院花园的长凳上等着。他俩是分头来的。尼古拉是昨天到达图拉的,为了给熟人打电话,他在一位大学的同学家里借宿了一晚;叶琳娜则是赶早班车来的。

  尼古拉一到医院,马上就进去了,没有想到要等叶琳娜。尽管她也很想看看鲍利亚,但是她没有抱怨。

  两个行迹可疑的人站在解剖室旁的树丛后面。一个门卫走近他们。叶琳娜对那些人很反感。她知道,即将通过门卫之手的白粉就是给鲍利亚的。

  以前她从来不敢,也不允许自己干。但是现在,她要保护儿子。

  她从长凳上站起来,朝那三人走去。

  见到正在走近的妇女。三人便立即停止了谈话,转身对着叶琳娜,好像一群狗在争食猎物尸体时被第三者打断了似的转过身来。门卫肥胖而笨重,一个联络员(叶琳娜照报上称呼这类人)则歪眉斜眼。而第三个人,如果不是那双棕黄色、恶狠狠的、老虎似的眼睛,倒可以说还相当英俊,那姿势、肩膀、紧裹着的足球衫,似乎都是为了让身旁的女人能够欣赏他的肌肉及被牛仔裤裹得紧紧的大腿。

  “你要干什么?”门卫问。

  “我的孩子在里边。”叶琳娜已。她不想再说什么,共至不想靠近他,可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意愿。气氛一下紧张越来。

  “他是吸毒者。”叶琳娜说,“我知道,有人把毒,吊带进去。如果你们与此事有牵连,那你们应当懂得,这是极不人道的。”

  “你说什幺?”门卫追问,“说什么?”

  “但愿你们没有参与此事,不过如果情况不是这佯……”

  “公民,您还是走开的好。”门卫说。

  “神经病。”歪下巴说。

  “到头来你们是逃脱不了惩治的。”叶琳娜说,“要你们洗手不干,是不可能的。”

  “虎眼”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虽不叫嚷,也不暴躁,但却很阴险。

  叶琳娜一时感到自己无力应对、但附近没有人,叫喊也没用。

  突然,门卫提着警棒,打了声口哨走开了。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尼古拉远远地叫喊着,他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叶琳娜向他使了个眼色,当她再次转身面向“虎眼”时,“虎眼”却已经溜走了,歪下巴跟在他后面,

  “他们说什么了?”尼古拉问。“你为什么走近他们,或者他们干吗走近你?”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我都忘了。”叶琳娜支吾着说,不过她也是真的忘了,“鲍利亚怎么样?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尼古拉回答,“走,我们到那小长凳上坐坐。”

  “鲍利亚没给我留下好印象。他瘦了,这你能理解。”尼古拉说,“但总体上也还挺得住。当然,很虚弱,但还挺得住。”

  “他们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眼下还难说。”

  “那关于他的前景又怎么说?”

  “治一治,先治一治,然后再交给你。这并不容易。”

  “你知道吗?有毒品进入科里。”

  “不可能!”

  “难道你认识的医生不知道?”

  “他们知道。”尼古拉说漏了嘴。

  “我现在就想跟他们谈一谈。”

  “不行,那里有警卫,我看到了。”

  “那么,总该有人转达吧?”

  尼古拉揪了揪自己扎得紧紧的鬈发。

  “最起码,”他说,“他们会对他照顾得好一些……虽然他们没向我做过什么承诺。但我理解,他们没条件给鲍利亚单独治疗。你说,他们会有什么条件呢’,”

  “那药呢?”

  “我会与人联系的。我会的,明天就联系。”

  他们乘着空空的列车返回。遗憾的是,上部落下的车窗有一半坏了,卡住动不了,空气进不来,太阳又晒得很。

  尼古拉说了会儿他母亲的病情,突然把手指轻轻放到她的手上,说:“现在情况那么闲雅,鲍利亚遭此不幸,我们重归于好,也许会好一些。再说,当鲍利亚……”

  “这是骗人的。”叶琳娜说。

  “这是因为没有你,我感到寂寞。”尼古拉说,“首先让鲍利亚康复,然后我们再谈?”

  “你真像个小孩,尼古拉。”

  “也许是。今天我就着手对付罂粟。”

  “什么‘对付罂粟’?”

  “海洛因是罂粟汁的提取物。罂粟-鸦片-海洛因——这是一条链。我对化学不在行,但我是一个不赖的植物学家。”

  “那当然。”叶琳娜表示同意,她相信丈夫的才能

  “也许……”

  “就如顺势疗法,对吗?你取一滴海洛因,以毒攻毒,把病治好。”

  “哪怕最微小的一滴海洛因都会起到像麻醉药一样的作用。”尼古拉驳斥道,“恐怕你这种方法没有前途。”

  “但更主要的是,找到一些外国药物。”

  “我会尽力而为的。”

  叶琳娜心里轻松多了:现在她不再是孤军作战,有人听她诉苦了,她也不再为家庭变故而感到羞耻了。

  尼古拉一直杷她送到家。他伸过嘴去想吻她的脸颊。但她避开了,她怕被人看见。

  第二章

  尼古拉表现得不错。他去了一趟莫斯科,拜访了一些人,回来后他说,他要亲自给孩子治疗。叶琳娜相信,一切都会顺利的。

  在父母作了保证之后,鲍里斯就被接出了医院。他萎靡不振,虚弱得根本没有力气,可一楼的一位邻居却偏要叫他帮劈柴。叶琳娜不得不去阻止……

  奥克莎娜第二天就来了。她和鲍里斯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坐了很久,讲了许多悄悄话。叶琳娜疑心蕈重。她察觉,那姑娘好像在想方设法让别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把一包白粉塞给了鲍里斯。

  傍晚,有人在街对面的树挑后召唤鲍里斯。

  “那是谁?”叶琳娜问。

  “我得给他们羊拐子(游戏用的蹄腕骨)。”鲍里斯平静地回答。叶琳娜马上悟出,黑话“羊拐子”指的就是钱。她知道,贩毒黑社会正是这样把头脑简单的人拴在自己的网络里:首先无偿地提供毒品。然后就把你拖入越来越深的负债深渊。

  “你欠他们多少钱?”

  “我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

  “真的,妈妈,我不知道。”

  “大概估计一下,行吗?”

  “反正他们会告诉的。”

  “现在吗?”

  “奥克莎娜会跟他们谈的。”

  “你用不着为你的女朋友担心、”

  “担心什么?你不知道她的哥哥是谁?”

  “是谁?”

  “我只能给你讲到这里 ”

  “你真是个傻瓜,鲍利亚。”叶琳娜说,“好啦,终归我得替你付债。”

  “我会去干活的。”鲍里斯说,“有人招我去当保卫。”

  “你能保卫谁?”

  “谁需要就保卫谁。”

  “如最风都能把你吹倒呢?”

  “妈,你别说了。反正你不懂。”

  “我哪能不说!”

  鲍里斯躺下来,鼻子对着墙,身子缩作一团,全身在发抖。

  叶琳娜去厨房给他熬营养粥。儿子趁此机会,想悄悄溜走,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从门口拉回来。由于用力过猛,以至鲍里斯失去平衡,脊背撞到了挂衣架上。他痛得受不了。

  “你是怎幺了?使那么大劲儿!”

  叶琳娜并没有怜悯他。甚至没有去扶他起来。她已经狠下心来。

  “体育爱好者,”她说。“从80米高处摔下来了!你们都来看看他吧!”

  她和儿子之间有一种特别的放松方式,其中不乏讥讽的交流谐趣。这种情况,在孤儿寡母之间是常见的。母亲经常扮演长姐的角色,要不就扮演父兄的角色。一旦他交朋友,她就会尽力、甚至不知羞耻地干预他们的隐私,特别是性关系。母亲对半大孩子往往不太理解,宁愿代他们受过。

  但是在孤独的时候,这种谐趣就会消失,他再不需要这种谐趣了。是弄清关系的时候了:到底谁唱主角,谁跑龙套。

  当天夜里,他还是跑出了家,是从二楼跳下去的,幸好没摔坏腿。早晨他回来了,请求伙伴不要跟上楼来。琳娜坐在窗口旁看到鲍里斯回来了,健康地回来了。

  但是她心里明白,那不是鲍利亚。扎根儿子体内、折磨和啃噬着他的毒瘾,如魔鬼般附着在他的身上。现在,是它们一起回来了。它不把他啃噬干净,绝不会甘心——或者说,不把地球上所有吸毒者吃光,就绝不罢休。

  她给他开了门。他缩成一团,准备着挨打。

  叶琳娜迫不及待地问道——好像她整夜就在等待着提这个问题似的:“你扎什么针?”

  “嘘……”鲍里斯吓了一跳。有两幢房子的窗子是朝这边开的,他要保护家庭的声誉。

  “进来吧。”叶琳娜说,“我们马上喝杯热茶。我一直在等你,现在已不想睡了。”

  “我不想喝茶。”鲍里斯说,

  “别再想了。夜里那么冷!还好你没得肺炎,不然你会没命的。”

  叶琳娜本指望,既然天亮了,趁现在心平气和,母子俩单独在一起,儿子会跟她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如果没有儿子的配合,她是对付不了那病魔的。但鲍利亚却说,他想睡觉。他承认他注射了海洛因,接着他就开始烦躁起来,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再后来就走开了。看到儿子胡言乱语,走进他那封闭而又难以理解的病魔世界,她真觉得太可怕!

  第二天夜里,鲍利亚又跑掉了。

  叶琳娜看到他跑。没有阻拦。她决定跟踪,早就提前穿好了运动鞋和牛仔服。

  鲍利亚径直走着,没有东张西望。他好像并不怕有人跟踪。他快冻僵了,于是小跑起来,但马上累得受不了,便又弓着腰走起来,双拳紧紧地压着胸口。

  他走到了“清风”咖啡馆。这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的咖啡馆。

  他进入馆内,守门的男子认识他,没有拦阻。

  馆内的窗帘都是放下的。叶琳娜来到了门前。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守门人说。在暗淡的光线下,他把她当成了一个远道而来的少女。大城市的人往往会把孩子送到奶奶那儿度假的。

  “我就是到这儿来的。”叶琳姗坚定地说。

  男了用于把门关了。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那几颗金牙清晰可见。

  “我已经说过了。”那男子懒洋洋地回答。他不想伤害她,但也不愿把一个陌生女子放进去。

  “请放我进去。”叶琳娜坚持说。

  他仍旧没有认出她来,可叶琳娜却已认出了他。原来,他在她的学校上过课,到过她在区少先官举办的桑勃式摔跤培训班接受培训。他笨拙、懒散、怕摔。怕摔的人是没有发展前途的。叶琳挪伸出手去想把他推开,但门卫一把抓住她的手,也想把她推开。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双运动员的手,还有一双运动员的脚。

  扑嗵一声,门卫已被摔倒在地。这一跤摔得可够惨的,因为店老板为了给铺面增色,在门前用瓷砖砌了一个大方块。

  叶琳娜走进咖啡馆。她一眼就看到鲍利亚在那儿。

  他坐在一张桌子旁,对面是叶琳娜在图拉见过的那个歪下巴。歪下巴正在把一包白粉推过去。

  琳娜一步跨到桌前,此时她又看到了虎眼。他正站在酒吧间门旁,看着她。

  她来这里,是为了跟这些为鲍利亚提供毒品的人谈一谈,也许她能让他们相信。她可以为儿子付债赎身。

  似是突然间,她又无法控制住保护儿子的本能了。

  她扑向桌子。桌旁四周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

  此前,鲍利亚和他的同伴都看到了她。她一把把那包白粉扔到了地上。

  鲍利亚马上扑到桌下,在黑暗中摸索那包白粉。

  “去你的吧……”歪下巴吼叫起来,“不然我把你……”

  他是如此的可怕,以至于叶琳娜都向后退了一步,但同时她又感到了来自后面的威胁,她朝旁边挪了挪,往后一看,那里站着先前被她摔倒的门卫。妖魔古墓 [俄罗斯] 戈洛瓦切夫·264.JPG.TXT

  要想指望谁见义勇为是不可能的。对他们来说,无论你是一个老太婆、一个男子汉,或是一朵鲜花,都同样要遭到践踏。

  可是她不能撇下鲍利亚而去。

  决心下不了,办法也没有。

  就在这时,虎眼走过来了。

  “带着你的孩子走吧!”他说。

  叶琳娜本想说声谢谢,但她明白,眼下已没有时间了。虎眼不愿因这场冲突而给咖啡店带来危险。不然他们会狠狠揍她一顿。这一点她完全明白。

  此时此刻,她只能听从匪徒的。鲍利亚从桌下爬出来,竭力想站直。她拽着他握紧的拳头——拳头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包白粉。

  虎眼跟在后面。

  乐队停止了演奏,厅室里一片喧哗。

  走在街上,她才冷静下来。

  虎眼当时曾说:“走吧。不然我可保证不了……”

  她和鲍利亚很快便离开了。她边走,边抠儿子手心里的那包白粉,鲍利亚把手挣脱出来,就像一个手里攥着糖果的小孩。

  “难道你不明白。我是想挽救你吗?”她在尽力敲开他那冰冷麻木的心扉。他正像安徒生童话故事里的那个小男孩一佯,皇后把他的心变得冰冷。天哪,这是多可怕的童话啊!叶琳娜没有把他书稿的结局读完。她不再相信善良和正义的胜利。

  “或许。我也想戒毒?”鲍利亚叫嚷着,“你懂什么?你的一生千篇一律:东奔四跑,吃饭睡觉,跟爸爸吵闹……现在又来摔我!”

  “鲍里斯,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我敢,我已置身度外。”儿子说,“我身处吸毒者之中,而你却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不过你们也是些麻术不仁的人,一群平庸之辈。”

  “这不是你的话,是他们说给你的。”

  “管他是谁说的!”

  “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我就把他们统统杀掉。你该懂得。我会把他们杀掉。”

  “那又怎么样?新的一批战士又会站起来。你在学校里学过吗?我们有位女历史教师,她常说,依里奇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为什么这样说,你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个人的恐怖手段是无济于事的。他哥哥就喜欢采用。你杀了一个坏省长,人家又会另外派一个来,而新省长比原来的还更坏。”

  “至少你现在头脑还好使。”叶琳娜说。

  “有时……”鲍利亚试图一笑。

  街上已全黑了,许多路灯都被砸烂了。他们走着,仿佛是做客晚归的入。

  徐徐的凉风扑面吹来。夏天已经结束。

  夜里,鲍利亚的情况很不好。这不是突变。他吸毒不算久,这是机体对积蓄在他体内的毒素的一种抵抗。

  叶琳娜几乎一夜没睡。

  早晨,尼古拉来了。他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他没有进门问好,而是在门口就开门见山地通报:“我找到米罗什尼钦柯和沙申卡了。你不记得他们了吧?”

  “进来说。”

  这天早晨,大雾弥漫,灰蒙蒙的,湿气瞧往屋里钻。尼古拉没穿外衣,只穿了一件方格翻领衬衫。他并不在意天气的变化。

  “鲍利亚还在睡?”尼古拉问,

  他来到厨房,在桌旁坐下,用手在漆布上摸来摸去。这块漆布是许多年前他亲自买来的。

  “是这样,”尼古拉说,“他们在离析六角斑羚脓毒菌。后来我想起来,我读过沙萨(即沙申卡)的文章摘要。”

  “我给你倒杯茶好吗?”

  “不用了,我不喝。不过,咖啡我不拒绝。”

  “没有咖啡,我没买!”

  “没关系。沙萨在从事六角斑羚脓毒菌的离析研究,但资金不足。美国同行得知此事(他们也有问题),就给他捎来了些美元,要是给我捎点来就好了……怎么?”

  “你小声点行不行?别把鲍利亚吵醒了。”

  “我在他那么大的时候,不管多吵都睡得着。你还记得,我妈妈怎样敲打我父亲的吗。”

  “你朋友沙萨究竟干什么来着?”

  “他们现在已经转向研究另外的菌种了。前景难料!”

  “尼古拉!”

  “好了,我用通俗的语言来解释一下。”尼古拉为自己的故弄玄虚而得意地笑了起来,“耐心点,我的琳娜切克(叶琳娜的昵称),尽管你学的是体育。可还是会懂的。纯净的毒菌能抑制某种植物的生长。如果我们用这种毒菌去感染某种植物,那么这种植物就会失去进行光合作用的能力,它们的生长就会被抑制,最后死亡。”

  “也就是说,如果把这种毒菌撒到罂粟园,罂粟就会死亡。”

  “你还没有完全懂,我们应当找到一种罂粟苗,然后再把菌株培植到里边去……”

  鲍利亚从自己卧室走出来。看到放荡的父亲坐在厨房里与母亲和睦相处,他并不惊奇。他只是身体不适,恶心,上卫生间去了。

  “他气色不好。”尼古拉告诉叶琳娜。

  “你说的倒不错。”叶琳娜说。但尼古拉并没有听出她的嘲讽之意。

  “他应该加强体育锻烁……哪怕多吸点新鲜空气也好。你完全没有必要为我说的话感到震惊。”

  “我没有震惊。”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突破。我们将做完这种病原体的研究工作。”

  “我们?”

  “沙萨说过,我可以转到他的植物病理学实验室去工作,你知道,我和他是一个系统的。他们给我留了个空位……”

  鲍利亚回到厨房门口,他脸色苍白,走路摇晃。从他身上可以想见每一个吸毒者的状态。

  ”白费劲。”他说,“你想像不到,他们是怎么组织的。一切都牢牢地掌握在他们手中,甚至政府里也有他们的人。”

  尼古拉大吃一惊:“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不知道,这才是懂事,”叶琳娜插了进来,“你翻开任何一张报纸看看。”

  “哦,又是新闻媒体。”尼古拉说。虽然他没有受过媒体的任何伤害,但既然她对此抱有成见,他也就被熏陶了。

  “做点什么,总比干等着好”琳娜转到丈走这一边。

  “那你们就携手同干吧,爹娘们。”鲍里斯说完,便蹒跚地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尼古拉告别时,很高兴,甚至又说:“我和你最好还是一起生活吧,我们彼此都合适。”

  “适合你的人多着呢。”琳娜反驳道。

  趁母亲到商店去的十分钟,鲍里斯又跑掉了。

  叶琳娜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因为街上飞着寒冷的细雨,她带了雨伞,跑到“清风”咖啡馆。“清风”这店名取得颇具讽刺意味。

  这一次门卫认出了她。

  “叶琳娜·瓦莲吉诺夫娜,”他远远看见她就说,“您上我们这儿来是没有必要的,”

  “你也算认出我来了,布列耶夫。”叶琳娜回应道,

  “现在很多人都会落入这个陷阱的。”布列耶夫说。

  “上学时你的成绩还不错嘛。”叶琳娜说,“还真有点可惜。”其实在她记忆中,他的学习情况并不好。

  “这都是您对我的教化。”布列耶夫说,“您使我爱上了体育运动,现在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就这么生活。”

  “不然的话,你一定通过准健将级别的考试了。”琳娜挖苦了一句。

  “您别进去了,我去把他带出来。”布列耶夫说。

  叶琳娜听从了。进去也是可怕的,她害怕歪下巴,更害怕虎眼。

  鲍利亚出来时不是一个人,在他身后两步远跟着虎眼。

  “您好,叶琳娜·瓦莲吉诺夫娜。”他说,“我很遗憾,事情还是这样。但我总不能老当您儿子的保姆吧?别人在他这种年纪已经能挣钱了,可他还是要您供养着。”

  也许,他是想让我在这儿大吵一场,让人家观赏和嘲弄。叶琳娜想。

  “我们走吧,妈妈。”鲍利亚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我保证,我会把他赶走的。”虎眼说。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叶琳娜。若不是这种严肃的话题,她还以为,他这是在表示亲热,向她讨好呢。

  “但是,这种人你即使把他赶出门去,也会再从窗口爬进来。”

  “妈,走吧。”鲍利亚表现得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他们离开了,布列耶夫礼貌地和他们告别,但叶琳娜没听到。

  “我要把你带走。”她说。

  “妈,你说什么呀!”鲍利亚说,“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他们无处不在。我会找到他们的。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是有头脑的人!是我把你养育大的。”

  “问题不在你的养育。”鲍里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打死,但那样你也不会轻松的,我向你保证。”

  叶琳娜不由得露齿一笑。

  他们喝着茶。叶琳娜明白,她该回学校上班去了,但是,她一回去,鲍里斯便没有人看管——对他来说,这就等于死亡。而不去工作又不行,家里没一点积蓄。她无奈地翻遍了自己的小匣子,匣子里有她全部值钱的东西——一枚订婚戒指(她和尼古拉分手后就没有戴了)、妈妈给的几枚小戒指、尼古拉送的礼物——一枚琥珀胸针,胸针上有一只金质的猫在流泪。她没有获得遗产,没有任何遗产。

  第三章

  尼古拉来了。看来,他真的去了一趟莫斯科。

  叶琳娜情绪不佳,仿佛是她把尼古拉推到这一步的。此前她曾经有一个人,尽管他糊涂,但终究是伴侣,可现在她只落得孑然一身。

  尼古拉带来了几张照片。

  照片有20cm×15cm大,彩色的。

  偶数编号的照片上,是未受毒菌感染的罂粟苗;而在奇数编号的照片上,则是毒菌作用后的结果。

  在前几张照片上,是一片片绿色的田野。田野上洒满了鲜红的血液——微粒状的血液。正像叶琳娜所猜测的那样,那是罂粟花。

  在后面的几张照片上,植物已经枯蒌成褐色,但并非全部,罂粟行间生长的杂草仍是绿色的。

  尼古拉仍然不相信,鲍里斯和琳娜已经彻底地认识到了这一发现的重要性。

  “你害怕吗?”鲍里斯问。

  “有什么可怕的?”

  “爸爸,你想像不出他们有什么样的关系网。我们这个时代,有人在穿过田野的时候,也会遭到埋伏:象形小玩具就……喔,爸爸,什么是象形小玩具?”

  “我不知道,”尼古拉说,“但你是吓不倒我们的。”

  “谁也没有吓唬你。”鲍里斯说。

  他睡觉去了,因为身体虚弱,即使在睡梦里他的毒瘾也会发作。

  尼古拉出走了。他把照片留给叶琳娜,也许是为了让她仔细看看,高兴高兴。她看了。照片的背面还写着拍摄的时间和地点。她还看了地图,根据文字记录开始寻找居民点。看来,那些居民点都不大,所以地图上根本找不到。

  她没睡多久,恍恍惚惚总觉得鲍利亚爬起来要离开家,但是后来她又想,现在是深夜,他谁也找不到,于是开始考虑没有工作该怎样过日子,那样下去会饿死的。遗憾的是,在韦列弗金市没有人行道。

  她似乎到了苏维埃大街,或者列宁广场,这两个地方还没有更名。现在就试试乞讨吧。男人们会从她身旁走过,并且会说:“唉,这是我们的体育老师啊。她给我们的小孩上体育课。能不能凑一两文给她?”想得是那么的可怜、下贱。以至她不忍再想下去,结果,一下沉睡不醒。

  早上一醒来,时候已晚。鲍利亚不见了,照片也不见了。

  鲍利亚很快就回来了。他眼神很不自然,看起来已经吸足抽够了。

  “你为什么要拿走照片?你父亲需要的呀!”

  “妈,没有人再给我赊账了,”鲍利亚承认,“我突然想到,可以用这些照片去过一次瘾。”

  “白痴!为了根绝这种丑恶现象,你父亲需要照片工作!”

  “妈妈,这不是丑恶现象,这是生活的快乐呀。”

  他坐在厨房里不吃不喝喋喋不休,说他中学毕业后就去从商,是该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了……

  他相信他的胡说八道会成为现实。

  “你把照片给了谁?”

  “阿斯柯利德拿走了,他说他感幸绚”

  “阿斯柯利德是什么人。”

  鲍利亚的眼睛本是蓝晶晶的,但现在却失去了光泽,天蓝色里已出现了乳白色,而且再怎么也泛不起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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