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技术爆炸是从六年前《幻羽书》秘密转入科院开始的,但从真正意义上讲,是从三年前若忆使用第一次机会时开始。在表面上以传感技术为核心的人机交互、智能家居和节能环保展示科技力的翔凌集团成为世界技术风向标,却谈不上创意创新,也不存在灵感,即便如此,依然是值得骄傲的领悟力和创造力。那些智慧本就是属于人类的,人类是人类的神,神来神去皆留痕。
1第三次入夏失败,夏至已过十日,依然如春天般凉爽,不过没有明媚春色,天空大多数时候低垂灰云,今夜格外暗沉。异常的气候赋予了广场歌舞一层祭天般的妙意,不知是祈求正常夏气的归位还是祈望正常春气的延续,总之愿望是美好的,烘托得气氛暖热。在若忆眼中,晃摆的群群轮廓虚化,不知是大地吐息出来的幽灵,还是灰云弥散下来的尘雾,总之夜的狂欢令他更觉孤寂,内心沉淀着厚重的宁静,沉重得令他有些窒息,却又有新生将至之前的紧致力量感。斜靠着树干,大拇指按着太阳穴,其他四指在额头上搭成棚,若忆眯起右眼,左眼看进用环扣挂在中指上藏在掌心中的小型单筒望远镜,罩着一层淡缈微光的身影传入眼帘。迈开脚步,若忆小心谨慎地顺着嘉之会广场的边缘树篱绕行向广场北边的地标建筑群。那是由嘉之会书院、西陵博物馆和西陵科院组成的大面积玻璃结构的群落,像立镜映照出广场上的一切,却是变形的,那是群落前的一排喷泉飞溅着水花纷乱又有序地折射出的乱彩迷光。这组建筑群设计得庄严且不失艺术性,但最好近观,远看时容易看到很多人所说的整体轮廓像座坟。若忆觉得,看来大多数人比他还孤寂还缺乏精神寄托,至少他觉得群落更像带书签的展开的书,若在书签上留字,他会写“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博物馆”三个字在“书签”上写得当位,里面静置着历史遗留下的心灵痕迹,可有多少人能在参观中感悟“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十八岁前,他有多么厌倦书,二十三岁起,他就有多么渴念书。其间五年,没有大学文凭的他裹着美观的皮囊自由自在地穿行在人流中搜索目标巧取钱财,看似在社会秩序中,其实被排除在外,仿若跌入了一个难以名状的虚空的世界,越想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和未来,越是看不清前路,唯自知今后很可能就这样飘忽下去,最后烟消在虚空中,静寂得不带走半星儿尘嚣。不若道学者的虚空,他的虚空仅仅是虚空。重新拿起书混入大学课堂后,他才明白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什么不想做、什么不能做。不想做、不能做的事却有很多人在做,他依然看似在社会秩序中,其实被排除在外,不过他的虚空不再仅仅是虚空,心遵循幼年起形成的对社会的观想,以及二十三岁遇到沈若水后产生的愿望,向着天性由然的生命轨迹发展,而《幻羽书》为他提供了精神食粮。若忆提前来了!看来在她的指点下,他多少有些危机感。站在喷泉水帘后的李潇急速扫视广场三遍,才又落在渐近的身影上,对上目光后,立刻转身走向博物馆和科院之间的树篱长廊,跟在她后面或守望她行经方向的人除了若忆之外都有嫌疑。若忆不听劝,依然独行独居。不过也好,这样一来,更容易抓出奸细,若忆就是饵。只有她和那十六个人才知道若忆的用处,只有她最清楚若忆的事,是她极具直觉和判断力地从纷乱的网络信息中筛选并培养出若忆。作为翔凌集团负责公共关系的高管,她非常清晰自己和若忆的角色,也清楚有个残酷的战场收紧了天罗地网,她真正的领导已不是翔凌。技术爆炸是从六年前《幻羽书》秘密转入科院开始的,但前三年仅根据《幻羽书》表现出来的特性在信息尤其是意识的传感、成像和操控方面提出了理论,没有做到实现。从真正意义上讲,技术爆炸是从第四年若忆使用第一次机会时开始,其实在表面上以传感技术为核心的人机交互、智能家居和节能环保展示科技力的翔凌集团所做的不过是对曾经已有的重制,并成为世界技术风向标,谈不上创意创新,也不存在灵感,即便如此,依然是值得骄傲的领悟力和创造力。人类缺乏指点,人类做得到一点就通。那些智慧本就是属于人类的,人类是人类的神,神来神去皆留痕。代神实施指点之能的神器《幻羽书》和蝴蝶玉璧最初作为普通文物由发现者交给西陵大学,鉴定出惊人的年代并破译象形文后,成为震惊世界的“失落的文明”迁居到博物馆公开展示。不到一星期,在幻形现代文字呈现《幻羽书》内容的激光灯下,被人无意中发现书面上浮现出一层不易察觉的波状流光,随着观测者加强的注意力和意识,流光会越来越显、越来越立体成型。当晚,《幻羽书》和蝴蝶玉璧被秘密转移到科院。各种关于藏处的传言中没有包含跟博物馆仅有树篱走廊之隔的科院,除了网络信息和言论引导外,还归功于烟雾弹一样的深夜从博物馆出发奔向各个方向的黑色小车。社会上出现的上百种《幻羽书》故事都是幸运参观者勇于说出来的、基于象形文给出的故事框架的个人心思,反映出相应的思维方式。《幻羽书》究竟有没有一个本真的故事?理论运用于实际的方法说不定就在一个本真的故事里。她终于寻到了一个对的人——若忆。今夜十点是给若忆框定的第三次机会,即最后的机会,其实只要若忆从《幻羽书》上新得到的信息有价值,还会有第四次、第五次……第N次,“最后的机会”由若忆说了算。不,“最后的机会”掌握在谁手中,谁也不知道。望了一眼树篱走廊里在三三两两的人组中凸显孤单的李潇背影,若忆明了地停在喷泉水帘后,警惕着周遭,隐隐感觉到狼般的吊诡的眼睛射出的幽冷之光。一对情侣亲密地走进树篱走廊,若忆像被蛊惑了似地跟了去,脚步不受控地跟着情侣的脚步节奏,经过一棵树下的李潇,快到树篱走廊尽头,见那对情侣左拐消失在博物馆后,若忆才回神似地叹息一口气,那个被男人紧搂腰肢的女人怎么可能是死去的沈若水。回转身慢走,见李潇从单肩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媚笑着朝他晃了晃,若忆立即从兜里拿出打火机,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快步走过去给李潇点上,随后接过李潇递上的一支烟,给自己点上,在灰色烟雾中笑看李潇的诱惑态。这是李潇引导他上演的一出陌生男女互相勾兑的戏码吗,即便变了装,怕是也瞒不过某些眼睛。“你跟着那对男女干嘛?”李潇小声问道。“那女人的背影有些像若水。”若忆的脸上浮现出沉痛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假装。李潇适时流露出哀伤,她知道沈若水。“风萧萧”遇到“若水流忆”之前,“若水流忆”在各个热门论坛上发布的幻羽帖子均被留言攻击得每句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但她看到了帖子里与众不同的精华处。从网络走到现实,她发现若忆真的是天然跳脱,与社流显得格格不入,但又不能说是与社会脱节。不管怎样,二十多个备选人中,她决定重点培养若忆,除了将她要求学习的知识用在圈内夸夸其谈外,必须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她可是费了好大番力才把他引入幻羽学的文化圈,进而为他争取到接触《幻羽书》的机会。若忆以他自己和他暗恋的女人沈若水为原型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写得散乱,她改得头疼,算是体验了一番若忆的恋情,她既是若忆,也是沈若水。“我今天在附近办事,晚饭后干脆就在广场上看看歌舞。你怎么来这么早,还有一个小时呢。”李潇转开话题。“饭后散步,不知不觉就走来了。”若忆笑了笑。李潇很无语,虽然她的提醒一向没有说得很明,怕把他吓跑,但自认为暗示得比较明显,原以为这家伙对国内外局势下的危情真有所感知才提前来探看情况,没想还是那么迟钝。“你一路走来的?”她难以置信,步行近二十个站的距离,他走了多久?若忆点点头。怎么可能步行,他当然是坐出租车来的。“坐下休息一会儿吧,不然身体疲累会拖垮精神,你要把握好最后的机会揭开身世之谜。”李潇四下看了看,若忆只能席地而坐了。“不累。”若忆摇摇头,他哪能坐下休息,他俩不是在扮演寻欢男女吗,“我懂,身世之谜锁在软件系统似的垃圾锁链里,人的身体是个启动装置,科学家正在奋力启动机器、撬锁翻垃圾。”他能跟《幻羽书》共鸣从而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本真内容,大概是科学上所说的量子特异功能加上他的特殊体质吧,不过他没觉得自己哪里特殊。说到身世,凄苦又普通:父亲在他学龄前病逝,母亲再嫁断了联系,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中学期间爷爷奶奶先后去世,他靠着爷爷留下的微薄积蓄熬过高三。他的前世肯定没积德,前世之前的往世也不会积存福德,就算往世甚至是失落文明里的往世曾有福德,不知哪世就用光了,《幻羽书》怎么可能等到这个文明的他出现让他翻身致富?得到的两笔奖金确实令他大开眼界,更令他心惊,不敢随心所欲地挥霍,他要把钱用在关键处。“什么撬锁翻垃圾?说话要有水平,不要形成陋习,以免在他们眼里露馅。”李潇有些气急。“他们?又要监视我?”若忆张望了一下监控镜头。“他们在另一个房间里,不会影响你。”李潇立马安慰垮下脸色的若忆。“我老老实实交代了全部。”若忆说得有些心虚,他认为不该交待出来的信息封在脑子里,只要不催眠他,他保证打死也不说。“你别激动,就是因为情绪不稳,上次的图像混沌不清。”李潇的语气有些许埋怨。“不是我的问题,第一次的时候只有你和周院长,你俩不也没看清吗?”若忆反驳。《幻羽书》投射的不是观测者脑子里的东西吗,怎么他脑子里的东西没有被投射出来,而是《幻羽书》倒灌。按李潇的说法,对《幻羽书》的观测依赖于他的思想和心理模型,他是透镜,可惜他这个透镜太劣质。“至少看得见大致的影像轮廓。”李潇冷下声音。若不是情绪问题,那就是若忆注意力不集中。“别人的图像都很清晰,我的就不清晰,我脑子有问题,是不是这个意思?”若忆故作不高兴。李潇觉得没法交流下去,不如让若忆自个儿冷静。他的脑子真有问题,记忆紊乱兼选择性失忆,颇有些像帖子里颠三倒四的字句风格,每次都要对他提供的文本进行分析并修正。若不是她费心费力让他们相信那种信息是《幻羽书》给出来的,说明若忆跟《幻羽书》之间的共鸣有待加强,若忆那文凭不代表水平的灵性才学就穿帮了。话说回来,宇宙对传秘生命的选择真奇特,爱走极端。有句话不是这样说吗,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若忆当然不是天才,但有脑疯,一到关键时候大脑就一片混沌,神经元传递的信号乱作一团。混沌这点似乎真是《幻羽书》要寻找的目标,那些清晰的意识图如同在混沌中开天辟地出来的一个个新世界,却不是混沌的本质。他们要的是混沌本有的强大力量,如同亿万生命体生于混沌中。?2头发虽然依旧半白,内心却毛得全然苍茫如雪,看不清走出困境的前路,又不能轻易下脚走出一步,白茫下隐着大口吞噬人类最后生息地的昏暗汹海,听得见末世残生正在进行的最后狂欢奏着悲情的调子,而他的调子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听见?季桓在荒凉的崎生街上徘徊,偶有行人路过,谁也看不见谁的模样。下午四点已是夜晚的颜色,厚重的尘霾是肉眼可见的暗物质,将阳光偏转到地平线以下,然而时点未到,路灯不亮,仅有的微光来自防尘制氧面罩排出人体废气时发出的水色雾气,在视者眼中仿佛忽隐忽现的幽灵。季桓失笑,此情此景,他突来一股诗意,不用自创,直接借用著名诗人的非常应景的句子即可:“这里没有水只有岩石,岩石而没有水而有一条沙路,那路在上面山里绕行,是岩石堆成的山而没有水……这里的人既不能站也不能躺也不能坐,山上甚至连静默也不存在,只有枯干的雷没有雨,山上甚至连寂寞也不存在……这些戴头罩的人群是谁?在无边的平原上蜂拥而前,在裂开的土地上蹒跚而行,只给那扁平的水平线包围着……”诗句里有两点与他当下不符,一是“人群”,二是相应而来的“蜂拥”,却符合造成他当下状况的形势,他被一群蜂拥而上的戴头罩的人攻击得体无完肤,被迫禁声退到正常秩序之外,俨然再现那位历史名人的《一个孤独散步者的梦》。梦之路的尽头是“岩石堆成的山而没有水”,岩石下的“人既不能站也不能躺也不能坐”,一盒一盒里的白茫中有他的某几代祖辈。围山有石墙,墙中有一栋孤寂的黑墙小楼,楼顶青瓦飞檐如鸦翅,像座鬼庙,庙里住着守墓人。望了又望那个方向,目光根本无法穿过厚重的尘墙,季桓终于下定决心登门拜访孤独的守墓人——血缘关系遥远得基本上不值得一提的远亲季千羽。那首诗中是怎么说的,“天上可以没有星星,世界的光源可以没入无边的混沌和黑暗,大厦倾覆了,田园被夺去,然而绝不能丧失勇气”。对他而言,走下去除了需要勇气,还要有精神意志支撑身躯。他想知道,历代继承“季千羽”这个名字的守墓人孤独地守住那方地不被占据为活人墓群的真实原因和方法。近了,蛇环般的围墙上辉闪着荧光,像混沌中破开的一圈时空缝隙,光明的美好世界从里面辉散出光芒,或可比作微开的潘多拉盒子,里底静躺着一个希望。走到小楼门前,季桓抬手准备敲门,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带见面礼。正犹豫着是留是走,门开了,季桓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尴尬又紧张。“你好,我叫季桓,跟你同出一个季家。”取下头罩,憋住呼吸,带着浓重鼻音做了自我介绍,拿出身份证展示,观察到俊脸上的微笑静寂,季桓继续说道,“我能跟你谈谈吗?”被请进门,季桓脱下布满尘的外衣,环视了一番简单的室内装潢,回应道:“不好意思,赶上这个点儿冒昧地来找你。我年纪大了,晚上吃得少,你就当多添一副碗筷。”“行,给你添麻烦了,晚上留宿在你这儿,我没开车来,公交车收得早,出租车罕有经过的,你又没有车。”“名人名言:‘一个老年人如果还有什么要学习的话,那就是学习如何死亡。’我不怕死人的陵寝,山上的祖辈和他们的邻居们要是愿意来听听我的叨扰,我很高兴。”“有些什么食材?你若不介意,我给你做顿晚餐当作见面礼吧。好,我们一边做饭一边聊。”“那些事被扭曲地大肆报导,像被黑洞吸引的球。他们眼中的正常秩序之外是混沌,却是我的正常秩序,你不也一样吗?这样也挺不错,我终于能真正静下来,生活简单、心思简洁,一切更加明透。”“对,《大设计》里是这么说的:物理理论和世界图像是模型和将模型的元素与观测相连接的规则的思想。规则越简单,越能分育万千,太一不就是极简的规则吗,是极美的透镜,一切明透,但很少人明透。我算是站在明透的边缘上,能够探头看进明镜里。这种体验得来真不易,我自身没能主动意识地走到位,是被其他人推踢到位的,算因祸得福吧。”“零落让我恢复本有的内在秩序,孤独品尝起来别有滋味。肯定啦,初期很难受,想想一个社会人被隔绝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被孤独无望蚕食身心。不是习惯就好,不是随遇而安,也不是应命地顺其自然,用一个词儿来说,叫‘破而后立’,若抵罅不了越来越大的缝隙,那就干脆完全破坏而得,或许这就是宇宙之力对这个世界的处置方式吧。”“这是一种新生,思想的新生比躯体的新生更重要,之前的成为虚空。没有真正虚无一物的真空,虚空有虚空的能量,可以成为新生的燃料。度过孤独初症那个坎儿后,我感觉窒息得令人想死的虚空托起了我越来越轻快的身心,我要享受这种奇异。”“活躯的新生还人为做不到,身死,携带思想的能量依然留存,像磁盘记录着曾经活着的大脑里的电磁场和离子通道相干性量子共同作用下的生命信息,通常表述为‘意识’,能全部或碎片式进入另一个启动装置发挥能效,当然自带密码,需要解码。我不自诩很有思想,但想自我辩护为自己在未来留下点什么,说得冠冕堂皇,我想以末世残生的口吻对可能有的那个美好世界提以一些警示。”“说不定真有可能,时空网块中的所有时刻在某个观测点上都是一个当下,而时间并不是单一的轴径,每次量子跃迁像细胞分裂一样复制出至少一个时空网块,各有各的新象,我们正聊着的现在就有一个人在看我留下的东西。不过,要看懂我的真实意思,必须达成我设置在东西里的条件限制,毕竟我被排除在那社会正常秩序之外,跟我同秩序才明我的意,若是装入我的生命信息的启动装置就太妙了。”“我在崎生街上独自徘徊的时候想清楚了,那荒凉就像无字的书,可惜自然的无字天书没人读懂,不然这个世界八千多年的文明怎会走到末路。”“是的,我想留下的东西是一本书,把我要对某个未来世界说的话写在书中,书这种形式很符合我的现状。看书是孤独地汲取精神食粮的一种方式,真正取到对应的精神精华的人有多少?”“我想请你帮我制作一本书,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够尽量长久地保存到被人看到,制作材料是其一,其二是保存地方。”“为什么找你帮忙?季千羽能建造出这样的蛇环,还做不出一本书?季千羽能保住这块地,还保不住一本书?当然想知道季千羽是怎么做到保全这方地的。之前的交流中我自己提到过?让我想想是哪些点。我大概有些眉目了。按意识水平的分级,末世残生若得到这种技术只会毁灭得更快,幸好当初没公开研究成果,想来最初的季千羽怕是没少编传邪异怪力说吧,被天惩的末世哪还敢疯狂到连死人的骨盒地也要抢。”“你要不要像我这样留下想说的话,技术若真在这个末世失传,是生命智慧多大的损失呀。也是,各时空有各时空的规则,有些事情需要顺其自然,这是事情的正常秩序。”“怎么像孩子似地用手吃?上碗筷吧,我们边吃边聊。”?3科院二楼会议室里的十六双眼睛盯着监控视频里的两个身影,争论的焦点依然是一直没能最终确定下来的方案——是否对若忆进行脑波监测并要求他共时地把信息写出来。反对的人最后还有三个,上将李槐、科院院长周君平、人类学家姜益。“好,这次必须让若忆接受催眠。”看到李潇和若忆先后进入广场车库搭乘进科院的电梯后,李槐做出让步。幻羽学当家开言,周君平和姜益不好再说什么。出了电梯,李潇在前带路走过一个微光通道,在一个大门前刷脸进门,走进科院一楼大厅,然后进入一个安全通道,先输密码后刷脸,安全门打开,通往科院地下库的楼梯亮起灯光。若忆跟到安全门前站定,停顿了大约半分钟,转身走回大厅,走到一面玻璃前,看着广场上稀稀疏疏的人影,用手指敲击玻璃。如他目测所料,科院大楼的防爆玻璃比市里最高档别墅的玻璃稍厚一点,他从《幻羽书》信息里学到的自制激光錾可以破开玻璃,制作《幻羽书》的人在自卫措施上想得真周到。会议室里的十六双眼睛全部充满疑惑,十五双眼睛纷纷转向周君平。“最后一次机会了,他有些紧张,给他时间调整一下情绪。”周君平很快反应过来。看《幻羽书》不是普通的视觉阅读和脑力理解,谈不上领悟,很像心灵感应,氛围和心境很重要。上次的场面给若忆留下的心理阴影似乎还未消退,他坚持否定方案是正确的。通过多次私下交流,他跟若忆之间的关系还不错,说服若忆接受催眠应该能成,而他必须陪在一旁听若忆的梦语。他很想打开若忆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沟壑、测出电磁场、打开神经元、剖开离子通道。需要解锁的不仅是《幻羽书》,还有若忆的往世,他想知道那个往世所处的文明毁灭的原因,自然灾难也好,人类力量也罢,那个文明消失前那刻是科技停滞之刻,那刻存在人类奋力抗争以求生的力量,而且会在那刻之前轨迹性显现,《幻羽书》和可能有的若忆往世在轨迹上。监控视频里,李潇等在一旁没有打搅若忆的手指操。见状,会议室里所有人静下来,好像在这里发出声音也会打扰到那个力求冷静的气息似地。周君平对上李槐的目光,然后转向会议室的门,又回视李槐,收到一个眨眼示意,于是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后面传来声响,周君平回头一看,姜益跟来了。幻羽学其实是由军部秘密牵头组织起来的,他们十六个人是核心成员:两个是将军,一个是翔凌集团的董事长,含他在内的八个是科学家,另外五个来自其他领域。在他看来,至少有两个人进入核心团队不太合适,那两人对失落文明的研究起不了多大作用,一个是心理学家,终于要在催眠上用上派场,另一个就是姜益,不知道姜益凭什么关系混了进来。“姜教授,你去哪儿?”周君平停下来等姜益。“跟你去看看。”姜益笑眯眯地说道。“姜教授有什么新发现?”周君平略带讽刺地问道。“浮士德与魔鬼的交易,在任何一个人类文明中都有原型和现实范例。”姜益露出学究式的深沉表情。周君平的心猛地一抖,诧异地盯看姜益瘦削的脸颊片刻,不明白姜益为何突发其言。若忆给出的《幻羽书》信息里没有魔神传说,何来魔鬼,谁是魔鬼,浮士德又指代谁?“我说的是自己最近的学术研究主题。”姜益眯眼笑道。“期待姜教授的新论文。”周君平压下心里的无名火。两人沉默起来,并肩走向大厅。若忆用右手持续敲击玻璃,左手在腰间挠了几下痒痒,其实是抓了抓插在皮带上的自制錾。进入科院后,危机感莫名地越发强烈,直觉这次没那么容易走出这栋楼,而他得设法闭紧嘴离开,否则只需一点就可以判他重罪——私吞属于全人类的知识财富。或许,他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了,但是往最糟糕的境地去想于他有必要,全世界想要的就藏在《幻羽书》里。玻璃面又投出两个人影,若忆扭头瞅了瞅。上次看完《幻羽书》后,除了李潇和周君平,现在站在周君平旁边的那个男人是监视队里唯一对他亲和地微笑的人,瘦高个儿、严肃又不失祥和的表情、矍铄的精神,挺像他的爷爷。不比不觉,一比才发现,周君平好像橡树旁的缺乏生机的矮小的老树。不仅要做科研,还要管理科院,繁重的工作令人疲累,除非工作就是兴趣爱好,然而兴趣爱好一旦掺杂功利,就失去了本有的味道,能坐上院长之位的周君平怎么可能还存本初单纯的心思。不管怎样,这份工作应该是周君平爱好并崇尚的事业,从文章和讲说上感觉得出令人振奋的激情,相由心生,周君平的外在状态应该相应地充满生气才对。周君平不在状态!回想跟周君平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若忆觉得细思极恐,周君平异样的苗头有征兆。两个月前,他推延最后的机会,想就此隐遁,奈何没有完全抹去行迹的技法,期间,周君平联络他的次数陡然增多。他回应了周君平对他生活上的关心,说了自己看过哪些书有哪些感悟、去过哪些地方、跟哪些人谈过哪些内容,不关乎秘密科技,说出来没问题,但很像是被周君平引导出来的,周君平堪比催眠师。周君平好像急需找攀沿处的寄生蕨,而那棵橡树呢,究竟具不具备橡树应有的象征品格?“准备好了吗?”见若忆一副平静的凝思状,李潇问道。“这次只有你吗?”若忆的目光对上橡树。姜益微笑着抬手指指大厅顶壁。“我交代信息后能立刻回家睡觉吗?”若忆抬眼瞄瞄深空般的高高穹顶。没有得到回应,若忆毫不掩饰地露出苦脸。为什么隐瞒那些信息,为什么预计当亡命徒?他没法说清为什么,直感觉浑身都在激灵,不是害怕,而是即将接触《幻羽书》的一种激动,仿佛《幻羽书》在召唤他,还有层浪般涌上身心的说不清的感觉,瞬间抓到了那么一点感知——他寻找的答案是他要的归属——《幻羽书》让他有种归属感——他绝不会出卖它的真核。独自进入《幻羽书》收藏室,反锁门,站在房间中央的玻璃罩前,若忆没有立刻看向《幻羽书》,目光盯向墙边一个玻璃罩里的木化玉制成的蝴蝶状艺术品上,感觉到身外有涟漪波动,轻撩他的心弦,似有纯自然的乐音。他不是幸运地中了特奖,而是自己的心路历程画出了什么样的轨迹,触动了什么样的心弦。闭上双眼感受场力的律动,若忆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鲜活的环境中,似有什么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大脑异常活跃起来。第一次隐有这类感觉,第二次隐中微显,这次特别强烈。这种共鸣仿若一种胎动的喜悦,还有温润宁和的心流思忆,他像小宇宙场里孕育的胎儿,又像自体内的小宇宙场里孕育着胎儿。若忆缓缓睁开双眼,高举双臂,像一棵伸展枝干的树,在茫茫白雾中迎接飞翔而来的白天鹅,鹅颈上挂着红玫瑰花环。隐约的歌声近了,清晰起来:“我何时从缀满花圈的坟中苏醒?何时能活动,以美丽的身躯,宜于生,宜于爱,宜于欢乐和健朗的斗争……”?4饭菜入口,季桓发现不知该怎么谈书的制作,自己根本没想好具体如何制作。就内容而言,他想说的太多了,写成自传都行,但不想把自己赤裸裸地让人看,即便是符合设置出的条件限制的人。那就从条件限制谈起吧。“不仅是某个人看懂我,更是书中的我找准某个人。都说,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说,规则是活的,我想要的书规跟人一样灵活,由书择出人中的同类,所以要给定规则,极简为标准。”“最极简的当然是一个点,比如诞生出宇宙的奇点,比如已换过三纪文明的如沧海一粟的母星,我们这第四纪文明后说不定继来第五纪,像我们发现前三纪文明那样发现我们的文明,但愿母星能大发慈悲保留下罪孽深重的我们的痕迹。”“可以说是‘单’,缤纷多彩的生命就是从单细胞开始的,据考证是四十亿年的那颗真核,集体无意识具有科学性,能够有意识地意识到远古生命的灵意。”“‘一’是单,先哲有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像一条弦,开弦如展翅的鸟,闭弦像你的蛇环,它们振颤出各种粒子,生命及其时空由此组合而成,互联出命网。古人的智慧绘出了世界树,树上有灵魂之鸟,树下有守护之蛇,精神的永恒让生命长存。”“‘一’保持原态或变形,互相组合起来是可以赋予意义的万象,文字是比较基本的表现形式。对,最基本的是二进制的‘1’和‘0’,这不就是开弦和闭弦的形象吗?”“开合之术在人心,常说本初之心,本初那个‘单一’在表现人的生存感的主观状态上用词表达是‘孤独’,对婴儿也不例外,以本能的自我来索取需要却往往得不到理解。孤独被认为是消极的,其实因人而异。你消极吗?我也不消极,虽然消极过,书中的我要找的人相应地不能消极孤独。”“是的,极简的书规是孤独。那个人要能看到‘忍辱的海岛上,夏日也曾经在一片绿野上微笑’,‘辱’表面上是这个末世残生的境况,深层的是与我相类的那个人能感受到的他人冷眼下的‘孤独’。这种孤独的人享受着孤独的力量,能享受到,说明那个人体验并摸索出遵循的信念与精神,我的书要能找准这种难得的意志。”“不怕,与书共鸣的人懂得开合之术,知道哪些可以对外说、哪些不该说,我要说的话能留在对的人心中即可,由对的人传给对的人。对未来世界保持美好状态的警示?我是说过,不过也说了,那是冠冕堂皇的话,我的自我辩护只有跟我相类的人才会相信。”“确实,书要活,至少有两个制作难处,一是具体内容是什么,二是具体内容的制作方式。你有什么好主意?那你边吃边想,我也想想。别这样瞪我,我灵光一闪决定制作一本书,立马就来跟你商量了。”“我第一个想到的人真的是你,除了在你这里可以不受干扰地制书并能很好地保存书,还在‘孤独’这点上,你我多多少少能够互相理解,碰撞出火花,把书制得更精致。”“你我的孤独内容当然是不同的,但‘孤独’这个框是一样的,像蝈蝈和蛐蛐的区别吧。真想亲眼看看这些传说中的动物,听听它们的乐音,是否真是‘大地的诗歌从来不会死亡’。”“给个自我辩护性框框,看谁能丰满内容进行‘孤独’匹配?主意倒是不错,那就是说书至少有三层设置,表层是框框,中层是‘1’‘0’开合式闸门,为‘1’就进入底层看到本真的全部内容,为‘0’就遣返回去。那先导的框框就很重要了,从三层架构来看,框框最好不是本真内容的简述。”“不,我不想把本真内容写成自传。我的主要思想是什么?怎么说呢,是我被孤独却能接受这种命运捉弄的原因吧,我狠戳了很多人或避讳或无知的共同的末世痛点,惊扰了正常的社会秩序,依然不知悔改。”“没错,本真内容不一定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件,只要故事能够体现出我的思想,就是我的自我辩护。框框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体现这种意思,打个比方,本真内容是天堂,框框就是一朵花。对,针对性强一点,框框是一朵曼珠沙华。我记得有版《浮士德》中这样说,‘从这些简洁的笔锋我看见活动的自然展示在我的心灵里面’。框框承担这个功能,那个人要通过曼珠沙华看到天堂,那些不匹配的人则看不到。”“确实,这样一来,那个人很容易被发现,说不定还会被攻击,最坏的情况是哀莫大于心死。开合式闸门改成AB剧式走向,对的那个人是A,其他人是B1、B2、B3等等。只有用技术手段实现,我给出的完整故事只有一个A。”“我也立马意识到了,若要产生出各异的B,框框就不能是确凿无疑只有一种解释的曼珠沙华。参照古代一些诗歌的写法?我明白你的意思,有些诗歌能够做出多种解释,究竟哪个才是诗人原本的意思呢,可能都不是。”“我就知道只有你才能帮我制书。说慢一点,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让我细细体会一下……你说的是花还是人,或是以花喻人?都算?那也不对呀,我是男人,你说的明显是个女人,这对那些B类人误导得太过了吧,本可以成为A的也可能被引到B类,A就很难产生了。”“怎么不是,你听听,看我的复述是否有误。唯美醉,慧妍雅量精华萃,胭脂韵绘,芳华付兑;花颜寄情心愿遂,锋芒有道真纯卫,流芳阴晦,血染新贵。花如女人、女人如花,描述的好像是玫瑰,玫瑰哪里孤独?我没说曼珠沙华就孤独了,只是一花一天堂的比方……诗里的玫瑰看起来是有些孤独。”“添幅画,丑小鸭掉队?我明白你的意思,图文结合表现‘孤独’,阅读者必须能深切体会才有可能成为A。问题是玫瑰和丑小鸭之间的可比性呢,用美与丑的对比区分出A和B吗?在丑小鸭头上画一片天鹅羽毛?懂了,玫瑰之道与天鹅之道在很多方面有可比性,比如美、爱、战斗……看图文任凭想象吧,那些故事的情感一定会很强烈,是人心深处的隐秘,从中挖掘出我的A。”“‘血染新贵’喻指伤亡和新生。我在心里泣血继而新生,我想象得到,在这样的世界状况下,继续直面战斗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我真不想把自己的经历赤裸裸地展示出来,可以借用我能共情写出来的他人故事表达我的思想。适配玫瑰和天鹅,主角是女人,或者以女人的视角来看事件而实则讲男人的故事,那个人要在迷雾中看到相类的心。你有没有合适的故事?想到了告诉我,我们挑出最佳方案。”“诗名呢?没有?!诗的内容具有留白性,给出反映人内心世界的故事想象空间,确实无需给出既定标题。”“说是书,一张纸就够了,背景画加一首诗。当然不可能是一张纸,就算是,会是一张厚纸,在厚度里面实现三层架构。像古人那样制作竹木书简?这样就叫‘书’了,不仅能体现传统手工艺技术的水准,还能比较精确地告诉未来这个末世的年代。技术上的硬软件设在竹木里面,不能轻易被人发现或剖开竹木片上的密封口,硬软件要仿生伪装好,不能轻易被仪器检测到。”“实现无限个各异的B,像DNA编码,是信息系统中的核心。我不懂编程方面的技术,你呢?”“说慢点,无限城市……随机……程序化生成,波函数坍缩?双缝干涉实验、薛定谔的猫,我了解过,也知道熵增熵减大致表述的是什么。这些原理可实现无限B,太好了。A就是给定的城市基模,B相当于基模的随机变模,由玩家自由发挥,所谓的自由其实受到他们各自思想和心理模型的引导,当然啦,是在给定的图文框框基础上,像是命题作文吧。”“技术重点还有感应大脑意识能量振波从而启动程序、成像出来,并能对信息做出判断进行分流,A向是内映射,B向是外映射。如果一起看书的人群中有A,看不到A的投像,B多半会嘲笑A的脑袋有问题,这种嘲讽总比‘1’‘0’式闸门刺激出来的大多数无像人的攻击来得没那么猛烈。”“关于硬软件集成,表面只有一首诗和一幅画的竹木书简不会很大,否则书简就可疑了。A产生后集成片被测出来无所谓,我担心A还没出现,集成片就在检测研究中遭到损坏。成像技术上需要巧设观测位并跟人的注意力关联起来,尽量拖延时间等到A产生。”“抛出一个与竹木相关的表面看起来更具价值的东西转移人们的注意力?没错,最好一开始就让人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东西上。我收藏有一小块木化玉,做成艺术品,跟书简保存在一块儿。那块木化玉只有手掌大小,厚度也跟手差不多。我觉得制作成一只蝴蝶挺合适,传说中的蝴蝶太漂亮了,我时常‘庄周晓梦迷蝴蝶’。只能经由你的手制作,我和妻儿都不适合拿着罕见的木化玉露脸去找工艺师。蝶翅上最好有刻字,这样更提升文物价值,而且对玉的全面检测可以让人不那么专注于全面检测书简。玉上留你的名吧。好,梦幻的羽翅,就刻‘幻羽’两个字,像蝶翅上一双眼睛。”“天哪,我们要制作一台光量子自动机跟人玩互动游戏!换做以前,我可以从政府和高科院那里寻求材料和技术支持,现在很难呐。是啊,解决了钱的问题,一切都不是问题。我想办法筹钱,你考虑技术上的实施,还有基模A。”“……我差点被你糊过去了。你怎么那么快就想出了图文框框,不可能毫无根基地那样说,你是不是已有基模A?快说来听听。”?5若忆看进白天鹅那双如同红玫瑰的赤色瞳孔,里面闪烁着人影。“跟紧我。”若忆的脑海里浮响声音,立即明了地点头。桌凳这些障碍物不算,撞墙也不要紧,可不能碰到装有警报器的玻璃罩。当下,他目光所及之处哪有半分收藏室的影子,究竟是他被吸入了《幻羽书》的世界里,还是《幻羽书》的特效图景覆盖了原场地?紧跟着白天鹅,若忆拼力稳着身子,在像浪涛起伏又像破裂冰层的地震带上跑跳,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突然,上空传来直升飞机的轰鸣声,一股狂风卷来,若忆再也稳不住身体,摔倒在地。他抬头望向摇晃得很厉害的直升机,看见宋悦探出半身,似要跳机,被一条手臂伸出来拦腰揽回机舱,随之一个男人探头往下看了看,缩了回去。摇晃的机身很快稳下来,轰哒轰哒地飞远,消失在昏暗的天际。季天颖!这个名字从脑海中跳出来,若忆惊喜不已,原来男主角名叫季天颖。他第一次跟《幻羽书》共鸣时就得到了他妻子的名字——宋悦,并且清楚地明白主角只有一个——宋悦的丈夫,并不是其他故事版本里几乎都认为的那样主角是个女人。飞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若忆没有得到答案,只好紧跟白天鹅飞奔进漫天尘霾里。前方,一栋小别墅现出灾后残身,楼前小院一片残败,四个持枪人像猎犬搜寻废墟上的生息似地确认环境状况。很快,季天颖夫妻被推搡着走近,走到倒塌的院门处,宋悦扭头呸了趁机揩油的秃顶的中年男人一口唾液。秃顶男人扬起巴掌想扇过去,被季天颖撞开,趔趄着摔倒在乱石杂枝上,恼怒地拔出手枪。危情中,宋悦箭步冲到季天颖身前。若忆迅猛地冲过去想挡在宋悦身前,沈若水那次,他没来得及反应,现在他能反应过来且要以最快速度反应到位。惊震鼓膜的声音钻入大脑,整个脑袋嗡鸣,额头、手腿、屁股发痛,难受的感觉截取所有意识,若忆恍惚地眨眨眼,仰头看着像警灯那样泛闪红光并发出刺耳鸣叫的玻璃罩,里面静置着《幻羽书》。终于能从故事开端看下去,看到了失落文明遭受的几乎灭顶的天灾,谁知开端如此惊险,他就这样热血地把自己撞出了故事。抬手想揉眼睛,若忆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右手握着自制錾。想起来了,危急中他从腰间抽出了自制錾。扔也不是,收起来也不是,一切明明白白地摆在那群人眼里。若忆在心里哀叹一口气,垂眼垂手,面向门,脑筋飞转起来。门锁咔哒一声,门被冲撞到墙上,发出哐当巨响。几个人冲进收藏室,其他人挤在门口不敢进入。“放下武器!”李槐一马当先,厉声喝令。若忆一脸呆傻地抬起头,僵尸似地举起右手,引来一阵惊嘘声。不知被谁推了一下,挤靠在门框上的李潇跄进房间,极力克制慌抖的心,声音微颤:“若忆,还认得我吗?”她、周君平和姜益等在门外时,用手机看会议室里传送来的现场直播,见若忆对着空气唱独角戏,歪歪扭扭地跑来跳去,跌爬翻滚,疯狂冲刺,表情丰富,像个小丑,可是谁也笑不出来。《幻羽书》没有任何反应,若忆却反常,似乎有什么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控制了若忆的神志,姜益认为若忆魔怔了。听到李潇的声音,若忆呆傻的表情起了变化,浮现出惊恐之色,眼神狂乱地扫视人群,抬起右手胡乱挥着自制錾,惊得人群连连后退,除了镇定的两个将军和看起来吓傻了的李潇。突然尖叫一声,若忆丢下自制錾,双手做出掐脖子的动作,跌跌撞撞地冲向李潇。两个将军互递一个眼神,向前冲跨几大步,左右夹击擒住若忆的双臂扭到背后。若忆疯狂地挣扎,像狼一样嗷嗷地嚎着,直翻白眼。“快,送医院。”人群里发出声音。“谁也不准离开!”李槐大吼一声,目光寻找周君平,“周院长、周院长?”门外传出回应。“周院长,立刻安排一个房间,鲁励教授也去。”李槐指示道。周君平明了,要对若忆进行催眠。鲁励教授?上次就想对他进行催眠的那个人?若忆心里发毛,奈何根本摆脱不了钳制,被强行押出门。只剩下两个人了,李潇无力地靠着墙壁,看见姜益捡起众人忽略了的若忆丢下的凶器,脑海里回现若忆从呆傻到发狂袭击她的过程,心一提,一股劲儿上来,在姜益经过时,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姜教授,这个情况你怎么看?”“魔怔。”姜益还是这个简单又很不简单的老词儿。“那么医治他的人不是医生,也不是鲁教授,而是你。”李潇的眼神充满请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个骨节眼儿上想帮若忆脱困。“驱魔需要法器。”姜益把玩着錾子,表情看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请姜教授准备。”李潇的表情很认真。“现在是催眠时间,人又在李将军手上。”姜益严肃起来。“我有办法让你带走若忆。”李潇拖着姜益的手臂疾走。“等等,门还没关呢。”姜益晃晃手臂。“警报还没除呢,这些是周院长的事,他处理不好,让外界知道《幻羽书》藏在这里,他的一切全完了。”李潇把责任往周君平身上推。“李经理,你似乎对周院长……”姜益欲言又止。“明人不说暗话,姜教授,我看见你跟我爸爸秘密往来,你知道我是李槐将军的女儿。”李潇压低声音。“那你掌握到的新情况如何?”姜益也压低声音。“或许若忆比我更清楚。”李潇觉得脑中有片云雾正在散开。“我明白了,我会配合你。”姜益笑看李潇的侧脸轮廓,那弧线走势跟李槐将军别无二致。若忆被四个人强按在值班室里的床上,挣扎的力道逐渐减弱,不是没了力气,而是要保留力气转聚到精神力上抵抗将要面临的催眠,他可不想被注射镇定剂完全失去抵抗力。值班室外隐隐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其中有李潇和周君平的声音,两人似乎起了争执。若忆完全安静下来,闭上双眼,一切感官交付在耳朵上,心窝里慢慢暖起来,李潇在为他争取正常交代信息的机会。门外的交流停止,李槐率先走进值班室:“鲁励教授,把他交给姜益教授,你跟着一起去看看。他昏迷了吗?我让警卫员来抬人。”“不用,我来,一大麻袋米的重量而已,我时常锻炼肩背力量和臂力。”姜益走到床边,在两个人的帮助下把若忆扛在肩头上,脚步稳稳地走出值班室。周君平极为失望又很是困惑,姜益竟然横插一杠还收买了李潇,而李槐居然相信魔怔说法。可是,若不使用“魔怔”一词儿来指称,若忆那种状况该怎么解释?周君平赶紧跟在姜益和李潇后面,头也不回地回应李槐:“李将军,知徒莫若师,若忆有我在身边会安心一些。”又有人跟来,姜益张了张耳廓辨听人数,没有回头看,神色紧促地大踏步急急地走。姜益周身振荡开的波流感染了李潇和周君平,跟着加快脚步,神情紧张。逃窜似的急杂的脚步声敲击得李潇莫名地心慌,但她没有多话。她的车只能载四个人,她、若忆、姜益和周君平刚好四个人,她会甩掉跟在后面的人,包括鲁教授在内不管是不是父亲的人,至少姜益可信赖。暗潮愈加汹涌,父亲对她进行了驾驶秘训,还教了防身术。她担起这份本不该由她的柔弱肩头来扛的重任,谁让她从乱流中发现了一条闪光的锦鲤,而锦鲤又只认她喂的食儿。宝蓝色小轿车驶出广场车库,披着黑沉沉的幕色疾抖雨帘,雨刮像被逼急了的人疯狂摇晃的双臂表示着“不”。坐在副驾驶位的周君平惊诧于李潇的驾驶技术,从后视镜看见追在后面的可疑车辆,至少有两辆的状态看起来是真的追踪者。周君平心惊胆颤,满腹翻涌着后悔的苦海,他不该跟来。李潇难以置信,这辆以他人名义购买的新车都被盯准了。目光在前方交通和后视镜之间迅速切换,李潇觉得自己简直是超常发挥,无数次梦中的演练有成效,谁愿意这种梦想成真呀。当下情势并不像生死关头,是她逃命般的车技引得追踪车跟着疯狂,却也没有疯狂到“要人还是要命”式的生死追车戏。如果她如常地开车到若忆租住的破小区,说不定一切如常。然而,失去冷静的她造成了现状,她没法单方面喊停了。她为什么如此失常?若忆被摇来晃去的车身甩得恶心想吐,好几次有失重漂移感。真是要命,没法装下去了,若忆睁开双眼,按下车窗,探出头干呕起来,胃酸绵绵不绝。狂风吹打在脸上封锁呼吸,大雨捶打着皮肉直击骨脉,这是来自天地的拷问,若忆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吐息。姜益使劲拽回若忆的身子,关上车窗,紧抓李潇的座椅靠背,前倾身体,看了一眼哆嗦着手在手机上输什么信息的周君平,对李潇说道:“这样下去没完没了,还会把无辜车辆卷进来。开去蝶蓉湿地公园,找个草坡处我们跳车。就算是这种天气这种时间段,蝶蓉里都会有浪漫的人儿。”李潇点点头,心里安稳了些。姜益的提议不错,无人操控的车毁在公园里,目击者会立马报案,而且大动静的车祸会让追踪者放弃查看现场,至少不会细细查看。她跟若忆年轻力壮,挺得过去,姜益呢,还有……周君平。李潇斜视了一眼周君平。“照姜益说的办吧。”周君平无力反驳,也没有其他主意。姜益老姜疙瘩地能跳车,他也只有赌命。说不定这次是他脱身的契机,他受伤需要疗养,多半会成为弃子,妻女才可能安好回家。李潇开车去了蝶蓉湿地公园,苍茫厚重的雨霾在昏暗弥散的灯光下如漫卷的大漠黄沙。摔得七荤八素、痛入心髓的若忆被一对浪漫人儿控制,完全抵抗不了,只来得及看见姜益带血的笑脸冲他露出黄桑桑的牙齿像个鬼吏,随即在“天亡我也”的哀叹中昏死过去。?6洪流梦境犹在眼前。他展开机器翼在飓风中穿行,身下是翻涌的浑浊的汹浪,看不到着陆的厚土。朝一个方向涌去的浪潮忽然分成两向前进,左向的潮速趋势变缓,海水似乎也清亮了,顺去的天际处现出褐黄,那是人类熟悉的土壤的颜色,数众船只欢呼起来,争先恐后驶向生命之处。他不知着了什么魔,聪耳不闻下方的呼喊,独自向右在依然汹涌浑浊的海浪的潮声下飞行。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找寻着可让自己歇歇的地方。汹浪中缓慢升起青色岩石砌成的圆柱状堡垒,壁上螺旋着石梯。他降落在堡垒顶的环形观景道上眺望,想着那些船是否安全地靠上褐黄,说不定那是致命的沼泽或沙漠。天空褪去灰色,现出传说中才有的纯净的湛蓝,如同绽放的克莱因蓝彼岸花,强烈冲击着他的心灵。双眼一亮,他看见形似松鼠的绿岛从天际飞来,从他的头顶上空掠过,然后是形似兔子的绿岛飞越上空。没错,是绿色的岛,像松鼠毛和兔毛在风中摇曳的是苍翠的树,不沾染半星儿尘。他想飞起来,发现失去了翅膀,只好渴念地望着松鼠岛和兔子岛化作绿光流星消失在天际。又来一个飞岛,他却被吓到了,那不是恐龙吗?他想躲,又禁不住想追去,半个身子探出石栏杆,突然惊吓得可形容为屁滚尿流,恐龙岛竟然回头看他,两只乌黑的眼珠不明意味。他慌不择路地逃进一扇门,玻璃窗外晃过巨大的绿影。突然,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又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他立刻安心下来,在温暖的怀抱中热切地看着微笑安抚他的母亲,母亲真年轻真美啊!“细心思想星空中那个蓝点,无助的人们将面对现实,幻想时间会不会有朝一日倒流,并因此导致果先于因。”史上那个科学家的猜想若放在他的梦境里,梦不断,他是不是会变成母亲怀中的婴儿,一起被恐龙带到原始时代。果已现,因无法改,梦境犹在眼前,季桓心酸地环视乱糟糟的大职场,零星儿的职员在各自位置上用期待的目光等待他发号施令。他能对依然相信他的职员说什么呢,他们是真心的吗?这栋摩天楼最上面的三层是他的富东集团,曾是一颗多么辉煌耀眼的明珠,顶上的集团徽标发出的光昼夜不息地破开尘霾,成为末世残生的灯塔之一。隔着一条热闹大道的新世大道上,有与富东利益关联的联合政府大楼,联合徽标的位置曾经是天华集团的徽章,老祖宗创下的天华集团稳稳矗立在巨灾撬动的地壳上。天华的内里消失了,物业外壳还在,却易主了,富东也走上了老路,不同的是物业外壳一开始就不属于富东,更没有搏击过巨灾。“耀城集团将进驻这里。”季桓发出沙哑的声音,“你们几个把简历给我,我会尽全力让你们有份工作。你们等着我归来,会对我的推荐有信心,不是吗?”差异真大!季千羽说,巨灾时,天华集团几乎所有的员工带着家眷安稳地在集团大楼里等着董事长季天颖归来发号施令。“新世昂谷和海健悦跟富东的情况一样糟糕,甚至更糟,一个人都没等我。”季桓回应职员,自嘲一笑。亲眼看见那两处空荡荡的地方,他尝到眼泪的苦咸,深切体会到季天颖的苦痛,所不同的是,天华大楼里的员工是被赶出去的,有些被抓,罪名最后都压在季天颖一个人身上。有些相似,被大众声讨的某些言论寻源都寻到他身上,谁让他这个已被战退的孤身背负得上那些惑论呢。“我去哪儿?这把年纪了,趁此机会颐养天年。”季桓轻松一笑。别看他继承了三个企业,在善待自己和奉行员工福利的季家传统下,在生活昂贵的这个世道下,他的家庭积蓄真的不多。他要去筹钱,好些买家排队,要的是他掌握的三个企业的完整技术。历史重复上演,天华大楼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些精厉的目光狠命地撬季天颖的嘴。他的嘴呢?得适时松口,不然季天颖的血色路恐将在他眼前呈现。幸好他掌握的技术不是不能说出去的秘密,真正的秘密应该在季千羽嘴里——他从交流中猜测的。“谢谢你们关心,我儿子暂时闲赋在家。老朋友照顾,他的专长能让他在家做些兼职的活儿。”季桓露出感激的笑容,一部分是对这几个职员的,不管他们是否出于真心,一部分是对季千羽的,儿子参与进书简制作,生活开销由季千羽出。“冤有头债有主”,几千年来人们遵守得还行,儿子并未因他受到太大的影响,是主动从耀城集团辞职的,他知道儿子不是承受不了压力,而是想陪他一起挺过难关。冤债这条默规同样保住了季天颖年少的儿子季威的生命自由,季威得以活出一条路,有了他这支季家的东山再起。“你们写简历吧,写完了给我,我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季桓转身走进专用电梯到达顶层,走过光亮可鉴人影的走廊,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双开门,看了一眼宽大的老板椅,直向办公桌旁的窗户走去。窗外只有厚重的昏黄,季桓按下窗边的一个按钮,窗上出现街区景象,一个个头罩人在尘墙中急急穿行,一辆辆车在射灯的指引下飞驰,卷起翻涌的尘浪。他如梦境中那般,在空中看着顺一边潮浪去往的人们,更贴切一点,他如在梦中的岩石堡垒上,在脑海中浮现出跟他分向而去的人们的状况。抬头不见绿岛,季桓又按下一个按钮,仰头看着顶壁,以前设置的湛蓝天空中漂浮着洁白的云,他应该再设置一两座绿色悬空岛。这番景下的孤独,他欣然接受,安宁让他品出令人愉悦的滋味,从母亲爱护下的童年起,记忆吹拂出和煦的暖风,吹到季千羽守护的祖坟岩山,不停息地吹到天华集团,吹在季天颖脸上。他采纳了季千羽给出的基模A,这是他能共鸣的强烈展现思想、抒发情感、揭示末世残生的故事。季千羽说的可能不是全部实情,但他相信,季天颖确实在妻子宋悦的血色掩护下逃了出来,历经险阻找到儿子季威,孤独地与一山坟墓为伴,终于等到儿子拿钱圈下坟山——联合政府给季家后代的补偿。那是什么样的精神意志力,让季天颖忍辱在囚困的阴暗下和坟居的凄凉中依然坚定会有绿野上的微笑。季千羽们不也一样吗,光明给了他这支季家,自己却在离群索居的黑暗中饮食辛酸。季天颖和季威究竟交代了什么给季千羽使得代代季千羽遵照执行?制作书简的过程中,他应该能从这个季千羽身上看出些什么。手机音乐突响,季桓接通,声音轻活:“张董啊……好、好,我带太太和儿子到你家做客……那怎么好意思,哪能让嫂夫人沾染油烟……真想念嫂夫人的厨艺,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太意外了,耀城集团的老张居然顶风作案邀请他到家里做客,竞争真是白热化啊。他迟迟没松口不是想让买家们再争争价以卖出最高价,而是希望出价处于中游的耀城给出最高价。不管他以什么样的价格卖出去,他都会被抨击,还不如卖出最高价显示人欲常情,否则会给自己更添一层骚连带把耀城拖下油锅,把技术交托给耀城,他才放心。“今晚的饭不好吞啊。”季桓自言自语地叹口气。他若没猜错,老张想跟他做笔灰色交易,明面上以最高价买下技术,私下他得退部分钱回去,老张把他的心脉摸得很准。“进来。”季桓应了敲门声,转身面向几个职员,接过他们的简历,“想留在摩天之顶为耀城工作吗?好,我达成你们的愿望。”?7旋转木马越转越快,人群失去明晰的轮廓,变成望不到头尾的如蛇般蜿蜒扭晃的光流,也辨不清去往方向。自己身体的边缘也虚化起来,像飘辉的烟霞,目光顺着飘岚向上,若忆满眼都是辉发虚影的小星星在互相碰撞,不断诞生和毁灭的星云上演着生命进行曲。他在哪里?若忆发现自己坐在虚空中,一道道光束像箭矢飞驰而来,驶过他向身后的一点聚去,他仿佛处在锥形漏斗中。有声音!若忆回转头,惊诧地看见季天颖和宋悦顺着光束飞驰的方向从远方向他走来。近了,他俩在对他微笑,他俩脱险了,他就知道季天颖绝不会坐以待毙,故事的结局一定是美好的,不是“血染新贵”吗,新贵还能有谁,当然是季天颖。若忆开心地想打招呼,一下子怔住了,浅笑盈盈的女人是沈若水!季天颖人呢?若忆想喊,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身体也动不了,眼前的一切停滞了,是时间停滞了,还是他的梦断了?他在梦中!若忆刚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起来,脑袋一阵嗡鸣,感觉到自己所处的空间令人压抑难耐,使劲眨眼一看,自己怎么坐在一辆车里?转脸不到四十五度,猛地,一股推力作用在身上,若忆看见一张挂着阴森笑容的瘦削的老脸由近及远。他还没准备好就被推出车,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重重地摔在斜坡上,只见天地像个墨黑的滚筒。他能滚去哪儿?能去到沈若水所在的地方吗?那里是彼岸。他愿意去那片安宁之所,可那里真的安宁吗?他只有去了才知道,不是有说吗,“再也不可能回来一个灵魂,告诉人们何以这么寂寥”。寂寥的他,寂寥的沈若水,他俩需要彼此抚慰灵魂。那张寂寥的小脸在墨黑中如星辰般浮现出来,若忆感觉到浑身憋足一股劲儿,终于,似有一声“沈若水”破出喉咙,随之是极为真实的疼痛。若忆猛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见一张漂亮的脸蛋朝他微笑。他究竟依然在梦中还是出梦了,若不是梦,那他真的到了彼岸?若忆目不转睛地痴痴地盯着难以忘怀的模样,忍着席卷全身的疼痛,一动不敢动,生怕稍一晃,眼前的一切就消失了,毕竟他在这个世界是一个新人,什么规矩都不清楚。“忘记我了?”若忆慌忙摇头,目光热切。“你昏迷了四天,通过输液维持身体所需,是不是意识里以为完蛋了就不想醒来,现在感觉饿吗?”若忆连连摇头,试探性出声:“若水,这里是……”“我爷爷家,西陵市桢县蒙莱山下的一个小村子。”彼岸原来是现世的镜像啊,不,这里才是现世,他脱险了,曾经那里转变成彼岸。若忆安心地露出笑容,爷爷奶奶给他讲过,灵魂若带有记忆,会寻找到亲朋好友一起生活。沈若水找到了他,跟他想念她一样,她真的对他有情。“我能一直住在这儿吗?”若忆渴盼地问道。“你不嫌乡村生活贫寂的话,当然可以给我爷爷奶奶做个伴。你若想离开,短时间内怕是不能。你摔得不严重,但需要多疗养几日,而且外面风声紧。这里既危险又安全,没有更适合你隐藏的地方了。”他还停留在活着的那个世界?沈若水没死?若忆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当下的心情,惊喜之情占据主位——沈若水活着!吃力地撑起身子,靠在沈若水给他垫在背后的靠枕上,他有好多话想对沈若水说,里面有好多疑问,又不知如何开问,脑子里飞闪过很多画面,羞惭地垂下头,不敢再放肆地盯看真纯美丽的脸庞。“你安心在这里康复身体,外面的事有姜益和江桐看着,有需要你知道的事情,他们自会告诉你。”“姜益?!”若忆震惊地抬眼。“不算同一阵线,应该说是合作各取所需吧。”“你跟姜益是什么关系?”若忆紧张起来,不敢相信沈若水卷入了这趟浑水。蒙莱山?!若忆的心猛跳,《幻羽书》是从蒙莱山出土的,听说蒙莱山被军警封山,一年前才解除封锁,但留有一支巡逻队驻扎在距离有半小时车程的镇上,沿途增设监控,加上蒙莱山上没有新发现、没有可游览的风景点,山下几个小村子不具备游客接待力,旅游热度持续了半年左右就淡了,人们的目光盯着《幻羽书》本身即可。“听说过任薇这个人吗?”“李潇告诉过我,《幻羽书》的发现者是个名叫任薇的老婆婆。”若忆紧盯着沈若水的脸,难不成任薇是沈若水的奶奶?“在山上发现《幻羽书》的人是我和我先生江桐,江桐请教了他的老师,老师联系上有过交道的姜益,由师母任薇出面把文物交给西陵大学。”“为什么你们夫妻俩不出面?”若忆心里苦涩,脑海里不断震响“我先生”几个字,陪伴沈若水一生的人终究不是他。那次重逢,傍晚,闹市街边,沈若水推开他,醉汉刺入她身体里的他水果摊上的那把西瓜刀在绽放出的血色曼珠沙华中割断了他和她之间的情缘,他在围观者“死了”的议论声中跪在血泊上,连送程的资格都没有。“你不是亲身经历了为什么吗?我和江桐可能看到了少许你能看全的故事。”若忆大吃一惊,继而喜出望外,随后黯神,他错过了跟自己心灵共鸣的真命天女,那个叫江桐的男人接替了本应属于他的位置。“你的能力让姜益怀疑任薇隐瞒了什么,江桐不得不站出来,姜益才没有继续为难老师和师母。不能说看到了别样的异象故事,江桐只能交代,私吞了收纳《幻羽书》和蝶玉的虫珀盒子当作传家宝。检测后发现那不是天然琥珀,人造技术可谓登峰造极性的以假乱真,琥珀里的蜂窝状虫群有蹊跷,盒面上雕刻的兽面纹肯定有含义,姜益认为可能是某种观测位的表示。江桐同意由姜益主导秘密研究虫珀,成果由他和姜益共同所有,另外,我和江桐去世后,虫珀的所有权人是姜益的子孙。”若忆不觉得姜益对任薇夫妻的纠缠能让沈若水夫妻交出虫珀:“你如实告诉我,你们被迫那样妥协,是不是因为我?”“确实我和江桐的遗产没有子孙继承人,我……失去了生育能力。”若忆痛苦地含泪看着沈若水风轻云淡的微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和她心知肚明,她为什么当不了母亲。“没想到你竟然也读出了《幻羽书》的秘密,我和江桐当前的状况比你稍微好一点吧,需要防备的对方只有一个姜益。”“对不起。”若忆的眼泪夺眶而出。“应该是我和江桐向你道歉,我们不应该交出《幻羽书》。看到异象的那个时候,我和江桐有种感觉,从《幻羽书》上感觉到,它想在这个世界里活着。文物的活不就是让大众认识到它的存在价值吗,所以我们决定由西陵大学把它交给大众。我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当时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当然是对的,不然我们怎么能再次重逢。”若忆泣声。“能再遇到你真好,当时没能说出来的话有机会说了。我原谅你了,更要感谢你,是你让我看到了社会的险恶,看清了前男友的嘴脸,避世在这里遇到江桐,得到新生。”随着沈若水淡淡的讲述声,若忆痛苦地回忆起往昔,哆蠕着嘴唇,发出低哑的声音:“在西陵大学校门外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对你就有种共感,我们俩都是那么寂寞。当时我走近你,内心里是真的想了解你,不完全是作案目标。”“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感觉你彷徨无助、孤立无援,这是装不出来的,像从小起就在学生群中得不到友伴的我,当然那主要是我自己内向的性格所致,你看起来并不内向,似乎是心里有创伤,我当时心里也有创伤,很想找个人说说话,陌生的你最合适。”“所以,我走近你,你也走向我。”若忆深情地看着沈若水,心里明白自己的眼神很不合适,却无法自控,很想回到那一刻重新开始。“哈哈哈,那是我第一次对男生主动,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迈开脚步。”“谢谢你。”若忆情不自禁地握住沈若水的手,记忆中的柔软又有了真实的触感。手里的温软很快消失,若忆了然地苦笑,压下想要表达情感的冲动,他不能给已婚的沈若水带来困扰。气氛有些沉寂,若忆余光瞄见沈若水绯红的脸颊,心里窃喜,沈若水是喜欢他的,是他没有把握住爱情之门。“你先生……是什么样的人?”若忆控制不住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得到了沈若水的芳心,得到了《幻羽书》的认可,比起他来对世界的感知更清明。“你见过。”见过?若忆回忆起跟醉汉发生口角的沈若水男友,怎么可能,沈若水不是看清了那人的嘴脸吗。“江桐进过你家,跟你聊过《幻羽书》。”啥?!若忆惊瞪大眼,赶紧在记忆里搜索。他不会轻易放人进屋,也没有亲朋好友,除了李潇和周君平,还有谁进去过?一个模糊的人像现出来,他想起来了,有个说是查天然气的人敲门,对着门上的猫眼出示了证照和其他业主已查气表的签名名册,他才身揣水果刀开门。那人有模有样地检查气表,跟他说了一些注意项,让他签字,看见桌上的一堆《幻羽书》版本故事,跟他聊了几分钟。“想起来了吧,那个天然气公司的查表员就是江桐伪装的,他想来劝你收手远离旋涡。你对《幻羽书》兴致高昂,相劝的话他就没说出口。我们商量了一下,如果你继续激流勇进,我们能做的只有雪中送炭了。”“那天晚上在嘉之会广场引我进入树篱长廊的情侣是你们俩吗?”若忆恍然大悟。“是的,我和江桐引,姜益通过监控观察进而判断。姜益觉得你的最后机会可能使得暗中人出现克制不住的行为,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就让我和江桐去现场感觉一下安危并确认你的状态,时刻准备着跟其他暗手抢人。”“就你们三个人,怎么跟其他人斗?”若忆困惑地问道。“姜益会拉拢李潇,最关键的人是你,姜益要让你对他有好感,你和李潇是争斗天平上的砝码。”细思种种,若忆感慨万千,想到李潇。李潇对他有些摆谱,但总的还不错,最后还能给他脱困。“李潇没事儿吧?”若忆担忧地问道。没有得到立刻的回应,若忆生出不好的感觉,焦急地看着沈若水,哀怅的表情已经表明了李潇遭遇的一切。若忆哆嗦着嘴唇,“死”字在喉咙里翻滚,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身体里发酵。“她没能成功跳车,车失控撞上石柱,她的一条腿废了,脸被车玻璃划伤。她的伤势换来除瘤行动,对你的搜寻和对《幻羽书》的研究暂停。毒瘤不是那么容易根除的,姜益暂不能轻举妄动,你和姜益之间的联络人是江桐。”若忆的心里刺痛,那么爱美、走路生风的李潇怎么受得了那种伤残。从接触他起,李潇就应该明白将可能进入什么境况,她还是接下了他这个重担。她漂亮能干到没有男朋友,可能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几次对外假装出来的暧昧中,她在他的注视下脸飞红霞,他感觉到她的纯真。他有自知之明,而且心里已有沈若水,轻松地就压下了几分心动。沈若水为他而伤,他负不了责,他可以对李潇负责吗,怕是他想也不能,自身难保,哪能再拖累李潇。“李潇在昏迷中念着你的名字呢,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是问你的情况如何。她……怕是喜欢上你了。”眼泪迅疾盈满眼眶,若忆在朦胧中看到清雅的茶楼里孤身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萧萧”,如艳阳天的身影在茶楼里显得如此萧瑟,跟仿如皎月天的沈若水异曲同宗。“若水流忆,犹梦前尘。”“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露出惊艳的笑容走过去。“你希望前尘复还吗?”“能吗?”他露出天然呆的表情反问。“看你的造化,我来指点你。正式自我介绍,我叫李潇,翔凌集团公共关系部经理,你要进入幻羽学的引荐人。”“我叫若忆。”他伸出右手握住李潇伸过来的右手。“好,以后对外的名字就是若忆,不再有若水流忆。进入幻羽学的身份认证我帮你想办法,实名章启生不要再轻易对外。”他强作镇定,微笑着回应她戏谑的笑容。?8看着季千羽挑选材料,听着儿子敲击键盘的声音,闻到妻子的厨艺香,季桓感到无比温馨。心境已转化,仅有“孤独”限制已不恰当,需要增设条件。其实不算增设,诗句表达得挺明显,他需要明确基模A除了突出孤独之感外,其他表达重点应该怎么写。他意识得很清楚,爱与战斗是永恒的主题,还有个前提——生的希望与激情,即便身躯化尘,精神意志依然长存。基模A 的内容已不是单纯的自我辩护,他要提高格局,不能一味沉湎于当前的自我心境,要深入体会季天颖的心境,从中看到生、看到爱、看到欢乐和健朗的斗争,写出能让季千羽共情的故事。“为什么必须要能让你共情?”他当即发问。答案在他心里已有数,只是想听季千羽亲口说。季千羽知道他不知晓的老祖宗故事,当然有资格裁判他写得是否到位。季千羽的回答在他的预料中,又出乎意料,这个季千羽居然对十多代以前的老祖宗季天颖深有感情,经常出现那类梦境。如果他的表达能让季千羽看得如同沉浸在梦中,他就成功了。这个季千羽对季天颖的感知能深沉入梦,那么以前的季千羽也会有这种感觉,若不是这里的环境因素所致,那问题就出在季千羽的身体上。秘密呼之欲出,书简的传感和成像映射放在人身上,那不就是意识连通、转移甚至控制吗,加上身躯新造,那就是永生的神。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天华集团会被翻个底朝天,残破的季家住宅也被掘地三尺;为什么季天颖被秘囚,宁死不承认天华机密。就算那些人撬开了季天颖的嘴,天华机密对末世残生还有意义吗?还有吧,谁控制资源,谁就站在顶峰,最简单的绝对控制资源的方法就是永久地控制人,在末世残生世界狭小的地皮上,轻松地就能将人集中起来进行操控。没有自主意识、自由意志的行尸走肉般的世界还有存在的意义吗?相比较,没有得到天华机密的残生自主地延演了十几代,期间不乏振奋人心的社会和技术革新,寻生的天向和海向计划颇有成效。“不如你来写。”他试探道,被季千羽凉悠悠的一句“那要你来干什么”堵得心颤。一个离群索居的小年轻竟敢用那种口吻跟他说话,不是狂妄放肆,就是习成自然。季千羽对他的态度因何而习成,现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答案。他很想知道是谁泄露了天华有机密,但不敢问,季千羽从头至尾没有表露过真实身份,他怎能自以为是地戳破那层纱窗。猜测得到,泄露机密的若非能够接触到天华核心的季天颖信赖的人,就是在家听到大人言谈的少不更事的小季威。他无需再试探季千羽的真实身份,不是季天颖就是季威,甚至可能是意识共体。他发觉不知该如何跟表面年纪比他儿子小四岁的季千羽相处了,之前的“千羽”称呼哪还叫得出口。回想起来,季千羽一直是用眼神称呼他和儿子。以体会季天颖的心境为由,除了吃饭在一起外,他只好独处,要么关在屋子里静思,要么出门在附近漫走,想象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季天颖的足迹。一步又一步,一天又一天,他在体会中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基模A采用季天颖的故事对他要留下的心声而言最合适,并不是季千羽存有跟他一样的想留下自我辩护之类的狭隘意识。非要说有私心,那是季千羽对他的爱护,希望他在困境下不要绝望,倘若他自身乐活下去的动力不足,那就用外力补——季天颖的故事。所以,季千羽写出来的仅是季天颖,他写出来的季天颖才是自己的希望。他把初稿给季千羽看,像孩子在审看考卷的家长面前那般紧张,得到“可以”的平淡评语后,自觉地进行第二稿。一稿再一稿,第七稿,他才看见季千羽脸上露出含有欣慰意味的笑容。“可以植入你想说的话?”他非常惊诧,“你不怕技术机密外泄造成难以平息的社会动荡吗?你真的相信书中的我找准的那个人?是啊,能跟我的故事共鸣的人可以说是我的分身,懂得我的意、我的心,把技术交托给通过了你我两关的他,可以放心。”“你想加入什么内容?什么,真的是意识上的技术机密?!对,要循序渐进,有显有隐,融在场景里,需要动脑筋才能挖出隐性信息并且要连贯起来。其实就算集成片没被检测出来,传感成像技术和智能物联基建从书简的显性成像就表明本真的内容有机密,干脆就在基模A里明显地呈现出技术流程,通过场景逐步隐向意识技术,最后揭示季天颖的生死之秘。”“好,没什么秘密,故事结局不改,季天颖寿终正寝,临终前幻视妻子在时光隧道中迎接他,一起迈向曾经快乐和稳的家庭生活。”“……我猜到了,打死不会说出来,可是被催眠了怎么办?你要对我进行这方面的意识封锁?!……书简完成后,你封吧。”“可以解锁吗,怎么解?你要做一个全面生命启动装置,做成收纳书简和木化玉的盒子?启动密码和操作方式设置在基模A里吗?是的,为了能够传承以富东业务为主的家业,季家子孙必学生物生命工程,我和儿子都是博士学位。你要求的数字化DNA编码系统和量子集已有理论,但目前还没有完全完成的实验。好,我们努力完成实验吧,以我为实验体。”“全面生命实验的钱呢?行吧,卖掉累积到我和儿子这里的所有家产。我不后悔,只要这个世界还有容脚之处,季家子孙就能东山再起。”“书中的我找准的人承担着一段文明时期重生的使命,他或他们自由选择执行或不执行。我希望他们能够选择性执行,多么希望选项里面有再造我,我想看看美丽的新世界,你呢?”“明白,每个人的选择决定各自的人生道路。史上有位心理学家说,如果能摸索到心灵的基本构造,自然会窥见远古心灵的痕迹。他或他们读懂书中的心灵,就在体内孕育了一个精魂,精魂会引导他们找到筑魂的魄体,实现神气舍心、魂魄毕具、乃成为人。人,是宇宙最精妙的仪器,一旦启动,宇宙也为之震颤。胎动的震颤最是赋能的力量,那是充满爱的予生之力。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秩序在混沌中生成,生命之船在狂暴的海域上也能根循深层的宇宙之元。”?9若忆羡慕又嫉妒地看着仙风道骨的凡夫俗子,感叹不愧是能让沈若水这只凤凰栖息的江上梧桐。查气表那次邋遢得可以,那天晚上也没看出来,黑乎乎的背影像焦炭,真能伪装。想到这里,若忆不由得自嘲,自己不也很会装吗,仙道天堂和魔道地狱不过一线牵,这一线却对于人而言如同天堑,跃不过就是万丈深渊。“《幻羽书》被转移了,知道藏处的人只有六个,好在姜益是其中一个,得到了秘钥的六分之一,简直了,像神秘的封魔六芒星。”江桐抿了口茶,轻笑道。“藏在哪儿?”若忆急切地问道。他的第三次机会没有完成,体内有股冲劲儿激得他很不甘心。“姜益不告诉我。他保证,会让你如愿读完《幻羽书》。他现在是李槐身边的红人,又跟李潇很亲近,他说能让你看到《幻羽书》就一定能看到。耐心等待吧,他也需要时间做好周密的安排。你可是他的宝儿,虫珀价值需要你来解。”江桐转脸,定定地看着若忆的脸。首次被一个男人这样盯看,若忆臊红了脸,目光向沈若水发出求救信号。收到妻子的眼神示意,江桐哈哈大笑,很快收敛笑容,认真地说道:“我和水儿以前只是猜测,没有技术手段验证,虫珀跟《幻羽书》一样重要,从某个角度上说,虫珀的价值性更强。科学家说,如果蜜蜂灭绝了,人类差不多也快完蛋了。琥珀里蜂窝状虫群的暗示跟科学家所说的意思相关,最直接的表面意思就是身躯的死活。若把《幻羽书》比作魂,虫珀就是筑魂的魄,在这个三维的人类物质世界中,魄的存活价值才具环境现实性,虫珀盒子上的图腾式兽面纹是魄动的机关。姜益真不愧是精通文明史的人类学家,认定方向性后用技术检测出了兽面纹有规则性的刻画路径,在一双眼状处发现了奇异的电磁波,跟那晚事后检测出来的残留的微弱的波动能量具有同质性。《幻羽书》跟虫珀要合起来观测,确切地说,《幻羽书》这个魂认定的观测人要将隐藏在《幻羽书》里的密码类信息用在虫珀上,目前唯有你才办得到。”若忆又惊又喜,他就说嘛,怎么可能一个男人会有胎动的感觉,他要生孩子了,不过是体外蛋生,那个蛋就是虫珀。江桐拍拍若忆的肩膀,笑道:“到时候放心生产吧,人造琥珀宫房里蹦出来的绝对不会是作乱的妖兽。”若忆挠挠脑袋,挺不好意思。他当然能肯定蹦出来是个人,说不定就是季天颖,更说不定不用他开口,季天颖就知道他的一切。惨了,他在季天颖面前无所遁形,而他对季天颖的了解却很有限,他在那尊男神面前究竟以什么身份立足。“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江桐叹口气。若忆立马紧神,不会再有什么比《幻羽书》给他带来的冲击更大了,第一次读到《幻羽书》时就做好了直面一切的心理准备,包括死亡,当初若不是沈若水那一推,他早就与死神见面了。江桐转眼看看妻子,又转向若忆:“李潇破相,辞去工作,装上假肢。她坚信你安然无恙地藏着,寻找你的积极性比李槐还强。李潇没有明说,姜益让我问你,你娶还是不娶。”若忆哭笑不得,在心里毫不迟疑地回答“娶”,但面上矜持地抿嘴不语。“姜益的意思是,在他安排好的你去阅读《幻羽书》的机会中,你瞅准空当主动向李潇表白。有了李潇这个护盾,你安全,姜益也安全好办事。”江桐边说边观察若忆的表情。“李潇愿意嫁,我就娶。”若忆不露声色地说道。“你可要想好,别的不说,李槐将军的女婿不好当。”江桐劝道。“我飞上枝头当凤凰,有什么不好。”若忆轻笑,不想让沈若水和江桐为他担忧,也不想在沈若水面前表现出对李潇的感情。“有觉悟。”江桐露出佩服的表情。“还有哪些新情况?”沈若水插话。“除瘤行动依旧,幻羽学圈子里热闹如常,翔凌集团的产品研发是旧瓶新装谈升级,大家意识到了创新创造力的重要性,不过心要沉静下来需要时间,六年多所谓的技术爆炸让人们的心浮躁了。”江桐晃了晃茶杯,茶叶飘荡沉浮起来。“你看到的《幻羽书》景象是什么?”若忆看着江桐沉静的脸。“狂风暴雨下飘摇的残世里有一颗沉静的心,如龙骨般深深扎根在坚岩里,支撑着生命之舟。”江桐的声音轻而有力。“叫什么名字?”若忆进一步问道。“季天颖,一个代名词,其人或许另有姓名。”江桐微笑着对上若忆的目光,“幻羽,梦幻之羽,千变万化,轴心不变,循着轴心而行的人才触摸得到时季的脉动。”“你触摸到了,为什么不一起脉动?”若忆不相信江桐胆小怕事。“我生性闲散喜静,跟不上幻羽脉动的节奏,水儿也一样,我们看不全《幻羽书》,它选择的人是你。”江桐的表情恨真诚。“若我们能看全,哪会把《幻羽书》交出去。”沈若水补充道。“等待姜益的安排期间,你打算做些什么?”江桐问道。“沉静地深入体验季天颖的孤身生活,这里的环境挺合适,村后就是蒙莱山,村子里只有为数不多的留守老人。你不是说吗,《幻羽书》里很可能有重要的隐藏信息,不跟季天颖共情,怎么挖得出隐藏的秘密。”说完,若忆站起来,走出门,站在院坝里,望向苍翠的山林,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他耳边诉说久远的故事。当夜,若忆做了一个梦。闪亮的星像大海孕育的贝壳珍珠,在宇宙原色上铺陈史书。他站在蝴蝶玉璧的光芒下,敬慕地看着伏案书写的背影,发散着涟漪般轻漾的光辉。一缕光辉如蛇似蔓从书写人的后脑勺上拉出星河的轨迹,飘飘袅袅地抚上他的额头,那触感像天鹅羽的温柔。他看到了真实,世界树的守护蛇把化作天鹅停驻在时空树枝上的灵魂注入人体。“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章启生。”他的嘴巴没有开合,“看完故事后,我们能正式会面吗?”“能吧,你不是救美的英雄吗?”“你才是那个英雄。”他崇拜地看着熠熠生辉的背影。“你很会选择啊,美人。”“我让你等了十万年,黑暗终会散去迎来光明,你不用再在夜里才点蝴蝶灯。”他激动地饱含泪花,光芒折射出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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