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的梦与死

萧志勇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庄子·齐物论》

　　庄第一次作那个梦，是三天前的一个晚上。那夜庄透过感官眼罩，在网络虚拟别墅与几位网友享受集体性交。

　　完事以後，其中一位网友云妮对他说：“庄，甚麽时间有空一起去‘达达夫’？”

　　达达夫就是政府许可使用的生命结束装置，俗称“自杀机”，每隔一个公路口就有一座。凡是觉得生无可恋的，大可跑进‘达达夫’，在麻醉气体下让利刃将肉体绞碎。肉团会被循环使用，加工成为汉堡，一点也不浪费。

　　庄有好几位朋友，都达达夫去了。他自己也想试试，但当然不是现在。他没有理会云妮，转念间结束了网络接触。他摘下“他爸哥字”感应眼罩，倒头便睡。就在那天晚上，庄作了那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躺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到处是紫色的草紫色的花／还有紫色的蝴蝶翩翩起舞／一切看起来朦朦胧胧／景像断断续续／不清不楚／好怪好怪／他想别过头去却发现身躯竟被数百条莫可名状的长蛇捆缠著／无法动弹／他想叫／但连口也无法张开……

　　梦境一闪即逝，而且也没有甚麽特别含意，庄很快地便忘记了。次晨，庄如往常一样匆匆更衣，连早餐也没吃便推开闸门一跃而下，在无重力公路上加入川流的飞行人潮里。

　　他在空中停泊区找著那辆笨钝的小磁浮飞艇，一闪而进，然後驾驶著往机场飞去。

　　庄的职业是司机导游。每天的工作就是驾著那辆老旧的磁浮飞艇，由赤躐角星际机场接载游客到新香港去。这个时代无人驾驶的智能飞艇大行其道，但许多游客都宁可选择像庄那样的司机，一边驾著飞艇，一边谈笑风生地介绍新香港。

　　“新香港的大厦都起得很高。”庄常以此作开场白。这天的顾客是一对来自三杉机的老夫妇，庄最怕这种顾客，挑剔难缠，给的小费又不多。“所谓地球好，新香港好。新香港好，地球更好。哈哈。”

　　一天工作将尽，庄驾著磁浮飞艇滑进飘於夜空的连锁酒吧“SubZero”。庄向M打著招呼，点了一杯唤作“巴巴拉之剑”的营养酒精饮料，边喝边戴上感应头罩。

　　“庄吗？”在精神性交时，其中一位网友伊问道。庄从不知道伊到底是男是女，在庄的心灵世界看到的，是个浅浅笑著的娇小蓝发女孩。但凭著对方的语气和动作，庄肯定对方的真身是位男性——管他呢，在网络公路上，没有人会以真正身份示人的。

　　“你知道吗？云妮昨天‘达达夫’去了。”伊边喘息边说著。

　　云妮也达达夫了？庄听後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些甚麽。他呻吟著，在如真的翻腾刺激下达到了高潮。疲惫如潮水侵袭过来，他连头罩也未脱下，又沉沉入梦。

　　仍是无尽的紫色，身躯仍被长蛇群紧箍著／但长蛇动也不动仿佛与自己合而为一／他看的景像比上次更清晰更真切／但还是灰灰蒙蒙／他仰望天际发现天也是紫色／同时发现忧郁的长空里，悬挂著一丸墨球／这时数颗闪亮的巨大流星由远而近，划破了紫色天空／他突然感到好可怕，这到底是个甚麽鬼世界／／／／／／

　　庄从恶梦里醒来时，已是深夜时分。“SubZero”里早已挤满了戴著感官头罩的酒客，人与人相互紧靠，各自在感应头罩内相会远方的情人。一室的醉，一室的梦，独庄在汗流浃背的喘著气。M看见了，赶忙滑到庄身旁，递上满满的一杯“巴巴拉之剑”。

　　“不舒服吗，庄？”M连忙问道，眼神闪著关切的光芒。

　　“没……甚麽……作了个恶梦吧了。”他抱著头，心想这机械酒保的模拟人格倒维肖维妙。庄一手拿起杯子，把晶蓝色液体饮尽，然後勉力撑起身子离开。

　　庄清楚知道，自己是很少作梦的。由他出生开始，他的每个梦都是最先进的感官装置“他爸哥字”提供：温馨、狂野、浪漫、甜蜜，不会有甚麽意外的情节，因为一切早被系统预先设定好。

　　他从磁浮飞艇往下望，世界深不见底。紫色的世界如何生存？庄无法想像。

　　

　　这是第几次了？这个他妈的梦到底有甚麽意思？

　　过去一星期不断作著同一个梦，庄感到自己快要崩溃了。揉著布满血丝的眼睛，庄像面粉团般摊在椅上，等待著审判。他的私人超智电脑投射出一个穿著医护袍的心理医生映像。心理医生掀著长长胡子，来回踱著步。

　　“庄，你这是患了轻度的‘他爸哥字’精神游离症。”心理医生故作凝重地说。

　　“甚麽他妈的……游离症？”

　　“‘他爸哥字’精神游离症。”心理医生蹩著眉，又再说一次。

　　庄看著心理医生。这人工智能可真会吓人。

　　“庄，这是都市人使用感官装置的普遍後遗症。病徵包括反覆造梦，产生非常真实的幻觉等等。轻者精神失常，重者狂乱而死。听我说，这几天暂停使用‘他爸哥字’吧。待会我给你嗅些镇静喷雾，过几天梦便会停止了。”

　　庄无力地点了点头。对方虽是由电脑投射出来的AI映像，但毕竟是个心理医生。

　　

　　他妈的怎麽又到这个世界来了？我不是好多天没有用“他爸哥字”了吗？／

　　尽管庄仍是感到万分惶恐，但毕竟已不是第一次作这个梦，心里已不再那麽害怕。他发现周遭的映像一次比一次清晰，同时自己也可以开始控制面部的肌肉了。／

　　更多的流星划过长空，且在他眼前一一定住。数十颗奇形怪状的巨大流星在紫色天际下渐次排列起来，一闪一闪。

　　“＊＊＊＊＊＊＊＊＊＊＊＊＊＊＊＊＊＊＊＊＊＊＊＊＊＊＊＊＊＊＊＊＊＊＊＊＊＊＊＊＊＊＊＊＊＊＊＊＊＊＊＊＊＊＊＊＊＊＊＊＊＊＊＊＊＊＊＊＊＊＊”／　　庄皱著眉头，百思不解。/

　　他眨了眨眼，大著胆子尝试别过头去。／

　　情况比想像中坏。那些紧缠著自己的巨蛇皮鳞光滑，看了令人恶心。有些还在头发里蠕动著。／

　　他抬头看著紫色天空，那脏脏的大墨球仍在，像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庄发觉事情越来越有趣了，他开始不再感到恐惧，反而很想知道那些流星传递的是甚麽讯息。／／／／／／

　　“好呀，说不定是甚麽神谕呢。”伊很久没碰过庄，感应甫一接触，便滔滔不绝说道。“连贯性的梦，具实感的梦，而且完全不知道结局，简直是最新一代的‘他爸哥字’！”

　　M却不以为然。

　　“你的AI心理医生说得没错，你的精神游离症还没治好。”M边擦著酒杯边说道，“我说呀，庄，你还是到网络医院跑一趟吧。”

　　然而庄的想法刚刚相反。他很想解开梦里谜团。何况到网络医院，又不知得花上多少通货点了。这些日子他很少工作，户口里的通货点已所馀无几。刚才他走进“SubZero”，收费感应器如常扫描植在庄身上的晶片时，发出了与平常不同的哔一声，那表示他的通货存点已经由正数变为负数了。

　　谁在乎呢？反正负债超过一定数目时，政府便会将他这种无业游民撵进“达达夫”，还省得自己走进去。庄边想著，边拿起注射枪。他把一枝指尖大小的“索麻”迷幻液装填在枪上，然後“卡嚓”一声，直接把“索麻”注入颈部。不到一秒效力已然产生，庄细眯著眼，跌跌碰碰走出“雷泊特”。

　　月华如水。中环区的超高建筑群与彼岸的九龙钢厦群遥遥对望，无数的公路横亘维多利亚港上，铺天盖地的磁浮车群高速狂飙。庄把磁浮飞艇交予自动驾驶系统，想睡，却又睡不了。梦与醒之间大慨就是这样吧？

　　一个个硕大缤纷的虚拟广告映像张牙舞爪，迎面而来。人工浮岛之间挤压著的，尽是那些最新一代如芝麻大小的拇指流动电话的广告。庄别过头去，避过了舷窗外的万丈红尘。

　　是真的吗？庄掐了掐手臂。好痛。然而舷窗外的眩目世界似乎又像水花镜月，无从捉摸。这刻庄很想戴上感应头盔，在网络上与不相识的人痛快做爱，或者在颈侧插上“他爸哥字”的长管，做个人工合成的梦。

　　然而庄更挂念的，是那个紫色的梦。

　　

　　也许是“索麻”的关系，也许是磁浮飞艇出了毛病，这天庄驾著小飞艇时，在230层空域与刚停站的空中巴士发生了碰撞。230层的重力圈无法截著庄，巨大的冲力直把磁浮飞艇扯向下方。

　　庄仍然清醒。他庆幸自己买了神经保险套餐，使他的痛觉神经在意外甫发生时便自动切断，现在的他只是感到有点晕眩而已。麻烦的是，他的通货点已剩下不多了，政府可能不会替他治疗，而让他死去。

　　昏迷以前，庄想著，早知道这样，倒不如跑去试试达达夫。

　　甫睁开眼，庄便看见紫色天幕上的斗大流星。流星不住闪烁，重复又重复地井然排列著。他尽力伸长脖子，看清楚天上的神谕，不料却把颈际的一条长蛇扯脱了。

　　庄低头一望，赫然发现所谓长蛇，不过是一条极幼细的光纤管子。

　　他疑惑地瞪著管子，然後鼓起勇气，将其他管子全数拔尽。

　　紫色的天空渐次褪色，漆黑一点一点地爬上天际。一丸墨球仍在，棋布的流星也在。

　　庄茫然看著流星，他突然意识到，在半空闪烁的不是流星。

　　那是文字。

　　“主能量不足。无法支持维生系统和虚拟感官系统。如果你选择‘忽略’，虚拟感官系统将会继续，直到能量耗尽。如果你选择‘关闭’，虚拟感官系统将即时停止。”

　　记忆如潮水涌进心田。他明白了一切：假的。伊、M、磁浮飞艇、新香港……不过是虚拟世界里的幽灵，没有一样真实存在。他仰首细望，意会到紫色的天空是滤光舷窗，漆黑的天际是窗外的宇宙，长蛇是虚拟光纤管，至於悬浮半空的墨球——那是被污染的地球。

　　五十年前的核战，使地球表面仍满布辐射尘。仅存的少数人类，在慌忙间跳进球型救生囊，然後发射到月球轨道上，苟延残存。救生囊的维生系统和虚拟感官系统同时启动，遗民们在冷冻状态下，一个个进入虚拟世界，在华丽的梦幻都市里继续生命。

　　紫色的舷窗以外，庄看到还有数个救生囊在缓缓飘浮著。那会是伊吗？或许是云妮？是M？

　　庄下意识地用力掐了掐手臂。好痛……

　　庄扭曲著面容，然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到眼角渗出了泪水。他笑自己一直驾著的，不是磁浮飞艇，也不是球型救生囊，却竟是一个个玄虚的梦！

　　舷窗外真实的宇宙，会是假的吗？抑或，自己是活在另一个梦里？

　　他能分辨吗？不能。永远也不能。

　　良久，庄颤著手向视讯屏下达了指令。

　　

　　轻微损毁的空中巴士仍浮在第230层空域，应变部队在101层空域将庄的磁浮飞艇截住。

　　没有谁受伤，天空世界的交通很快地回复正常。惟一不同的，是庄的户口里多了一张500通货点的告票。

　　庄与磁浮飞艇无力地飘浮著。现在是早上12点12时，是新香港的繁忙时间。飞行车辆川流不息，一架巨型空中巴士划过天际，将人工太阳挡去了大半。庄看著看著，嘴角泛起一丝惨淡的笑意。虚拟广告映像仍无分昼夜在半空不住爆发，光华将尽又再燃点，仿佛一直伸延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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