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幽灵赛道
吴丹辉
静渊 图
1.
“阿风,下个赛季老板考虑给你弄个副本。”练习赛换上超软胎,刚跑完暖胎圈的时候,领队突然在无线电中说。
陆破风没有回答,他的车子已把维修区甩在后面,正减速过了1号弯,来到“上”赛道1.2公里的大直道。全油门7档飙速,最高时速可达370公里,跑这一段直道时脑子可以完全放空,F1赛车圈里传说的“睡八秒”——可以闭上眼睡八秒钟就是这里。大直道紧跟着一个标准发卡弯,时速要从300多公里降至80公里之下。很长一段时间,传说只是传说,谁也不会那么不要命,真的在速度堪比战斗机的赛车上闭眼睛。
陆破风从未闭过眼,今天也不例外。看到时速飙到340公里,他估算着车子与弯口的距离,他没有再让数字往上爬,果断退档降速,然后大角度压路肩入弯。这个弯道他不知道跑过几百圈了,他熟悉它就像熟悉他的爱车红旗E8一样。
跑在他前面的是那个打破传说的人,这个叫肖克峰的家伙行车风格剑走偏锋。五年前,就是在上海站,肖克峰在座舱里固定了个运动摄像头,然后闭上眼……8秒。捕捉到的超清画面中,全透明头盔里那张白皙的脸还带着几分稚嫩,嘴角微微上扬,表情有点儿拽,背景音除了轰鸣的引擎声,还有现场观众山呼海啸的尖叫。F1车坛新秀肖克峰一战成名,成了当红辣子鸡,赛事组委会只是象征性地发表了个声明,并没有处罚,反倒视为一个营销的噱头。
跑完两圈,陆破风的红旗E8稳稳当当停在了维修区,他跟工程师谈了一下前轮转向连杆的小问题,让他们马上进行调校。陆破风拿着头盔,走进休息室。
副本的事并不在合同里,该死的,为什么老是要提这件事。“要是这样的话,明年我考虑转其他车队。”陆破风看到领队,开门见山说。他只是吓唬他们,他从未打算离开他效力十多年的车队。
但他不会用副本的,就像他不会闭眼一样。
陆破风在赛车模拟器上闭过无数次的眼,但只要到了赛道上,他的眼睛就很少眨过。
当年肖克峰“睡八秒”那场比赛完后,有记者问过陆破风的看法。
“我只想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陆破风耸耸肩说。放在刚出道那会儿,陆破风的行车风格也是强硬派,在他夺得第一个世界冠军的那一年,最后一站比赛的排位赛中,他跟法拉利车队的车手相撞,飞溅的赛车零件划破赛车服,插入他的前胸,陆破风手术完第二天愣是绑着绷带,从末位发车,撑了一整场,拿下积分保住了冠军。可自从结了婚,女儿出生,他多了一件贴心小棉袄,也突然间有了软肋。
“这个赛季我们拿冠军的可能性比较小,七年没拿冠军,老板也有些意见。”领队并没有放弃游说。一直以来他们都想让陆破风采用副本。红旗车队这几年都在前四名游走,距离冠军最近的一次是在四年前,那个时候陆破风以10分之差屈居年度车手亚军。除了陆破风之外,红旗车队还有一个车手,虽说年轻有潜力,但能贡献的积分也有限。F1车队年度冠军几年来一直都由肖克峰所在的迈凯轮车队把持。红旗车队想突破还是得看车手个人冠军。
上海站是整个F1赛程的第四站,这个赛季才刚刚开始,但车队已然接受了无法夺冠的现实。
陆破风当然明白,要是有了副本的话,至少他可以不用担心出事故受伤,那他的风格可以更为激进些,比赛自然也更有胜算。
陆破风打开手机,回了两条妻子的语音信息。然后在电脑上查看刚才练习赛的统计数据。最快单圈和全场均速,肖克峰都列第一。陆破风排在第五,确实是个问题。
“合同薪酬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安心比赛就行,老板说还能再涨涨。琳儿的病我知道要花很多钱。不过,阿风,恕我直言,琳儿的病我也打听过,没有考虑用冷冻术或者为她换个副本吗?”领队说。
听到这,陆破风默然不语。
不管是冷冻术还是更换副本,其实都等于……放弃她了吧。跟阿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女儿,不到最后一步,我是不会放弃的。
陆破风没有再说什么,每次想到这事,他心中总是隐隐作痛,他又戴上头盔,回到赛车座舱中,发动引擎。
练习赛最后一节跑得还不错,排名上了两位。正式排位赛在大后天。从赛车场出来,陆破风直接去了市肿瘤医院。
在医院ICU区,他看到妻子阿圆正隔着视窗盯着无菌病房发呆。
病床上静静躺着他们的女儿,绿色的药物从输液管缓缓输入她瘦小的手臂。六岁,脑癌。生活就是这么残酷。先是化疗,然后是质子治疗,总算暂时保住了命。
自从陆琳被查出这病来,能找的办法陆破风都找遍了,自然也想过冷冻术——冷冻起来,等到绝症有了对策再解冻治疗,可是传闻中冷冻术不过是垂死病人的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而至于副本,陆破风有一种感觉,要是进行思维复制,更换身体副本,那即便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回来了,也不是他们原来的女儿。
陆破风记得刚来肿瘤医院的时候,遇到几个像陆琳一样患了绝症的人,他们有人就采用了副本技术,很快就离开了医院。可是,思量再三,陆破风都不想走那条路。
透过玻璃窗,陆破风看到病床上女儿脸色苍白,两条小眉毛拧着,好像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该不会是做什么噩梦吧。
陆破风看得十分心疼,他希望能推开病房的门,去抱抱她。
“你回去睡会儿吧,有我在呢。”陆破风抱住面容憔悴的妻子说,她没日没夜守候在病房外,都没睡个好觉。
主治医生来了,跟陆破风谈了一会儿陆琳的病情和后续治疗的费用。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这样女儿才有一线生机。
“爸爸,我会死吗?”他想起女儿的话。
他绝不会放弃。
2.
“盛世”国际赛车娱乐中心,夜间赛场。
灯火通明的赛车场里座无虚席,观众手拿荧光棒在整齐划一挥动着。他们在喊着“10号!10号!”。这是一个车手的号码。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神乎其技的车手,其他资料一片空白,场内场外他都带黑色面罩。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已经十连胜了,能否十一连胜,就看今晚的比赛了。
这个谜一样的男子,自从一个月前击败统治赛场半年之久的前勒芒耐力赛车手尤里斯·昆塔之后,就成了整个赛场的新焦点。
观众压在他身上的钱稳赚不赔,已经是第十次了。今晚的赌盘无疑更大。
十辆相同配置的法拉利跑车在起跑线上一字排开。比赛即将开始。
发车区前方一公里处就是只容得下三辆车的窄道,窄道紧连着一个难度系数0.8的向右弯,谁都想在发车的时候率先抢到好的位置。
五灯全灭。比赛开始。
10号“闪银”跑车一马当先,进入窄道后,车子占据中线,左右虚晃了下,防守很成功,掐灭了后面一辆红色车的超车意图。10号车开始领跑。
那种加速与过弯,只怕是这个星球上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才会有。
在赛场的VIP钻石包厢里,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拿着望远镜往头车行进的方向看,黑色的风衣也掩不住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赛场上的那些赛车开始互相拉开了距离。跑在最前面的依然是10号车手。
如果10号车手这一场也胜利的话,那就是11连胜,车子过了一个直角弯,接着是一段下行斜坡,然后又是一个弯角漂移。这种漂移过弯似曾相识。
“他是我们要找的人。”她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女郎身边站着四位西装革履的彪形大汉。其中有一个接完电话,对她说:“那边又催了,我们要尽快选好人。”
黑衣女子并没有回答。她正盯着场上的车子看。比赛正到了最高潮的阶段,那就是“飞跃彩虹”—— 一段搭建在空中的赛道,只不过赛道中间有一个十米长的空档,下方是一个人工湖。车子要滞空飞行。
10号车率先来到助跑的斜坡区。他启动涡轮增压加速,压力高达15bar,车子往斜坡上冲刺,紧跟在后面的车子也不甘示弱,纷纷加速,追了上来。
车子冲到最高点,凌空。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原本嘈杂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屏气噤声,10号车重重地落在了对岸的跑道上。现场一片欢呼。车子滑行一小段之后,来到了最后一个弯角。胜利在望。
当10号“闪银”法拉利快要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车子突然失去控制,急速旋转,看样子,应该是轮胎爆了,车子冲过沙砾缓冲带,最后撞上了轮胎防护墙,滚滚黑烟腾空而起,救护人员很快赶来扑灭了火。这个时候后面的车辆纷纷冲过终点线。
10连胜的纪录终止了。
整个赛场一片嘘声。所有买他赢的赌客都垂头丧气。
VIP包厢里的黑衣女子看到这个场景,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10号车手从车上下来后,就进了休息室。这间休息室里没有别人。他喝了一瓶饮料,补充了一下水分,可他并没有摘下面罩。
“技术很全面,绿色布加迪,红色悍马,蓝色兰博基尼,晚上的法拉利运气差了点,法拉利还是得红色的好啊。你很了解每一款车的性能,所以才能10连胜,不过,你最熟悉的还是红旗E8吧?”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10号车手听到红旗E8的名字,他停止了喝水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被推开,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从那道门逆光走进来,好几个身着黑衣的大汉分列两边,应该是保镖了。
10号车手想着,不会是输钱的赌客来找麻烦吧。可是想想又不对,“盛世”赛车娱乐中心最大的股东是举足轻重的天道集团,不会这点儿小事都摆不平吧,重要的是,要不是比赛前中间人暗示说,比赛也不能总赢,他今晚也不会放水啊。
“陆先生,跑得不错。”女子摘下眼镜,微笑地说。
这个女人好像哪里见过,10号车手想。
“你认错人了。”
“三届F1世界冠军,57个分站冠军,103次杆位。出神入化的陆氏左漂移,虽然你在这里用的是右漂移,但是,我还是认出了你。”陌生女子露出一种稳操胜券的表情。
10号扯下了他头上的面罩,平常的时候他都是回到自己车中才会取下面罩的。可是现在看来,再隐藏下去也无济于事。
陆破风心里盘算着,这算是哪一出,自己来这个地方比赛,可是没几个人知道。
“盛世”国际赛车娱乐中心是世界上最大的赌场,赛车项目由于无与伦比的观赏性,成为当下最热门的赌博项目,陆破风作为一个在役的F1车手,这是他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你们想怎么样,想要签名吗?”陆破风没有再否认,调笑地说。
“没错,就是想要你的签名。”黑衣女人笑着说,他身旁的男人递给陆破风一份文件。
陆破风没想到对方还准备了这么一手,他打开文件看,是副本和思维复制授权书。
“对不起,我不使用副本。”陆破风冷冷地回答。
“想用你的副本跑趟车。”
跑趟车?跑趟车干吗还要用副本?陆破风不清楚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不好意思,后天我还有比赛,我得先走了。”陆破风收拾东西准备闪人。
“你不怕出现在明天的新闻头条吗?到时候,你觉得你还能在F1混得下去吗?再说‘盛世’这些赌徒能饶得过你?”女人悠然说,好像对于勒索威胁这种事情她很有经验。
陆破风知道自己缠上大麻烦了,要是车队知道他来跑这种赌局比赛的话一定会被开除的,而那些赌车的人要是知道“盛世”操纵比赛,后果也会不堪设想。
“你到底想怎么样?”陆破风愤怒地问。
“想让你送个快递。”女人回答得很轻松。
“快递?”
“不错,送一样东西。”
“好吧,送到哪里?”陆破风答应道。
陆破风不想知道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些事情知道越少越好。他这回认栽了。而且如果是跑趟车,那他亲自出马也行。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陆破风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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