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卫斯理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1995.05.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病毒

卫斯理

  自序

  这个故事名为“病毒”,在我记述的故事之中,曾有一个人物,外号病毒,是盗墓人,这个故事,与之无关,说的是真正病毒。

  或认为,故事主角,认为自己的“人类公敌”,是太过份的想法,那么,请试试告诉一些自命为“人民救星”的人,说他们是受了极权病毒的入侵,做了人奸而不自知,结果会如何,中了病毒的会把你当敌人还是朋友?

  又或者,去告诉一些隐瞒曾触犯罪行者,应该面对事实,不要被“无知病毒”或“不要脸病毒”所害,他会把你当作是敌还是友?

  病者肆虐,人的本来面目何在?

       倪匡

       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三藩市

       久矣乎不见阳光。正是:

       阴雨连看,朝阳抵万金

  一、人头大盗

  “害虫之所以被称为“害”虫,当然全是由人的立场出发而得出的定论。以虫的立论而论,自然的生活方式,或嚼吃植物的种籽,或吮吸动物之血液,都是生物的本能,又何“害”之有?”

  说这番话的人,神情慷慨激昂,而且,同时有许多手势来加强他的语气。

  说这番话的人,是一个生物学家,他姓陈名岛——这个名字,对熟悉我所叙述故事的朋友,应该不很陌生。是的,他首先出现在《茫点》这个故事之中,后来,也络续有出现。

  陈岛是一个极有趣的生物学家——我一直认为所有的生物专家,都很有趣,因为他们都固执地,坚持不懈地去研究其实人类绝无可能了解的事物,单是这种“科学的执着”,已经够悲壮的了——而在旁观者来说,也成了有趣。

  在这个大多数是生物学家的聚会上,这种有趣的情形,也层出不穷。

  先是一位研究蜻蜓的专家,提供了一套录像带,据他的解释,那是计算机仿真蜻蜓的复眼所看出来的情景,就叫着“蜻蜓眼中的世界”。

  当这套影带放映的时候,那位蜻蜓专家面泛红光,额角冒汗,神情兴奋又紧张——那是他二十多年孜孜不倦研究的成果!

  在画面上看到的是,经过复镜折射的朦朦胧胧的一片,这位生物学家在旁解释,说道就是蜻蜓的复眼看出来的影像,而所有具有复眼的昆虫,看出来的情形,都大同小异云云。

  我说到此处,由于不想取笑(那会使人太难堪),但实在又忍笑不得,所以手扪着胸,落荒而逃,离开了许多人聚集的大厅。

  我感到身后有人跟了出来,出了大厅,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气,跟出来的人,是精神病科女医生冷若冰,也就是陈岛的女朋友,我之所以来到这个聚会,是她叫我来的。三天之前,她打电话来,告诉我:“陈岛要来,参加一个生物学家的研讨会,会上颇有些惊人的发现和研究要提出来,你会有兴趣的。”

  我确然有兴趣,因为如今生物学,已递进入生物化学、生物工程、遗传基因等等项目的研究时代,其研究项目之古怪,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无性繁殖已经是老课题了,新题目是创造新种的生物。有一种养在水族馆中的新种被增殖出来,像金鱼又不是金鱼,眼大身扁通红,智力在一般饲养的观赏鱼之上,有很奇怪的“眼神”(真的),老像是在嘲弄什么一样,见了使人浑身不自在。

  不过,总算那还是鱼,有鱼的外型,而通过生物工程,制过四不像,模样怪异之至的生物来,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了。

  有一个笑话,说:一个人吃苹果,不小心吞了一粒核下去。不多久,肚脐发痒,出了一棵芽,再不多久,长出了一棵树苗开了花,结了果,于是,这个人想吃苹果,就在自己肚子上采下来。

  这曾被认为是最荒谬的笑话,却完全是在突飞猛进的生物工程科学范畴之内的事,把动物把植物相结合,造出肚上长苹菜的怪物来,是完全可能的事!

  所以,冷若冰断定我会对这个世界上顶尖生物专家的聚会有兴趣,也很有道理。

  却不料,在听了几篇枯燥无味的论文之后,又遇上了专研究蜻蜓复眼的专家,终于忍无可忍,走了出来!

  冷若冰显然知道我为何离开,所以她一见了我,就道:“那位蜻蜒专家,太钻牛角尖了!”

  她的评语太是客气了,我摇头:“简直是自欺欺人——他弄出了这样的一些画面来,自己相信了那是蜻蜓眼中看出来的情景,要人家也相信——越是愚笨的人,就越容易以为天下的人,都和他一样笨!”

  冷若冰沉默了一会:“说真的,在蜻蜓的复眼之中,看出来的情景,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我一挥手:“没有人会知道,永远永远,都没有人能知道——只有蜻蜓自己才知道——除非有朝一日,蜻蜓能和人沟通,告诉人它看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了解一二!”

  我说着,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话才说完,就听到有鼓掌声,只见陈岛也走了出来。

  陈岛来到了冷若冰的身边,向我道:“你刚才所说的道理,极其简单,可是却太多所谓专家,竟然不懂!”

  他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不过,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使人长上一对蜻蜓的复眼!”

  他说得十分认真,我也听得十分认真,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出声。

  因为我们都知道,在“生物工程”之下,出现这种情形,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把烟草和萤火虫的生命基因相结合,已可以造出会发光的烟草来,自然,在理论上来说,造出生一对蜻蜓复眼的人,也是完全可以成立的事。

  冷若冰先打破沉默:“太可怕了!”

  陈岛忽然激动起来:“每一个崭新的事物出现,对人类来说,都可怕!生物工程的发展,是大势所趋,但是研究人员却始终不能大张旗鼓进行,问题就是“太可怕”了,抢了上帝的工作,宗教家说,别忘记,哥白尼便是被一些借了上帝名义的人烧死的,人类根本不懂得上帝,偏喜欢以他之名行事!”

  对于陈岛忽然会如此激动,对我来说,很是意外,但冷若冰就显然习惯了,她淡然道:“人有这种能力,也是上帝给的啊!”

  我无意去和他们展开上帝的创造力和人的创造力之间关系的讨论,所以盆开了话题,我道:“轮到你发言了吧?”

  陈岛点头:“是,在那个蜻蜓白痴之后。”

  正说着,大厅中传来了一阵稀落的掌声,陈岛传身,走进大厅,冷若冰也跟了进去。

  我预期陈岛的发言会比较有趣,所以也走了进去。只听得主持人介绍了陈岛之后,陈岛就开始发言,一开始,就替昆虫辩护——就是我一开始就记述的那一段话。

  陈岛在继续发挥:“地球属于全体生物,每一种生物,都应该获得生存的空间,他们也有这个权利,护得生存的空间!”

  我听着他这样的论点,不禁皱眉头,果然,在前排有一个人尖声叫了起来:“当一种生物,以攫取他种生物的生命,为其本身生存的目的时,该种生物,就没有在地球上生存的权利!”

  我又摇头,陈岛的论点,有大可商榷之处,但是那提异议的人,啰里啰唆,说了一大堆,他的话,却更是不堪一击。

  陈岛“哈哈”一笑:“照阁下的理论,首先,应该取消人类在地球上生存的权利,人正是依靠其它生物的生命来维持自己生命的!”

  那人的声音听来更尖:“我们是人,一切都应该以人的生存为主!”

  陈岛道:“那是观念问题,我认为,众生平等,大家都是生命,而生命的生存方式,也是自然规律的运行!”

  那人索性站了起来,只见他个子普通,貌不惊人,但声音尖得刺耳:“所以说,人类不能消灭害虫,也是自然规律的运行!”

  陈岛吸了一口气:“人永远不能消灭害虫,这更是自然规律!”

  那人大声道:“能!天花菌,现在就只存在于实验室中了!”

  陈岛怔了一怔,似乎一时之间,未曾想到那人会把细菌也列入“害虫”之列,可是想起来,却也大有道理,有害的细菌,确然合乎害虫的定义。

  这时,主持人站了起来,大声道:“本次聚会,目的只在于各持己见.并不讨论他人的论点,也不必同意他人论点,所以,没有辩论,请陈博士继续发言,也请别打断他的发言。”

  那人双手摆动,看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终于未曾再出声,坐了下来。

  陈岛停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

  我没能听完陈岛的话,因为这时候,有人在我的身后低声道:“卫君,太巧了,我正想找你!”

  也许是由于我好管闲事之故,常有这类的情形出现,但这次却是不同,因为我一听,就听出了那是一个熟人的声音。

  于是,我并不转身,就道:“大主任,又有什么疑难杂症了?”

  说话的人,转到了我的身前,果然就是好久不见的警方特别工作室主任黄堂。

  黄堂曾在不少事件上和我合作过,人精明能干,推理能力也强,和这种人相处,是很愉快的事。黄堂和我握手,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笑了起来:“有话请说,只做,搏取同情!”

  黄堂也笑:“你真是,对老朋友,说话也那么刺人!”

  我答道:“没有办法,无聊人太多.为了打发他们,不得不把含蓄的来往放在一边,要直接说话,久而久之,就成习惯了!”

  黄堂吸了一口气,果然单刀直入:“你可曾听说过“人头大盗”?”

  我呆了一呆。

  “人头大盗”!

  这四个字一转来甚是骇人,而实际上,也确然由于骇人的行为,才生出这样可怕的的称呼来的。

  我知道不是太多,只是从一些报道中获知,首先是在英国的伯明翰,在一家殡仪馆中,有三个等待验葬的死者,两男一女,头部齐颈以上,忽然不见了。

  接着,在英国的几处地方,每隔上一个时期,就有这样的事发生,一共发生了九宗之后,恐怖的气氛弥漫,苏格兰场也大是紧张,而且,绝对无法设想,盗人头的人,目的何在。

  死人头有什么价值,值得去盗取?

  由于每次人头被盗,都是发生在殡仪馆之中,所以,警方在毫无头绪的情形之下,就只好加强殡仪馆的防卫看守。

  在采取了严格的看守措施之后,果然,有几个月的时间未曾再发生人头被盗事件。

  苏格兰场痛定思痛之后,也就九宗人头被盗事件,作出了一个总结。

  九宗案件,被盗走的人头,一共是二十二个,被盗者男女老幼都有,看来似乎并无规律,盗人头者并不“拣饮择食”,似乎只要是人头就合适。

  死人的头部,除了对死者的亲人之外,对任何人来说,那应该是没有意义的事,对一个正常的人来说,就算有人双手捧上死人头一个,敬请晒纳,也必然敬谢不敏,不会接受的。

  所以,有人费心机去盗人头,必然有特别的作用。

  苏格兰场的结论有几个,其一,其人心理变态,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疯子——提防他在偷盗死人头之后,会发展到偷活人头。

  其二,和邪教有关——或许是世界真的末日降临,各种各样的邪教特别多,在各式各样的邪教之中,有着千奇百怪的宗教仪式,其中或有必须用到死人头的,就自然只有出于偷盗一途了。

  其三,英国警方也不乏想象力,想到了有可能是猎头族人的活动,扩展到了文明世界。

  其四,想象力更丰富了,假设有可能,有外星人在搜集地球人的标本——全身太重大,所以只取其头,这情形有点像不法的古董贩子,把巨大的佛像留下,但却盗走了佛像的头部相类似,常见一些所谓“崇仰东方文化”的洋人,在居室之中,以佛像头作陈设,或许外星人也流行以地球人的头作摆设。

  扰攘了一番之后,可是在殡仪馆中等待验葬的人头被盗一事,却渡过了英吉利海峡,蔓延到了法国。首宗,在里昂,接着,在巴黎的西区,然后,是南部的一个山岭。

  这一来,法国警方也大是紧张,而且,立即和英国警方,组成了“英法联军”,共同调查。

  这次调查,集中了英法两国优秀警官,其中有的是我的相识,结果却同样没有发现。

  只是在作案的手法方面,有了一致的结论——要把一个人的头,齐颈切下来,并不是容易的事,即使是死人头,也不是那么容易切割。而在被盗走人头的尸体上,都可以看出,盗头者的手法,干净俐落之至。

  两地的解剖专家,都一致认为,那样的“手术”是世界一流的技术。

  所以,一度把追踪的目标,定在外科医生的身上,可是没有结果。

  由于各地都有殡仪馆,而在习惯上,对于留在殡仪馆中的死者,不会有特殊的警卫,所以,要全面防止死人的头部被盗,简直困难之至。

  在法国扰攘了一番,一共是七宗,共有十九具尸体的头被割走,下落不明。

  然后,又静寂了一个时期,忽然在比利时,又发现了四宗,接着,是在卢森堡,发生两宗。

  在卢森堡也发生了盗人头的事件之后,案件有了重要的突破——办案人员发现,每一次,有这样的怪案发生,人头大盗活动频繁的时候,都在该国有某一种大规模的科学会议,正在举行。

  第一次在英国,是遗传学会十年一度的大会,世界性的,而在法国,则是欧洲联盟的医学会议,在比利时,是一个世界性的环境保护大会——主题是如何挽救濒临绝种的生物,而在卢森堡,则在案发时,举行世界脑科医生的大集会。

  这当然不是巧合!

  可是两者之间有什么的联系,办案人员,倒也不容易有结论。

  自然,有了这样的发现之后,办案人员首先想到的是,犯案者也是会议的参加者。

  于是,把四次会议的所有参加者、办事人员的名单,一起列出来。

  这种“排列法”,虽然很是原始,但却是找出犯案者的好办法。

  若是其中有一个人名,在四次会议中都出现,那么,就可以把这个人当成是疑犯,在他的身上,再取得进一步的突破。

  但是,在排列了人名之后,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参加这四个会议的。

  于是,又搁浅了。

  而在这之后,又有一段时期,在世界各地,未闻再有人头被盗。

  这一切,我全是从报道中得悉的,我也曾设想过,死人头有什么用处,但不得要领。

  而这时,黄堂突然向我问起,我也立刻明白他何以会出现在这里了!

  这里正在举行生物学家的大聚会,环境和以往四次,人头大盗活动的环境曶合。

  我大声道:“本地也发现了人头失窃?”

  我这样一问,黄堂立刻明白我对人头失窃一案,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吸了一口:“还没有,但是国际刑警特别警告,要我们小心,有发生的可能。”

  我道:“你就是为了这个要找我?”

  黄宣道:“是啊,这样的怪事,连续不断地发生,难道还不足以引起卫斯理的兴趣?”

  我半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装饰,想了一想,才点头道:“确然应该引起我的兴趣——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认为有一半以上的可能,在这个聚会期中,发生人头被盗事件。”

  黄堂一听得我这样说,震动了一下:“那么说,犯案者必是与会人士了?”

  我叹了一声:“你的推理能力到哪里去了?何必一定要是与会人士,旁听者不可以么?采访新闻的记者不可以么?你应该立即采取几项行动——”

  黄堂不由自主,向我立正,行了一个敬礼:“是,第一,尽可能追查在这次聚会中的入境者,第二,加强各殡仪馆的警卫工作。”

  我补充道:“如果想引人头大盗上钩,把他活捉,那就要派便衣,二十四小时不断监视!”

  黄堂大是兴奋:“是,安排香饵钓大盗,看他往哪里逃!”

  我很明白他的心意,道:“若是你破了此案,欧洲方面的同行,必定对你佩服之至了。”

  黄堂面有得色,争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我拍了拍他的肩头:“等你的好消息了——有了结果之后,请别忘记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很想见一见这个人,好奇心,想知道在盗了那么多死人头去,有什么用处。”

  正在这时,会场中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有不少人在高叫:“太过份了!”

  我由于专注和黄堂在讨论“人头大盗”的事,而这事又确然能引人全神贯注,所以对于会场上发生的事,竟全然未曾留意。

  这自然大违“耳听八方,眼观四面”的原则,但是由于我绝想不到在这样的场合之上,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所以就放松了些,直到有人高叫,我知道,有些什么事发生了。

  我立即抬起头来,只见讲台之上,乱成一片,陈岛本来是站在扩音器之前的,这时,却被一个人把扩音器抓在手中,要抢着说话反把他逼到了一边。而主持人和另外几个人,又想自那人手中,把扩音器抢回来。

  而那人的身手,居然很是了得,指东打西,手脚并用,令得他身边的几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台下众人,纷纷喝骂,一时之间,乱成了一团,哪里还像是科学的聚会,恰似一群饿狗在争食。

  这种场面,我以为只有号称“民主进步”的台湾国会才有,却原来随时可以发生,亲历其境,也煞是热闹。

  另听得在纷乱之中,被逼向一边的陈岛,提高了声音叫:“让他说,让他说!”

  本来,一定是陈岛还在发言,那人上了台去捣乱,众人才阻止,如今陈岛这样一说,阻止者也就停了手。

  那人一挺身,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尖声道:“我就说。”他一开口,我就认为,他就是陈岛开始演说时,在台下插言的那个人。

  只见他个子不高,样子普通,头发半秃,却是一副听了令人极不舒服的“雌嗓子”,声音尖锐。

  他高声道:“子曰: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非抢着一说不可。” 

  二、大师之死

  这样的开场自,令台下的人,有的笑,有的嘘,剎那之间,又喧哗了起来,更有不少人互相在问:“这人是什么人?”

  那人把声音提得更高:“已有好几个发言人,都一再强调生物的生存权,当真是本末倒置之至——”

  他陡然吸了一口气,接下来,自扩音器中传出来的声音简直凄厉尖锐,接近恐怖,他道:“当任何生物的存在,妨碍到人类的生活时,这种生物,就应该被消灭——请留意,我说是“妨碍人类的生活”,不是“防碍人类的生命”,举例来说——”

  他说到这里,台下已是轰然.反倒是陈岛大声叫:“让他说完!”

  那人也提高了声音:“举例来说,蚊子即使不传染致命的疾病,叮了人之后也不令人发痒,单是它飞的时候发出的恼人声响,也足以有理由,要把它消灭。”

  他略停了一停,挥动起双手来,情状有七八分似狂人,他简直是尖着嗓子在叫喊:“人对于其它的生物太宽容了,宽容的结果,是令得自己死亡,再宽容下去,迟早,你不消灭他们,就会被他们消灭!”

  台下的轰笑声、议论声更甚,自然是由于那人的言论,实在太偏激的缘故。照他的说法,蚊子仅仅为了发出嚼嚼声就要被消灭,那么,世上能被人类允许生存下来的生物,简直少之又少了。

  那人不理会台下的喧闹,继续在叫喊:“它们全是人类的敌人,尤其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生物,一些病毒:那些细小的生物,为了使人类灭亡,用尽心机,有的聪明,会欺骗人类脑细胞的感觉,使人体丧失了免疫力,自动解除了武装;有的悲壮,不惜和人一起死亡——”

  他说到这里,陡然转身,向陈岛喝问:“你知道我举的两个例子,说的是什么吗?”

  陈岛沉声道:“知道,聪明无比的是艾滋病病毒,悲壮到和人体一起牺牲的是癌病病毒。”

  听到这里,我对那人,不禁有点另眼相看。

  因为他举的两个例子,确然很慑人心魄,而且,也恰到好处。

  其中,尤其那“悲壮”的一例。

  天底下,所有生物,生存的目的,都是为了求生存——本身的生命虽短,但是却通过繁殡、散布,以达到生命延续之目的。

  可是,癌病病毒,却是例外。

  癌病病毒在人体内扩展,致人于死,可是它本身却也离不开人体,不能再向外扩展,人死了,它也跟着死,竟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可怕行为,那人用“悲壮”一词来形容,也令人啼笑皆非。

  而从癌病病毒的生命方式来看,它唯一的生命目的,就是致人于死,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

  那人能想到这样的例子,可见他对生命的认识,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观察,倒也不是可以一笔抹杀的。

  那人对陈岛的答复表示满意,他的声音,已高到无可再高,但是他还想提高,以致他一提气,便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这时,主持人又来赶他下台,他大声道:“在座各位,全是生物专家,我要问各位一个问题!”

  黄堂在我身边低声道:“这人不是与会者。”

  我心中一动:“是,盯上他,并且查一下,以前四次会议,他有没有出现过!”

  黄堂的脸上,现出古怪之至的神情来,似乎不相信就这样可以解决“人头大盗”,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台下传来纷纷的呼喝声:“快说!”有的不客气地叫:“说了好滚!”

  那人一字一顿道:“人体之内,有着潜伏的间谍,各位可说得上是什么!有谁发现过?”

  他这样一问,倒令得人人都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静下来的原因,并不是在寻思他所问的问题答案是什么,而是根本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这个问题!

  在寂静之中,我大声道:“请你把问题重复一遍!”

  那人向我望来,接触到了他的目光,距离虽远,但也可以感到他的双眼之中,有一股异样的锋芒。

  他一字一顿:“人的身体之内,有异类派来的间谍潜伏着,我说得够明白了吧,卫斯理先生!”

  这家伙竟然一下子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来,倒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而这些年来,我走南闯北,也有响亮的名头,知道我这个人的人还不算少,所以一时之间,有不少人都向我望了过来。

  我沉住了气,朗声道:“我还是不明白——我相信在场诸位,也一样不明白,能否请阁下作具体的说明?”

  那人却长叹一声,抬头向天,吟道:“众人皆醉余独醒!我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

  台下有人叫:“那你去学屈子跳海算了!”

  那人都冷笑:“屈子跳的是江,不是海!我再说一句,人要多为自己的生存打算,别再恩泽禽兽了!”

  他说了之后,不理会台下各人的纷纷责骂和责问,昂然下台,大踏步走向外,他所到之处,各人多半怕他有神经病,纷纷让路。

  他径自来到了我的身旁,一双小眼,目光闪闪,盯了我半晌,他的目光虽然怪异,但是我坦然受之,他吸了一口气:“连你也不明白,我很失望!”

  我淡然一笑:“我也很失望,因为你说得太不明不白了。”

  他伸手向我指来,明明是想说什么的,可是一指之下,却又叹了一声,转身就走,行为可以说是怪诞得很。

  我在他身后道:“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说明你想说的事,可以再找我!”

  那人并不转身,而是向我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代表了什么意思。

  黄堂在我身边,叽咕了一声:“这人的精神状态大有问题!”

  我道:“值得盯上他!”

  黄堂已通过小型通讯仪,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我可以相信,自此这个人在本地的活动,二十四小时都会有人“伺候”的了。

  陈岛在会场恢复了平静之后,才继续他的演词,可是他看来很是心神恍惚,有点草草了事。

  这一天的聚会结束,我、陈岛和冷若冰,早有约晚餐,我趁此约了黄堂。

  陈岛一直有点心神不定,我道:“莫非那家伙一搅局,坏了你的兴致!”

  陈岛摇头:“不,那人提出了一个课题,和世界潮流,背道而驰。当今的潮流是,要保护所有的生物,人类应该和所有的生物在地球上共存。”

  冷若冰道:“那没有什么不对。”

  陈岛一扬眉:“可是,人若是为自己着想,就应该把一切有害人类生存,妨碍人类生存,令人类生存受干扰威胁的生物全都消灭,那样,人在地球上,就会生活得更好!”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大问题,失声道:“你同意了那人的说法?那人的说法,倒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证明人类是外来的生物,所以和地球上原来的生物,不能够很好地和睦相处。”

  陈岛皱着眉:“这正是你的设想。”

  我道:“已经超越了设想,有很多证据,可以肯定那是事实——人不是地球上土生土长的生物!”

  陈岛的神情变得更严肃:“这就是问题了,那人提出来的很值得考虑:若是所有的,地球原来的主人,联合起来,对付……抗拒人类这个外来的……入侵者,或不速之客,人类可有办法应付?”

  他说得如此严重,我笑了起来:“看来,人类应付得很好——世界人口越来越多,就是证明。”

  陈岛喃喃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陈岛吸了一口气:“或许,人口越来越多,也正是异类的阴谋行动的结果——人口再这样增长下去,是将人类逼向死路的大动力!”

  我摊了摊手:“想不到那人的话,对你有这样的感染力!”

  陈岛苦笑:“也不是偶然,我越研究昆虫,就越觉得它们的生命之坚强,越觉得人生命之脆弱!”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紧张,以致面色苍白。我忙道:“你别太紧张了,至今为止,人类在对付昆虫方面,还是占着绝对的上风!”

  陈岛听了,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望定了我,像是我说了最可笑,最没有常识的话一样。

  我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蠢话了?”

  陈岛居然直言不讳:“是!人类和昆虫的斗争,从来也没有占过上风!”

  我扬眉,他是昆虫学家,在直觉上会抬高昆虫的地位,这不足为奇,但是我要他说出具体的事实来,所以我道:“说具体一些。”

  陈岛又叹了一声:“人类对付昆虫,至今为止,都一直在使用化学品杀虫。我想,昆虫一定在哈哈大笑——长期,大量使用化学产品的结果,是杀不尽昆虫,却反害了人类!”

  我不禁大是混淆:“我不明白,那人主张消灭昆虫,你却说人对付不了昆虫,究竟谁是谁非?”

  陈岛道:“没有矛盾,大家的意思一致:人类在地球上,四面楚歌,到处是敌,而且,越来越处于下风,总有一天——”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黄堂忽然补充了一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陈岛和冷若冰却大是迷惘:“人从哪里来?”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这餐饭再吃下去,肯定会消化不良,所以大家都早早散了。

  回到家中,却意外地看到温宝裕和蓝丝,正和红绫在高谈阔论,白素在一旁微笑旁听。

  我一进门,红绫便大声道:“爸,生物学家的聚会,有什么新发现?”

  我一时感慨,向蓝丝一指:“全世界所有生物学家的知识加起来,都及不上蓝丝。”

  蓝丝道:“不能这么说,各人的研究方法不同。”

  这个降头之后,居然大是谦虚,我挥了挥手,突然问:“有一个人,前后在欧洲各地,自殡仪馆中,盗走了几十个人头,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本来只是随便一问,但是一看到蓝丝在突然之间,神情变得严肃无比,我就知道问对人了。

  蓝丝沉默了足有大半分钟,才道:“何以会突然有此一问?”

  我把在会上遇见黄堂的事说了。

  蓝丝越是听,神情便越是严肃,这使我知道,我所说的一切,在她的心中,一定引起了极度的震荡,但是我却想不出何以致此。

  蓝丝是一个降头师,在她的眼中,再奇怪的事,也应该归入“没有什么大不了”之类,何以如今会有这般严重的神情。

  不单是我,连白素、温宝裕,甚至最无机心的红绫,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

  温宝裕首先问:“怎么了?”

  蓝丝只是吸了一口气,并不出声,可是看她的神情,又想说话,但又不知如何说才好。

  白素伸手过去,握住了蓝丝的手,她和蓝丝,算起来是表姐妹(这层亲戚关系的确认过程,曲折复杂无比,是我记述的故事之中之最),白素道:“不管什么事,我们这里,都是自己人,没有不可说的。”

  这两句话,说得诚意无比,蓝丝也握住了白素的手,一字一顿地道:“我师父……猜王……死了。”

  她此言一出,我们都不禁“啊”地一声,温宝裕忙过去轻轻抱住了蓝丝。

  但是,我们虽然有点吃惊,却也不感到特别的意外。虽说蓝丝的师父猜王,是超级大降头师,但他也是人,人总是会死的。

  然而在蓝丝的神态之中,我又感到事情像是并不如此简单。我首先想到的是,降头师之间,常有挑战、斗法等事,莫非有更高的高手,把猜王斗败,甚至杀死了?因为猜王也曾斗败过他人,所以我才有这个想法。

  我沉声问道:“猜王大师,是怎么死的?”

  蓝丝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现出了很是犹豫的神情,迟疑了一会,才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归天之前,正在外云游,回来的时候,我已感到有点不对,他交代了很多事,我就问他,是不是又有远行。他也不答,说是要闭关静思——”

  高级降头师,为了更深一层探求降头术的奥秘,闭关静修,是常有的事,所以蓝丝也不以为意。

  猜王大师于是进入了一间竹屋之中,那竹屋在一大片竹林的中间,竹林的面积,少说也有一千平方公尺。

  蓝丝把这一切,说得十分详细,我也一一复述,因为后来发生的大事,和这一切,都有关连。

  猜王在进那竹屋之前,把蓝县和另外几个降头师,召集在跟前,所有人之中,除了猜王,以蓝丝的地位最高,蓝丝是猜王传人的地位,早已确定。所以猜王一上来就吩咐:“在我静修之时,一切都以蓝丝为主。”

  这样的吩咐,各人都无异议。猜王大师又道:“我进屋之后,不受任何打扰,所以这一整片竹林,我都下了禁制,任何人不能踏入半步。”

  蓝丝和那几个降头师,都是猜王大师的徒弟,闻言吃了一惊,一起叫道:“师父!”

  猜王大师脸色一沉:“任何人,就是连你们几个也包括在内,谁要是不听话,犯了禁制,我也解救不得,别当是儿戏!”

  蓝丝感到事情非比寻常,问了一句:“不知师父何时出关?”

  猜王大师抬头向天,过了好一会,才道:“七七四十九天,到了那一天,我不自行出来,你们可以进屋来看我,其时,禁制的效力已失了。”

  蓝县和各人都答应着,而猜王又补充了几句话,却又令各人惊疑不定。

  猜王大师道:“到时,你们看到的情景,不论多么怪异,都不可大惊小怪。”

  听得师父如此说,蓝丝各人,都面面相觑,莫名其妙,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怪异”事情发生。

  蓝丝道:“师父,我们不明白。”

  猜王大师沉着脸,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到时,不论发生了什么怪异的事,都不可大惊小怪,只当是平常事,千万千万!”

  蓝丝和各人,仍然不明白。

  温宝裕听到此处,心急地问:“后来,发生了什么怪异之事?”

  蓝丝白了他一眼,没回答他。

  猜王大师在进竹屋之前,又说了一些话,听得出他很是感慨,他道:“学无止境,自以为对降头术已所知甚多,能力本领,更高在普通人之上,但仍然有许多不知道的事,而且,学得越多,就越觉得空虚和一无所知!”

  这一番话,听来虽然有点老生常谈,但蓝丝一众,还是用心地听着。

  接着,猜王就进了竹屋子。

  蓝丝等一众人,虽然知道猜王大师在竹林中下了禁制,可以说没有什么人能够侵入——根据蓝丝的说法是,即使有人动念,想要侵入,降头术也就会在他的身上发生作用。

  虽然我曾亲历降头术的种种神奇,但是对蓝丝这一说法,我还是有所保留。

  当时,蓝丝等一众人,为了加倍小心起见,他们就分散在竹林的四周,加以守护,以免敌对派系的降头师,以更高的法力来侵犯。

  一共是七个人,连蓝丝在内,也都是高明之极的降头师,可是他们在守护期间,却并没有使用降头术。

  后来,怪异的事果然发生,他们检讨,认为他们自已没有使用降头术,确然失策,也就不排除外人有入侵的可能。

  可是一则,当时猜王大师已有禁制,就算有外人侵入,如何突破猜王大师的禁制?而且,大师已下了禁制,他们在林外守护,是出自一片尊师之心,若是也施术,那就变成瞧不起师父了。

  蓝丝在说到这一段时,望向我,想听我的意见。

  我道:“你们并没有犯错——后来,确然发生了怪异的事?”

  蓝丝的神情古怪之至,俏脸煞白,竟大是惊恐,这使我也暗暗心惊。我自认识蓝丝以来,从来也未曾见她害怕过,也根本不认为她也会害怕。

  可是这时,她口唇微颤,竟至于难以为继,可知心中真的害怕。

  有什么事竟能令她感到害怕,单想这一点,也可以叫人头皮发麻。

  我失声道:“啊,猜王大师死在竹屋之中了!”

  温宝裕也道:“他……怎么死的?”

  蓝丝接过了红绫给她的酒,大大地喝了一口,才道:“师父确然死在那竹屋之中了。一天两天,日子过去,我们每天聚头一次,都盼师父能出现,总是一直没有消息。到第四十天头上,我首先感到,师父出了事——不但是出事,而且是出了意想不到的事。”

  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蓝丝吸了一口气:“我们各人,都各有一只本命虫在师父那里。那本命虫,雌雄一对,我的本命虫,雄的在师父处,雌的在我自己身上,那雄虫一放出来,不论多远,必然赶来和雌的相会,雌的一放出来,也是如此,本来是作为有紧急情形时,求助联络之用,第四十天头上,雄虫突然飞来,停在我手背之上,我忙放出雌虫,与他相会,同时也知道师父有事了!”

  温宝裕顿足:“那正是师父求救,你们何以不定时前去赴援?”

  蓝丝叹了一声:“师父说是四十九日,还有九日,而且师父的禁制,也无人能破,根本进不了去!”

  温宝裕又咕哝了一句,蓝丝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说我们怕死,不敢去闯禁制,而事实是,师父下了禁制,我们进竹林去,只能在竹林之中,团团乱时,根本近不了那竹屋!”

  温宝裕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蓝丝续道:“接下来,每一天,都有一个师兄弟的本命虫飞出来,大家都很难过——”

  我忍不住道:“那也不一定代表猜王大师出了事!”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