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布吉斯的下午
迪莉娅·谢尔曼
Lizhenjie 译
搬进400号普拉特老宅的新住户毫无例外都面临一个大问题,那就是能否与之共存。我们这个街区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古董,这里最新的房子也是1910年时建造的。不经过保护部门的研究和地区委员会的听证,哪怕是改变一下房子的外观颜色,也比登天还难。
这些年来,普拉特老宅也曾经历过多次漫长的听证会,最近的几次我还去聆听过。但是,老普拉特太太的态度简直就是听任它自生自灭,结果等她去世后,由于无法确定老宅的归属,因此也就无法将其出售。再以后,老宅被一场大火焚毁了。
很自然的,有一大群开发商垂涎这块地。这是一块面积有三英亩的成熟住宅区,离市中心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对于开发商来说,它简直就像圣杯一样炙手可热。但是,开发商的律师们也无法弄清这块地的归属,结果是普拉特老宅再也没有重建起来。当我和乔夫搬来隔壁时,这里依然是一片废墟。街区的孩子们放学后聚在这里玩好人和坏人的游戏,街区的猫也聚在这里捕捉永无穷尽的老鼠和田鼠。我并不是说这里如何破败和不堪入目,相反,这片土地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翠竹、杜鹃、野生爬蔓蔷薇和一些美丽的古树。特别是有一棵紫叶山毛榉古树长得尤其高大,普通住宅在它的映衬下显得矮小了许多。
我们的房子当然也不例外。
去年春天,这一切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是真的。我和乔夫搬来后就住在这片废宅的隔壁。当时我们还没有起床。这事发生在星期一的早晨真是令人惊骇。不过发现这事的人不是我,是乔夫。
乔夫全权管理我们家的窗户,因为他喜欢开着窗户睡觉,而我讨厌爬起来关窗。事实上,有时我根本就讨厌起床。幸好乔夫每次煮水都会把壶烧干,于是我不得不起来烧水,否则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在十点钟以前起床。就这样,听着乔夫拖着脚走过房间,“咚”地一声拉下窗子,然后开始洗澡的声音,我呢,就尽可能地多迷糊一会儿觉,尽情地享受那暖暖的朦胧的每一秒钟。然而这一天早晨,乔夫拖着脚走过地板后传来的不是“咚”的关窗声,而是一声大喘气。
“他妈的老天爷!”他叫道。
我从床上坐起来去抓衣服。乔夫上学时喜欢说粗话,后来他当了父亲,又在大学执教二十多年,现在已经改了许多。如今他只有在谈到高级法院的裁决和部门政策时才会说粗话。
“起床,艾薇,来看看这是什么!”
我起身走到窗前。一幢像画儿一样美的纯正维多利亚风格豪宅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它坐落在街对面,其规模正好与紫叶山毛榉相匹配。红瓦屋顶、金棕色的遮雨板、悬挂着金色姜饼的屋檐、阳台以及天窗;女巫帽子似塔楼、环绕房屋的门廊,房子上有一个圆屋顶。正像我常说的——完美无瑕。
“他妈的老天爷!”
“别说脏话,艾薇。”乔夫机械地说道。
我向来认为自己是一个相当理智的女人。我从不想入非非,我面对事实。就是当我的十四岁女儿问我避孕问题时,我也没有歇斯底里。发生这样的事肯定有某种合理的解释。我所需要做的就是思考。
“这是幻视,”我说,“维多利亚豪宅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建成。人们确实会有幻视。我们现在看见的就是幻视。论证完毕。”
“这不是幻视。”乔夫纠正道。
乔夫在大学教授历史,原则上他总是与别人唱反调。如果有人说天空是蓝色的,他就偏要说天空不是蓝色的,然后他再给你解释为什么不是蓝色的。“这不是导致幻视的理由,”他继续说道,“我们没有情绪激动,没有期待奇迹发生,没有服用麻醉品;我们不是暴徒,不是饿死鬼,也没有丧失意识。再说,院子里还有一条晾衣绳,上面还挂着洗过的衣服。没人会幻视看到长内衣的。”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货真价实。一条猩红色的约翰牌长裤在一个伞形晒衣架上飘来荡去,上面还挂着两条女人穿的内裤,两件牛津纺衬衣和一件印着金黑两色花纹的长袖女袍。除此之外,最令人生疑的是一块精心设计的多年生花圃,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它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花圃。正当我眯着眼睛看花圃中的翠雀草时,一扇边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一个柳条编的篮子在她的臀部晃荡。她穿着短裤和T恤衫,浓密的头发向后梳成一个毛茸茸的马尾辫。突然,我有一种想赤身光脚跑出去的冲动。
“好美的腿!”乔夫说。
我“啪”地关上窗户。“洗澡前拉上窗帘,”我说,“我觉得我们的新邻居从她家四楼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家。”
在我们社区,我们一向以各扫自家门前雪而自豪。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只要管好自家的狗、孩子和草坪,一切都万事大吉。如果你没有做到,有人会给你打电话或递字条。如果你还不改,镇委员会就会根据你的漠视而引起的矛盾对你进行传唤。毫无疑问,对于坐落在400号的这所宅子,我们以往解决问题的办法统统都不适用。如果是某个承包商带着推土机和一群工人在黎明时分来到这里,我可以叫警察或是我们的妇女委员或某个人来发布禁令。但是对于这种自然界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如何禁止?
八点半左右,第一个电话来了,是苏姗?莫里森打来的。她家的后院与普拉特老宅相邻。
“现在核对事实——”苏姗说道,“——我们是不是有了新邻居?”
“我觉得是的。”我说。
沉默。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哦……是这样的。星期五晚上基米能来看贾森吗?”
典型案例。如果你无法解决问题,那就当它不存在。就像住在街头的一对夫妇,他们异想天开要将门前的草坪改成长满野花的草场,我们采取的就是这种态度。不过问题是一座维多利亚豪宅可不是杂草丛生的草场,你很难对它视而不见。整个早晨,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来电的都是一些情绪激动的女人。自从乔夫结束短暂的邻里协会主席一职后,她们从未和我们说过话。
在经过一番毫无结果的关于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的讨论之后,我挂上电话,到园子里种豆子去了。五月份种豆子实在有点早,但是我需要心理治疗。对于我来说,园艺是世界上最能让我感到慰藉的事儿了。当你种下一颗豆子,你收获的仍将是豆子,而决不会是杜鹃花或圆白菜。当你看见豆子上有令人恶心的橘黄色小东西,你知道那是墨西哥豆虫幼体,然后你就去找来除虫菊。只要你用心,你就会这样做。有些园艺俱乐部女士对植物的需求漠不关心,这常常让我感到吃惊。
当然,也会有些可恶的事情不期而至,比如冬天老鼠咬了杏美人郁金香的鳞茎。但多数情况下,你都知道该做什么。只要你付出劳动,就会获得满意的回报,而且概率远远大于婚姻和职业。
但是这次无论挖地还是耙地还是种豆子,都对我失去了魔力。每当我抬头望去,400号静静地纹丝不动地矗立在我的眼前。茂密的灌木丛,窗户周围细小的油漆缺损,似乎都在证明它一直就存在,而不是12个小时前才刚刚出现。
我从不热衷于破解超自然现象。幻想让我困惑,事实上,我不喜欢虚构的东西。我喜欢事实,喜欢大量的事实。正因如此,我才想做一个植物学家。我想了解所有有关植物是如何生长的知识,例如为什么映山红喜欢酸性土壤,而牡丹喜欢草木灰,以及如何才能将它们种在一起。为此我甚至到研究生院学习有机化学,结果其间我和乔夫相遇相恋,我用我的博士学位换成了太太头衔,附加一个肚子里的宝宝。所有这些都是可以证明和清晰无误的事实,除了我和乔夫相爱具有偶然的因素。当然这座豪宅也是明白无误地矗立在那儿,可是它本不应该在那儿啊。等金放学回家,我该如何向她解释这豪宅的由来呢,这真是个难题。
金是我的女儿。她喜欢看幻想故事,喜欢小动物甚于人类,是《吸血鬼猎人巴菲》的超级粉丝。由于金的缘故,我们家养了两条狗(斯派克和威洛),一只鸡尾鹦鹉(弗拉德),一只比利时垂耳兔(大巴德),还有来自普拉特老宅的半野猫(巴林、德瓦林、比弗和邦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金对所有这些动物都一视同仁地精心看护和喂养。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