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石内容简介：我参与到一个考古项目的事故调查中。有人将那块神秘的石头称为“女娲的补天石”，因为只有传说中的石头才会表现出如此神奇的性质。在石头背后隐藏了一个宏伟壮丽的故事，也许关系着人类文明的全部真相。问题是，人类能够承受这个真相吗？引子?　　我在午夜接到了江宜水博士的噩耗。?　　江宜水是我的老同学，也是中科院举足轻重的实战派领军人物，没想到居然殒命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部小城。他这种级别的专家学者，研究项目动辄涉及国家利益，一出事就会惊动上层。我的资历和能力都足以进入即将成立的调查组，于公于私，这个案子我跟定了。?一?　　考古队第一负责人林光伟已经被当地警方作为重大嫌疑对象加以控制。在考古驻地，我见到了项目的第二负责人。?　　“来来来，警官，快请坐！”赵宝乐招呼着我们。这个皮肤红黑的中年男人有着圆滑的啤酒肚和一双永远眯着的小眼睛，大概是因为这次意外带来的冲击，他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哎呀警官，我和你们说，这事儿真的和我们没关系！老林是中了那个石头的邪！都是那个姓江的害的……”赵宝乐滔滔不绝地说着，试图撇清考古项目和这次事件的关系。?　　听到他诋毁江宜水的话，我忍不住敲了敲桌子：“说重点！江博士怎么了？你说林光伟中了邪又是什么意思？”?　　“好的好的！我跟你说这个石头是真的邪门……”赵宝乐忙不迭地将整个经过和盘托出。?　　一开始，“补天石”只是个很普通的考古项目。人员老化、资金匮乏、设备陈旧，大部分考古队遇到的问题这里都有，似乎考古的“古”字已经写在每个队员的脸上。?　　但在林光伟博士发掘出了那块石头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那是一块通体黝黑、光滑圆润的大石头，体积大约相当于一辆载重卡车，质量倒是只有几吨。说它是石头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它实在是非常特别，既没有一般常见石头的质感，也看不出含有矿物结晶成分，更不带有金属之类的性质，却又硬得令人发指，考古队的任何工具都无法从它身上剥下只鳞片爪——这也意味着常规检测手段全都宣告失败。?　　更加令人感到神奇的是，不但无法用肉眼进行检测，就连X光等现代观测手段，也是刚刚照射到它的表层便如同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　　意识到这块石头绝不简单的考古团队，动用了所能找到的一切人脉。?　　几个月来，机械研究所的大功率钻头如豆腐般损毁，石油公司的钻井机嘶吼着冒出徒劳的黑烟，锋利的高压水射流无法让石头动摇半分，刺眼的高能激光在它表面也留不下哪怕一丝伤痕。?　　又臭又硬——这就是所有参与者对于石头的评价。?　　明明某种了不起的秘密就在面前，却完全没办法一窥究竟，这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折磨。有人将这块神秘的石头称为“女娲的补天石”，因为只有传说中的石头才会表现出如此神奇的性质。“补天石”考古项目也是由此正式得名。?　　就在考古队几乎陷入绝望的时候，一项新型切割技术进入了林光伟的视野。?　　江宜水主导研发的力场切割是一种号称“未来科技”的全新技术，据说是“用某种手段从微观层面上干扰基本粒子之间的作用力”。拿我这种外行能够理解的话来说，就好比人群手拉手进行列队的时候，普通切割技术是有人“加塞”将原始队形撞开一个口子，力场切割则是从根本上直接把整个队伍的手打散。这项技术如果投入大规模使用，将完全消除石油钻探的技术难度，可谓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最初江宜水只是抱着好奇和帮忙的态度，顺便测试一下力场切割遇到现实难题时的表现，但随着第一束切割力场射在石头表面上，实验场的仪表读数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林光伟和赵宝乐看不懂这些读数，但他们看到江宜水就像着了魔一样沉浸在实验数据中。整整三天的不眠不休之后，他把自己的整个实验团队完全搬到了考古现场，就在“补天石”旁展开了新的研究。?　　切割工作并无明显进展，还被外人霸占了研究对象，赵宝乐对此颇有微词。林光伟倒是十分大度，他说既然“补天石”能够给江博士以启发，那不如就顺其自然相信他的能力，说不定这真的是女娲降下的神迹启示呢！?　　又经过好几个月的钻研，江宜水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身上灰蒙蒙的工作服显得松松垮垮，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也晃晃悠悠似乎随时要掉下来，仿佛被力场切割机从各个角度扫过的不是“补天石”而是他一样。?　　值得欣慰的是，切割技术终于有了突破！?　　赵宝乐引用江宜水的话说，在“补天石”产生的大量实验数据支持下，改进过的力场切割技术将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无坚不摧”。?　　这次的切割力场射到“补天石”上不久，大部分人都感到了异常。?　　“你说‘异常’？”我注意到他不自然的脸色，马上开口问道。?　　“哎呀……就是一种感觉。”赵宝乐有些为难地答道，“我也说不清，但是就好像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变了。”?　　“环境变了？怎么个变法？”?　　“就是……你们睡觉的时候有没有突然觉得下坠或者惊醒之类的，好像突然有什么危险的感觉，当时就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一样。”?　　“……我还是不太理解。”?　　“没办法，就是个感觉，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感觉挺邪门的，从那次以后我就没有再参加姓江的切割实验了。”赵宝乐搓着手，颇为后怕地说，“如果参加的话，说不定我也和他们一样……”?　　赵宝乐对于之后的叙述比较模糊，他说江宜水一直痴迷于力场切割技术的持续改进，还说实验场里开始出现幻觉还有闹鬼的传说，参与其中的人员多少都受了些精神方面的影响，到最后只剩下林光伟陪同江宜水进行切割操作。?　　我觉得赵宝乐的胡言乱语一方面是由于后期没有亲身参与导致的道听途说，另一方面是他的确被某种东西吓到了。吓到他的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也不相信鬼神之类的谬论，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个东西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二?　　问询视频?　　询问者：林先生，请您详细回忆整个事件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对于江宜水博士的任何一句话、一个动作都不要遗漏。?　　林光伟：（叹气）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　　询问者：麻烦您再回忆一遍，这对于我们的工作十分重要。?　　林光伟：好吧。?　　询问者：谢谢您的配合。?　　林光伟：嗯……还是从力场切割开始吧。?　　询问者：好的，请说。?　　林光伟：江博士改进后的力场切割产生了明显的效果，当时大部分参与人员都感到了……某种异常。?　　询问者：林博士，您说“异常”是什么意思？?　　林光伟：（沉吟许久）我不太确定，也可能会表述不清楚。?　　询问者：没关系，您说，我尽量理解。?　　林光伟：好吧。（再次沉吟许久）举例来说，当你置身艳阳高照的晴朗天气，和面临大雨倾盆的恶劣天气，又甚至是在暴风雪的极端环境，你的整个身体感受是不一样的，对吧？我是说从视觉、听觉、味觉、触觉等所有感官上来感受整体环境。?　　询问者：（短暂思考后）的确是这样，我能理解。?　　林光伟：在那次力场切割触发了什么东西，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仿佛置身于某种直面天崩地裂的濒死体验中。?　　询问者：濒死体验？您是说某种幻觉？?　　林光伟：不不不，我说了可能我的表述会不清楚，不是幻觉，也不是集体臆想，而是……怎么说呢？你想象一下，面前有无法抵抗的海啸，或是岩浆，或者别的什么能瞬间毁灭一切的东西，冲着你扑面而来，就是那种无力抗拒的恐怖感，就仿佛弱小的动物遇到天敌时那种被吓呆的感觉。?　　询问者：（停顿片刻）我努力去想象了，大概能理解您说的意思。?　　林光伟：不，你不理解，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真正理解我们面对了什么。?　　询问者：或许吧。这之后呢？力场切割中止了吗？?　　林光伟：解开秘密的可能性就在眼前，无论是我还是江宜水，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中止？?　　询问者：我能明白您的心情。?　　林光伟：的确有些成员受不了频繁出现的……姑且就叫做“幻觉”吧，的确大部分人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离开了试验场……?　　询问者：频繁出现？?　　林光伟：是的，随着力场切割的持续，那种幻觉不时就会出现。?　　询问者：幻觉每次都一样吗？?　　林光伟：不一定。?　　询问者：您能描述幻觉的种类吗？?　　林光伟：我尽量。（停顿片刻）我能形容出来的大概有——我是说大概啊，只是就我自身的感受来说——地震、火山、海啸、大火、电闪雷鸣，还有很多种我不知该如何描述的，都是感官上的东西。?　　询问者：坚持到最后的只有您和江博士两人是吗？?　　林光伟：是的。?　　询问者：发生事故的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林光伟：是我害了他。?　　询问者：您说是您害了江博士？?　　林光伟：是的，我没想到调整参数后，力场切割机会爆炸。?　　询问者：您调整机器参数的目的是什么？?　　林光伟：（长时间的沉默）你相信神吗？?　　询问者：（短暂沉默）不相信，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林光伟：那你相信外星人吗？?　　询问者：不相信。林博士，请您不要转移话题。?　　林光伟：我不是转移话题，你真的应该信一信。?　　询问者：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林光伟：（长时间的沉默）没什么，我不想说下去了，可以让我静一静吗？?　　询问者：好吧。?　　问询是当地警方刚开始调查江宜水死亡事件时做的。看到结尾的时候，我觉得林光伟可能得了某种癔症，我实在没办法把一个从事考古研究多年的知名学者和神灵外星人之类的元素联系起来。更重要的是，林光伟欲言又止的部分到底隐瞒了什么？这隐瞒的部分会不会就是吓到赵宝乐，甚至是导致江宜水死亡的罪魁祸首？?　　调查组尽力询问了考古驻地的工作者，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不少人都是在力场切割技术导致异常感受之后退出实验一线的，退出的原因五花八门，但归结起来无外乎怕鬼和怕影响身体之类。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倒是对坚持到最后的江林二人产生了由衷的敬意，你可以说他们固执、偏执甚至是不要命，但我在其他工作人员身上看不到他们那种纯粹的探索精神。或许这就是他们二人能够在各自领域取得成就的原因。?　　当我提出希望去现场看一看“补天石”的时候，赵宝乐沮丧地表示，石头在最后一次力场切割中坏掉了。?　　我认为即使是少许碎片，或许也能看出一些线索，但赵宝乐苦着脸说“补天石”的坏掉并非常规意义上的物理破损，而是“完全人间蒸发般的消失”。?　　他调出了当时残余的实验录像。在高清摄像机的记录下，那块黝黑的“石头”如同烈日下的冰块般迅速消融，最终只剩下“石头”中心位置的两段黑色条状物体，然而连摄像机都没来得及调整好焦距，那两段模糊的物体就迅速化为了虚无，整个实验场内仿佛什么都没有存在过。空气呼啸着向消失的空间猛扑过去，在实验场内卷起了一阵劲风，紧接着现场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画面猛然晃动了几下就中断了。?　　“怎么会这样？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赵宝乐迟疑着说，“林光伟有自己的解释，但是也太邪门了。”?　　“你是第三次说到‘邪门’这个词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不清，要不你们直接去问林光伟吧。”?　　我是在附近一家精神病院里见到林光伟的。这位“补天石”项目的负责人早已失去照片上的儒雅气质，他头发凌乱地躺在白色病床上，被束缚衣捆成粽子一般。据接待的护士说，他曾表现出强烈的自残倾向，不得不加以控制。?　　以心理学来说，人通常是在极度绝望或是自责的情况下，才会陷入极端抑郁的状态，对外界信息仿佛完全无视，或是拼命地想要毁掉自己。此刻的林光伟就是如此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对调查组的自我介绍和问询请求充耳不闻，直到我说自己是江宜水的多年知交，更多是以私人身份参与此次调查，恳求他让我弄明白好友的死因，他的眼珠才向我这边转动了一下。?　　在林光伟的要求下，其他人全部退出病房，只留下我一个和他四目相对。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变得不那么空洞了，而是充满一种智者悟透世事的沧桑和悲哀，又像是一种父辈看待犯错孩子的包容与原谅。?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我，那眼神里包含的情感和精神力量完全没有理由出现在一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身上。我在如此的注视下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我只说一遍，信不信由你。”?三?　　故事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甚至比中国的上古神话时代还要久远，那时候人类还没有诞生，地球也只是一颗蛮荒的原始星球。?故事 之一?　　“一颗五级行星！”?　　帕雅瓦将“昆仑号”稳稳泊入星球的同步轨道，她一边读取着扫描系统传来的数据，一边兴奋地大声叫道。?　　因为激动，帕雅瓦的胸口快速起伏着，尾端也显得微微颤抖。在她身后的波尼卡尔西环抱住爱人的肩膀，用尾端轻轻摩挲帕雅瓦的尾端，以此安抚着她的情绪。他非常理解她的感受，任何一名行星开拓者面对五级行星都会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五级评价意味着这颗星球改造后将成为稳定的殖民世界，而星球的发现者也将获得新世界的管理权和收益权。?　　他们忍受了一万多年的孤寂旅行——即使在寿命悠长的巴纳德人看来这也是个不小的数字，甚至冒险探索到人迹罕至的星系边缘，如今终于要在这片蛮荒之地获得回报了。?　　初步的轨道扫描与勘测十分顺利，这颗行星公转和自转周期与巴纳德母星相近，星球表面无重大威胁性生物，空气成分能够满足直接呼吸条件，可以进行下一步的登陆调查。?　　作为巴纳德文明的开拓者先锋，两人对行星开拓流程早已烂熟于心。驾驶舱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后，舱门在一阵嘶嘶排气声中开启，帕雅瓦和波尼卡尔西相视一笑，携手走出。?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波尼卡尔西选择的降落点位于一条大河旁。此时正值清晨，水面反射着朝阳的光辉，形成一大块不平整的镜子，随着镜面的翻腾起伏，那些金色光芒微微散开。在波浪耸起的位置是逆光产生的阴影线，它们将镜面分割成不规则的条状，每一条镜面都映出朝阳的倒影，这些倒影连成一条扭曲的光带，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面的尽头，仿佛穿越大河的光明之路。?　　帕雅瓦看得呆住了，她扭动着游走躯干向河边走去，静静凝望那闪烁的水面。?　　从波尼卡尔西的角度看去，由于侧逆着朝阳，帕雅瓦将自己隐藏在一片剪影中，剪影边缘显得有些模糊，但仍可以看出姣美的身体曲线。行星开拓者制服的领口上，她脖颈的皮肤与水面一同泛着金光，优美的曲线从颈部向上舒展，刻画出圆润的下颌以及微翘的嘴唇，在描绘完鼻尖后，它又用细笔仔细勾勒着依稀可见的睫毛。一抹长发轻轻搭在肩后，与腰背曲线自然连为一体，进而向下延伸出惊人的圆润线条，修长的游走躯干尽头是一个颤动着的小小尾端。一片片浪花拜倒在她的尾端旁，又如同谦恭的侍从般向后退去。?　　“真美。”帕雅瓦轻轻地说。?　　“真美。”波尼卡尔西喃喃回应着，视线却没有离开帕雅瓦的侧脸。?　　“这是我们的世界……”?　　“是的，这是我们的世界！”?　　波尼卡尔西紧紧搂着帕雅瓦，他能感到怀中伴侣的心情，不禁将同样颤抖的尾端伸向对方，帕雅瓦热烈地回应着，两人长长的身体在河滩上相互交缠。天空中，顽皮的云层试图将朝阳遮掩，却怎么也挡不住炫丽的金光，原本直射的阳光在透过云层时发散开来，将一大片云朵染成了娇艳的金红色，云朵之外的碧空也在金光映照下呈现出微醺般的渐变色泽。?故事 之二?　　根据行星开拓委员会的要求，三级以下的资源星球主要采用物理手段改造，只须保证基本的空气温度等生存条件即可；而四级以上拥有宜居潜力的星球，在物理手段改造之外，建议额外使用自然方法改造，以保证移民船队接收时在最大程度上适合巴纳德文明居住。?　　作为行星改造的常规“物理手段”，力场发生器的本质是精确控制微观级别的移动。这项技术在行星开拓史上正式应用的时间并不长，它既可以直接作用于微观层面来分割重塑物质，又可以进行大范围的物质移动，在巴纳德文明的科技里也属于十分前沿的技术，唯一的缺点是对于能量控制必须十分谨慎。?　　在力场研发史上曾有过误操作导致能量失控的事件。当事人不小心触发了力场发生器的过载状态，过度扭曲的力场将人体完全笼罩在内，他和周围空间的一切都被牢牢禁锢在原地，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永恒雕像。穷尽巴纳德文明的能力也无法打破这种坚不可摧的禁锢，有人尝试着用同样的力场技术进行空间切割，粗暴的破坏手段却使得整片空间彻底崩溃，直到一百年后这项技术真正趋于成熟，通过长时间的逆向力场分析才有可能解除过载。?　　相比“物理手段”的简单直接，“自然方法”则要复杂得多。?　　所谓“自然方法”，就是在星球生态圈内投放足够数量的巴纳德人克隆体，这些克隆体的生命被限制在百年左右，大脑也被控制在很低的开发程度。生存与繁衍的生物本能会促使他们改造生态圈，将整个星球表面变得越来越适合巴纳德人居住，与此同时由于寿命和智力上的限制，他们不可能建立起高度发达的工业科技，整颗星球将保持自身的纯净生态和丰富资源，只待巴纳德母星的移民船队前来接收。鉴于宜居星球改造工作的难度，五级星球的改造允许使用无限量的克隆体。?　　行星开拓者的飞船都带有完整的星球改造设备，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克隆体生产线。这颗五级星球的地表环境相当理想，帕雅瓦和波尼卡尔西决定马上进入克隆体投放阶段。?　　巨大的克隆机器占据了河边的整片空地，它看上去就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金属大方块。无数网状的金属触手从方块中伸出，像是智慧生命一般分布向四面八方，它们有的伸向不远处的河床，有的深深扎进脚下的黄土，有的向着远方探寻更多值得提取的资源。这台机器可以从自身所处环境提取元素，每当收集了足够的资源，机器或是由此制造出新的金属触手，或是进行克隆体所需的营养合成。这种几何级增长的能力也是行星开拓者的底气所在，只要这颗星球地层中蕴含的元素还未枯竭，生产再多的克隆体也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克隆体的基因来源，自然是行星开拓者本身。?　　帕雅瓦看着从培养舱里蹒跚走出的赤裸身体，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好在这样的情况不久就会随着克隆体的自然交配而缓解，克隆体本身的每一次繁衍都能带来基因上的些许改变，第二代、第三代之后就不再与母体那么相似了。?　　克隆体的上半身与帕雅瓦一样美丽，但下半身并不是巴纳德人的游走躯干，更没有闪闪发光的鳞片和最重要的尾端器官，而是被设计成了类似上半身的两个更粗壮的肢体，那肢体长着和上半身一样的光滑皮肤，但它的抓握端显得十分扁平，看上去还没有上半身肢体灵活好用。此刻克隆体正尝试用下肢的扁平抓握端支撑起整个身体，做出类似巴纳德人“直立”的动作。?　　“……真难看。”帕雅瓦皱着眉头，实在难以接受这个畸形的自己。尤其是为了长出这两条下肢，居然要放弃优雅的游走躯干，没有游走躯干的巴纳德克隆体，只能将生殖器设计在下肢中间并暴露在外，这实在是有伤风化。?　　“不用在意开拓工具，这是经过主控电脑扫描原生生物后，计算出最能适应这个星球环境的体形。”波尼卡尔西察觉到她的不悦，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反正移民船到来的时候，这些克隆体都会被清理，没人会看到的。”?　　“看到也问题不大，”帕雅瓦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笑道，“那是很多很多年之后的事了，不会再有一个克隆体后代长着我的脸。”?故事 之三?　　克隆体们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们参与到整个生态圈的演变，在潜移默化影响星球环境的同时，也为波尼卡尔西提供了足够多的数据样本，根据这些数据进行环境微调后，无论是温度还是空气成分都更令巴纳德人感到舒适。?　　环境的改变也令这颗星球上的水资源变得更加丰富，由此产生了更多的绿色植被，以及更多的原生动物群落，整个生态圈变得越来越丰富。?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那一天，波尼卡尔西给了帕雅瓦一幅全息投影，是留在轨道上的监控卫星从太空视角拍摄的。蔚蓝色星球悬浮于漆黑的背景中，像是一颗绝美的蓝宝石，几块不规则的陆地将海洋分隔开来，原本荒芜的地表已有近一半变成了鲜活的绿色，几缕白云轻轻点缀在海洋和陆地之间。帕雅瓦刚看了一眼就被深深吸引住了，不禁伸手想要触摸这美丽的小世界，她纤细的手指从投影中穿过，带起了层层涟漪般的影像波动，这才想起浮现在眼前的不过是虚幻投影。?　　“太美了！”帕雅瓦惊叹道，“天文学上的名称太拗口了，我想叫她蓝星。”?　　“比母星还要美。”波尼卡尔西平静地说，“但这个宇宙是极为残酷的，这样的美丽原本不应该出现在黑暗的宇宙间。”?　　帕雅瓦敏锐地察觉到爱人语言中的不安。?　　“怎么了？”?　　波尼卡尔西没有说话，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传给帕雅瓦一串数据流，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努力回忆着很久以前学到的天文分析知识，不久便惊恐地望向波尼卡尔西，试图在他眼里寻找一丝否认，却只看到他痛苦的目光。?　　根据监控卫星的数据显示，有一大片流星群正在逼近，而蓝星恰巧在它们的运行轨道上。这片流星群的规模太过庞大了，如果它们毫无阻拦地撞上蓝星，足以改变整个星球的地质结构，五级行星的优良自然环境绝对不可能保持，甚至在地壳板块的连锁反应之下，有极大可能退化到连一些二级资源星球都不如，类似的例子在巴纳德行星开拓史上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长久的沉默后，帕雅瓦努力打破了凝重的空气。?　　“我们怎么办？”?　　“我们在行星开拓上投入了太多资源，现在剩余能量和备用零件都不足以再支持一次长途探索。”波尼卡尔西面色肃然地盯着帕雅瓦，“更何况，别说五级，在这片不毛之地甚至没有再次遇到三级行星的可能。”?　　“你是说……”?　　“我们没有选择。”波尼卡尔西轻轻抚过蓝星的投影，“这是我们的世界。”?故事 之四?　　与流星群的战斗比预计的更加激烈。?　　经过紧急改装的“昆仑号”战斗力大增。用作行星开拓的飞船本身并没有配备太强的防御火力，但在波尼卡尔西的巧妙设计之下，大量储备能源被集中输送向力场发生器，原本用来调整地表环境的力场发生器变成了最有力的太空防线。?　　每当太过密集的流星突破火力网袭至近处，强大的力场就如同一柄透明的巨剑，将它们切割成较小的碎片，继而远远击飞。那些被击飞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蓝星的引力圈捕获了其中一部分，它们沿着一条椭圆形的轨道滑行，成为“昆仑号”身后零碎的尾迹，一些速度较慢的碎片在重力作用下开始坠落。蓝星地表的生物们纷纷仰视这毕生难忘的奇观，天空中出现一阵阵肉眼可见的火流星，在云朵的映射下将大气层妆点成了血与火的色泽。?　　帕雅瓦和波尼卡尔西无心关注地表生物的感受，越来越密集的流星群不断挑战着巴纳德人的反射神经。?　　终于，残酷的自然环境超过了人力极限，在对付一颗体形巨大的流星时，波尼卡尔西出现计算失误，流星在被完全切割之前就突破了力场防御距离。帕雅瓦瞪大了双眼，拼命操控飞船做出闪避动作，伴随着一阵瘆人的金属撕裂声，“昆仑号”的腹部紧贴着流星划过，那颗巨大的流星在防御力场作用下斜斜冲向蓝星的海洋。?　　流星坠落的尾迹久久没有散去，形成一根粗黑的烟柱直插在海面，沿海地区的克隆体们茫然无措地望向大海。渐渐有眼尖的克隆体发现，从遥远的海平线上开始升起一条白线，他们好奇地向海岸跑去，试图弄清那是不是某种可以吃的东西，然而没过多久，细长又不起眼的白线突然变得粗大，继而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水墙。所有好奇心在这一刻被生存的恐惧彻底击碎，他们拼命向着来时的方向奔逃，却听到身后的隆隆声越来越近，绝望的尖叫在被水墙追上时戛然而止，克隆体们化为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席卷的波涛中。?　　海啸在收割完沿海地区后并没有停下脚步，水墙沿着所有方向朝内陆扩张了很远，才像是用尽力气的老人一样弯着腰缓缓退去。不时有小块的流星碎片呼啸着坠落在海啸区域，火热的流星用力撞进尚未完全退去的潮水中，蒸发出一片片白雾，将潮湿软烂的狼藉团团笼罩。?　　严重受创的飞船失去大部分动力，与那些流星碎片一同向着蓝星坠去。“昆仑号”成为无数火流星中的一颗，它快速刺破那血色云层，拖着灼热的火焰冲向地面。?　　凄厉的警报声在驾驶舱回响，红色光芒跳动着占据了整片视野，高度计飞快倒数着即将来临的碰撞。波尼卡尔西脸色铁青，一边帮助帕雅瓦尽量稳定飞船，一边全力计算相对安全的撞击路径。?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剩余的流星群已经不足以对蓝星自然环境造成致命威胁。?　　我们成功保护了这个世界。帕雅瓦在失去意识前想着。?故事 之五?　　帕雅瓦将浓缩营养液注射进医疗舱，她的动作显得十分小心，生怕遗漏了任何一滴液体，直到针管已经彻底打空，她仍然着魔般地用力挤压活塞，仿佛这种挤压就能更多延长伤者的生命。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几个小时，她才将早已麻木的手指收回，随手将空空如也的针管丢向身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疲惫地靠在医疗舱上抽泣。?　　“昆仑号”损坏度百分之九十三，飞船外壳气密性降至零，动力几乎完全丧失，储备能源所剩无几，通讯系统也彻底瘫痪。?　　最糟糕的是，波尼卡尔西受了重伤，他的肾脏和肝脏在剧烈撞击中严重破裂，目前是靠着仅剩的医疗舱苟延残喘。?　　她的确保护了这个世界，但代价太过于沉重了。?　　就连地面上的克隆机器也毁于最后的流星雨。那些延伸开来的金属触手纷纷断裂，巨大的金属方块彻底失去了平日的科技感，原本光滑的表面被摧残得粗糙不平，几个狰狞的坑洞分布在它的体表，坑洞底部还在冒着丝丝火花。?　　对行星开拓工作来说，可重复制造的金属触手不是重点，关键是失去了元素提取的核心功能，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克隆体的补充来源，在被流星雨侵袭后恶化的自然环境中，智能低下的克隆体灭绝只是个时间问题。?　　帕雅瓦的视线从医疗舱移向远处，她其实并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事物，只是本能地通过这种无目标视线游移寻找某些感官上的安慰。?　　克隆体们仍然在忠实执行他们的任务。一群赤裸的男女围绕着不远处的陨石坑，他们好奇地将其中各种残片抓起，口中传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吼吼”声。其中的几个克隆体偶尔会好奇地看向帕雅瓦所在的方向，虽然那只是一艘作为救生艇的小型飞船，所蕴含的科技等级比“昆仑号”低了好几个层次，但被火焰熏黑的流线型舱体和偶尔闪烁的指示灯仍然不是他们所能理解的存在。?　　帕雅瓦突然感到一阵悲哀，以克隆体的智力永远也不会明白从天而降的火球是怎么回事，更不会懂得波尼卡尔西和自己的牺牲，也许会有少数较聪明的个体对此作出自己的解释，但在注定的群体灭绝面前那毫无意义。?　　她几乎失去了一切。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波尼卡尔西要死了，她不想他就这样被遗忘。可是在通讯断绝、能量枯竭的现实威胁下，她也许很快就会随他而去，再也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他们连作为历史上不起眼的两个名字添加到“失踪”档案的机会都没有，只会作为失败的行星开拓者彻底被巴纳德文明遗忘。?　　难道要让蓝星上的克隆体对波尼卡尔西进行纪念？让一群智力低下、长着丑陋抓握端的克隆体来缅怀这个救世的英雄？?　　她脑中出现了一群全身赤裸的克隆体，他们围绕着“昆仑号”残骸和波尼卡尔西的尸骨，一边胡乱挥舞肢体蹦跳着，一边吼叫着无意义的音节，在一阵混乱的“纪念”行为后，有些饥饿的克隆体开始撕扯手中半腐败的肉块，有些则将便溺随意排泄在残骸四周，还有些放肆的个体两两相拥开始了种族繁衍的本能活动。在这疯狂的原始庆典中，他们的目光是如此空洞无神，和荒原上的野兽没有任何区别。?　　即使是这样糟糕的纪念活动也不会持续太久。在蓝星大自然的生存竞争中，没有发展文明的智慧、又缺乏个体生存能力的克隆体永远不是原生生物的对手，甚至有聪明的掠食生物发现了克隆体的聚集规律，每一次前往“圣地”的纪念行为都变成了它们的饕餮盛宴，于是前来“圣地”缅怀的克隆体越来越少，直到巴纳德克隆体族群彻底灭绝，波尼卡尔西的尸骨终于再次归于平静……?　　真可笑。?　　在巨大的绝望中，她的思维与目光一样无目标地跳跃着。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中。?故事 之六?　　“新克隆体，意识调试，第十一次。”?　　帕雅瓦调整着实验记录仪，将一名克隆体纳入列表。那个克隆体与之前无数的兄弟姐妹一样长着丑陋的扁平抓握端，唯一的区别在于她的眼神不是如野兽般空洞，而是透露出一种充满探索欲的好奇神光。?　　“救世者的名字？”?　　“……波。”?　　“回答错误。救世者的名字？”?　　“……西。”?　　“回答错误。救世者的名字？”?　　“……尼。”?　　“回答错误。救世者的名字？”?　　“……卡。”?　　帕雅瓦叹了口气。?　　即使克隆机器的残存功能可以将一些指令植入克隆体的潜意识，大脑开发度仍然最多只能强化到百分之十——这已经是克隆体制造技术的极限。强行植入记忆的克隆体无法将大脑和肉体协调工作，人工植入的信息确实存在于这些克隆体的大脑中，但就像是被锁在箱子里的文件一样难以读取，现在的克隆体还没法记住太过复杂的句子，就连波尼卡尔西的名字也无法复述。?　　如果你们实在做不到，就先记住哪怕一个字吧。?　　她调整了意识植入的信息量。?　　“新克隆体，最终调试，第二次。”?　　“救世者的名字？”?　　“……西。”?　　“另一名救世者的名字？”?　　“……瓦。”?　　帕雅瓦皱起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　　在深层潜意识中，帕雅瓦为所有新克隆体植入了三条高级指令：第一，生存、繁衍，建立文明和发展科技；第二，记住波尼卡尔西和帕雅瓦的救世行为，他们是所有克隆人的英雄；第三，在文明发展的过程中全力探寻人体修复技术和力场控制技术，以拯救曾经救世的英雄。?　　除此之外，她还植入了一条清晰的文明科技树。虽然这些懵懂的克隆体目前无法理解所有信息，表现出的智力也不够让人满意，但随着蓝星版巴纳德文明的建立，他们会本能地依照帕雅瓦的安排逐步向着需要的科技方向前进，发展出修补甚至替换受损脏器的医疗水平，进而找出那关键的力场控制技术，将过载力场中的巴纳德人救出。?　　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上万年，甚至更久，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这是唯一能够保住波尼卡尔西性命的方法。?　　得益于波尼卡尔西的远见，力场发生器被安装在相对安全的飞船核心区域，它在“昆仑号”的坠落中失去了大部分调节功能，但基本的力场生成功能仍然可以使用。原本堪称禁忌的发生器过载现象，在运用得当时却可以成为最好的保护，只要让力场范围作用在波尼卡尔西奄奄一息的身体上，就形成了比医疗舱更有用的保护层。?　　所剩不多的能源全部接入力场发生器，操作界面上的能量指示条抖动着缓缓爬升。在一段漫长的煎熬后，帕雅瓦终于看到指示条越过了代表“安全”的绿色区域，应该足够触发一次过载。?　　是时候了。?　　“巴纳德文明的孩子，请听我说……”?　　帕雅瓦将飞船日志和过载力场的逆推公式写进一段具有自动触发机制的数据流，未来的克隆体们在尝试探究力场时会先收到这段信息，由此了解巴纳德文明的行星开拓者，进而在信息指引下找出正确的逆向力场分析方法。?　　此时已是夜晚，蓝星唯一的卫星呈现出半圆的银盘，用皎洁的光芒铺满了帕雅瓦的视野。她不禁抬头看向夜空，原始环境没有产生任何光污染，在离那半圆稍远的位置，璀璨星空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怀抱。?　　尽管知道用肉眼不可能看见，帕雅瓦仍然努力寻找着母星的方向，她黑色的瞳孔和夜空一样沉静，眼底倒映着闪烁的群星。?　　能量指示条攀升至危险的深红色区域，力场发生器的过载警告愈发密集。她最后看了一眼美丽的星空，坐在波尼卡尔西身旁轻声呢喃道：?　　“这是我们的世界。”?故事 之七?　　很多很多年以后，正如帕雅瓦所期待的，蓝星上的克隆体真的建立起了自己的文明。?　　前期投放的低智力克隆体在自然选择中逐渐被淘汰了。但帕雅瓦最后投放的几批新克隆体与前辈们不同，他们的大脑开发度被提升到了百分之十，初步萌芽的智慧如同一颗小小的火花，尽管看上去毫不起眼，却足以形成燎原之势。?　　隐藏于潜意识的科技树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们探寻世界的奥秘。在地面上，他们发现了隐藏在地壳中的燃料，进而对这种文明发展必不可少的能量产生了无限制的渴求，这种渴求促使着钻探技术一步步进化，直到找出那无坚不摧的力场控制技术。在天空中，他们已经可以轻松摆脱重力的束缚，甚至开始初步触及蓝星之外的茫茫宇宙，并对蓝星之外的文明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终于在某一天，克隆体文明的考古学家发现了包含帕雅瓦二人的过载力场。由于力场发生器调节功能的损坏，保持极缓慢散逸状态的力场逐渐笼盖了很大一块空间。无论是火山地震还是细雨清风，力场忠实地将一切凝滞在时空琥珀中，就连落入力场的灰尘也被固定在原地，当能源彻底耗尽、力场停止散逸的时候，长久的积累已使得这片力场空间呈现出黝黑圆润的外表，看上去像是一块特别的石头。?　　好奇的克隆体文明穷尽了传统切割手段，也无法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一丝痕迹，由于过载力场的静止作用仍然存在，所有向“石头”冲击的力量都被凝滞在空间表层，与带起的尘埃一同成为这块特殊空间新的组成部分。?　　幸运的是，克隆体中的佼佼者发现了力场控制技术，尽管它还远远不够完善，但当那道切割力场作用在“石头”上，原本永恒凝滞的空间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也许是巴纳德克隆体的感官在进化中变得特殊，也许是蛮荒时代传承下来的记忆深刻在基因中，又或者是力场发生器本身的某种故障所致，每当解封中的过载力场释放出其中的“成分”，围绕在四周的克隆体们就会感受到“成分”所蕴含的氛围。这听起来很奇特，但整个过载力场的确像是巨型无线电发射台一般，用这种特殊方式将自己数万年的经历徐徐道来。?　　随着切割工作的进行，越来越多的克隆体离开了实验场地，最后只剩下两个克隆体还在坚持，其中一个是发掘出过载力场的考古学家，另一个则是力场控制技术的发现者。由于人手实在不足，他们选择采取轮流值守的方式，对那神奇的“石头”寸步不离。?　　那一天正轮到考古学家值守，实验场地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力场切割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阳光慵懒地挤进窗框，照在那黝黑的“石头”上，圆润光滑的表面本应将光线反射，但并没有任何炫目的光晕出现，“石头”像是无底洞一般将射向它的光线全部吸收。　　　　考古学家像往常一样维持着力场切割机的基本运作，他早已习惯了偶尔冒出的奇妙幻觉，甚至对这些难得的经验有些乐在其中。突然有一段信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段信息使用的并非考古学家的母语，但他竟极其自然地理解了其中的每一句话，甚至连复杂的力场原理和逆推公式都印在了脑子里，仿佛那就是他天生拥有的技能一般。?　　这是一个如此宏伟壮丽的故事。远航……开拓……救世……求助……?　　考古学家被故事深深震撼，当他从幻觉中醒来时，发现太阳已经西沉。由于他极其勤奋的作息习惯，沉迷工作忘记吃喝都是常事，并没有任何工作人员觉得异常。他首先想到的是与另一位值守者分享这个故事，但伸向通话器的手却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如同雕像一般，考古学家木然呆立在实验场地，直到临近约定的换班时间，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咬着牙冲到力场切割机前，将几组关键的设置旋钮拨到极限。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浑身颤抖着瘫倒在实验场内，直到被前来接班的同伴发现。?　　力场切割机不知疲累地继续运作，它的发明者忙于关注考古学家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发现投向“石头”的力场参数变得愈加狂暴。?　　对帕雅瓦来说，从力场发生器过载开始，时间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她觉得眼前一花，深邃的星空和美丽的皎月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黄色的土壤，在她面前依稀站着几个巴纳德克隆体，他们明显建立起了相当程度的文明，她的计划肯定生效了。?　　但再也没有时间让她继续欣慰了。狂暴的机器参数将过载力场的稳定性彻底破坏，在力场强度达到某个临界点后，整块空间从基本粒子层面开始崩溃，她甚至来不及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波尼卡尔西，就被汹涌的力场崩溃效应完全吞没。空气呼啸着向消失的空间猛扑过去，在实验场内卷起了一阵劲风，除了考古学家二人被吹乱的头发，整个实验场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四?　　“……江宜水认为是自己的技术失误造成了‘补天石’的毁灭。在他扑向力场切割机的时候，爆炸发生了。”林光伟望着天花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是我调整了那台机器的参数，所以的确是我害了他。”?　　“可是……你到底为什么要……”?　　“我要为人类负责任。”?　　说完，林光伟闭上眼睛，对我的追问再也不加理会。?　　“又是外星人那一套吧？他刚进来的时候天天对人说，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说了。”不知过了多久，赵宝乐满脸讪笑地将我扶出门，“真难为你还能让他再开口！”?　　故事是真是假？到底谁对谁错？直到走出精神病院，我仍然沉浸在被震撼的麻木中。?　　这些虚实难辨的妄言并不是上级要的结果，我的报告只被采信了一小部分。江宜水的死因确定为实验事故，林光伟则由于擅自破坏重要的科学实验，被认为是嫉妒他人成就而故意从中作梗的小人，从此成为学界的耻辱和笑柄。?　　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但我心中始终有个解不开的疙瘩。林光伟到底为什么要破坏“补天石”？如果人类和一个先进的宇宙文明接触，将会是文明发展史上最大的契机。更重要的是，按照故事里说的，西和瓦是人类的创造者，人首蛇身、黄土造人、力擎周天，他们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羲和娲？人类历史的全部真相是不是曾在林光伟面前触手可及？?　　这对于一个考古学家的诱惑，比饿汉身旁的面包更难以抵抗。林光伟不可能不明白这些，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毁灭一切。?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我一度陷入了抑郁，不得不请了长假。按照朋友的建议，我尝试去寻求催眠治疗的帮助。当催眠师将我带入记忆中印象深刻的场景，我仿佛与帕雅瓦的视角合一，再一次经历了壮丽的行星开拓史。?　　突然，林光伟的脸出现在一旁，他拼命地警告我：“危险！危险！”?　　催眠幻境中的画面瞬间定格，仿佛过载力场的凝滞空间，将周围一切都固定下来。我的视角从帕雅瓦身上抽离，如灵魂出窍般茫然地环顾四周，寻找究竟是哪里存在危险。?　　帕雅瓦的视线盯着那个丑陋的巴纳德克隆体，她紧皱的眉头挤成一个“川”字，微翘的嘴唇保持着说“真难看”的形状。波尼卡尔西在旁察觉到她的情绪，正伸手轻轻拍向她的肩膀。?　　所有动作都和记忆中一般无二，我实在找不出有哪里不正常。?　　接下来，波尼卡尔西将用轻松的语气说“不用在意开拓工具，这是经过主控电脑扫描原生生物后，计算出最能适应这个星球环境的体形”。帕雅瓦则抬头对着他微笑。他会接着说“反正移民船到来的时候，这些克隆体都会被清理，没人会看到的”。　　　这些克隆体都会被清理。?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催眠诊所的。正午的阳光直射在身上，可身体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如果故事是真的，帕雅瓦和波尼卡尔西究竟应该算是救世的神明还是灭世的恶魔？从危机边缘拯救了人类，却落得身败名裂、深陷精神病院的林光伟又会有多么难过？?　　我在人群异样的眼神中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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