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幽云剑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绕指柔肠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碍于这篇文章情节结构的安排,我很难写简介,不然第一次看完这篇文章就不会有感觉,就在这里聊一些问题。关于这篇文章,有人说它更像玄幻。有这种感觉的原因是此文牵涉到了不少古代情节。科幻的背景虽然大多都是现代和近未来,却为何不能牵涉古代?但我也不喜欢穿越的套路或是戏码,没意思,就按照正常的科幻情节发展来,能解释的都解释清楚,避开那些离奇到不能解释的玄幻元素,这就算是我的一次尝试。全文两万字。



正文:

当那副水晶展柜已近在身前两公尺之内时,姑娘才感觉到自己与其中那件展品的一份如逾百年的亲切。? ? 水晶柜中陈放着一支古剑。在馆以供人博物之剑者,本不稀奇。但即使是饱阅古代冷兵器的人,第一眼见到这支剑时,也绝不会不发一缕声色。哪怕是有着曾轰动世界的铬盐氧化技术的秦俑剑,或是由名家欧冶子经手以范铸法制成的勾践剑,都比不上它的独特。相剑最先看的是外表。但展柜中的剑,只看外表,就是常人也难以将它与青铜或铁扯上联系。? ? 它是由冰铸成的。? ? 细看此剑:长有三尺,通体荧蓝;剑身四面,寒光逼人。它绝佳的各部比例与轻薄的剑条形质,令它不管是处于握持之静态还是挥刺之动态,都无比趁手。它散发着的威凛气息,能轻易透过水晶柜壁而临于众人之面。无论远望近即,此剑付人的感觉,既怀磅礴之大气,又蕴儒雅之风仪,端的是刚柔并济,神采纵横。? ? 这剑的来由,倒与一般的文物没有大异,是挖出来的。但寻常之中也有不常。不久前,浙北的一位农民小伙要为将死的父亲作落葬准备,挑晚上清凉的时候,请了一众乡亲,找定地方挖土。挖了二尺深时,竟挖出一处墓穴来。某位谨慎的村民忙打电话给当地文物管理机构。考古学家没多久便把整座墓穴发掘完了,它规模不大,年代大约位在元末明初,出土的文物,在村民眼里也都是些坛坛罐罐,虽也有不少金银珠宝,但这座墓葬实在说不上很有考古价值,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就是,这座墓葬里的气温要比外界低许多。? ? 工作人员最终找到里面的一块不寻常的长石方。这石头表面十分粗糙,长有一公尺多,但如果不是因为敲击声沉闷,没人会留心到它严合的缝隙——这是一只石盒。它位在墓室的一壁之脚,表面冰冷得要戴两三层劳保手套才能接触。两个工作人员齐力,想把盒盖移开后放到地上。盒盖不厚,移起来倒是不费力,但盖子才移开一点,缝隙之中便扑出百斗霜雾,让他们下意识地退开好几步远。幽幽茫茫的冷气在工作灯的照射下如同森森鬼魂,顷刻间充盈了整间墓室,里外的人都为之发了胆寒。工作人员的头发、眉毛、皮肤,顿时蒙满细微的小水珠,附近壁上地下,也都变得湿滑。在场的人哪里见过这般光景,都是又好奇又惊惶。两位工作人员心定之后,裹了一层大衣,又继续工作。他们一口气把盒盖移开,搬起,放到地上,盒中之物才白于众目。内有一支焕着微薄青光的古剑,及垫在剑下的一些已经冻硬了的锦衣玉被。一看便知,古剑是冷气的来源。工作人员用手持光谱分析仪分析这支剑,发现其中的金属元素含量竟不到古剑总重的万分之一。不少人断定这支古剑就是由冰做成的。于是诸多疑问纷至沓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冰铸古剑缘何经历四百年时间却不融化。虽然还有很多待研究的谜团,但根据考古工作者的经验,无论此前冰剑是怎么保证不化的,出土之后,反而很可能会融化。所以工作者们马上联系最近的博物馆,把一只冷箱连带着一个发电机一起借了过来以盛放冰剑,接着经过工作组的决定,将之送往上海市博物馆,再做道理。? ? 于是,从浙北一带驶向上海的文物运送车,把古剑连夜送到。才入昼不久,新闻界就炸开了锅。各地的科学家也都来参与对古剑的研究;学者们翻阅历朝笔记著作,想找到有关这支冰剑或冰制古剑铸造技艺的记载。但一个星期过去,研究与查阅工作并没有带来太多的结果。鉴于此剑已知的因分子结构与杂质状况特殊所致成的极硬极脆的特性,研究组决定暂时放弃研究。接着,博物馆方面作了一场讨论,以面对目前各大媒体采访欲高涨的状况,最终决定将古剑公开展览一段时间,且只在白天展出。? ? 但展览又面临着诸多难题。博物馆工作人员在展柜库存中找到一只曾以高价制成却从未用过的水晶展柜,大小几乎正好与古剑匹配。当年这也是为一支古剑量身定制的,但后来那支剑被送存北京的博物馆,展柜因受蒙尘。这是用天然的大块苏州东海水晶做出来的,切割成大板之后,又经过极其严格的焊接、镀膜等复杂工艺方得制成,具有良好的隔温效果。经研究组讨论,以此为柜,置剑其中,充以零下冷温的氦气,并在展柜底座里安装制冷机持续制冷,以保证其中隔氧、低温的环境。如此一来,保温成本绝不在低,所幸古剑只将被展出一段时间。当然,展出期间,还须尽力让文物避光——展出此剑的展厅得有不少窗户,然后把所有遮光率为六成的麻布窗帘拉上,这样即使不开一盏灯,也能保证展厅内合适的光线强度。这些工作没多久就全部完成了。? ? 最后,就是古剑的命名。因为全然不见相关于此剑的记载,所以也很难为它命名。即使只按照古剑本身的特点来起名,科学工作者和学者们也起了一次争执。前者认为应该简单易明,后者认为应该悠然雅趣。无论如何,争来辩去,大家还是都想不出一个好名字。有人主张实行社会征集,但马上就被否决。最后,众人停辩,请馆主出言,馆主以此剑锋利,直接命其名为凌冰,既见名知义,又不失古雅,引得众人佥同。? ? 展出当日,展柜外一米的距离被拉上了警戒线,以防止看客因接触展柜而致冻伤。事实上,古剑所在的展厅根本没有开空调。然很多人都已经冷得汗毛直立,拍了几张照片就对冰剑敬而远之。但姑娘看得痴了,就是想近一步,再近一步,直到警戒线如轻指引弦寸许一般临腰贴折,她才被同行的朋友扯住手臂拉了回来。? ? “小练!你才刚动过手术呢,就这么不要命了?”胡修远苦笑道。? ? 而当玉白练回过头来时,修远却分明察觉到了她神色的异常。她剔透的双眸中黯黯然闪着银河,遥远而深邃;那通往银河彼端的路,像是一段时空的跃迁。仿佛彼岸隐藏着天大的秘密。修远第一次看到白练这样难以解读的眼神,竟也一时无措。? ? 好在片刻之后,白练便回过神来,退离展柜,把身儿转回,淡然道:“我们走吧。”修远应了一声,松开抓着白练的手,随她离开了博物馆。? ? 修远知道白练不爱说话,回去的路上也不发一言。但在二人之间许久的沉默过后,白练却突然开口道:“你知道么,那支剑有个非常美丽的名字。”? ? 心下吃上一惊,修远笑问道:“你自己给它起的?叫什么。”? ? “尺玉霄飞练。”? ? “你养过猫?”? ? “嗯。不过死了。我就养过那么一只。”? ? “是么,可惜。它去了多久了?”? ? “快一百年了。”? ? “哦。”? ? 修远听到白练的这般答复时,并不很觉惊讶。他只当这是白练用以结束话题而开得面不改色的一个玩笑,便住了口,不再多问或多说,只是为她撑着纸伞,给她遮阳。白练也复又缄口而默,惟有行于伞影之下,仍然满身汗水。? ? 修远与白练是大学同学,现在刚开始度大一暑假。玉白练是插班生,是今年五月下旬转到胡修远班上来的。她有着一身皙白泛红的冰冷肌肤,还有一头雪白秀美的及腰长发,无人知其原故。她眉如墨画,瞳如漆点,所以并非白化病所致。却她全然撑得起这副模样,十分美丽,冰雪无瑕。她现在的体质也很特别:平常体温只有大约十摄氏度,耐冷而怕热,只是在二十摄氏度的环境下便会汗雨淋漓,常要浸透衣衫,当然,出现在她皮肤表面的也不全是汗水,也有因空气中的水蒸气与她的身体接触后遇冷,在她皮肤上液化所形成的水。但无论如何,若在那种温度下待得稍微久一些,便要虚脱甚至休克。因此她更不能进行剧烈运动,走路时每一步都迈得很小,仿若一位谨守闺范的江南小女生。其实如果机体能够支撑生命的存活,体温那样低的人,都会喜欢也只能安静。她一发热,也就烧到十几摄氏度,常人抚她额头,还得喊冷。这种体质的存在原因尚不清楚,她也拒绝被研究。所以当你在空气干燥的环境下站在她身边时,会有一种她身上在散冷的错觉,那是因为她刚出的汗也是她的正常体温,只有十摄氏度,接着,由于汗液与环境温度差得不少,开始迅速吸热。因此你会觉得在炎夏中抱她一次,一定是一种享受,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 据说在她来本班前,她的朋友花钱让她做了一次全身换血手术,继而调养了一段时间,许是为治一场较为严重的血液疾病。个中详细,不甚清楚。她来班里之后,便一直是一副很冷的性情,宛如一块雕不出纹路的冰,对几乎所有人都是爱答不理的态度,让人一度以为这是她术后所发的心理后遗症。? ? 她之所以会认识胡修远,是因为一次放学回家,与他几乎全程同路,后来二人都发现他们的家竟离得不远;又白练在术后还会并发不少生理疾病,修远无论作为白练的同学还是朋友,都对她分外照顾、略有了解,比如知道她好着汉服,尤恋明制;爱听古乐,更钟琴曲。喜欢一切古典事物。久,白练自然就会报之以温。就如此次观剑,是修远要约她去看,以遣溽暑时光,不想正合了白练的心意。? ? 但二人都是住在城郊接合部的,此次前往博物馆观剑,路途并不很近。虽然白练本也有意向前往。可依修远打听到的消息,那剑只会在白天展出,下午五点之前就要归库。这么一来,来回路程就一定都会在烈日之下。尽管难得出门一次的白练作了充分的御热准备,身体最终还是出了问题——? ? 白练住在修远家附近一处别墅区里。胡修远把她送到她家别墅的门口之后,将伞递还,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已是接近六点,但太阳不仅还未下山,还依旧火热。修远嘱咐白练了几句,便要回去;才刚转过身子,就听到木石撞击的声响,又忙回过头去看,纸伞没被拿紧,掉在了地上。再看白练。她站在原地,眉目紧张,以手扶额,身体摇摇晃晃,颤颤巍巍,没过多久,竟俯身倒了下去。“小练!”修远眼疾手快,进前一步,甩出整条手臂,将她拦腰扶住。道了一声失礼,修远摸着她衣上的口袋,找出了她家大门的钥匙,一步一慢地把白练扶到门口,用钥匙开门。? ? 门开的一霎,一股冷气扑面袭来,一时间,修远犹如身处于极地的风饕雪虐之中,朔气侵肌,冷彻人身,折胶堕指,滴水即冰,仿佛这间别墅与世隔绝,顿时连打数个寒颤,险些没有扶稳白练。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心脏病,忍着这刺骨寒冷,任那细小的水珠凝结满眉,只把白练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安顿以卧姿后,想到她刚才在外面,体内的水分恐怕都要脱干了,又喂了她不少水,这才略加宽心,在白练身边坐下,等她醒来。? ? 修远知道白练是孤身住在这幢别墅里的。白练曾告诉修远说,这别墅是她的家人为她买的,实实不胜华美:房外清花瑶草,舞英琼树,点锦绘色,一派蔚然。修远送白练回家很多次了,但都只是送到她家门外,看着那些蔓蔓灵秀的草木,心下也能无比满足。可这屋子的里头,他还是第一次来,故此静坐许久,端详着这一方与外边世界气候不齐的别样天地。? ? 在客厅面向大门的那面墙壁顶上,装了两台空调。这两台空调的体积比一般的家用空调大出一半,其中一台正在不停地制冷,温度显示为七摄氏度,状态显示为加湿。这约是白练正常体温与零摄氏度间的黄金分割比,最能引起她的舒适。而一般家用空调通行的最低温度都是十六摄氏度,这两台空调明显是专为白练定制的,且因技术不够成熟,为了达到更低的温度调节下限,所会用到的为数甚于通常的机械零件、电子元件都还不能简化、集成,才有了较大的体积。另外,一台电器肯定不能工作太久,依白练的情况,夏天肯定是要没日没夜地开着冷气,这应该就是设置两台空调的原因,为的是轮流运行,以保障这制作技术本不成熟的两台空调的正常工作。分别用以控制这两台空调的两只遥控器,都放在客厅最显眼的桌子上。? ? 修远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只遥控器,没有动作,他也没有刻意去找衣服被子甚的来裹身保暖——白练家中有的这些肯定都不会很厚。他只是竖着汗毛,不停地思考一个大问题。? ? 以他家理想的空调运作情况来算,运行十个小时的空调,产生的费用大约是七块五毛,那么夏半年六个月如果一直开着,会产生三万多元的电费,更何况这里的空调常年保持在七摄氏度,功率一定更大,就更费电、费钱。白练还在上大学,她经常旷掉自己不喜欢的课。可修远也没见她出去做兼职工作,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去交这电费?? ? 修远当然要问清此事,便哆嗦着身子,一直坐在原处。直到夜色普下,月登天半,他才听到了沙发上微微的响动。玉白练艰难坐地起身来。胡修远忙扶她卧下,说道:“晚饭没吃吧。厨房在哪里,我去给你拿。”? ? 白练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大为吃惊道:“你在这这么久?不冷?”? ? “不用管我,你先吃饱,我,我有话问你。”? ? 白练抬手给他指了厨房的位置。修远便到厨房间来。厨房里堆了一大袋米,想必是她早就备好以窝在家中消度炎暑的。这里没有灶台,只有一台电饭煲、一台烧水用的电磁炉与两台微波炉。想也知道,用明火做饭,白练所受到的温度上的威胁一定比会常人要大。修远想着要从冰箱里找吃的。但偌大一个厨房,他却找不到冰箱,只有一个装满了各种蔬果肉食的冻藏柜,这才一拍脑袋,这房子不需要冰箱的冷藏功能。于是他在冻藏柜中取出一些生菜、小肉,放到微波炉中匆匆解冻。桌上还有几块套了保鲜膜的面包和一瓶沙拉酱,也被修远一起带回客厅。? ? 哪知白练已经下了沙发,拿着一件很厚的羽绒服,见修远出来,便递去给他。修远把吃食往桌上一放,问道:“你还会备这种衣服?”? ? “想着以后万一有人会想要进来,我又不愿拒绝,就备着了。”? ? 修远接过羽绒服,只是披上,让她用餐。白练便来到桌边坐下,慢吃慢咽。她的食量不大,因为身体的能量消耗速度远比常人小,所以也无需一次摄入过多的能量物质。? ? 修远看着她,犹豫片刻后,才缓缓问道:“你为什么要去看那支剑?”? ? “喜欢。”? ? “哦,那,那你一定是非常喜欢了,否则也不会冒着那么大的太阳、走那么远的路去看它。想必没有我的邀请,你也会一个人去博物馆的吧?”? ? “也许。”? ? 修远顿了一顿,面上现过一缕微笑后,又略显不安地问她道:“听老师说,是你的朋友让你做的手术、送你来这所学校的?”? ? 玉白练是被一个看起来很老成的男人送进学校的。那时男人特别嘱咐,说白练是自己收养的孤儿,两个月前自己出钱让她做过一次全身换血手术,至今还没完全康复,要老师多照顾她。当时老师没见男人示出白练的病历,只看白练冰肌雪发,模样孱弱,便相信了男人,把这个情况在班会上与同学们说了,希望大家多关照她。? ? “是。”? ? “小练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你之前得的是什么病?他为什么要让你换血?这间屋子产生的水电费都是他在缴吗?”? ?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白练心中一时无措,只是不见于表上。她吃下最后一口餐点,婉然道:“别问,好么。”? ? 修远才不理会她的请求,又兀自分析追问道:“你昏倒在门前,我本该送你去医院。但我知道你最讨厌接触医生,你不喜欢别人研究你的体质。可做手术之前,焉有不先了解病人身体情况的?这手术到底?”? ? “手术是做过的,但既然只是换血,医生只要知道我的正常体温,并准备适合我的低温血液,换好就是了,不需要去深入了解我的体质。”? ? 白练说这番话时的语气有些冷,让修远感到了一丝陌生。修远眉头一垮,知道白练是不会说出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因为这事与他无关。白练平时总会主动与人保持距离,修远若再行追问,恐怕自己也不再会是例外。于是他留下羽绒服,打了个哆嗦,道了声失礼,便告辞离开;打开大门时,回头看了白练一眼。白练也正看着他,眼目清波之间荡漾着交集的百感,瞳光如星负云,一片黯然,全不似平常那般明亮鲜活。? ? ——她又何尝不知,修远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自由生活呢。? ? 胡修远回到家中,并不甘心,在床上翻覆一个小时,睡不着觉。熬到第二天早上,便打电话给他的班主任,详细询问当时送玉白练来学校的那位男人的情况。老师告诉他,自己和她在场的同事们,对那位男人的印象都很不错。“他就是简单地向我们说了那姑娘的体质问题,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体质,他只说没法知道,因为这姑娘拒绝被人研究。他还讲了很多诸如要是太阳太大就不要让她去上课了之类的话,从头到尾都是关心,”老师说着,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他给我们在场的老师一人一份不小的红包,还跟我们拉了很多家常。”接着又正了正声,继续说道:“我们这些老师当时都很吃惊。在大太阳下动不动就要虚脱,这姑娘活着一定很累、很怕。但小姑娘一直都是一副很淡然的神色。可能是她真心想来读书,而且已经习惯了。不过她只是在自己喜欢的课上很用功,不喜欢的课都是旷掉了的。他后来经常问我玉白练在学校的状况,这些我也都是如实反映了的。”? ? 修远袒护白练道:“老师不用见怪,她旷课不去,一定程度上也是出于自保。”这才转而请求老师道:“那个人应该算是玉白练的监护人吧,能不能找一下他的住址?联系方式也行。”? ? 老师知道白练比较愿意让他接近,翻了一下资料,便传了过去,还特别补充道:“他是我们上海一家企业的高管,年入几十万,现在的工作和居住好像都在公司里,和我们聊天的时候,还说自己的老家在浙江湖州。”? ? 道了谢后,修远立刻查看老师发过来的信息。信息告诉了他那个男人的姓名、手机号码与公司地址。他发现那个男人也姓玉,叫玉青江。现在中国姓玉的人不多。他说白练是自己收养来的,会有那么巧么。? ? 修远试着打他的电话,没多久就通了。? ? “你好。”对方先开口道。? ? “你好。我是小练…哦,玉白练的同学,我叫胡修远,想请教您一些事。”? ? 电话的那头陷入沉默,等了十几秒也不闻答复。修远只好继续。? ? “小…她的身体出了些问题,不过问题不大,已经缓和了不少。但我还是想和您聊聊。如果您有意向的话,抽个空闲的时间,挑个地方,我过去找您?”修远觉得亲自去和他聊,更显诚意,“很方便,我就在上海。”? ? 但对方挂了电话。? ? 修远正在失望时,发现对方发了一条短信过来,让修远今夜十二点在一家快餐店等他,并附了店的地址。看来他工作确实挺忙,只有午夜才得空闲。? ? 午夜时分的快餐店顾客不多,玉青江很快便找到了胡修远。青江四十上下,西装革履,面目慈和,气质很有。才坐下后,便问修远要吃些什么,又不由分说地叫来菜单,随手点了几份餐点,让修远很不好意思。? ? 两人都吃上几口后,青江才开口道:“今天的话题,最好点到为止。”? ? 这话让修远有些摸不着头脑。青江见他一脸疑惑,说道:“我先问你个问题。上海博物馆最近展出的那支古剑,她是不是去看过了?”? ? “是。”? ? “你陪她去的?”? ? 修远点头,正要问他怎么知道。青江便笑说:“果然。你们老师早就和我反映过了,说小练和班上的一个叫胡修远的男同学走得比较近,这可真是难得。”? ? “嗯,我确实是陪她去看了,”修远浅笑一阵,转又问道,“可是,您怎么知道她去看过剑了呢?我相信依小练的性格,她不会和人说自己想做什么,或做过什么。这事我可也没和老师说过。”? ? “因为那把剑就是在我的老家附近出土的。”? ? “但这和小练有什么关系么,”修远道,“与她没关系的人事物,她是不会去理会的,就像学校里她不喜欢的课程,她都不会去上——除了第一节课的尝试。”? ? 对方没有回答,用了一口白水,淡然问道:“怎么,你今天来,难道不是要和我说你们确认了恋爱关系,想和我商量相关事宜么?还有什么事重要到得由你亲自来和我计议的。”? ? ——原来这是个乌龙。修远想着,若他不这么认为,甚至知道自己要问的是什么,恐怕就不会和自己约谈了,不妨顺着他的意思走,还可以稍微顺利一些。这便回答道:“没错,是我请她去的。她也去看了,但当天很热,她回来的时候,就热昏了。我照顾了一阵,才好上许多。我想让她的体质变得正常,所以特来请教这体质的来由,以及解决办法。”? ? 看着对方深蹙双眉,不出话语,修远说道:“我现在应该有权这么关心她。”青江看了他一眼,叹上一气,正要说话,修远的手机响起了铃。修远称了抱歉,取出手机一看,是白练的电话,给青江递了一个眼神后,免提接通。“小练?”? ? “修…我,我快,不行了…”? ? 那声音是白练的,虽细将不闻,却怀万种情痛,绞人心肠。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便再没声音了,但却不见挂断。二人俱各大诧,知道事体不妙,一起往柜台结了账后,匆匆出来。青江招呼修远坐他的车,车子呼啸着往别墅区飞驰。到达之后,青江取钥匙开了房门,二人冒冷进到客厅,发现白练正安安静静地卧在沙发上,一只手放在腰中,另一只手垂落下来,那还未挂断电话的手机就在一旁的地上。? ? 修远将白练的肩颈扶起,不住地呼唤她。她不应。“怎么,怎么会这样!”修远喊道,“医院,医院!”便要把白练抱起。“没用的,”青江紧皱双眉,冷静地说道,“没有医生知道她的情况,都不敢贸然救治的。”? ? “那你说怎么办!你没听见她在电话里说的话么!她这都,都濒死了!”修远已经近乎发疯,他把白练放下,冲着青江喊道,“你知道就说啊!别再瞒下去了!不然换血手术是怎么做的!你说了,咱们不找医生也能想办法!你说啊!快说啊!”? ? 青江试了白练的气息,道:“她活着,我相信她还能撑一段时间。你急也没有用,先冷静下来,想想她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 修远急促的呼吸声这才慢慢歇了下来,他开始回忆,但并没有很确定的结果,只是低着头,喃喃说道:“没有啊,她没做过什么危险的举动,至少我知道的。她最多就是和我去看了那支冰剑。”? ? 话尾刚出,修远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熟悉的眼神。那是自己离开这里前,白练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一双乌晶里,似有一泓清水充盈,波动将溢;又似一棵涸水枯井,蔓草荒烟。修远当时没有去解读,他现在才知道,那分明是她欲阻止自己而不得的感动,与欲支撑身体而不能的绝望。她昏过去之后,本该是再难醒来的,或许她潜意识里知道修远会守住她,直到她醒来,这才特地坚持着清醒了一段时间,为的只是不愿让修远担心。? ? 但这一撑,毫无疑问,让她的本就不甚明朗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 修远便把这些和青江说了。青江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脸上写满遗憾,惟有摇头叹息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 “没有也得有,”修远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疯狂了,但至少还很坚硬,“我且问你,你们为什么是同姓?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别和我说这是巧合,我不信。”? ? 青江掇了把椅子过来,在白练卧着的沙发边坐下,说道:“你真想知道?”? ? 看着青江踌躇不已的神态,修远点了点头,还强调道:“我不会跟别人说。”? ? “也只有你——你知道了,跟全世界都知道了,是不会有区别的,”青江道,“我算是知道小练怎么会看上你了。”? ? “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听不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 “她是我祖先的孙女。”? ? “我不明白。”? ? “她今年四百零二岁。她与那支剑有着不解之缘。就这些,剩下的我不很清楚,也不好多说,要让小练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 “…”? ? 修远闻言,呆立原地,舌桥不下。他才忆起,自己好像听高中的生物老师说过,人的体温对人的寿命是有影响的,如果一个人的体温降低了两摄氏度,且机体能够成功适应环境,这个人便可以多活一百五十年。而白练的体温只有十摄氏度,及今已活了四百多年,就连容颜也看不出有任何衰老的迹象。如今这套理论的实例就在自己眼前,这多令他不可思议!? ? “不对,”修远道,“她这个样子,在热天动不动就要出问题。现在是有空调,那以前呢?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觉得还是让她亲口和你说。”青江答道。? ? “她都这样了,就是再醒过来,我也不会让她多说一句话,”修远已经没有了脾气,他也在沙发上坐了,静下心来,“她会愿意的。你就把你知道的,还有小练告诉你的,都说给我听。”? ? 这时,一缕细若的声气传入二人耳中:“让我自己来说。”? ? 二人忙忙看去,正是满面痛苦的玉白练在说话。修远凑近白练的脸颊,又喜又急,道:“小练,我还以为你…”见她挣扎着要坐起,忙又将她的肩颈扶了:“你就留着力气好不好,我们会找到办法救你的。”? ? “我没昏,我刚刚一直都醒着,只是没有力气,”白练安心地靠在修远有力的手臂上,“你让我说,我自己的事,我最清楚。四百年里的事,我还从没和人分享过呢。”朝玉青江瞬了一眼。青江道:“我先回去了,小子不要勉强她。”退出房中。修远看着白练的眼睛:“你说,我听着。你尽量少说。”? ? 白练颔首,让修远从沙发垫下取出一本很厚的线装书。这书页面泛黄,褶皱颇多,老旧不堪,其中内容,全是用毫笔书写的。白练捋了捋思绪,翻着笔记,开始娓娓道来:“…那本是四百多年前一个十分平常的夏天。——那一年按西历的纪年来算,大约是一五九六年,也就是万历二十四年。彼时大明的一场援朝战争才刚结束不久,中国东北的硝烟形影还未完全消散,万历爷便又听说朝鲜与日本之间起了外交矛盾,即命工部与内府监大量铸造兵器,以备将来许有的二次援朝。我的祖父叫玉景阳,他当时年仅三十,便成为了其时朝廷军器局的大使,铸艺极精,巧手参天。我祖父奉命铸造备倭总兵麻贵的兵器,却恰赶上大病一场,未能及时交付。万历爷闻此,一声令下,祖父合家被流放至北方奴儿干都司辖区。他们一家十几口人,走了一年时间的路才到那里。? ? “那块地方,大约是现在的东西伯利亚山地,到处都是针林冻土。用你们现在的话说,那里是温带大陆性气候,冷的时候可以有零下几十摄氏度,热的时候又有二三十度。祖父后来听人说,东面靠海的地方,气温比较稳定,一家人就在都司附近找了地方安顿下来。那里其实临近黑龙江的入海口。黑龙江流到境外,就叫做莽哥河。这河离入海口不远的位置,有另一条河汇入,那河叫做恨古河。都司就设在恨古河注入莽哥河的地方。东边隔一段海,就是苦兀岛。? ? “我祖父从一开始就很不甘心自己被流放,为了证明自己的能为,他打算铸一支世间独特的兵器给万历爷看。他整日都想着要做什么样的兵器,走路的时候也想着,一不小心在冰上滑倒,被一块碎冰画了一道很长的口子。他就突然想到,要铸一支不会融化的冰剑来。要知道坚冰一旦碎裂,形成的棱角会比铜铁做出的刀心剑锷还要锋利许多。由是,他跑遍了整个西伯利亚,搜罗了北方无数的书藏典籍,最后分别找到了让冰变得不会融化又坚硬无比的方法。光是寻找相关资料,就花了五年的时间。他的家人都想着怎么才能不被冻死、饿死,就他只想着铸剑,所以那段时间,在我祖父一生中无疑是最艰难的。在我爹有能力养家糊口之前,他奔波在十数座遥北荒城与居住地之间,一面海寻资料,一面苦挣工钱,以保证一家人的温饱。可一家子有十几口呢,他也再不是那个为朝廷办事、俸禄满盈的人了啊。好在资料最后是找齐了,我祖父细数那些玄朗的籍文,如获至宝,不胜宽慰。? ? “然后就是找原料。我祖父认为,冰与铁一样,本身就有优劣。地方越冷,冰就越纯。从现在的资料看,彼时明末清初,还出于气候史上小冰期,可他不畏如此严寒,到处寻找好冰,甚至往北越过了兀的河卫和北山,去到了北极圈里。往古有传,在极北之地,能看到日月同辉。我祖父真的看到了,他相信老天也会保佑自己。他最后用一块木板载着一块很大的冰,用绳子拖回来了。听我爹说,那块冰很纯,很纯,纯得发蓝,里面几乎看不出杂质。祖父回来之后发现很多家人都因不理解他,离他而去了,也有不少已经去世了的,他都没说什么,甚至嫌都司这边气候不好,用他的话说,就是不合天时、地利与人和,又要举家往南。这下,他身边的亲人又走了不少,就只剩下我爹娘陪他了。? ? “后来,祖父三人到了一座山里,找到一个洞穴。祖父觉得洞里的环境非常好,就在这安顿下来。那个地方有个很孤独但很好听的名字,叫鱼失所;东边的海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鲸海。那座山又很奇怪,山里的温度比附近方圆还要低上不少。后来的我不知道这山的名字,就管它叫寒山。祖父三口就在寒山山洞里生活,当然,铸剑也是在这里面。找冰回来,迁居那里,也用了他五年的时间。? ? “住下来后,祖父从那块大冰里割出一块冰方,用来做没有柄的锤子,又把剩下的冰割成更小的块,全部用锤子砸碎,碎成像霜末一样的状态。他的手艺很好,那霜末每一粒都很小,大小却又几乎一样。祖父把那些碎末均匀平铺开后,拿出一包药粉,洒在里面。那药粉用现在的话说,是防冻药膏。在《庄子·内篇·逍遥游》中,庄子提到宋人祖上有个防皴手的药方,因为浣洗棉纱用的是手,所以一般只涂在手上,我祖父相信,这药涂在身体的其它地方,也能防冻,甚至涂在器物身上亦然。? ? “这方子是祖父好不容易寻得的,好像是由十几味中药粉末和一些奇奇怪怪的物质按比例混合,现在恐怕已经找不到了,失传了。但他现在不是想要防冻,而是想要防融。《神农本草经》提过药物七情,其中一情就是相反。他又花了很久的时间配药,各药粉的比例、成分的有无等,都要试过。每配完一次,就要加在冰末里试验。试验方法是通过将药粉均匀加在冰末里,然后将冰末砸实,靠近火边,看它在大明南方的天气温度里会不会融化。但不能直接把冰放在火上融化,然后加药,因为这样会有灰尘落进去,很难清除,不像落在那么纯净的冰上显而易见也易于清除;再者,药要是稍微加得不均匀,这一次就算是失败了,要再砸碎一块冰,重新加入。所以每加一次药,就得非常细致,慢看慢撒,几乎要半天的时间。等一大块冰就要试完的时候,祖父终于发现,只要把药方里的糖——大概是现在说的蔗糖——给去掉,就能达到反其药性的效果。现在的汽车防冻液有时也可以拿富含糖质的蜂蜜作为母液。这也无形中方便了后面的换血。”? ? 说到这里,白练的身体大生不适。她拧着眉眼,以手拊膺,不住地喘歇着,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将她的咽喉死死扼住。修远就是再好奇,也不肯让她继续说下去了。但白练说道:“你跟我祖父很像,有一股劲,那种一定,一定要把事情究求到底的劲。你之前,之前问我那些事,不就是想知道这其中的一切么。”? ? 难怪她会愿意和我相处么。修远想着,陷入了沉默。白练见他不说话,只是稍作缓和,执意继续道:? ? “用现在的道理讲,在冰里加入纤维质,可以让冰的结构强度大大提高,那些草本植物的纤维都是很结实的,英国人就曾用加了纤维质的冰挡开了一枚子弹。只不过那些纤维必须很细小、分布很均匀,否则很容易使冰开裂。祖父把加了防融药粉的冰打实后,等到夏天,又照着此前找到的方案,找来了很多草——大概是现在的亚麻、黄麻这类——用了很长的时间把它们磨成十分细小的粉。接着又把实冰砸成冰末,这时它已和之前加进去的药粉初步凝结在一起了,不用担心药粉的流失。祖父用与加防融药末一样的方法,将草末加进冰末里去后,再将冰末砸成结构仍比较松散的冰。但一旦草末和冰完全凝结之后,冰的硬度会大大加强,脆性也会大大下降,再想铸出剑形就很难了,所以那天是祖父最累的一天。他把结构松散的冰块放进模子里,不停地用冰锤锻打,剑形当天就出来了。斯年是天启七年,就是现在的西历一六二六年,我娘已经过世,我爹和我的一个长兄也自觅谋生路去了,愿意留下来的只有我一人。那时祖父业已六十,但还是坚持对这剑进行了强度试验,试验了无数次。这支剑很轻,却能轻易将一只西伯利亚虎腰斩,而当时操剑的,是只有八岁的我。我亲眼看着大虫的鲜血在剑面上很快地滑下、滴落。只要稍微把剑一抖,上面就不会留一点红色。? ? “但那时万历爷身崩很久了,十年前金国既立,努尔哈赤自立为汗,公然反我大明。我祖父十年之前,就是在金国的土地藏身、铸剑的,可能是祖父老了,看开了,也就未再执着于证明自己,只是想把剑完成。祖父生命的最后一年,是金国改国号为清的那年。那时,这剑便为我祖父唤作寒浊。他说寒,就是冷;浊,反清反清,清之反,是谓浊。因剑成之时,南明北清,矛盾已然尖锐,我们只要被认出是汉人,铁定保不住性命,更休说要寒浊过于龙目、效于明军。但这剑也绝不能落入鞑虏手中。祖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把剑重新融化,藏进我的身体里。? ? “祖父用了十年的时间训练我的御寒能力。他平素和蔼可亲,可那期间,祖父对我的训练十分严酷,我每日都,都过得生不如死——除了我及笄那天,是整日在火堆边度过的。后来,我真的能只穿一件主腰、一套单薄的中衣中裙,立在大概是零下三四十度的环境里不发抖了,那时,我皮肤上已经有大片的青紫,或许是神经被冻坏了吧。? ? “祖父在训练我的时间里,特地去学了医药,对经络血脉都有了不浅的了解,能很切实地摸到某条脉络,也能准确地避开致命部位。但当他再在偶然间想到那份防冻的药方时,发现那些药方里的一部分药物如果与麻草粉混合,加入血液中后可能会出现较大程度的控制人体体温调节的情况,也就是说,把剑液注入后,我身体的体温就很难再有变化。但那时他已经快要准备好为我换血了,可能是觉得我以后只要一直活在北地至死,问题也不会太大,就没有再特地去研究对药方这点的改良方法。? ? 换血的过程当然也很令人匪夷所思。祖父让我卧进一堆冰末里,然后用工具从最上面把冰砸实。我全身都贴着冰块,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还是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在我的手背上开口,放干了我的血,又把冰剑融化,将所得的被我叫做剑液的液体与我的血混合,加了糖,重新打进我的体内,所用的装置,也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类似于现在的注射器,以此把血一注一注地打进来。而那糖末和之前的防融药粉混合,就变成了防冻药粉,我的血便不再容易被冻住,可以于零下三四十度的环境温度下在我的体内正常循环。听说祖父当时的动作很快,他怕落进剑液里的灰尘太多,会影响寒浊的质性。但因为剑液太多,祖父担心不能全部注入,不得已还扔掉了我原来的一大部分血。结果后来剑液和血液的混合液体正好注完了,祖父粗略估计了一下,混合液的体积比之前放出来的我的血还要多很多。这个情况,我也是后来在淞沪会战时想到的。? ? “混了剑液的血都注完之后,祖父小心地把冰凿开,将我抱了出来。我醒来之后,感觉体温远比之前要低,并对剑液有过一系列强烈的异常反应。我一度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但最后机体竟奇迹般地克服了这些反应,让我活了下来,并从此适应了那个大概冷到零下的体温。在此后我往南行的途中,因为那剑液里有一些特殊的恒温控制成分,早已影响遍了我全身,这个体温也从未大幅度变过。这时,我的祖父满意了,也终于撑不住,在我面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我没有什么激烈的行为,甚至心中连多少难过的感觉也没有,或许我真的已经变成一个冷血的人了。祖父曾有着铸一把不融冰剑这个旁人看似如幽云般虚无缥缈的念想。因此,当我将祖父瘗埋于那片莽莽冰原上的一块幽僻的地土中后,在给他竖的木牌上,写下了寒山幽云剑五个字。他没法荣归故里,该是他此生莫大的遗憾了。”? ? 白练的声音越来越轻,让修远着急得不行。修远道:“我知道了。你别说了,剩下的,我找你那位朋友问清楚就行了。”白练的面上露出安详的神色,她使劲地抬起手,抓着修远的衣领:“这些我都和青江说过,都,都过去了,不重要了。我现在最想,最想和你,分享一下我,我在这四百年里的风风雨雨。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就,你就让我说,我也只想,只想和你说。”? ? 修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并沉默着,沉默着。屋子里只有空调呜呜制冷的声音。那不歇的冷风,将白练带回那久远的年代,重新开始她长达四个世纪的人间经事。? ? 当清人定鼎中原、南明也渐趋消亡之后,白练已然七十多岁。她发现自己只有头发变白了,容颜却没有一丝改变,不由万般惊讶。直到她百岁那年,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与精力都未有丝毫的衰竭,一如尚在二九华年。? ? 她想回到故里。她开始往南行。她花了二百年的时间,走了六千里路,从鱼失所发步,一直走到民国时期的松江府——那已是被唤作上海滩的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她走得很慢很慢,因为越往南去,气温就越高,每走几十上百里的路,她就要花上数十年的时间去适应所在地方的气候。在燕山、科尔沁以北,她的步子相对较快,在各地停留的时间不长,因为那一片地方气候相差不大。但等她过了京师之后,才开始慢下许多来,尤其是在她自淮安渡过淮河时,曾大病过一场,步伐停了很久,因为淮河两岸气候迥异。而这么多路走下来,她的体温一直都保持在零下十摄氏度。但因为剑液成分的特殊,并影响到了全身的组织、细胞,血液循环与新陈代谢虽然都非常缓慢,但相较于常人也只是缓慢,她的机体可以正常运作,她甚至几乎很少进食饮水,一粒花生米就可以支撑她三五天的活动,就像动物冬眠的效果一样——当然,二者原理大有不同。所以她不必像现在不很有钱的背包客一样,走一段时间就要挣一些钱,祖父留给她的那些微薄的真金实银也足够她花不少时间。? ? 她亲眼见过乾隆爷下江南。那是乾隆四十九年,也就是西历一七八四年,那时白练刚到京师,正赶上乾隆爷第六次南巡。她看着大运河上雕梁画柱的翔凤长艇,金顶龙亭,黄旗悬桅,随舟无数,极尽奢华。这艇由两岸上千位纤夫拉着,乾隆爷就在上头,其目所可及处,人潮皆伏,无敢立者。白练也只好跪下,额头低得贴到手背,不敢看皇上一眼,因为她穿着汉人的衣服。出于思念前朝,南行路上,她坚持只穿袄裙,不穿旗装,为此她特地去学习制作衣物,直到能熟练地将布料裁剪缝制成上袄、下裙。由此,她就这么躲在人群中,直到船队浩浩浩荡地离京远去。? ? 她曾在徐州见过太平天国军北伐。那是咸丰三年,即西历一八五三年,两万军马横越徐州地区,各方捻党野军和农民军纷纷响应,加入其中,使太平军声势大振。但白练就是再好奇,也不敢往前线去。她在徐州待了两年,临走时才听说,那股自己先前亲眼见过的太平军在天津壮烈战败。但此后,徐州地区反清势力开始变得激烈。? ? 她在中华民国建立十多年后来到了上海滩,她在这里的图书馆第一次见到《坤舆万国全图》。这在她出生前就有了,但放在以前,也只有王公贵族才有机会看到。她细细地读了所有的注释,才知道原来世界那么大,绕一圈就是八万里,她一直以为《山海经》中动不动就是几万里的说法只是想象,虽然当时的人也许也不知道世界还能有这么大。? ? 除了上海,中国的其它地方,军阀混战,硝烟满目。她在上海接触到了许多西方先进的思想和文化,却对这些有着本能的抵制。不过她接受并学习了当时的许多知识,包括生物、化学、历史、地理,并尝试着用它们来解释寒浊前世今生的一切。渐渐地,她的衣食住行,都开始往现代人方向转变,那些明朝时的衣饰,都被她收藏起来,此后一直带在身边。那期间,白练还养了一只白猫。那本是一只流浪猫,她是主动靠近白练的,还在她的脚边蹭了几蹭。白练很吃惊,这猫居然不怕她的冰冷身体,便把它养了起来。她看过《相猫经》,便唤它作尺玉霄飞练。当然,最后肯定是死了。清廷倒了,寒浊的名字意义不大了,她便自作主张,把身体里的本相朗白的寒浊改名为尺玉霄飞练。? ? 她亲身经历过淞沪会战的惨烈。当时她听着爆豆般的枪响,还不知道害怕,在已被轰成废墟的屋房间缓缓行步。当时的第一夫人宋美龄往前线慰问将士,远远看到面态安然白练在战场之上,十分惊奇,不顾危险,上前把她拉回阵地,便发现她体质异常,也没多问,让第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亲自将她护送上开离上海的车,还和她说,这里枪林弹雨,你怎么一个人在战场上?白练还问枪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个铁东西和明朝时的铳差不多。蒋指挥指着一把枪,说这就是枪,白练还想着怎么不是十八般武器里的那个枪。大家都目瞪口呆时,一发流弹击中了白练的肩膀。但那颗子弹竟卡在了她的皮肤表面,她也不怎么感到疼。子弹的尾巴露在外面,白练用两根手指便把它拔了出来,几乎没有流血。她这才悟到,自己的血液在体内恐怕是以胶体状态运动的,因为飞练的体积很大,加之温度低,要想和血液共存,只能将血液调节得十分浓稠;又因为剑液中有让飞练变坚硬的纤维质,她的血管也就变得异常坚硬;至于没有很疼的感觉,是因为她体内本该有的纯血的体积被剑液大量占用,她的中枢神经、脊髓等部位一直处于常人看来的缺血状态,对外界给予她身体的包括温度、气味等的刺激当然就不很灵敏。但由于血小板、胶原蛋白、凝血酶等生命物质运动缓慢,一旦受伤,那个伤口自愈得也相当缓慢,直至今日还能看出痕迹。? ? 后来她住在了杭州一处远离战火的山村中,自此,尤其是新中国成立后,她的生活开始稳定下来,并见证了土地改革、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实施。她在一九五三年的那个冬天,亲眼见到毛主席进入西湖国宾馆。她也经历过十年浩劫,为了保住那些明朝时的衣饰服着,毅然去到一处深山隐居,每年都会到外面走一次,看看外面的情况如何。后来,改革开放了,她又重新出来,并回到了上海,看着中国继续发展,直至玉青江找到了她。? ? 她从尘寰风雨的历史长河中款款走来,脚下的每一步都曾被泥泞限住。她曾抚过的琴筝箫鼓,都已在弥久苍黄之中朽烂成泥。她见过曾遍中国的举目皆满的疮痍,她也历过铸甲销戈的风烟迥秀的和平。她看着古老中国四个世纪的分分合合,到最终在世界东方巍然屹立,已然有了常人所没有的无比成熟稳重、与世无争的心态,却从来没有笑过。但是,当白练对修远说完这一切时,她笑了,那所展露的花新笑靥嫣然动人,又蕴含着沧桑风尘,在绽放的那一刻,实让修远心中百感交集。? ? 最后,白练如释重负、一脸满足地闭上了双眼。修远没有喊她,只是像之前一样,沉默着,沉默着。他试图用片刻的时间去理解一个饱经了四百年风霜的人生。在他所在的这个刀枪入库、鸾飞凤舞的时代,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们都是乐在当下、安不思危,很少有人会理解什么是困苦,什么是磨难。他扶着白练肩颈的手已经酥麻,他便让白练重新卧回到沙发上。他决定为眼前这个意义如此重大的生命冒一次险。? ? 这个凌晨,存放飞练的博物馆没有动静。但飞练确实被盗了。? ? 胡修远将剑袋放下来,用穿了三层手套的手,将藏在里面的飞练取了出来,放在桌上,对青江道:“我不管这剑之前是怎么来的,你要想办法给我重新注入小练的身体里。钱,我代小练把别墅卖回给你;实在不行,算我跟你借的。至于我怎么弄出飞练的,你也不用问,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 青江看着修远,他的眼色,寒冷之中带着几丝随时可能发作的疯狂。“这种行径…你不怕害了小练么?”? ? “她已经活不下去了!本来万事都有剑液护着她,加之这边的气候她是早就适应了的,哪怕她的体温只有零下十度,也不妨她正常生活,可现在呢?剑液没了,她即使真的能在一百年后适应,这期间又会有多少类似这次情况的不确定因素?现在她的体温比之前高了,却反倒怕起这天气来!所以,与其想别的办法,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让剑液回到它该回去的地方。”修远抹了抹鼻尖,声音又静了下来,“至于我,你不必担心,我既然不是好人,也自有去从。拿我只有二十年的命去换一条四百年的,应该不亏。只要剑液成功注入,我们三个都不说,谁也想不到飞练就像当年诺贝尔纯金奖牌藏在王水里一样藏在小练的身体里。当然我也保证,我会想尽办法不拖累你。”? ? 青江苦笑道:“其实,在我见到飞练的那一刻,此生就已经无憾了。没有它,我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 “怎么说?”? ? “这事恐怕小练不知道。我是小练那位兄长的第十三世后代。我小时候在父亲的房间里玩,无意间找到一本笔记。后来听说这笔记是我祖父在我们家在湖州的宗祠里找到的,是小练那位兄长随他的父亲离开鱼失所并重新回到湖州后,写下的这些。那里面也写了,小练的祖父是湖州人,因为要到朝廷军器局任职,一家人才移居京师。我在笔记中找到了有关此剑的记载,作者确实对这支剑置了许多赞辞,但他在那里生活不下去,所以才没能熬到成剑的那天。我当年还小,对此坚信不疑,我父亲也是,因为他也看过这本书。等稍微长大些了,有了一定要见一面此剑的想法,但想到要找到此剑一定很不容易、很不省钱,于是在我父亲的支持下,我开始好好学习,努力工作,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但在我担任此职之后,我不再很热衷于那把剑了,我只是十分感谢它在我的学习生涯里把我激励。? ? “后来,我听说上海有个体质独特的人,听了一些详细。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后来我听说她和我同姓,我就想去见识见识。我看到她家有很多旧得不能再旧的衣物、书籍等,已经有点怀疑她和那剑有关。我把玉景阳的名讳说了出来,她的反应让我知道了,她就是陪她祖父到最后的玉白练。我问她那把剑在哪里,我这辈子无论如何也都要见一面。他当时和我说的,就是她祖父铸剑的全过程,想必他也都和你说了。我和她商量了很久,表示想为她做一次换血手术,换出她体内的血。动手术的医生,我会请全江浙沪最好的几位,手术费用也全由我包,另外还可以为她在上海的某个别墅区买一栋适合她术后体质的别墅,并终身保证水电,至于剑液提取后的重铸,我们也说好了,由我请江浙沪最好的铁匠来做。? ? “她同意了。”? ? 白练的血换下来后,被青江要走,低温保存了起来。这血的来历和用途,他从没和操刀的医生们透露。医生们见了这种胶体血液,无一不觉惊讶与好奇,但青江开的价格很公道,并且他在术前也向他们保证了与这场手术有关的一切事物都是合法的,他们也就没有多问。经青江与白练的多次讨论后,提取剑液的方法被确定:只要把换血换下来的混合液体中的血液成分与糖分用已经预设的粒子分离机全部去除即可。粒子分离机是一台精确分离混合物质的仪器,它可以将一份含有成百上千物质的混合物进行精确分离,无论最小的分离标准是原子、分子,还是生物细胞,只要是机器信息库中有的,并经过预设,就没有不能分离的混合物质。当混合液体中的剑液被分离出来后,只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剑液按特定的形状凝结,剑就不会在常温下融化了。白练依印象画了一张剑形图,交给青江。? ? 最后,尺玉霄飞练成功重铸。青江隔着三层干毛巾,拿着那支本不甚重的剑细细端详。星镡电锷,皓利冷锋,如今近在目下,掌于手间,森森寒寒,凄凄冽冽,给他带来了一发难以言明的无比震撼。但它冷气太重,不宜作为收藏。于是转念一想,如此震撼人心的宝物,应该让世人都能欣赏,也不负白练当年辛苦。可这究竟不算文物,就是交给博物馆,恐怕也不会被收。正想着如何妥善收存时,青江身在老家的父亲已然病危,他毅然带着飞练,驱车回湖州看望父亲。父亲看到了剑,最终含笑而去。青江见父亲的遗嘱上写了要土葬,他便准备好了棺木,在一个晚上请了三个同村的小伙,找到一片好地方,开始挖土,结果挖到一个奇怪的结构。青江想到这可能是一座古墓,有了办法,说这估计是基岩,换个方向挖。结果整个结构露出一半,大家才确认只是一座古墓,都慌了神。青江打电话给文物管理部门,并以天色已晚为由,让三个村人回去休息,自己在这守着。遣走其他人后,他取来剑,迅速进入古墓之中,发现这个古墓其实并不大,略感失望之下,还是仔细寻找,找到一个合适的容器,将剑放入,继而清除了进入痕迹后出来。文物部门不久后才赶到。这才有了胡修远、玉白练观剑,白练因此而生命垂危的情况。? ? “是啊,一如高纬横陈冯小怜玉体之传闻,你也是出于惜宝,才将飞练伪装成文物的模样,使它得以进了博物馆的展柜,却在当时没有想到这是文物作假行为,更想不到这一行为无形之中害了小练。这可真是因果之缘。”修远苦笑道。? ? “好了,这事我答应了,我把别墅买回来,至于她之后的居住问题,你自己想办法。”青江那厚重的手在脸上一抹,无奈道,“钱我就打给你,不过,所有请医生的事,都由你自己来。我不想再在和飞练有关的事里抛头露面。这是那班医生里主刀那位的联系方式。”说着,递给修远一张名片,接着喝一口茶,以平静自己的心绪。当他看见修远向自己鞠了一躬时,也苦笑道:“你谢我有什么用。对,也只有你会谢我。你说说,你这么做,小练会谢你么,她会希望你这么做么?”? ? “她同意了。”? ? 即使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被逮捕,修远还是在手术前夕花了一个晚上,详细地计算那将要重新注入白练体内混合液的最合适的体积。那班医生到后,修远给他们提供了要注入的血液,并用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搪塞了过去,但为了手术的成功,他还是从表层向他们强调了青江曾经强调过的白练的体质问题。医生们碍于修远开的价格更加公道,也都不问,只管换血。这时,白练的生命体征已经十分微弱。医生们迅速为她插上气管插管,注射了一系列包括抗氧化、中枢神经营养等的药物。当然,不需要进行物理降温与麻醉,因为白练的体温本身就不高,她对外界给予她的各种生理上的刺激也并不灵敏。? ? 手术进行得很成功,白练被修远送入一间温度设定在零下十摄氏度的房间中,不久后便醒了过来,她只觉自己如获新生,失去了两个多月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知道这是剑液在体内流动的感觉。当她看到了挂着眼圈的修远时,已是似明非白了。修远只和她说自己为了救她,情急之下自作主张,卖了她的别墅,把剑买回来了,毕竟那也不算是国家级文物。白练也不责怪他。他把白练安顿在了自己家后,又亲自把医生们送到火车站,并看着他们坐上列车离开。他不想连累别人。? ? 已经是晚上了。在手机收到一条写了时间地点的消息后,修远赶紧回了家。? ? “小练,你家里有没有东西比较重要,赶紧回去收拾一下。”? ? “怎么了?”? ? “没事,卖掉别墅的钱还有剩的,我们去国外玩,为了庆祝你身体恢复。”? ? “这么急吗。我也没啥好带去的。是坐船去?”? ? “对。”? ? “那我去买些晕船药。”? ? 修远带着白练来到海边,那里漆黑一片,但睁大双眼,能勉强看见一艘快艇的轮廓。修远拉了白练,径直过去,轻声说了一句暗语。只听那边道出了正确对答。修远便轻声对白练道:“这是要接我们出去的快艇,走,上去。”? ? 这时,身后红色蓝色的灯光闪闪灼灼,一道灯光朝这边打来。数名警员从车上下来,把将要偷渡出去的二人与驾驶快艇的一人围住。修远向那朋友打了个眼光,让他开快艇先走。那人不太甘心,但还是驾了艇子飞驰而去,留下一道贯海白沫。警员们皱着眉,他们似乎没有与海警通过气,无奈之下,只指着修远二人说道:“不许动,跟我们走。理由,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 修远将白练护在身后,又看了她一眼,见她却好像是早就知道一切一样,十分淡然。他不知道,那是白练顺其自然的处事态度。眼前发生的事无论再怎么违背自己的心意,无论自己再怎么不愿意见闻、经历,她都不会去刻意改变亦或逃避,她只会想尽办法去接受。? ? “其实,我在第一次换血后,体温是在慢慢回升的,大概过个几年,就可以跟你们一样正常了。”? ? “可前几天的那道坎,你已经快迈不过去了。”? ? “我知道,所以我很感谢你。”白练平静地说道,“我已经,已经很累了,说得难听一点,你活了四百年,也会活腻了的。现在我和飞练又把你连累成这样…”? ? 警察在步步逼近。修远不明白白练的意思,他看到白练面对眼前的情况,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猛然间,他想起,白练的神经系统并不敏感,怎么会晕船?? ? “再见了,寒山幽云剑。”? ? 白练吃下了整一小包她买的所谓晕船药,登时口角渗血,倒了下去。那其实是砒霜,她在中药店说自己是用来治病的,药店老板自然会卖给他。砒霜的毒素迅速渗入白练身体的内环境,在她倒下去后不久,便将剑液的成分尽数破坏,尺玉霄飞练便不复存在了。? ? “小练!”修远伏在她的身上,眼瞳如芒,“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 或许白练知道没了剑液,自己的生活会变得很艰难,在剑液被取出来之后,就没打算继续活下去。她之所以会答应青江,就是由于这个原故。她卧在沙发上展露出那个的笑容,是她倾尽一生的结果,那时她已经准备好撒手人寰。但她还是打电话给修远,知会了他一声,因为白练已经把他看做了第二位寒山幽云剑,她想把与飞练有关的事情的始末和自己的经历全部告诉他。当然,这样一来,修远一定会想尽办法将她挽救,这一点,恐怕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于是,她在药店买了备用的剧毒,并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刻,以毁掉自己与自己体内的飞练剑液。这是二者最好的归宿,没有她与飞练,就没有日后的无限风波。只有这一次,她不想再顺其自然。至于修远,背负了文物盗窃与偷渡未遂的罪责,按照现在的法律,或许只须罚一些钱,再坐个几年的牢,就能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 ? 当然,白练也有没有料到的事,她不知道修远会小题大做——? ? 修远看了眼前那些见了白练的死而不知所措的警察们一眼,又回过头去,对白练说道:“对,如你所愿,我们会再见的。”? ? 他盈了一点自白练口角边滴下的鲜血,一饮而入,倒了下去。这时,远东淡出了第一丝连水接天的曙暮光,惜照着二人那已无动静的身体。? ? …但愿在另一个世界,修远能再度看到玉家白练那只曾为他出现过一次的美碎人心的青春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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