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旺达
【美】罗伯特·里德
王小亮 译
在一棵枯萎的松树下,你发现了一个蝉衣,晶莹透亮,没有生命,但又惹人喜爱。旁边躺着的东西则更加招人喜欢——一只蝉,白白的、胖胖的,几乎能将你的小手塞个半满。它还活着吗?看起来还活着。它不能像你那样呼吸,不会眨动黑黑的眼睛,目光也不能传递任何感情。这个小生命软趴趴、湿漉漉的,六条腿缓缓地挪动,似乎在对你的轻轻戳动作出回应。它的一双翅膀在后背上展开,不过还皱巴巴的,起不了作用。你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猜测:手中的这个小生命可能受到药物的毒害,或者遭遇火烧,经过某种可怕而神奇的方式才被塑造成现在的样子。
你的父亲正坐在院子里,喝着啤酒。你考虑了很多因素:现在是什么时间?父亲的赤足边堆放了多少个易拉罐?你可以通过他的姿势读出他的心情吗?如果可以,他现在看上去能容忍你提一个问题,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另外二十多个吗?
天色尚早,还没到中午。水泥台阶上也只放着三个空罐子。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他注意到了你,浅浅的微笑浮现在脸上。他清楚地问道:“怎么了?”
你走到他的身旁,给他看你的珍宝。
有一小会儿,他显得很迷惑。之后他问道:“你找到它的外骨骼了吗?”
这是个超出你理解范围的词,不过你从中听出了一部分自己明白的意思。你点点头,告诉了他你发现的蝉衣。他也想看看吗?
“不必了。”
你将那个小生命递给他。
他很感兴趣,但随后又抑制住冲动,摇了摇头。让你惊奇的是,他没有说“把它放回去”,也没有说“你就不应该打搅它”,相反,他又笑了笑,比上次笑得更加温暖。他从金属椅子里坐了起来,说:“我们一起把这个小家伙放回去吧。你们刚才在那儿?那棵树下面?”
这世界如此广阔,充满了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东西,尽管有些东西对其他人而言并没有多么神秘。你还没有遇到过比你父亲更聪明的人。他的书多得足够遮住几面墙壁,而在有电的时候,电脑网络也会源源不断地传来更多的新书。如果说他不常读书,那也是因为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将他私人藏书的内容都消化掉了。即使他不能记住他读到的每样东西,也至少可以走到相对应的书架前,翻开一本、两本或者十本书,找出一个自己满意的答案。尽管这个答案有时并不能令你满意。
“很好。”他和你一起坐在树下,然后又打开了一罐啤酒。你可以闻到酒味,也可以闻到他的味道。今天是周五,明天就会有热水,至少会供应几个小时。到时候你们俩都能好好洗洗,肥皂的香味会暂时掩盖住其他的异味。
松树下的地面光秃秃的,只覆盖着一些脱落的松针和你用小木棍画的涂鸦。在松软的褐土上,你刚刚画出一座简易房屋的轮廓。你的父亲久久凝视着这幅画。他呷了一口啤酒,看了看放在树干旁地面上的蝉,然后凝视着虚空。过了好一会儿,他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正视你。“你多大了?”他问道。
他知道你多大了,他肯定知道。不过大人就喜欢问一些有着常识性答案的问题。这不是知识测验,更像是向孩子指出什么问题时所用的手段。你回答了你的年龄。
他点点头,说出了他一开始就打算说的话:“你已经足够大了。”
足够大怎么了?你一点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看看那座房子。”他告诉你。
他指着院子对面,说的并不是你画的房子。直到最近,你才意识到这棵松树并不在你家的地界内。每当前后院的草坪变得杂草丛生的时候,父亲就会去割草。但在绿地中间的某处,一条界线将你们家与其他房子分隔了开来。
那所房子无人居住。在你所住的这条街上,有好多这样的空房子,后面那条街上还有更多。在城里,不论走到哪儿,你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坐落在杂草中的空房子,野草在人行道与车道的裂缝中生根发芽。
“看到了吗?”
那很像你家的房子,只是更大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让你觉得有人不想要你从那些窗户外向内张望。不过你却经常那样做,以至于你能清晰得想起那屋里都有些什么。家具落满灰尘,室内阴暗,至少地面是如此。还有寂静,以及神秘,至少对你而言是这样。
“想象一下外骨骼。”你的父亲说。
你吃了一惊,眨了眨眼,盯着那精致而又异常脆弱的蝉衣。
“这骨骼就有点像那房子,曾经是一个家,如今被抛在了身后。”
这种说法听上去很耳熟,再仔细想想,又很陌生。你不确定在这些词汇中听出了什么意思,然而与迷惑相比,你更显焦急——你的心跳在加速,喉咙阵阵发紧。
“再看看这个蛹。”父亲说。
在这几分钟里,蝉的翅膀似乎长得更大了。但它的躯体还是那么柔软、苍白,无论怎么看,都是那么无助。
“生物学。”他说。
这个词听上去不祥而又哀伤。
“遗传学。”他又说。
你又感到一阵颤栗,尽管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人类与这昆虫一样会如何?”他问。你还没有出声,更来不及回答,他就继续说道,“如果他们以一种形式生活了很久,然后经过一次突变,变成另一种不再是人类的东西,那又会如何?”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点头。你的胃正在扭成一团。
“我们认为……我们在坚实的证据基础上进行了大胆的推测……我们认为,有人想殖民地球。”你的父亲摇摇头,笑了起来,好象被自己说的话给吓到了,“外星人,我是说。地外生物。一些与人类很相似的生物,不论是在身体上还是生态位①上。他们一定发送过自动探测器,很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发送过。在发现我们的世界后不久,他们就发起了第二次远征,带来了他们的殖民者。”
你想到父亲的书中所描述的火箭发射的壮丽图景,还有你看过的老漫画中那浮华而庞大的宇宙飞船。
但他没有给你多少时间去回忆。“宇宙极其宽广,”他提醒道,“恒星间的距离远到无法想象,即便是将只有一小点重量的物体从一颗恒星发送到另一颗恒星也是很难的事。即使有最好的引擎,每次航行也要花费几个世纪,远一些的则要好几千年。
”那么,你要怎样才能殖民一个遥远的世界,而只付出便宜而合理的代价呢?“他问。
之后他摇摇头,回答了自己的提问:”根本就没有合理的代价。这就是我要阐明的观点。“
你努力思索着,但还是跟不上他的逻辑。
”不存在合理的代价。“他重复道,”但要征服一个新世界还有个相对廉价的方法。想象一下,你能把每个殖民者都微缩到比蚂蚁还要小,比如把他们微缩到尘螨那么大,复制每个殖民者所需的全部信息都被保存在一个个小小的存储设备里。为了讨论方便,我们假设有几百万个这样的殖民者登上了飞船。你认为那艘飞船要多大?“
你猜了几次,都没有猜对。
父亲咧嘴一笑,提醒道:”你看,你的床上就有几百万只尘螨。床上、床单里、毯子上、枕套里,它们就在那儿繁衍生息。“
”能容纳数亿殖民者的飞船船舱也不会比这个东西大。“他说。
空易拉罐那么大。
”如果研究一下历史,你就会发现——你一定能够发现——成功的殖民者都是那些轻装上阵、抵达后就地取材的人。“他压扁了空易拉罐,放在那只还没有完全羽化的蝉的旁边,”入侵者带来了建立新家所必需的工具。而他们的新家,就是人体——常见的、可用的人体。大脑的容积足够装下他们所有的记忆、思想和欲望。我们认为,这就是他们的自动探测器在第一次远征时发现的情况。我也这么认为,他们不仅发现了一个适宜居住的世界,这个世界还提供给他们一个可以作为奴隶使用的物种。
“我是指人类。
”显然是人类。“
你父亲停顿了好久、好久。
他开始描述那艘小飞船如何到达地球,裂成碎块,并将里面灰尘般大小的乘客抛洒进干燥的同温层,语调轻柔而哀伤。那些殖民者随波逐流,从未被发现,也许在此后很多年,都一直乘着寒风,扩散到世界各地。之后,他们潜进更低的气层,随着雨滴与下降气流,降落在那些无辜的人类身上——那些还过着微不足道的生活的人类。
尘螨大小的殖民者会通过肺或胃进入寄主体内,并在短期内随血液循环进入大脑。
唯一的症状就是轻微的低烧和偶尔的疼痛,有时候也会起无害的皮疹。几天之后,病人就会陷入沉睡,直到他的心灵被重写,直到他重生。
但是,新的殖民地有个弱点,第一次远征队到达地球的时候,全球人口还不到一亿。外星人推测人口会增长,但不会超过五倍。这就是为什么只有五亿殖民者踏上旅途的原因。
”入侵者只占全球人口的不到10%,他们别无选择。“父亲解释道,”他们不但没有支配新世界,反而成为了少数,而且是不受欢迎的少数,就如同随后发生的事一样……“
蝉的翅膀又伸展开了一些。
”很自然,人们最早的结论是一种新的疾病爆发了。“他说,”患者意识不清,还有可能伴随脑损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些人苏醒后会胡言乱语,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一开始会动作笨拙,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最后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忘记自己的朋友和家人。他们罹患了神经性休克。为预防疾病扩散,最早的几百万受害者被隔离在医院与公共建筑里,医生们为了找出致病的病毒或细菌夜以继日地工作。但他们什么也没发现,当然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的疾病。随后,亚特兰大和瑞士的专家小组注意到他们的病人胡言乱语的完全是同一种语言,而且病人可以互相听懂彼此的话。“
他摇了摇头,”每天都有更多的人病倒,两百万受害者很快就变成了两千万,医院里的床位根本不够用。人们随时要准备照料走路不稳、语言不通的配偶和孩子。但经过几天的休息和练习,那些被认为有病的人忽然离开家,聚集在约定的地点,讨论他们的处境和计划。
“一开始,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两周后,公众陷入了恐慌,但依然无知。感染率还在不断上升、再上升。没人知道最终会有多少人患上这种夺魂病。直到第十五天,人们才知道了真相。“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每个人都有死去的亲友。每个人都有邻居或爱人被那些和死去的灵魂完全不同的生物所替代。语言学家破译了那种新的语言,在军队谈判专家的协助下,他们举行了与外星人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会谈。
“‘我们只想要个生活的地方。’入侵者说,‘请给我们补救的机会。’他们祈求着,‘我们可以与你们共存,我们会是好邻居。我们会向你们提供先进的技术,完全免费。用不了几年,你们的世界就会变得超乎想象地富裕。\\\'
”这就是他们提出的请求,这就是他们通过新身体向各位专家所说的话——那些从合法拥有者那里偷来的新身体。
“这就引出了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当一种生物有意愿、同时也有能力很容易地杀死他们无助的寄主时,你怎么能够相信他们?”
父亲又深吸了一口气。
“做出这个决定是必然的。”他说,“而且工作必须很快完成,不论手头有什么工具。”
你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座空房子。
“要求行动的呼声此起彼伏。”父亲用一种冷酷而又有些遗憾的声调说道,“呼声来自于政府部门,来自于媒体要人。就连邻里之间也在讨论接下来要采取的措施。大扫除。大清洗。既然患病率还在上升,既然任何一个低烧或有点皮疹的人都可能已经被感染,如此危险……嗯,宽宏大量与忍耐就变得越来越不可能。很快地,仁慈也被完全遗忘了。”
他低下头。
“假设——”他说,“假设你的家人病了,而你不能接受她的命运——要知道,人们总是会感冒,而你倘若想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被感染了,就必须观察病情的变化。但这时,如果你的邻居听说她病了,要来’治愈‘她,你该怎么办?你要他们离开,不然你就要打人。她是你的爱人,是你唯一的真爱,你还不准备放弃。你保证过要照顾她,你告诉他们你有枪,即使你根本没有。但他们破门而入,冲进楼上的卧室。他们曾是你的邻居,有些还是多年的好友。你被迫破口大骂,发誓要复仇,为他们正在用猎枪和铁铲做的事而复仇……”
你现在不再看那座空房子了。
相反,你看着自己的家,更确切地说,是楼上总拉着窗帘的那个窗户。那间屋子你从来也没进去过,一次也没有。
“百分之十。”父亲说。
他几乎笑了出来,带着苦涩与酸楚。“这个世界宁愿牺牲百分之十的人口也不愿放过一个。几乎是这样。但如此众多的入侵者是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清除的。我是说,谣言四起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当一个权威人士站在新闻节目的摄像机前,充满激情地演讲说’我们怀疑还有外星人隐藏在未被怀疑的宿主体内‘时,又会发生什么?并不是说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这就是事实。从来都没有。尘螨大小的入侵者全都到达了地面,那些没有找到宿主的寄生者很快就被氧自由基破坏侵蚀了。但如果你已经将上一周的生活全部投入到消灭入侵者的行动当中,你就会很自然地变得小心谨慎。如果你想要处理掉那些稍后可能会成为问题的人,这也很好理解。”
你盯着那只成熟中的蝉。
“当然,外星人做出了反击,既没有组织,也没有太大成效……但平均每十个外星人的毁灭就伴随着三到四个人类的死亡……也就是说,又有几百万人死去,而幸存的人则变得更加愤怒,更加绝望……”
蝉踢了踢分节的腿,变大的翅膀也挥动了起来,似乎在渴望飞翔。
“然后——”父亲在提问之前停了一会儿,“如果你作为一个人生活了很长时间,忽然间经历了一次重大事件,之后发现自己不再有人性了,你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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