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王宇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情感破裂边缘收到的一份匿名信,夹带了一张飞往三年后的时光跃迁船票,带我去寻找自己内心最真实的答案。与此同时,地磁逆转与太阳耀斑却正在不可逆转地悄然降临于三年后的未来,在时光管理局中看到的那起三年后的空难想不到却正是发生在我即将到达的三年后她所乘坐的那架飞机,然而在我们的宇宙中,未来却总是和现在以及更远的未来产生联结,让人无法阻止!惟有在三年后的旅行中写下一封夹带时光跃迁船票的匿名信予三年前的自己。



正文:

楼下的信箱里有我一封匿名信,里面夹了张时间旅行的船票。? ? ? ? 我展开信纸慢慢读……正对着皎洁的月色,月光好似流水一般倾泻人间,再定睛一看,不过是湖中的光影随着晚风在盈盈的微波中荡漾罢了,我既无法将它留在身边,也无法触摸它的轮廓。可是闷热、烦郁却始终压迫着我,它就像是一种有形的实体,让我无计可施,亦无处可遁,只得收起信纸,沿着自北趋南的通路慢慢走……? ? ? ?此刻,是2075年5月,21点钟,这已经是我们一个月来的第七次吵架后。? ? ? ?这里是鼓楼东路35号的豪华会所,我穿过那里的走廊,漫步到城市广场的边缘,拥挤的建筑,宛如钢铁巨石般冰冷的坚固,每一个棱角的清晰,就像一把把出鞘的刀刃般锋芒,我沿着它们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从那边的舞台旁走过,身后的掌声似乎依旧起伏雷动,如潮水般退去。? ? ? ?那是我的光荣与梦想。? ? ? ? ——可是,她却并不懂。? ? ? ?她只想让我陪她去爬更多的山,看更多的落日,等待更多的黎明,吃更多的菠萝酱果冻和更少的酥油饼……? ? ? ?撩了撩头发,又白了几根,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是啊,忽然而已!? ? ? ?一股哀伤的风琴声响起,我顺着声音,它就像儿时清澈的稻香般引诱着我不断投向它的怀抱,当草坪过去是绿树,绿树过去是田地,田地过去是山丘,当我只感觉这绿色似乎已将整个世界吞噬的时候,时光管理局的灯光却已闪现眼前。? ? ? ?橘黄色的流光从白鸽状的穹顶沿着弧形的檐口倾泻而下,流光之中,U状的马蹄形主体被巨大的环形底座高高托起。衬托着夜色,成群的萤火虫环绕在前沿如阔口杯般被上帝打开的湖心,它们的荧光很微弱,却如徐徐燃烧的火花般绚烂,沾带着时光在温柔的夜色里兀自飞舞。? ? ? ? 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 ? ?沃伦躺在竹椅上,他总是这样,一半清醒,一半酒醉。屋子里播放着《Going Home》的旋律,音乐仿佛在U型的主体间环绕流淌,绕过曲折的走廊,穿过宽敞的大厅,流淌于如贝壳般展开的楼梯,渗透过水晶般透明的门窗……最后它们又回到了起点,不带任何时间终结的味道。这时我才意识到它竟挈携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 ? ?我环顾于四周,几次抬眼望去,深浅不同的画面错落在如浮雕般展开的银白色墙面,串联起史诗般前后四百年延绵的历史。茉莉,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是一株茉莉,夹带着那股淡淡的清香——一种暖暖的家的温馨,沁入心脾,让我沉醉其中了……? ? ? ?当我走过前去,却被近旁的一幅画面深深吸引——那是一个空旷的山谷,延绵起伏的山丘环绕着苍苍莽莽的沃野。沃野之间有溪流经过,流量不大,却无比的清澈,于绿茵之间涓涓而过,几朵野花零星地点缀于其间——红的、粉的、白的……姹紫嫣红。而在苍穹之下,一个小男孩在几处飞机的残骸旁无助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连同近旁的骏马和牛羊——同样的静立不动……这时,我才注意到,飞机炸毁的碎片竟在方圆至少数公里的范围内铺开,难以辨识的残骸和遗物沿着溪流的两侧在大约长80米,宽60米的区域内隐约可见。? ? ?“这是三年后的一起空难,这架贝利航空CP919航班坠毁时曾急速下坠而发生机体断裂,飞机被一分为二。幸运的是,飞机断裂后并未发生爆炸,这个小男孩是唯一的幸存者。”? ? “可是,我们就这样无能为力吗?”我回过头来,看向沃伦。? ? ? ?他做了一个撇开的手势,静默地走了几步,缓缓地摇了摇头,放佛思想压制着呼吸,“未来的事件总是跟过去产生联结,或许它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相互纠缠在一起,即便于千里之外,相隔茫茫山水间,千里千寻,也会紧紧相连在一起。这就是命运!总是充满不完美和缺憾,而我们,却必须全部接受!”? ? ? ?我迟疑而定定地望着他,直至他将视线转向我,看着我一脸错愕的表情,才又继续解释道,“譬如你来到了这栋建筑,你刚才决定绕道而行的可能就会被排除。也许你认为原本你可以选择不走进来,但实质上你从来就没得选择!”他深深吸了口烟,然后从咖啡机里取了杯咖啡给我,是美国的Death Wish,味道很苦,可是相对于生活的苦涩,这些又都算得了什么?? ? ? ?我们周围的氛围也开始舒缓下来,亦开始谈论一些生活上的事情……? ? “青春、理想、得到、失去……”沃伦靠在窗边喃喃道,动情地望着外面那月朗星稀的夜色。“他们就像是天边的那些星星。”? ? ? ? 我走到他的身边,默然地伫立在他的身旁。仿佛此刻只有时间在无限地平移,而一些寒气却在这狭小而禁闭的空间里悄无声息地做着剧烈的布朗运动而迅速地弥漫了整个屋子。十六年前,同样是这样安静的一个夜晚,一艘跃迁飞船在试验中瞬间断成了两段,随后发生了爆炸,当时飞船在磁道上的速度达到了2.98*10?m/s,驾驶舱被急速抛向了空中,连同沃伦妻子在内的七名试航员都瞬间化作了天边那流苏般的火花……? ? ? ?沃伦一动不动,直至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视线才开始脱离那片星空,而其所划过的尾迹却似乎依然夹带着那其中无尽的往事,从而构成了一个由无数转瞬即逝的瞬间而形成的透明而寒气逼人的扇形立体空间,因为我从中分明地感受到了那里面所弥漫的一股深邃而又难以言传的忧伤。? ? ?“我们都只是被上帝戏弄的小孩。”沃伦转身从窗旁的橱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沉甸甸的飞船碎片,在夜色的映衬下,它泛着寒光,这恐怕是他最后的一点记忆了吧……? ? ?“这次又准备到哪里呢?”他突然将谈论的话题转移到我这边来。? ? ?“2078年8月13号。”我轻声答道。? ? ?“什么?”沃伦舒展的神色骤然间又凝聚了,他接过我手里的船票,托起老旧古板的眼镜,一动不动地看着它。? ? ?“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解地问。? ? ?“跟我来!”他一路小跑,带我来到一间静闭的小房间,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除了一些必要的设备,简陋的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惟有一幅装裱过的字画算是一点小小的意外,上面题了一句顾城的诗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 ?“你看这张图!”沃伦指向墙壁正面的一块电子屏,“南大西洋和北冰洋下方的液体金属地核已经开始出现巨型涡流,并以加强磁场逆转的方向转动,同时,它们还逆转了其它涡流的方向,共同影响上空的磁场。在亚洲、太平洋地区磁场的变化还比较小,而在非洲、欧洲和大西洋则非常明显,变化最大的地区是非洲南端,在这个地区的磁场极性与正常的极性刚好相反。”? ? ? ? 我心中莫名一悸,只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可是,这和我的旅行又有什么关系呢?”? ? “如果你还不明白,再看一下这组数字。”他切了一下画面,“在过去两百年里,磁场强度下降了20%。根据预测,三年后这一数字将达到令人吃惊的40%。届时,太阳的南北磁极也将迎来每隔大约11年的周期性逆转,这也是每次太阳活动的高峰期!”? ? ?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那如果2078年发生耀斑,这些被抛射出的高能粒子到达地球后将会沿着地磁场这个‘漏斗’从率先塌陷的地方沉降。地磁场崩塌的地方,无线通信和电网岂不是要率先遭受致命摧毁!”? ? ? ?周围陷入了一种持久静默的孤寂。孤寂,此时就仿佛是宇宙间最质密的黑洞,迅速吞噬着眼前的一切。沃伦递了一支烟给我,是那种带着浓郁香味的魔鬼牌香烟,缭绕的烟雾间,世界变得如此模糊了……? ? ? ? 他打开窗,望向空中滑过的孤雁,它们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一会儿便不知消失到何处去了。? ? ? ? 沃伦突然又侧过身来,抖擞了一下精神,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喷注,忧虑压制着激动,以一种略带深沉的眼光望向我,“空难和次生灾害不可避免。所以,你确定要去?”? ? ? ?我攥紧手中的那封匿名信,将烟头在烟灰缸里逆着时针的方向使劲钻了钻,最后的一点星火也即将熄灭了,可它也曾是那么的绚烂。我向着沃伦点了点头,为了我们的感情,我想,已经不得不去了。? ? ? ? 在时光管理局一楼的环形发射台旁,我被允许驾驶一辆mini型的贝利号跃迁飞船。? ? ? ? 当我在中国红的弹射椅上坐稳,飞船已在终端的控制下于环形的磁道上开始加速,小舱浸泡在时空中,岁月如寒风静夜般沉寂。我调整着舱杆,时间和空间的坐标在导航中被不断修正。前舱的暖风逐着时间一起无声地滑过,沧海桑田在幽蓝的光线中慢慢融化。? ? ? ? 往事风驰电掣般在我的大脑中就如同长轴的画卷般展开,而贝利号则在姿态调整系统和时空惯性系统的双重牵引下如孤帆般在浩渺的时空夹缝中不断变轨前行。? ? ? ? 当我走下着陆舱,已是东经115°41\'96.52\", 北纬40°44′96.11\",时间2078-08-13 18:47:58。? ? ? ? 背影——是她的背影!? ? ? ? 此刻——? ? ? ? 窗外人潮涌动,音乐在滚滚的热浪中升起,飞迸的泉水和着旋律水花四溅,蝉鸣窸窸窣窣,我抬眼望向窗外,晚霞浸透了远方的半边天,余晖穿过山顶,挤出一点酡红的色彩,打在如牛奶般炫白的浮云上,将它们一起浸透了。? ? ? ? 微风吹到南边去,从左侧绿葱葱的行道树冠上掠过,跨过梯台,上了高楼,又回到空中去。她瘦弱不堪,以至于气力很小,走走停停,不时地在候机厅外的灰色排椅上歇息,默默地在那里看穿过的人流,在拥挤的人潮中间一浪一浪地涌进,又一浪一浪地推来,颦眉与俯首逐一升起和熄灭,黑色的鸟儿不时迅疾地低俯掠过……? ? ? ?这时,我想起了在环绕500平米冰雕屋的“冰山时光大道”上那些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冬日里傍晚城市忽明忽暗的街灯之下那些曲折冷清的街头,在夏至未至时龙湾湖畔最高的那块观景石旁天籁轻响的晨曦,在普通连续空间里的曲速引擎飞船中最清香怡人的那朵茉莉花旁……那时我常常会为她送上一盒菠萝酱果冻、一杯星冰乐饮品,或是一份简单的提拉米苏小甜点,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傍晚……? ? ? ?我想起了那时城南最著名的风景是蛇山,却在水中央,我们趟水而过,爬上舒缓的小山坡,向南而望,在绀碧的天空下,远处绿色的植被便同午后的暖风一道款款而来了,我们沐浴在其中,在龙湾湖畔彻夜的长明灯下一起探讨科学的奥秘到天明——时间之箭可能带来的“热寂”未来,宇宙大爆炸同时生成的镜像宇宙、微观世界中能穿墙而过的量子隧穿与具有幽灵般联结的量子纠缠……我们就好像驾驭着混沌之力,在超现代科学的海洋中乘风破浪……? ? ? ?我想起了那时我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连续去坐三辆公交车,先是18路,再是11路,最后是113路,公交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厢,沿着铁路旁的长堤一直到市区去,最后在遇见书店或是横店影视城旁的茶餐厅处下车,再爬上清水苑北部的坡道……之后与她相见,说一声:“嗨,这么巧,原来你也在这!”我会随着她的开心而开心,随着她的难过而难过,她的每一次表情的变换都能够引起我内心最强烈的情感粒子的碰撞。她所经常出现的地方也成为了我心目中引力最大的地心,让我无法抵挡地向着她的方向毫无原则地无限趋近……她也曾是那么的冰清玉洁,那么的冷漠、轻视,那么的无动于衷,可却又偏偏那么的吸引人,那么的让我沉醉……? ? ? ? 可那些小小的快乐的时光却像是一些无声的静默的小火花一样,在我的眼迹微弱而又明媚地飞快闪过了。? ? ? ?或许,花开得太好,所以摇摇欲坠!? ? ? ?我们之间的感情仿佛失去了什么,像是冬日里的一抹白雪——在黑色的土地上静悄悄。在生活的放大镜下,我们从陌生变得熟悉,又开始从熟悉变得陌生,我好像对她的了解越来越深刻,又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我们之间的那层雾越发的朦胧了!当我们之间的距离从十五米缩短到十米,再到五米,直至最后的一米,甚至是零点零一米,我们开始埋怨,开始争吵,甚至开始冷暴力……? ? ? ?可是有时,我们又可曾知否,自己心里面最真实的想法?? ? ? ?人要弄清楚自己心里面最真实的感受,真的很难!? ? ? ? 或许我们远比想像中更需要彼此!不是吗?? ? ? ? 此刻,我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她,在那么固定而长久的注视下,她的身影变得既遥远而又近在咫尺。当我将视线收缩,一个熟悉的小男孩的身影掠过我的眼迹,当我想要再次寻找确认他,他却杂在人潮中,不见了……? ? ? ? 飞机就要起航了,我知道,这一切决然无法阻止……? ? ? ? 她起身跨过低栏,走上舷梯,纤薄的白裙在视野中明亮。夏风习来,手里的文件连同衣褶一起凌乱了,她腾出白皙的手,轻柔地撩了撩长发,瘦弱的身子向左微倾,稍稍抬了抬红色的礼帽。这时,我看到她的脸,从无数的画面中穿过——那么惊人的清晰,那么美……? ? ? ? 此刻,我低徊在高台,她渐隐于人海。? ? ? ? 此刻,晚霞的绯红落去了,又是漫漫的长夜。? ? ? ? 此刻,我想带她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爬更高的山,看更多的落日,和她更多的游戏,等待更多的黎明……? ? ? ? 如果可能——吃更多的菠萝酱果冻和更少的酥油饼,让自己变得更加愚蠢一些,不再设法活的那样辛苦……? ? ? ? 可是——她即将离去。? ? ? ? 曾经,我却并不懂。? ? ? ? 墙上的钟表,指针滴答着走过,漫反射出银色的波光,粼粼荡漾之间,万家灯火冉冉升起,星光与夜色一同铺开了。半高的茼蒿在夜风中摇摆,静夜里,只有窸窸窣窣的蝉鸣打破温暖的宁静,点起长夜里的漫漫思念。? ? ? ? 此刻——? ? ? ? 是2078年8月13日21点58分,我在信纸上慢慢写——一封寄给自己的匿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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