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生与死的答案永远在被人探索着。日本著名的自杀森林曾被人诟病为消极社会的产物。但赴死者其实也背负着光彩夺目的勇气。尼采曾说过:“当我愿意死,死就到来。”;当一位求死者出现在类似自杀森林的峡谷中,他眼中迸发的火花能照亮死亡的道路。死亡背后的真正含义是孤独还是爱?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逃离内容简介:生与死的答案永远在被人探索着。日本著名的自杀森林曾被人诟病为消极社会的产物。但赴死者其实也背负着光彩夺目的勇气。尼采曾说过:“当我愿意死,死就到来。”;当一位求死者出现在类似自杀森林的峡谷中,他眼中迸发的火花能照亮死亡的道路。死亡背后的真正含义是孤独还是爱?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1我和保罗驾车行驶在列尔峡谷的小道上。窗外红尘漫漫,炎日将地面烧得滚烫冒烟,使人仿佛置身火焰地狱。保罗在开着车,一路的颠簸让我头晕的厉害。我不敢开窗换气,只能在旁闭眼休息。“我已经载了不知道多少人去那个地方。但是像你这样的一个人去的还是第一个。”保罗沙哑的嗓音很应景。“不如你陪我去?”我仍闭着眼,开玩笑说。“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费用要加一倍。”保罗笑说。“峡谷的尽头有什么?”“你不知道?”保罗很诧异。“我当然不知道。”我也笑了。心理学治疗中,越是恐惧一样事物,越要去试着接触它,然后克服它。而在我心间盘旋的最大恐惧便是死亡。更准确的说,是死亡带来的离别与孤独。我决定向死而生。或是,就这样离去。是的,三天前,怀着这样想法的我订了来这的机票——与日本自杀森林,纳德尔自杀悬崖齐名的地方。保罗陷入了沉默。我听见他不断咬合上下牙的碰撞声。“那我可能想劝你回程了。”他说。“怎么?”突然我的心中涌起不安,但我知道,在那不安的恐惧后却藏着一份窃喜与期待。“妈的,你告诉我没有目的地的车,我往哪开?”他似乎不太高兴。“目的地很明确,峡谷入口。”我说:“你不必与我一起去。”“我去过里面。真的很无聊。”保罗叹了口气:“去了不知道多少次。”“里面有什么?”保罗的手指不断敲打着棕色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他咕哝道:“这很难讲…这很难讲…你要知道,每一次我在里面看到的都不一样。”“你上次看到的是?”我睁开眼来了兴趣。他看了我一眼,我好像看到了隐藏在棕色络腮胡下的笑容:“去的人不一样,看到的也不一样。”我们都知道里面等待着的是什么。黝黑无垠的地穴之口深处,能有的只有一具具白骨。他没有再回答。我又闭上眼睛。我被颠得浑身酸痛。我突然想起,我和妻子之前去过苏梅岛的海滩。那里阳光很温暖,清爽的海风拂过碧蓝的海面,我和妻子躺在柔软的白沙滩上。想到这我的脸上露出微笑。保罗打开了收音机,车内响起悠扬的威猛乐队的老歌。一曲毕,又是同一曲。一遍,一遍。时间就这样循环着流逝,仿佛谁都没有变,谁也没有老。中途,我们停了车。我和他站在石岩下的阴凉处喝着啤酒,啃着干硬的面包。我盯着他淡蓝色的眼睛,他也看着我。“我送过去的人,都只是单程客。那地方有魔,他们再也没回来。”他突然说。“这里确实挺热的。”我扭头看向窗外。他灌下一口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很冷。”这里晚上确实很冷,月明星繁,车子无情地碾过一颗颗石子。下了车,已分不清几点。“到了。”他指了指前面的路口:“你还想进去么?”“我希望下次你开得快一些,或许我还能欣赏一下夕阳。”他神情突然严肃起来,目光忽闪:“那我们下次再来?”我摇了摇头:“既然到了这里,就进去了。如果能出来,再有下次吧。”一只黝黑得沙蝎从石缝下钻出,它挥舞着双鳌晃着尾刺,向保罗那边的石头爬了过去,在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保罗似乎若有所思,他看着沙蝎从他脚边爬过去,一脚将其踢飞。“那祝你好运,年轻人。”他抽出烟点了一根,递给了我。“我不抽烟。不过,这一路过来倒是很愉快,”我向着前方的黑暗迈着步伐:“谢谢你。”越向前去,我的心愈发紧张。前方昏暗的入口,仿佛一张通往深渊的嘴。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我的脚无法停下来。保罗深深嘬了口烟,他似乎在看着我,我听见他吐气的喘息。两侧都是光滑的橙红色石壁,下方依稀有着几株野草。身后破旧越野车发动机的吵闹声咣啷咣啷响了起来,我停住了。“我会打电话让你来接我的,保罗。”我大声说。发动机的声音又停了。“那我等着你,别让我等太久。”我深吸一口气,抽出了荧光棒用力一撅。最终,我还是走进了这死亡的入口。?2盘旋在石壁的纹路如同扭曲缠绕的蛇群,它们似乎一出生便被嵌入在岩中。橙红色与乳白色拼接的粗糙石面在蓝紫的荧光下透着原始的诡秘。仰头望天,黑色的幕布上闪烁着星点。谷内温度比外面更低,我紧了紧衣服,嘴里哈出的全是白色寒气。这里的夜晚与白昼彻底颠倒变换。向里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象又变了。两侧的岩壁上渐渐出现龟裂的痕迹,越是深入这些破裂的痕缝越显眼。不仅如此,我注意到脚下的植被也不再如谷外般稀疏。“下辈子不要做人。”右侧的石壁上被人用喷漆写下了一句话,底下还有几人的署名。我伫立注目行礼,继续走着。类似的话语也愈发多了起来。如太宰治的“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亦或者自怜自哀的叹息“我将双臂浸入肮脏的泥潭,拔出来时却沾满了恶臭的泥。我想成为莲花,却没有机会”;“对不起,爸妈。我对不起所有人。”;“纵深跃下时地狱时,我的心才能得到解脱”;“谢谢你们给我的爱,但是它太沉重了,而我只是片羽毛。”……我的脚步渐渐沉重起来。每读完一句话,我都能感到心头又添了一分压力。这份压力慢慢包裹住我的心,蚕食着它,撕咬着它。终于,它找到了一小个裂缝然后缓缓渗进去。越来越多的悲伤回忆在脑海中浮现。这感觉,就像…他们在等着我。这是亡者遗留下的召唤,他们如梦魇般的呢喃回应着我来此的目的——赴死。我像溺水的旅人,在痛苦中浮沉,徒劳得挥舞双手想抓住救命的稻草。我知道,这棵稻草就在前面那个巨大黑暗的无底洞底,等待我去抓住它。我奔跑起来,迎着巨浪。眼中已噙满了泪,是出自恐惧还是对世界的留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周围好似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寒意沁人。最终,我还是到了。眼前豁然开朗,遮蔽天空的石崖被留在了身后。夜空中繁星点点,人马座的昂头挺胸眺望远方。我想起了她,我爱的人,她可是个骨灰级的天文爱好者。多亏了她,让我在这片凄凉峡谷中不再感到孤单。因为我们曾一起生活在同一片星空下。一旁有一光滑的石板桌,虽是鬼斧神工所制,却又像弄人般被刻意安置在此。桌上,地下,散落着不知何时留下的前人衣物。我着了魔般走过去,捡起来一块银色的怀表。它的外壳已被沙石磨损得不成样子,打开看里面是一位漂亮精致的可人照片。另一侧是用不知法语还是德语写着的短句。我仿佛被烫伤一样松开了手,怀表又掉在地上。我大口吸着冰冷的空气,手上仍残留着那股莫名的炽热之痛。我扭过头,身后是那熟悉的巨大洞穴——一道直通地狱的深渊。我凝视着那黑洞,目光久久不能移开。我想起妻子最后在病床上的日子,每日化疗与病痛折磨夺走了她对生活最后的期待,她喜欢一个人凝望着天花板,黑色双眸中的空洞竟与它如此相似。那一天,我拎着果篮来到病房。她苍白脸上的笑容已不复存在。“我不行了,伦。”她轻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透着疲惫:“你,我爱的人,是我坚持的理由。”我们相伴多年,话外之音又何尝不清楚。我强作欢颜:“医生说治疗的很顺利,我想…”她打断了我:“我怀念苏梅岛灿烂的阳光,柔软的沙滩……”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许久,她笑了:“我们去晒太阳吧。”我点点头。我推着她的轮椅来到花园里,阳光洒在草地上,几位年迈的病友在一旁的长椅上坐着闲谈,看着自家的孩子们在草地上嬉戏。“死亡并不可怕。”她说:“可怕的是一个人离开的孤独。”我明白我是她最大的牵挂,也是最大的负担。或许,我应该做出选择。思考间,她问:“你知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死亡峡谷,死亡森林这样集体自杀的地方嘛?”我愣了一下:“或许里面有什么让人着魔的东西?”“是孤独啊,亲爱的。即使是陌路之人,一想到去到那个地方,无数孤独的灵魂都在此驻足,赴死之人也有了勇气。那便是一种陪伴,一份陌生的爱。”“熙媛,你知道如果你离开了,我也…我也一样孤独。”我有些哽咽。“但你并不是这么脆弱的人,对吗?还有很多爱在等着你。”远处,一个孩童摔倒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几位老人急忙起身走过去安抚,其他的小孩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我累了,让我一个人离开吧。或许,会有其他一样孤独的灵魂在陪伴着我。”她仰头看向我。我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她。“我会去找你。”她脸上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如果,你来看我。我会回应你的。但如果你活的很痛苦,那我可会把你带走。”她傻傻笑了起来。“傻瓜…别吓我啊。”……月光照着地面,却无法将那地穴照的清楚。我战战兢兢得回过身,慢慢得走近它。它就像一只沉睡的恶兽,若稍有不慎便将我吃个干净。深渊巨口不知何时会因我这无礼的闯入者而发出怒啸。我胆战心惊得伸出头,向下看去。空无一物,唯有黑色。似乎连黑与白的二元也在这被毫不留情地撕裂开来。?我到底是来赴死的,还是只是来此寻求孤独的慰藉。这一刻,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碰撞。一股巨大的引力在拉扯着我,那份迷茫的幻想被彻底击碎。死是未知的,像我这样好奇而懵懂的学徒似乎唯有死一次,才能得到答案。可我内心的恐惧紧紧抓住了我。“李伦。”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间在这一刻变成了永恒。吹起的沙尘凝固在空中,夜虫爬动的悉索声被拉长定在那一节,心脏将跳未跳停在那里。难以置信。脚下变得柔软起来一朵朵不知名的野花平地而生,一株株的绿植也从岩壁的缝隙中钻出。石桌上的缺口涌出汩汩清水,慢慢冲进了那深渊中。这些美丽的景象还未停止,它们一直延伸。这一刻,我好似在天堂仙境。“李伦。”我不敢回头去看。这声音我听过无数次,那是能浇灌我心底干涸之地的天籁音,是如梦如醉的琼浆玉露,是让人静心凝神的香,那是我已故的妻子熙媛。“在发什么呆?”她用力拍着我的肩膀,然后跳到了我的面前。还是那亮丽的倩影,还是那笑嘻嘻的可爱模样。她的脸还是那样的苍白,可她娇小的身躯中却充满了活力。我舔了舔干裂的唇,努力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我只能慢慢后退,后退。被踩倒的花卉又慢慢恢复。真实和虚幻已不重要,我只希望能一直抓紧这救命稻草。“你终于来了。”她双手背在身后俏皮地眨着眼,然后抬头看着天上的星:“你变了不少。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陪我的?”?在她走之后,我曾一度低迷颓废。现在的我和当年差别很大。“你来这多久了?”这问题刚出嘴便愚蠢得让我后悔。“很久了…”“很久是多久?”“仿佛我一出生就在这里了。”她又看向我,黑色双眸中流出的温柔让我心神荡漾。“你为什么来这?”是啊,为什么呢。“要去陪我嘛?那里可是通往仙境的兔子洞哦!”纤手一指,我的目光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曾经冷漠阴暗的深渊地穴,如今是长满鲜花的神秘入口,仿佛真如同爱丽丝梦游仙境般令人神往。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的大脑还未做出决定。她便拉着我的手大步走了过去。身体情不自禁得跟着动了起来。本能去驱使着我停下,但是我跨越了它。我曾幻想小说中的情节,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回到我的身边。现实一度击垮了我,我能想到的只有抛弃一切,去自杀。但每一次都失败了。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明明心中的思念已溢出成河,明明心如死灰,可是为什么在心底却流淌着一丝期待与希望。现在我明白了。为了这一刻,也许只是晚一些时间吧,等着她来接我。如果结局是这样。我也能接受。“不!不要死!我还有未来的生活!我不想死!”我的心中有个我在嘶吼,他指着我大骂,痛斥着我的软弱,我的愚蠢。而另一个我出现在他的身后。我紧紧捂住他的鼻口,他挣扎,他吼叫,最后倒在了我的怀里。“我还爱着她。”我在死去的我耳边轻语:“在我们相爱的那一刻,我们就把对方融入了自己的未来。没有她的未来,是不完整的。”我杀死了我。现在的我彻底放下了。?“你已经死了。”到了大洞的旁边,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忧伤:“我说过,如果你活的很痛苦,那我会把你带走。“我知道。我做出了选择。”我如释重负。她缓缓坐在地上,小心得整理着自己的白褶裙。 我看着她,伸出手。她笑了起来把手放在上面。她的手握起来还是一样柔软,却不再冰凉。“可我舍不得。”我愣住了。就在这一瞬,她突然扭身向身后跃去。我的手表不知为何,也一同脱落随着她坠入这洞穴中。我在上面看着她在我眼中越来越远。她浑身都亮起柔和的白光,照亮了长满洞壁的斑斓花束。我的手表渐渐变化,然后成为了我的模样。他们两个人牵起了手,冲我回头挥手道别。“我带走了你心底的痛苦,你将不再哀伤,也不再痛苦。我爱你,正如你爱着我。感谢你来看望我,我的最后一程走的很幸福。”她的声音回荡在洞穴中最后越来越弱。他们成为了一个渺小的光点。我看着光点愈来愈小,最终消失在洞中。而我,却再无跳下去赴死的愿望与心情。抬头环顾四周,满地的鲜花,石缝中钻出的绿意,石板上的清泉,都已消失不见。这一切都好似梦一样真实。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左手,上面留下的表印依稀可见。我再次凝视着深渊,许久,许久。我还是离开了。走之前,我在墙上留下了我的名字,一位被拯救了灵魂。我慢慢走在狭窄的小路上,石壁上的一双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目送着我离去。当我再次看见保罗时,他正抽着烟有些急躁得在原地踱步。“嘿。”“妈的。我快冻死了。”他随手将抽了半截的烟仍在地上。我看着躺在地上的数个烟头,心间一暖:“那快回去吧。”回客栈的路上,保罗仍放着那首三十年前的歌曲——“无心轻语”。我知道我五音不全,但我还是欢快得哼了起来。保罗诧异得看了我一眼,骂了一句。他也跟着一起哼了起来。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照亮了整条路。我看着流动的星空,突然大笑起来。我想起来了,那块表是我她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在那个生日,我许下了愿望:“要爱她一生一世。”在这个幽僻的峡谷,这一世的愿望随着那块表一同被埋葬。??3当我来到餐桌时,保罗早已吃完了早餐。桌上留着刚做好的鸡蛋和烤的微焦的培根和面包。“在那,自便。”他又低头看起了报纸。我呷了一口咖啡,难喝得差点吐了出来。“要不你多去城里采购点好东西?”我啃着干硬的面包问。即便我努力控制着,但面包屑还是掉了一地。“吃完就快走吧。下一批人快来了。”他说。我又喝了一大口咖啡,苦涩劣质的味道在喉中盘旋。“我以为你回不来了。”他突然说:“像之前那些自杀的人一样。”“我已经死了。”我看着干裂的灰色餐桌呢喃着,脑中全是昨晚如梦般的经历:“但我想我会再回来祭奠我自己和她。”保罗放下了报纸,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如果死了,同样的东西是不会再看见第二次的。”他说。我看向他。“你也进去过?”“很多次,很多次…”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我真的是个懦夫。或许,这一切都不真实。”我说。?????? 他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这哪说的清。回来不代表是逃避对吧?”他点起了根烟,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疑惑。?????? 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缭绕翻腾。“我看见了我的妻子,她带着另一个我跳了下去。我能感觉到我的一部分被带走了。”他夹着烟的手有些颤抖,嘴里呢喃着什么。他陷入在某种情绪之中。我没有打断他,慢慢啃着我的面包。在手中烟燃尽时,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或许,你应该听我的故事。我想,我也是时候,去找个接班人了。”他点起根新烟,说出了他的故事。?许多年前,这里还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地方。但即便如此,仍有许多居住在附件的寻死者为了寻求宁静的归宿来到这。那一年,世界爆发了金融危机,他唯一的女儿却因为他的破产没有机会再去治疗,最终离开了人世。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心灰意冷。他决定和他的妻子一起来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二人租了一辆小车,风尘仆仆得从几个州外赶到这里。(“她有抑郁症,她从来对这世界没抱有过希望,也从未排斥过死亡。莉尔的离去,就像上帝关上了她黑暗世界的灯。她彻底失望了。”保罗缓缓吐出嘴里的烟。我又喝了口咖啡。)作为一个丈夫,他本应该督促妻子按时吃药。但是这样的打击,却也让他对生活感到绝望。他决定与妻子赴死,就在这。这并不是屈辱得逃避,在他眼中,反而像是另类对不公生命的反抗。在上路的前一夜,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妻子突然说:“保罗,你知道么?我爱过无数的你,为我做饭的你,替我写诗的你,修剪花园的你,劳累不堪的你……我世界里的除了爱,只有灰色。每一天从灰白的迷茫中醒来,都能感受到房间角落中传来的嘲笑与世界上的悲惨,但当我看见你在身旁时,世界又变成了彩色。我无数次想了解我的人生,我又怕你孤单一人。我在死亡面前建起了一堵高墙。现在这墙已经破碎不堪。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能和你一起离开,是我奢侈的幸福。”他听见了妻子的话,却没有回应。他假装睡着了,在一旁的黑暗中害怕。那一刻,他觉得死神就在一旁看着他。妻子的话点亮了他内心干枯的火堆。但他却亲手熄灭了妻子眼中的火。“没休息好嘛?”妻问。他看着外面高挂的烈日,心情沉重:“走吧,亲爱的。”二人又开着车上路了。他们手牵着手慢慢走进峡谷的入口,没有一个人说话。妻子强忍着脸上露出的痛苦,泪水却不断从脸上滑落。终于,他们走到了那个地穴。二人手牵着手看着对方。保罗率先松开了手,他假装喉咙不适,捂着嘴开始剧烈地咳嗽。妻子就站在那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妻子擦干了眼中的泪:“莉尔在等着我。”“我来了。”他直起身慢慢走了过去。每迈一步,他便听见耳畔死神的一声低笑。四周的石壁慢慢变成了干枯的树林,一座座墓碑环绕在地穴旁。空中回响着蝙蝠飞鸟的振翅声。他惊恐地发现,妻子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正是他自己。更为年轻的自己,英俊帅气,穿着精致的黑西装。衣服熨的笔挺,没有一点皱褶。妻子不知何时穿上了之前的婚纱。她看着一旁的保罗,羞涩得低下了头。“我愿意。”她说。“不!”保罗大吼。妻子紧紧握住了一旁保罗的手。二人纵深跃下地穴。他冲了过去,双腿发软。在他空洞眼中,妻子露出了解脱幸福的笑容,一旁的保罗深深地吻着她。他看着年轻的自己半边脸渐渐腐烂破败,最终露出了死神的模样。死神抬起头,望着他和背后的阴暗的天空也闭上了眼睛。“不要!”保罗痛苦地嘶吼着,传回的只有空荡的回音。他痛苦地闭上眼,咒骂着自己。他是杀死妻子的刽子手。也是个胆小的不负责的逃避者。??????? (咖啡已被我喝了个干净,我却仍然口干舌燥。我看着对面眉头紧锁的保罗,他浑身颤抖,烟灰抖了一地。终于,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开始大哭了起来。眼泪顺着他刻满皱纹的老脸滴落在报纸上。他捂着脸,嘴里发出难听的嚎哭声。?????? “我早该死了啊!我他妈是个懦夫,软蛋!我等了一批又一批人,他们淡然地离开。没有人再逃避,每次送进去一批人,我都希望哪怕有一个人能从里面走出来告诉我:‘我改主意了。’只有这样,我的心里才能原谅我自己。可是从来没有,我知道很多活在世上忙碌的生者们,看不起他们。可谁又能知道,他们那份震撼我心弦的决绝与勇气。面对死亡,他们是高贵的勇者。”?????? 我又看向了窗外。此时正是正午,太阳将空气烤的扭曲,远处静静站着一排矮小的金琥。它们是这条路上唯一的植物。?????? “你应该也累了吧。”我轻声说。?????? 保罗还在哭着,他微驼的背一抽一抽,撑起了他深棕色的背心。?????? “你的女儿,和妻子也等了很久吧。”?????? “过了这么久,总该有个新向导了。”?????? 他抽泣着抬起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但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4下午我把行李打包好放在车上,不是我的,是保罗的。他看上去又老了不少。“上车。”他说。我用钥匙打开了驾驶座的迷彩铁门,上面的漆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了。我坐了进去,他也坐到了副驾驶上。“很简单,这个地方算是个标志。到了这里,一直往前开就是了。”他指了指前面。车子打了几次火才发动成功,在吵闹的轰鸣声中我们上路了。保罗紧闭着眼侧头靠在滚烫的窗户上,似乎没有感觉。“晕车了?”我问。他没有回答。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打开了那个收音机。车内那首熟悉的低沉男声又开始唱了起来:“我感到心中忐忑不安;在我牵着你的手走向舞池之时,当音乐结束时,你眼中的光闪烁不明,对着银幕上的悲欢离别心有所感。我再也不会与人共舞,双足下踩踏的罪恶让我无法抓住节拍。虽然伪装很容易,但我知道你并不是傻瓜。早知不该欺骗朋友,浪费那被赐予的大好机会;所以我再也不会与人共舞…”“无心耳语……”我在心中念着歌名,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光盘留给你吧。”他突然说。“不带走?”“听了很多遍了。”他笑:“这首歌是开始,作为结束倒也不错…“我们本该让这舞曲没有终结……”他慢慢唱了起来。我静静听着,脚下油门一踩驶向终点。?当我们到达时,几近天明。天空被涂抹上羞涩的淡红,远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他拆开了一包崭新的骆驼烟,抽出一根衔在嘴上,将剩下一整包塞到我的手中。“我不抽烟。”“学。”他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烟,又将火柴盒扔给了我:“在这里,你还会送更多的人过来的,像我一样——做个敬仰者,摆渡人。”我看着他,许久,笨拙地抽出一个烟慢慢点上。苦涩的烟一入喉,我呛的咳嗽起来。他哈哈大笑,看着天空:“来这里这么久,我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景色还挺美。”我点点头。他看着我,神情再次严肃起来:“年轻人,你之前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向死而生。”“哈哈哈,好个向死而生!好一个向死而生!”他背起背包,转身慢慢走向入口,临进去时,他挥了挥手。“谢谢。”我挥了挥手,深吸了一大口烟,强忍着喉中的不适。就这样,我目送着保罗转身走了进去。抽完一根烟,浑身已经轻飘飘的。我重新坐回车里,看着远方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收音机的歌曲也到了尾声:“如今你已远去,如今你已远去,如今你已远去。我酿下大错,如此愚蠢的错,让你不愿再相守……”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傻傻地看着窗外的空气再次被烧的扭曲滚烫。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等着保罗像我一样再走出来?还是等着她?但我知道,人生有时或许不需要那么勇敢,另一种选择也不意味着逃避……?我再次发动起车子。这一次,我开的很慢。?因为我要一人独享这首歌,在这座死亡峡谷中。??5“各位,欢迎你们来到这。我希望大家都有个明确的目的。我是你们的新向导李伦,保罗他出差去了。对了,一旦上了车,就没时间后悔了哦。好好思考你们这趟旅行的目的地吧。因为,这将是你们一生中最难忘的旅程。”我看着面前这群千里迢迢来自日本的旅人们,脸上露出了笑容。脑中又想起保罗问过我的问题。是啊,没有目的地的车,该往哪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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