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之延庭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幻小化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戴安娜?贝雷斯福德-克勒格尔说,“树是关于自我的风景画中不可或缺的意象,而关于自我的风景又构成精神的风景。”母树携带超越时间的能与人产生共鸣的意识流,人可以窃听母树的意识,母树可以窥见人的意识。她和他的心秘是如何被窥见的,她和他又如何走进树联网的世界谱写出爱的乐章……



正文:

1清绿的水微声唱着摇篮曲,一漾一漾地抚慰她的身心,白贝色的柔肤上结挂一粒粒晶珠,拉出流星的长尾,有的回归水乡,有的途中沁入梦乡。她的梦乡里反射出红与绿搏动的脉液之光,在她清醒的澄亮的黑眼睛前,碰撞出闪电般光耀的能量,振荡着心才能听见的量子钟,精准地数着滴滴答答的生命步数。沈若水站起来,把窗帘撩开一个更大的弧度,水珠滴荡出的声音跟她在梦中亲眼看见的传能声相仿,乱中有律。指挥大合奏的那根指挥棒现在是不是暂歇下来了?夜色是睡眠的信号,它们也会夜睡,它可能睡得最晚。它是不是已经登门过多次,现在还等着她睡下?她哪睡得着。沈若水看看手臂和腿脚上的擦伤,右脚踝依然使不上力,一动就疼。这点伤不算什么。伸手摸了摸腹部上丑陋的疤痕,沈若水再次看向窗外,目光飞翔过盖着夜色纱被的梯田,飞上披着夜纱的蒙莱山,飘飘袅袅的夜雾是清逸的水袖,山美人在轻风中的睡姿真美。这个时点不会有人经过窗外,爷爷奶奶住的这个小院是最近大山的农家。取下挂在墙上的窗帘绳把窗帘束出马尾,沈若水坐回浴桶里,欣赏起山景。影剧里的贵人生活谁不想,躺在白瓷如玉的浴缸里,玫瑰花瓣香染肌肤,再优雅地葡萄美酒夜光杯,从明亮如镜的大幅落地窗看人间霓虹、天穹星辰。她差一点就能复原剧里的贵生活,那一刀在她脑子里砸碎了一地玻璃,陋窗外是褪去粉饰后留下的素简原林。好在她从未欲求,曾即将到来的贵生活不过是随缘而恋的学长可以给予她的,分手后复合,她才知道学长有多身贵。再被抛弃,如今的生活环境让她更加清醒哪里才是自己适合的归属。她的心更加宁静。从小就习惯了孤独无友,一向是个旁观者,“边缘人”这一概念挺对她的位置,周遭的人流对她浪不起心影,她也入不进流波,即便她有心寻友,但像那只著名的孤独鲸鱼爱丽斯一样寻不到同谊,跟前男友的恋情另当别论。如今的寂寞沉淀出无比深沉的自性世界,只要世界里有风景,哪怕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她就能心欢下去。到爷爷奶奶家修养身心之前,她的自我世界里全是梦幻,编织了一个个美妙的故事,摆不脱童话里的爱情,一直跟想象中的理想男人分享生活情怀,她活在想象中,逃避现实。让她回到现实的是每夜入梦拜访她的它,梦幻不再是虚空,她能真真实实地看到它的风姿、听到它搏动的脉液、坐在它怀中依靠坚实的身躯。她真切体会到“背叛的科学家”戴安娜?贝雷斯福德-克勒格尔那句话的含义:“树是关于自我的风景画中不可或缺的意象,而关于自我的风景又构成精神的风景。”“小水儿,还在泡吗?”奶奶的声音响起。“再泡会儿,多吸收点药效。”沈若水回应。爷爷从山里采回草药,倒腾了让她抹在伤处,她干脆把半篮子草药拿来泡澡。这夏季出汗多,她又每日进山走很长的山路,还会进入没有人径的罕有人至的深处,身上带有属于蒙莱山的草药味可能会安全些,首先会少些蚊虫叮咬吧。之前没想到,从现在起,每天都泡泡。“过会儿再泡吧,有人找你,在院坝里等着呢。”奶奶敲门催促。“找我?谁?”沈若水有些惊讶,“奶奶,几点钟了?”“十点过了。”奶奶提高音量,“是傍晚路过进院来聊了一会儿的其中一个男人。”沈若水听出了奶奶声音中的惊讶、好奇,还有……欢喜。欢喜?奶奶担心她嫁不出去也不至于对一个陌生人抱有幻想吧。“他找我什么事?”沈若水踏出浴桶,拿毛巾擦拭身体。想想就又羞又恼,她在院坝上对山楂树篱装模作样表演的独角戏被那两个男人当笑话看,其中一个男人还偷了她的画。来的应该不是小偷男人,那另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肤色偏黑,大额头表明绝顶趋势,不笑时似乎一本正经,笑起来的眼神让她有种衣冠禽兽的感觉。奶奶的一丝欢喜肯定不是对男人本身,他若有儿子,最多不过二十岁,不会娶大姐姐。那么,奶奶认为男人想做媒,是来了解她的,很可能瞒着小偷男人,不然怎么会兴致一来突兀地在这个时点跑来找她,除此以外,她想不出其他原因。禁不住一个寒噤,沈若水赶紧穿上睡裙,在奶奶“不知道……”的声音中开门,在奶奶“换身衣服……”的叮嘱下慢吞吞地走回卧室,换上奶奶要求的连衣裙,不经意间看见画架上好运地没被偷走的一幅画——带刺儿树卫队拿着矛戟大战入侵地界的两个男人。?2沈若水一声不发,难堪又羞恼地瞄了男人几眼,飘开目光散看围院的树篱,等着男人开腔。出人意外,来人竟然是小偷男人,她不觉得他俩有什么好谈的。“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沈若水的嘴角上勾扯出一丝冷笑。“你好,我叫江桐,江上梧桐。”沈若水点点头,依然沉默。“我们可以聊聊吗?”在心里否定,身体却像被催眠了自主行动起来,跨进门槛,沈若水才惊回神,愤愤的目光偷瞪了一眼跟进来的男人。作弊,居然用这么令耳朵舒爽的磁性嗓音迷醉她,还笑得双眼闪烁星光。“端凳子,出去说吧。”见男人准备在堂桌边坐下,沈若水压下怒气,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说,同时身体力行,提起一张独凳。刚迈出一步,手上的凳子被拿了过去,沈若水看了看一手一凳的男人,跟在后面跨出门,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背。若不是她跟他之间发生了泄露她内心秘密的不快,现在她会很欢喜。一个陌生的年轻俊男跟她在傍晚打过照面就忍不住跑来夜访,不就是一见钟情吗。然而事实不是,她虽然怀着美妙的梦幻,但绝不至于对这个男人产生幻念,这个人也别想糊弄她。“我叫江桐,江上梧桐。”坐下后,男人再次自我介绍。沈若水只好报出家名。“失礼了。”男人说。沈若水正理解着话的意思,忽然惊慌地想缩腿,却办不到,江桐弯腰握住了她的右腿,抬到他的腿上。感觉心快跳出胸腔了,沈若水窘迫地看着男人的额头,很想打开这个头颅,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去镇上医院检查了吗?”江桐查看伤势,问道。沈若水羞涩地摇摇头。“用的什么药?有时草药更管用,我明儿进山采些草药,我看见有很多马蹄金、羊角草之类的。”江桐说着,呼吸加深,从空气中闻到特殊的味道,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沈若水只能发出蝇虫般的“嗯”声,他手掌中的温暖通过脚踝烫到心口,烘得她的脑袋像沸腾的水汽冲鸣开的水壶。看来她和他心知肚明,她的脚伤是怎么回事,她在雨后溪边的湿泥地里留下的如同刹车失灵的滑痕和狗啃泥的人形印比较清晰。他俩都没挑明惨摔事故,不过接下来他应该会说一说他进山干了些什么。“我在西陵市园林局上班,单位要举办大型园艺科技展,植物和仿生植物参半。做了几个艺术造型,我觉得缺点什么。其实不是这次才觉得缺什么,我一直感觉在人主导的生活环境下并在人的干预下生长的树木花草缺少什么,是自然向心力性的生力,就是活源性控制中心没有或很弱,使得整体形聚神散,以至于各要素体有形无神、形亦无力。我们常说圈层,每个艺术造型是个小圈层,组成一个场景的造型集群是中型圈层,整个园艺是大型圈层。那种缺陷放大后,园艺再精美也是徒有其表,说成死物也不为过。在我看来,不是单方面的人以自己的审美观和价值观赋予植物景观各种概念和评价,控感双方的位置时时双向,从植物一方来说,景观在形更在神,本就具备唤醒人的审美和价值落脚点的能量,从而让人感觉到、欣赏到、概念到意识里。所以,美不是人为人定的,是自然具有的,对于树群而言,这种美的自然是围绕起着活源性控制中心作用的母树产生的,人也被纳入其内。有种说法,母树携带超越时间的能与人产生共鸣的意识流,所以人可以窃听母树的意识,母树可以窥见人的意识。抱歉,我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多显摆自己的话。”江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如此,那棵树每天晚上都来窥视她的意识,并不是玄说里讲的树精投人所好幻化成某种形象的人入梦吸取阳气。她不是单方面被窃,它回应了她的意识,让她看到了它们的生命世界。完全忘了要收回腿,沈若水听得入迷,这个男人不仅声音好听、模样好看,最重要的是,有思想。从神态和目光确认沈若水是赞同的,江桐继续说道:“我得拿出充分的证据以及完善的改进方案才能向领导汇报认知。我和同事王渝商量后,罗列出市内的原生林名单,准备寻找有助于验证想法的母树。园艺展在即,时间紧迫,我们不可能一座一座地探寻,细细研究要待园艺展之后。我用抽签方式抽出三座山,蒙莱山是其中之一,第二站。”“有进展吗?”沈若水感觉到江桐的目光在邀请她参与互动,于是勉为其难地开口问。“在第一站耆英山就证实了我的想法,蒙莱山和松眉山是更多证据。我们要采集活源控制中心——俗称中心母树——对全山的信号甚至延伸至人居区的信息,比如气味、声波、电子脉冲等。中心母树品种不同,信号的表现不同,但有规律可寻,可以人工模拟。”江桐挺有信心。“你们园艺展所用的植物不是在原生林里自然成长的,这些信号对它们有用吗?”沈若水表示怀疑。“树跟人一样有遗传基因,里面有历史记忆,母树信号会唤醒它们传承下来的记忆。最好每个造型艺术体里有能够起引导作用的树木花草,能直接用母树就更好了,但不现实,我们不能为了一次艺展就拔原生林里的树。”江桐保证。沈若水赞同地点点头,问道:“植物造型体形神的活力问题解决了,仿生植物呢?”“仿生植物可以参照植物的做法,仿生技术本就取学于自然。我们采用微流泵系统,仿生树皮能像真树那样从土壤中吸收水分、输送水分和糖料,仿生叶能进行光合作用制造氧气,整体发出令人舒爽的次声,就像真树舒服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对人体有抚慰作用。”江桐解释道。“这我知道,像猫被人撸舒服了会发出有利于人身心健康的噜噜声。”沈若水扭头看了一眼趴靠在大黄狗肚皮上的大黄猫,这对黄毛兄弟对她的身心疗养起到了很大作用。“这次带来的仪器中有一个半手臂长的机器树,我把它种在金觉寺遗址上的老黄葛树旁,机器根会主动连接树根,看老树会不会把它当成真树予以照顾,它对老树的信号反应如何。这个短效实验在耆英山很成功,不过我直觉在这里会出问题。”江桐望向染上夜色的墨黑山林。“为什么?”“耆英山完全是一片原生林,蒙莱山古时曾有过寺庙,香火旺盛,那棵老黄葛树是圣树,精着呢。中午,我和王渝靠着老黄葛树打盹,我怀疑它偷窥了我的梦境,甚至有可能我的梦境是它制造出来的。”“证据呢?”“我梦见拿木杖敲我脑袋的念念叨叨的老婆婆,怎么看怎么像老黄葛树。”沈若水憋不住开怀大笑,她的梦里也有一个老婆婆,带她看到了蒙莱山仙女传说的真相,是的,她相信老婆婆让她看到的才是历史上的真实。“明天我们可能得到大收获,仪器采集的数据表明,老黄葛树有上级,根菌网的脉冲信号和空中的次声振波有特别的属类,指向都是同一个方向,具体位置要用电子信号追踪器朝那个方向寻过去。仪器都是我改良过的,可以申请专利,但我想通过这次研究进一步提升技术后再申报。”江桐挺得意,目光带着期盼射向沈若水,紧接着表明,“我不是图名图利,这些是必要工具,助我事半功倍地完成艺术作品,艺术本身才是我的目标。”“祝你成功。”沈若水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是正常的祝贺调,惊骇地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带着倾慕之情。“借你吉言。想完善我的设计,仅是采集常态环境下的母树信号不够,还要实验母树对外来信号的接受度、适应力、抗干扰力和调控力。很现实的,园艺展里游人挤挤攘攘、声音嘈杂,对植物肯定有影响。打个比方,乐团的指挥必须在各种噪音的影响下保证演奏不走样,还要反影响环境里的各种噪音,减轻直至平息下嘈杂喧闹。我今天在蒙莱山里放的第一段骚扰音是老版国剧聊斋的片头曲。”江桐偷眼观察沈若水的表情。沈若水当下的情愫立马消散,那刻的感觉涌满身体。当时,她坐在重新搭建在溪边树丛下的梦台上闭目修心,忽然,一种非自然的异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大热的天,她不禁寒毛倒竖,浑身紧绷。受到她的状态传染,大黄狗冲密林里狂吠起来,回声伴着非自然的异声幽灵般回荡在空中。惊恐潮涌出心底,她吓得腾起身子拔腿就跑,不到十步,结结实实地滑了个狗啃泥。狼狈地跛下山,她的脚踝处冒起一个红彤彤的大包,本就伤残的身体又添新伤。沈若水冷声问道:“为什么首选聊斋?”“嘿嘿,想看看能不能唤出游魂野鬼,原生林里这类能量物质不是很多吗,也能证实岁月久远的大树是不是树精,我们能不能遇到漂亮的女妖。”江桐抓抓头发,带着抱歉的笑意说道。“胡闹。”沈若水克制着怒气,轻斥。“没胡闹,树林里很欢快。”江桐转换语调,说得很认真。“你闹得很欢快。”沈若水叹口气。“我其实很害怕,真怕有什么非人间物的东西跑出来。感觉树木花草摇曳得很快乐,在嘲笑我的内心秘密状态吧。”江桐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害怕跟通常人的害怕不一样。”沈若水露出好奇的表情。“我业余学道。”江桐注意着沈若水的表情,“不知者不畏,但我有所知道,所以敬畏,有些时候甚至会畏惧,我是个半吊子,弄不好会伤害到人。”“别放那种音乐呀。”“进了某些特别环境,人忍不住会有些想法,还特别想付诸于行为。每到一处,在这方面我非常注意。山里有一堆特别阵列的鹅卵石,可能是仿制梦台,一种通灵仪式台。实施人做得到位倒没什么,若胡乱进行,会伤到自己。”克制着狂跳的心,沈若水逼自己直视男人的目光,四束光在空中交缠。她明白他俩心知肚明,说的就是她——梦台搭建人,说的也是他——梦台破坏人。她没能如常入定,听到了聊斋幽恐音,就是他对梦台搞了破坏,害得她又气又累。她的摆放很不正规,条件所限,只能将就,重在人自身。正规的梦台中间是一块能躺人的平滑大石,周围用小石头围成梦圈,巫师施法让人通灵,其实是使用了一种取自植物的致幻药。致幻药是让人放下杂念的手段,真正起作用的原理在于遗传密码可以在非同类之间以能量隧穿方式传递信息,尤其是植物的遗传信息,以树为主要素的森林信息网通过大气将天地连通,人也被纳入其内。植物基因里携带的历史信息通过能量隧穿像钥匙一样暂时解锁了具有同源能量的人的被秘锁的信息,就像一种香气分子精确地嵌合入人体内能够辨识这种分子的凹槽从而解锁这种气味是什么。江桐说的那些她都懂,是住到这里后学到的。沉默、安静,但很不平静,沈若水眼里的俊脸慢慢放大,感觉到江桐的气息扑到脸上越来越强、越来越热。她闻到了男人特有的鼻息味,一点都不陌生——男人动情了。或真或假的动情,她曾经从两个男人那里感受过,一个是因着她的伤残就决然离去的学长前男友,一个是危情刹那她舍身救下的曾假装喜欢她骗取她财物的男人,她跟那个男人的重逢使得她在一个失恋醉汉的刀子下失去男友,还差点送命。不管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怎么想,她不能陪他进行下去,她既不是随便玩玩的对象,也不适合当女朋友,更当不了妻子。偏头错开角度,沈若水用膝盖抵着江桐靠拢的腹部,依然沉默。她已经用行动表明态度,若再用语言表达拒绝,他俩会更难堪。扑在脸上的气息保持着停顿那刻的状态良久,沈若水煎熬着,感觉得出他的难受也好不到哪里去。气息终于退去了,沈若水松口气,立刻缩回腿,站起来准备进屋,背后响起低沉的声音:“感知不在于时间长短。我以为感知到了你,你也感知到了我。我不会道歉,我没觉得自己在由心而生的感觉支配下的行为有什么错。”头也不回地跛回屋,沈若水倒在床上闷声痛哭。?3沈若水在画架前坐下,拉开窗帘呆看黑幽幽的田园,远处有一颗昏黄的星,是刘奶奶家点亮的星灯。跟她一样的无眠人是谁,是他吗?今早,她听见奶奶和刘奶奶聊天,说家里来了两个客人,是外孙的上司的朋友,带来一些工具,可能要挖走几棵树。要被挖走的肯定不是一般的小树,想起梦中的老婆婆,她的心剧烈振跳,当即跑出门,循着脚印追到梦台处,小石板嵌出来的人径就止在树丛下梦台前方三米外。用木棍拨开高密的草丛,清晰可见脚印和古怪的泥印。身强力壮的村民离乡打工,剩下的老弱除了进山采一些可食用的蕨菜、蘑菇,不会深入密林;偶有寻风景的外乡人,除了说几句“空气真好”之类的冠冕话,找不到其他什么好说的,他们也不会涉足无人径的深处。她肯定,两个客人深入了蒙莱山腹地。追踪脚印对她而言不现实,唤回大黄狗,她准备在梦台处等人。没想梦台遭到破坏,鹅卵石上的泥印跟草丛里的一种脚印一模一样。她很想如常地坐在大树围合成的华盖下,以轻柔舒缓的气息与蒙莱山共韵律,可怎么也坐不成一棵树,宁静的无境之地被惊扰了,连宁和的有境之心都远不达。她狼狈地跛回家,作画释放心中的气压,一边画一边对带刺儿的山楂树篱说话,回应她的是树叶和蝴蝶的舞蹈。速写完,她才傻了眼,画中对她和树卫队跪唱征服的两个男人像极了她过去生命中的那两个,她明明要画的是想象中很丑陋的入山男人。像曾经那两个男人,却不是,她感觉挺像,已记不清他们的模样。梦境如实反映出她的选择性失忆,看不清梦中儿郎的脸,模模糊糊地是个无脸人。细细想来,她对他们的记忆淡了,是在来这里开始的,是她真的记不清,还是有什么蒙住了梦中儿郎的脸,从而逐渐抹去她对他们的记忆?是要抹去那些痛苦,她才能解脱出来,可是老婆婆为什么要揭开流传下来的蒙莱山仙女赐福传说的面纱,让她看到妖女真相,那不是痛苦吗?她相信,那棵树下埋着村民要用来火祭的妖女红豆的残身,是红豆的恋人用血泪埋下的幸福梦。六个她才能合抱的那棵红豆杉用从土壤里汲取浑浊,痛饮岁月流歌中的烈酒,换输出洁净的溪流,使蒙莱山得到清活之气。山下的院坝树篱、农田树屏,都是从蒙莱山延伸出来的生命走廊。农家在走廊上代代生息,流传仙女赐福,他们都是第一个得到赐福的猎人儿郎的后代。是啊,就算岁月淹没下的世间忘了一个身躯,那棵红豆杉也不会忘,龙须紧固的土壤里有特殊物质进入躯干,它的生命里有另一种生命的份儿,红与绿相融,在蓝天下振荡着所有生力的基调。它所属的种族常被用作那种事——通往墓地之地的“死门”,是人给予的象征意义。它不承认那种歪曲,它的种族是生之门,年轮可证,还有枝干上飘摇的水袖,源出于生命初始时期的蓝藻和真菌织就的地衣。是呵,它怎会忘,所以她看到了。似乎它认为她是红豆,不过她再相信它是像人一样可感知世界的生命活体,她也不认为自己是红豆的轮回生命。人生相类,但她确实不是,她没有红豆幸运,残身没能得到一个情比金坚的儿郎,还会孤独终老。故事放置在它的绿通库最深处。她被老婆婆用魔法木杖变得很小很小,老婆婆也变得很小很小,一起坐在木杖上穿过绿叶上的气孔进入一个绿色的原野,鲜活的巨石阵远比人类世界里各种死寂的巨石阵震撼心灵。老婆婆选择了一块巨石,用魔法劈开,好像大地裂出一条峡谷,谷底地面上张合着无数的嘴巴。她们朝一个张开的嘴巴冲进去,她惊诧地发现自己在水里也能吐息。谷嘴里的水真清亮,还很好喝,味道清新就如她在山中呼吸到的味道。水中很忙碌,无数球状生命体穿梭运货,集装货物的绿舟在航道上快速行驶。她跟着老婆婆登上一只绿舟,在船舱里惊见成堆的钱币,莹如翡翠。老婆婆用魔法木杖一点,一个个翡翠币飞动起来、碰撞起来,奏出震颤心灵的生命交响曲,她在乐音激发出的绿光中看到凄美的红豆。谁说蒙莱山传出来的异常轰鸣声是成精的树和栖息在树上的妖精作怪,这分明是震撼人心的模拟天体音乐的最强音。她想起爷爷讲的故事。为了震慑妖物,村民集结入山找到圣树,修建金觉寺让圣树觉醒。一场思潮运动爆发,金觉寺最后一任道长疯狂地用性命保住圣树,在场的人像受了邪魔之气侵袭似地胸闷难受。一个执法人同情死在圣树下的道长,偷偷将尸体葬在山中。她理解那种毁灭,一种文化的兴盛意味着另一种文化的衰落,然并非人的天性,就金觉寺的存亡而言,有位哲人的话点透了其中的奥妙:“神迹与自然并不相悖,只与我们对自然的理解相悖。”自然不入心,心无存自然,人当然窥不见远古心灵的痕迹,心的根基不牢,何谈物质索求之道,何为精神追索之途。他似乎窥见了自然的永恒之力,得到启发产生出与自然相符的创造力。他说不会在这里拔树,她当即相信了,现在也不怀疑,刘奶奶说的拔树肯定是另一个男人的主意。不自觉地,沈若水拿起画笔,在画纸上勾勒出一张脸,脸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蓦地红了脸,沈若水惊骇地看着画像,手抖得在画像的嘴角处下滑出一条黑线。瞪眼看着画中脸,沈若水在心里瞪自己,她怎么把只见过两面的男人的脸记得这么清楚,居然还不害臊地画了出来。羞恼地扯下画纸揉成团,又鬼使神差地展开,花了眼地觉得画中脸对她笑流口水。一气之下,沈若水把画中脸和树卫队大战入侵者两幅画撕成几块,揉成一团,一跛一跛地跑到院坝边,使足全身力气朝田园扔出一条抛物线。发泄后,沈若水不得不唤来大黄狗,拿着手电筒,在田坎边寻找垃圾。终于,大黄狗从一块菜田里衔出一团纸。遥望刘奶奶家的方向,那盏昏黄的星灯依然在黑幕中辉闪。?4一夜美梦,梦中的儿郎有了清晰的脸庞。沈若水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原木梁顶,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对江桐有念想。睡眠意识不会说谎,可又能怎样,她和江桐不过是彼此的过客,他不会再对她有什么动作,她更不可能没脸地倒贴过去。谈笑声飘进屋子,沈若水听见爷爷和男人的互相问候声。悦动耳朵的声音激得沈若水一跃而起,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是伴奏,热烫的脸是激情四射的听众。江桐的声音很大,他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沈若水黯下神情。江桐研发的仪器找到了老黄葛树,还发现中心母树的方向,今天找到目标体也会很快,而且昨晚的状况那么糟,他没有逗留这里的理由了。猛地一惊,沈若水捂着激跳的心口,她希望他多停留些时日?!大音量的声音继续着,询问山中的方位、方位上的特别之处。听着听着,沈若水猛地冲到门边,差点就这样衣冠不整、头发蓬乱地冲了出去。那个方向好像是老红豆杉的所在位。莫名地有种感觉,她不想让外人去那儿。中心母树、控制中心、生力活源、圣树的圣树……原来如此,大家只知道“圣树”老黄葛树,至今无人提及老红豆杉,不是不能发现,而是群树不让人发现。她发现了,在她之前除了红豆和红豆的恋人,肯定还有人发现了,但他们都没外传,不仅是他们主意识地不说,恐怕还有来自树木的禁语力量。江桐的声音消失了,沈若水慌忙换衣服、束头发,来不及漱口洗脸,早饭也顾不上吃,拿起山楂木手杖,忍着脚疼冲出门。怎么阻止江桐他们深入呢?沈若水一边追赶一边思考,她越阻止越证实中心母树存在,不能明显地由人阻止,那就由自然来做。沈若水赶紧掉头回家,向爷爷要了麻袋和火钳,阻止大黄狗跟随,重新出发。除了对沿途的树木说话,她能想到的只有蛇了。顾不上无毒有毒了,只要能找到,就用长柄火钳夹到麻袋里,瞅准时机把它们放到两个男人前方的草丛里,自己身上需要挂一条,然后跳出来惊叫,那两人就会明白,前方艰险,不可再深入。她的身体连利刃都受过,与死神插肩而过,还怕蛇咬那点痛吗?不过阻止得了一时,阻止不了一世,她需要跟江桐有一次深入交流,不是她想见江桐,而是为了蒙莱山的生力才跟他谈心。一直到人径端头,沈若水都没能发现一条蛇,无奈又无语地看着又被弄得乱七八糟的鹅卵石,还少了几大块。跨过端头,深入密林,沈若水朝金觉寺遗址走去,沿途寻找她能安全捕获的蛇,同时搜寻江桐的足迹。即将正午,沈若水趴躲在又高又密的草丛里,紧张得浑身颤抖,紧抓麻袋口的手更是抖得厉害,里面装着四条拱来拱去的蛇,不管它们之间有没有互咬,好在没有对麻袋动口。其中有一条绿油油的小蛇,多半有毒,只能自用。她受得起痛,不能伤到那两人。忍着蚊虫叮咬,耐着性子等待完江桐和同事的讨论声,吞咽唾液直到无液可吞熬过飘传进耳朵里的欢吃声,沈若水终于看到江桐收拾完工具仪器,背着大包跟同事出发钻进深林。她差点爬不起来了,感觉浑身虚软,憋着一股子劲儿硬是站了起来,凭借对地势地形了解的优势,誓要赶超到江桐他们的前方。一切如沈若水所料,两个男人吓得脸色惨白。她真的被蛇咬,痛得眼里的一切模模糊糊,耳里的一切朦朦胧胧。呵,又回到了挨刀的那个傍晚,学长男友惊傻了,曾假情于她、后又以学友身份真情流露的男人抱着她痛哭。她又一次艰难地抬手想摸男人的脸,这次一定要摸到,要告诉他,她原谅他了。记忆清晰起来,她想起来了,那个男人不是忘恩负义不管她的死活,她在镇上的杂志摊看到以她和他为原型写的短篇小说,用的是笔名,但她一看就知道作者是他,他以为她当场死了,埋情于孤寂的痛苦中。黑暗袭来,她无力再支撑眼皮子了,又没能摸到脸,又没能把话说出来。还有机会吗,她不想自己的身残束缚了与她有关的所有人的身心自由。前男友的决定很正确,她应该放手让他离开,她谅解他了……疲累地睁开双眼,沈若水看见雪白的天花板。不是家里,在哪儿,天堂?她应该有资格进天堂。笑容绽放,很快消失。天堂里还有痛吗,她怎么全身都痛?“病人家属,这是今天的药,正常输液外,你按医嘱给病人外敷。”一个女人公式化的声音传入耳里,沈若水无力地扯扯嘴角算是一个笑,自己又一次幸运地活了下来。带着生命的微笑,沈若水偏头看家人,一脸憔悴的人哪是她的家属,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呢?江桐一扫憔悴的脸色,满脸喜悦之情。“屋里的人呢?”沈若水微皱眉头。“我不是吗?你也是。”江桐乐呵呵地说,“我给你敷药。”“不是,我是说……”话还没说完就被抢过去了。“这是镇医院,爷爷奶奶赞同我的建议,没有通知爸爸妈妈,由我全天候照顾你。”江桐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居然自入她的家门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沈若水慌忙想阻止,却发现手臂酸胀,一定是输液造成的。这一延迟,衣服被撩开了,露出白皙的皮肤,沈若水羞得脸飞红霞。还矜持什么,这肯定不是他第一次撩开她的衣服,撩得这么顺手、这么自如自在。蛇竟然咬在那个部位上,旁边有一条丑陋的伤疤,里面缺省了女人最重要的器官,这种不完整真的令人很难接受。沈若水眼里聚起泪水,盈出眼眶。泪光中,她看见放在床头桌上的褐色方薄片。那是身体透检照的片,江桐肯定知道了她身体的秘密。腰腹上的伤口涂抹完药膏,江桐开始捣腾草药。沈若水止不住眼泪,他说过采草药给她活血消肿,她没放在心上,他做到了。被子又被掀开,换成她的裤管被撩开。昏迷时还无所谓,现在清醒着,不能理所当然地享受这种照顾,还有他,真打算跟她发展关系?沈若水盯着男人认真的样子,目光勾勒着脸型、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凑近脸想亲吻那一幕轰上脑袋,烧得她浑身发烫,热量蒸发了水分,沈若水不由得咽口唾液。“帅吗?”“嗯。”下意识地应答完才反应过来,沈若水羞得想龟缩到被子里。“那你还嫌弃什么?”“啊?”又下意识地发出疑问。江桐直起身子,笑得得逞:“妈妈来过一次电话,我说正在送还手机给你的路上,我悄悄拿了你的手机制造机会留住你。妈妈对我很满意,你想想怎么回答她,为什么一脚踢开我。爷爷奶奶那儿,我已经通了气。”沈若水哆嗦着嘴唇,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喧腾起激浪。江桐这番话表明,他把自己硬往她家塞。“太快了?不可能吗?我说过,感知不是用时间来衡量的,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我梦中的园艺造型是看不清模样的仙子,模样在画中的女战神脸上清晰,在现实中呈现。”顿了顿,江桐深沉地看着通红的脸蛋,“我向中心母树寻去,你不准我擅认老母,你的极端行为似乎没有得到老母的认同,它们自有对付人的方式,不过挺合我的意,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再次与你亲近。”被看破了,沈若水难以抑制,出声哭泣。江桐伸手拭去泪脸上的泪溪,低沉的声音充满深情:“我不是一个轻易动情的人,至今没有真正恋爱过,对你,我毫不犹豫。这里的声音、味道、感应,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觉得,你我千百年前就相识相牵。人认识不了自己的历史,树木帮人记录得一清二楚。你昏迷,我接住你,感觉怀中拥有的是失而复得的珍贵生命。珍贵,珍惜,所以沉重并快乐,从山林高处压下来的无形重量不就是父母将女儿托付给女婿时对女婿的期许吗?我不会感觉错,仪器数据是证据,那是中心母树不惜暴露自己也要给出对你我的希望。”听到最后,沈若水猛地瞪大泪汪汪的双眼。“你像即将被蛇妖附体似地惊叫那刻,我就有些明白了,你昏迷时我也在思考。柔弱如你竟然以身试毒保护老母,我怎能破坏老母的安宁,也懂了,金觉寺道长究竟为什么献祭生命。一般母树的信息足以,每棵树都有机会成为大老祖宗。结果固然重要,过程更弥足珍贵,成长模式是我们要关注的重点,生命支柱才结实。”江桐真诚地说。“你具体怎么做?”沈若水期盼地看着真诚的俊脸。“我已有大致思路,等你出院后,我就去办。”江桐用微笑安抚着。沈若水还是抬起手臂推了推眼前的胸膛:“抓紧去办,我这不是大伤大病,能自理。”江桐抓住机会,捉住柔软白皙的小手:“事情要一样一样地办,还分轻重缓急,我心里有数,你是第一位重要。”这个男人很会说甜言蜜语,她听起来很受用,却也格外清醒。既然男人挑明,她也必须敞亮屋堂。沈若水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能占满你的整个心。”江桐笑得自信。他装傻,明知她指的是什么,非要她自戳痛处吗。沉痛片刻,沈若水喃喃地说道:“我不能生育孩子。”“你就是个孩子,我的怀抱只有一个。”江桐立刻接话,在床边坐下,依然紧握着小手。一眼偷瞄,对上坚定的目光,沈若水的眼泪奔流。她好害怕这是幻觉,也不想再做美梦,她渴望真实。温润柔软的唇瓣覆在她的唇上,甜蜜轻扫门厅,灌入门廊,深入屋堂。沈若水动情地轻颤,血红的脉液激荡起悦心的音律,在江桐温暖柔情的怀抱里与他的血红奔流一起奏响和弦。?5恋人离开后的第三个周五,沈若水吃完午饭不一会儿,心心念的人神色不佳地出现在门口,向她和爷爷奶奶鞠躬道歉。听完讲述,沈若水想起在山里遇见生产队队长的情形,那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拿着镰刀从人径端头劈开一条通往金觉寺遗址的草径,还在一些树上用红记号笔做标号,说市里将有人来考察护林情况。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首次看见生产队队长巡山护林。她没有多问,虽然很心疼铺成草径的倒斜的蕨藤、树枝,不过走起来确实方便多了,有时还能遇到跨过人径端头到更深处找蘑菇的村民。没想到所谓的护林其实是为破林铺路,有人会在生产队队长的带领下进山挑选园艺引导树,还会选择能够移植的母树,连圣树都可能被移植到西陵植物园,园艺展就是在那里举办。西陵植物园是收费公园,植被区占地面积约百分之八十。上百岁的老树有三十多棵,都挂有牌子,写明学名、年龄、科属和价值,最老的一棵金桂树有五百多岁。没有一棵老树标明来历,也就是说没有记载故事,而且每棵老树被孤立,周围是人径,便于人们合影。老树们看似受到尊老照顾,实则生活在囚牢里。那三十多棵老树曾经可能是母树,到了西陵植物园后还是不是、有没有协作建立起真正的树联网,很值得怀疑。人径非常巧妙地切割地界形成步道网,生命走廊不是从树联网延伸出来的,而是步道网硬生生割据出来的,哪会有生力。她去过几次西陵植物园,曾经觉得园里风景很美。到乡下见识过蒙莱山的生力后,她发觉植物园的美太单薄、很沉闷,且有头重脚轻之感,脚轻在树木的根壤缺乏纵深度,也没有广延性,从裸露在地表上的扭曲盘绕在狭小的固定范围内的根就能看出来,而头重则在过于繁茂的树冠,那是没有得到原生态林里母树教诲的疯狂生长成大树的征兆,难怪很多关于狂风暴雨的灾难报导里有倒塌的粗壮大树。“对不起,我太自负了,没能阻止。”江桐难受地垂着头。“私自卖树,占夺全村的共有财产,曾队问过我们所有人的意见没有?!”爷爷生气地拍桌子。“村里剩下的都是管不了事的老头儿、老太太和小孩,他当然自作主张,不知道得了多少钱。”奶奶摇头叹气。“他得再多钱我也不会要一分。他家三代都是生产队队长,他从小就知道圣树对全村意味着什么,怎能破坏全村的后院!”爷爷越说越气愤,“我去找他。”爷爷奶奶出门了,江桐牵着沈若水的手走到院坝上。顺着江桐的目光,沈若水从右边的树篱端头看至院坝口,望出去,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眺望天际,然后收回目光,从院坝口看至左边的树篱端头,越过树篱顶,仰望森绿的山林。“无法制止吗?”沈若水难过地问道,“只有蒙莱山吗?”江桐露出愧疚的神情:“我先后赶去了耆英山和松眉山,村民没人在意移树,只要求不破山中坟墓附近的风水。我知道,蒙莱山村民的反应情况会差不多。我保留有声讯仪,把它埋在母树下,引导树木发出我们需要的次声。我已经调试好了,声讯模拟的是树木被砍伐时发出的令人悲伤难受的声波,大自然是精准直击人心的情感教堂。你若感觉不适,一定要挺住,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起,水儿,是我惹来的灾祸。”“另外的母树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圣树?”问出口后,沈若水立马意识到答案。“有故事,有内蕴,有底气,无中生有哪比得上本就有,何况是具有场景的园艺造型展,植物园方也巴不得趁此机会增加园区的可观赏性。”江桐露出嗤笑的表情。“那就是说,园艺展的原计划有所改变,会根据得到的有历史故事的老树进行场景打造,没有的就编造?”沈若水敏锐地意识到这个极大的可能性。“你看得真透彻,是的,增加了以母树故事为主题的展区,还由此延展了一个母城主题区。母性是极深层次的母题,是人性的一种,这种艺展还真是彻底地反应人性。”江桐露出自嘲的笑容,没有回避恋人质问的目光,随即澄清,“我只根据耆英山、蒙莱山以及植物园的考察数据,建议采用模拟声和电子信号。”“他,那个王渝,抢了你的功劳?”沈若水快速提取出重要信息,见恋人默认,立马明白这段日子在通话中隐隐感知到的他声音里透出的异样源于何,“你没参与松眉山的考察,是他做的,他还背着你提出更合上级心意的更全面的方案,得到主负责园艺展的权力。那么,你的专利也归他了?”“我给他讲过设计原理,他能熟练操作我改良过的仪器并分析数据,松眉山的考察是他独立完成的。他抢在我之前在局里内刊上发表论文,被推荐到国家级核心期刊,正在审核中,据说很有希望刊登。没关系,我给你说过,设计还不完善,我脑子里的东西他盗不去。”江桐笑着安慰。“完善是在那基础上,基础东西已经变成他的了。”沈若水愤愤不平。“人都是在已有的基础上提升、完善,我的更好,那就是我的,他的就变成抛砖引玉了。俗话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排列组合就是创新。”江桐满不在乎地笑道,“我求的不是仕途名气,也不是钱财,当然有权有名又有钱肯定好。我想要的是满意的作品。凡事看开点,生活简单点,快乐多一点。”“那他呢,问心有愧,肯定戒备你,你俩的关系不如从前了吧。”沈若水觉得这是毫无疑问的。“公事公办,私下少接触或干脆不接触。有个大公司的老总多次邀请我去他那儿,我看在国家机关饭碗稳当、工作轻松,婉拒了那个老总。若跟王渝实在难相处,我就辞职,不是怕他,是没必要进行无意义的争斗。”江桐一脸没啥大不了的笑容。“是我耽误了你,若不是我自作聪明,王渝哪有机会。”沈若水的眼眶红了,竭力憋着眼泪。“他有心抢,不管是否盯着他,我都防不住。唉,话不能说得太满,我阅人的眼神还有待提升,唯特别自信的是,我阅你一定准。”江桐搂住恋人的纤腰,眼里闪耀着动情的光芒。?6爷爷奶奶无功而返,沈若水跟着江桐进山做准备。她带他去了老红豆杉的擎天之地,两人牵手张开手臂围量树干,赞叹地仰望树冠,螺旋状的条叶是通往穹灵的天梯,是传记生命信息的链条。江桐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刨土,沈若水蹲在旁边看着神情专注的恋人,夸奖起来:“你像考古学家一样小心谨慎。”“我比考古学家还小心谨慎,这可是活生生的千岁老寿星。”江桐笑得认真。“几千岁?”沈若水问道。“当前考古出来的人类文明最古老的是大约六千年前的洪洞文明,凭经验,我估计这个老寿星恐怕有六千岁左右,基本上见证了我们人类的文明历史进程。”江桐把铲子递给恋人,“你也给老寿星松松土。”沈若水接过铲子,一点一点地挑土。江桐逗笑着干脆用手刨土,讲起自己顽童时期的泥巴玩乐。比声讯仪体积稍大的土坑终于刨出来了,江桐把仪器放进去,把坑填埋上,最后把挖移出来的草皮植在上面,尽量贴近原态,不仔细看,看不出动过的痕迹。江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好了,破坏和复原完成。我们没有感觉到丝毫异样,老寿星没有生气。”“生没生气,要看晚上的梦是什么。”沈若水笑道。“啊——”江桐抱头叫道,“两个老母都被我动了土,老黄葛树肯定又会出现,你不知道它有多唠叨,像念经一样。”沈若水笑疼了肚子,还好,她没被老黄葛树说教过,老红豆杉一点不唠叨,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不愧是全山发号施令的大老祖宗。陪着老红豆杉聊了一会儿,江桐牵着恋人准备下山。沈若水忽然想起什么来,把江桐拉到老红豆杉北向五米开外的一个斜坡处,用山楂木手杖拨开密草荆棘,满意地看见恋人展现出惊喜的笑容。“我没进去过,你看,里面全是又高又密的蕨草蔓藤,不知深浅如何。”沈若水看着恋人,眼神带着请求又有担忧。江桐哪会看不懂,立马用手拨开密草荆棘要先行探秘。手被刺出一个个小小的红点,江桐笑言享受到了大自然的针灸,满眼期待地进一步说道:“影剧里经常有这样的场景,被命运捉弄的主人公偶然掉入山洞,幸运地发现宝藏。我要看看幸运之神有没有眷顾我。”执着地斗过密草荆棘的防守,江桐钻进山洞。沈若水用手杖拨开一道观察缝,忧心地看着恋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内的密草中。生命时间一滴滴过得真慢,沈若水焦急不安,她不该好奇地鼓动恋人,既想进洞寻找,又怕成为累赘,这样的影剧她没少看,像她这样的拖累情深意切地陪在现场基本上都是帮倒忙,看得她气急生悲。终于,洞里传出喊声:“水儿,有发现,等我出来。”声音听不出情绪,沈若水看见恋人拿着三样东西出现在密草丛里,赶紧帮忙用手杖拨开荆棘。“这是铜墨斗和铁錾子,老母守护的洞里有这两样法器,我觉得进去过的人是金觉寺道长。”江桐首先把两件器具递给恋人看,“据说没人知道最后一任道长葬在何处,爷爷奶奶从老一辈那里听说过道长的葬地吗?”沈若水摇摇头,老婆婆没有说葬处,她不认为埋葬道长的人能找到此处。“法器下面压着一块石头,上面雕刻有一只蝴蝶,还刻有几句诗,你看。”江桐把石面朝向恋人。沈若水轻声念出来:“韶苑宫门织锦梦,丝幻如仙,拈度浮尘瓮。尤待禅心修满愿,此情随伴花与凤。”“你觉得是什么意思?”江桐问道。“很明显,破茧成蝶。”沈若水脱口而出。“嗯,道长似乎有预见,金觉寺可能会遭难,‘瓮’体现他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他相信身死但灵魂自由了。”江桐感叹道。“这是古董呢。”沈若水爱惜地拂去法器上的石粒。“好好收藏。我还有一种感觉,道长在洞里发现了什么,说不定这三样东西是坐标,下面更深处有更珍贵的宝藏。道长没有将宝藏托付给他人,说明那是不能轻易示人的东西。我们是否进行挖掘,我觉得需要今夜梦后再做决定。”江桐若有所思。“好,老婆婆会给我们指示。”沈若水点头赞同。“里面很安全,你要跟我进去看看吗?”江桐笑问,双眼闪着星光。“跟你进去不安全,我独自进去看看。”沈若水朝恋人努努嘴。江桐笑捏白嫩的脸蛋:“你想歪了,歪打正着。我在里面等了你好一会儿,你居然不担心我,不仅不进来,连个声音都没有。”“我怕拖累你,不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沈若水赶紧解释。半晌,江桐没有出声,严肃地紧盯着恋人的脸,看得沈若水莫名地心慌,连忙把两件器具塞过去,准备用手杖拨开荆棘进洞看看。江桐立马挡在洞前,声音带着试探意味儿:“游乐儿?”沈若水惊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的游戏名?”江桐激动起来:“你真的是游乐儿?”“你也玩过‘净梦之塔’?我们在游戏里见过?”沈若水难以置信。关于“净梦之塔”,她能想起来的是前男友。那年全国爆发一种特别的传染病,返校的学生都要进行隔离观察。学校在隔离寝区摆放了电脑,她每天早早地去抢座位。一天,她好奇地点开一个图标,进入“净梦之塔”的世界,无措地在新手村里徘徊。坐在旁边的一个男生发现她不会玩,主动指点。接下来的几天,男生都帮她占位,她开始了初恋。“我是逍遥龙鱼。你还记得吗,最初在新手村,一个名叫逍遥龙鱼的高阶法师向你又跳又飞地打招呼,当时你围着祭坛跑圈,时不时呆傻地立着,很明显是个新手,后来我成了你的专属老大。”江桐脸上的惊喜持续着。逍遥龙鱼?!沈若水张大的嘴可以放得进一个鸡蛋。她想起来了,当时确实有个男人像小丑似地,她想回应,可是不知道怎么做,后来前男友凑过来指点她,她才跑到正确的地方接下第一个任务。对了,她接下任务后才想起小丑,哪还有人影。没想到次日她和前男友出任务中又遇到小丑,小丑主动表示要带他们。前男友级别不高,有个高手冲锋在前当然好,于是前男友立马同意了。“我带你到玛法塔做任务,打到第三层时,不管我怎么喊你都不进来,也不出声,连个字都不给我。出塔后,你才丢给我一句话,还记得对我说了什么吗?”江桐充满希望地看着恋人。“我说,我怕拖累你,不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沈若水的鼻子一酸,眼里闪烁泪光。她全部想起来了,逍遥龙鱼对她有求必应,不,是主动给予,她难得一求。玩了两个多月的“净梦之塔”,前男友不满她跟逍遥龙鱼玩乐的时间比陪他的时间还多,她只好向逍遥龙鱼道别。逍遥龙鱼请求交换照片和联系方式,她对他产生了反感,立马下线,道别了“净梦之塔”。“你那时对我……”沈若水不敢问完,若真是那样,她简直想扇自己耳光。“听你的声音,看你发的聊天内容,我直觉你是我想找的女朋友。交换照片和联系方式,是想确认你没有欺骗我,你确实是西陵大学的学生,我想跟你走进现实。”江桐深情地表白。沈若水真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光,她只能用行动表示悔过蠢笨的错判,于是紧紧抱住恋人的腰,埋首在值得她依赖的胸膛上,泪水沾湿了衣服。感觉到胸膛上的湿润,江桐含泪说道:“我说过,我没有真正恋爱过,单恋在网络里,走不进现实,而在现实中,我找不到跟游乐儿在一起的那种快乐。”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她的生命里错过了多少重要的东西,不过最终还是找回来了最重要的部分。沈若水伤心又幸福地哭得稀里哗啦。江桐用手臂紧紧环着真正失而复得的爱情,泪光闪闪地仰望老红豆杉擎天的绿光华冠,声音哽咽:“不是世界小,也不谈什么冥冥中注定,是有红娘牵线,这个红娘是蒙莱山老母。它看出了你的所有,明辨什么才是适合你的,于是传讯遍布世界大气层,将我带到这儿来与你重逢。我从几十张纸团中抽中签,是大脑里的电磁场在盯着那个纸团的树联网电子信号的牵引下以意识决策方式向手发出指令。或许,对原生林进行考察的想法就是树联网根据我的情况对我大脑进行的意识植入。老母为了你我费心费力,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老母的庭院。”“水儿。”江桐磁性的嗓音诱着怀中人儿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庞。闪烁星华的目光交织,慢慢地,慢慢地,目光之弦越来越紧致,振荡出生命交互的最强音。?7周六是个阴凉天,厚厚的灰云压盖大地,凉气从山中流下,灌入院坝、屋堂,铺遍田园,向天际流去。入山的人径端口震颤着凶猛的吼声,还有锁链的哗啦声。五个人被阻,四个人催促一个人开路。“老沈——!老陈——!”高音量的绵长的声音并未被狗的狂吼声淹没,人声中的怒气穿透犬吠中的警告。“老沈——!老陈——!做过分了啊——!”怒气飘传。一会儿,怒气团聚在山楂树篱围成的院坝里,两个老人只好在“打狗”的威胁下开了门。打狗也要看主人,可惜老人不是这句俗语中的那种主人,不过老人固执,谁也不能真打狗,更不能对老人动粗。又过了一会儿,犬吠声停息下来,一黑一黄两只大狗仍在原处。山中的人径只有一条,入山口可谓寸寸土都是,五个人在山林和农田的交界边找了个易攀登的坡度处,距离大狗约二十米开外,在卫兵似的树木和半人高的蕨草丛中入山了。沈若水坐在老红豆杉的龙须上,仔细倾听林中的声响。她和江桐都清楚,大狗阻挡不了来人,先有个下马威也不错。风中似有紧张的气音传来,沈若水不安地站起来,手掌靠着耳背聚音,气流在掌心中回旋,像海螺里的历史潮浪声。去吧、去吧……感觉到有声音在大脑里回响,沈若水转身紧紧抱贴在老红豆杉的躯干上:“老婆婆,我去去就回来。”摸了摸衣兜里的遥控器,她决定暂不启动仪器。她熟悉环境,一定能比来人抢先抵达老红豆杉处。拿起靠在老红豆杉树干上的山楂木手杖,沈若水奔跑起来,顾不上隐隐发痛的脚踝。紧张气氛织结成的传送网将她笼罩在内,她绝没感知错,老黄葛树那儿正有一场激烈的冲突,她的恋人坚守在那儿。“你想滚蛋?!”这是沈若水听到的首句清晰的话,刺耳地难听。她激愤得浑身颤抖,飞跑到双手拿打狗棒的恋人身前,举起山楂木手杖,怒视王渝手中的镰刀。“呵,你俩真搞到一块儿了。”此话难听,沈若水已能承受,更难听的话她在失去前男友的那个傍晚听过。“别让我躲在你身后,我是你的男人,由我站在你身前。”江桐在恋人耳边轻语,将她挡在自己身后。“王渝,我不想跟你扯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没意义。”随后,江桐看向一个紧皱眉头的神色威严的中年男人,“赵科长,你相中这棵树,很有眼光,如何尽量减轻损伤把树运下山,办法很值得称道,但我绝不会让你这样干。”“江桐,这棵树埋没在这儿就像人才被埋没一样,这个道理不需要我详细解说吧。再说,它本来就有对人使命,因为历史原因暂时中断。听说你在学道,它的使命,你懂。”赵科长瞅了一眼紧握木杖像要拼命似的女人,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懂,请你解说一下什么是它的本来使命。”沈若水冷笑一声。赵科长涨红了脸,表情难堪又气结。见领导吃瘪,王渝赶紧说道:“沈若水是吧,不懂就别在这儿添乱,我们在办市政建设的正事,我可以告你妨碍公务。”“你向人的机关单位告状前,是不是应该先由这棵树向它的组织告你挖墙脚?”沈若水好笑地用手杖指向密林。王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除了赵科长脸色铁青外,其他几个男人努力憋着笑。“牙尖嘴利,刁婆娘。”王渝实在挂不住脸面。“既然是办正事,那我们就正言正语地说话。”江桐轻拍恋人的背给她顺气,继续说道,“蒙莱山归这里的生产队管理,但不是生产队的私有财产,是国家资源,这里一草一木的改变都需要国家政令,请你们出示政令。”“没时间跟你瞎扯。曾队长,这棵树就这么定了。王渝带路,继续。”赵科长狠狠瞪了一眼让他难堪的一对男女。沈若水明白,恋人的工作就此丢了,而他当然也清楚。“站住!”沈若水和江桐异口同声喊道。沈若水收到恋人递过来的眼神暗示,听话地留在原处,见他跑到王渝前面横举打狗棒,心惊地听见决意的声音:“这里的事还没解决,什么叫定了?王渝,你再深入一步,别怪我不顾多年的朋友和同事情谊。”“你我还有情谊可言吗?”王渝的声音带着嘲讽之味儿。“江桐,你和王渝之间的学术之争,我清楚是怎么回事。惜你算个人才,我不想捅出去让你颜面尽失。让开!”赵科长的火气不是一般的大。沈若水忧心忡忡地看着恋人狂笑的样子,他的笑声在山林里震颤。几个男人表情各异,均没有再挪动一步。曾队长回头看向沈若水,用表情求助。突然,沈若水感觉鼻子酸堵,胸腔难受得鼓胀,有什么悲歌似的声音在身体内外流窜,鸡皮疙瘩冒出来。她看见恋人依然笑着,表情悲伤,其他几个男人吃惊地互看,然后像寻找什么似地朝山林四面八方望去,王渝后退几步,扭头看她,脸色煞白。“不可能、不可能……”曾队长连声说道。“那只是个传说,大家别慌。”王渝喊叫,“江桐,你在山里做了什么手脚?”江桐笑出眼泪,捂着胸口:“我能做什么手脚?王渝,你这个才华卓越的学术精英来告诉大家,这种状况说明什么?”说完,朝恋人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启动仪器。“你疯了!你这样干会害死大家!”王渝吼完,看向领导,“科长,江桐对我们使用声波攻击。”赵科长狠狠地盯着一脸坦然的江桐。“是树精在攻击我们。你们没闻到飘过来的古怪味道吗,是树精在控制风向,还有今天这个鬼天气。”曾队长吓得捂住鼻子,闷声闷气地说,“我说过,最好别动圣树。”“你是因为这个原因说的吗,你是怕被村民咒骂。”赵科长斥得气喘。“蛇、蛇!”一个胖胖的男人突然惊叫。曾队长不得已,慌忙站到贵客前面,用木棍驱赶突然钻出来的数十条蛇,快速辨析有毒无毒。一条蛇直朝王渝行进,吓得他浑身抖筛子,不敢挪动一步,用眼神和口型求助。江桐还是狠不下心,用木棍轻碰蛇的头,改变它行进的方向。然而,人耳听不见的声音的传振内容和方向、人鼻闻得到但嗅不出的味道的飘传角度,或许还有人鼻根本闻不到的味道,引导蛇快速形成包围圈。沈若水和江桐在圈外,从站位上看,江桐像交响乐团的指挥,沈若水像观众,站在观众席似的老黄葛树下。一片死沉,却又不是死寂,有阴幽的风声,有哗啦啦的树叶声,有鸟儿惊鸣,隐约还有从山脚升腾而上的犬吠声。突然,山顶一阵轰鸣,整个蒙莱山都在震颤。很快,闪电划破长空,雷鸣从天上轰下。金觉寺遗址上的所有人都意识到,第一阵轰鸣不是单纯的雷声,里面似有不为人知的冷峻警示。曾队长双腿一软,差点跌跪在地上,喃喃地叨着:“出现了,出现了,我所知的第三次出现,若没有人献祭,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沈若水和江桐都明白,第一次和第二次献祭是什么,红豆的真实没有全然淹没在粉饰的福音下。两人警惕地注意着王渝和胖男人手中的镰刀,看见赵科长捡起曾队长掉在地上的长棍,沈若水不敢相信这群人真打算动手给出献祭。人与人、人与蛇、人与整个蒙莱山僵持着,只等一个明确的行动信号,或者是人一方先给出,或者是自然一方先发出。就在被困于蛇围的人感到精神快崩溃而不得不有所行为时,突然震响的电话铃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各人都暗自松口气。赵科长一边注意蛇,一边慢动作地接听电话,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应了一声“好”,赵科长收起电话,深吸一口气平缓情绪,轻声说道:“江桐,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凡事用证据说话,蒙莱山、耆英山和松眉山给出的证据我认了。大家都是为了事业梦想而打拼,挣表现免不了,就看是否挣在合适的地方。你的所作所为虽然不在合适的地方,却也有一点道理。你不想亲眼看到有人受伤甚至死亡吧,去耆英山和松眉山的同事有人受伤,正送往医院。”“那里没有发现比老黄葛树还老的母树,没有特别的传说。”王渝不相信,连连摇头。“你不知道树木的信号可以传振很远吗,天地就是它们的网络。一座山是一个发报处,哪儿是中控处,人类怕是查不出来,我们连树进行光合作用时传收能量的内控中心是什么还没研究出来呢,看样子它们倒是清楚人的内控中心是什么、在哪里。”江桐轻笑着,指指自己的头,又用拳头轻锤心口。“移植母树的计划暂停。江桐,带我们出山。”赵科长发出指示。“这不是由我说了算,蛇不是我引来的。”江桐摇头表示无可奈何,“若自然想伤人甚或杀人,轻轻松松就能办到。蒙莱山只是对我们进行严厉警告,我觉得在耆英山和松眉山的同事受伤是他们受惊后自己造成的。静息等待吧,等蒙莱山平息怒气。”说完坐下,盘腿,闭眼。见状,沈若水也席地而坐,背靠老黄葛树。蛇围里的男人不敢静坐,忍着令人难受的感觉,警惕地注意着游来晃去的蛇。过了一会儿,难受的感觉减轻,曾队长试着从赵科长手中拿过木棍,赵科长松了手。仿照曾队长的做法,拿木棍的微胖男人用棍子端头拨弄一条蛇的头掉转方向,蛇果然没有再转向,慢慢地向草丛深处游去。王渝硬是从微胖男人手中拽过木棍,交换以镰刀,用棍端调转一条蛇的头。见蛇游走的方向,赵科长和微胖男人的面色耐人寻味,但均没有出声,只是瞅了瞅王渝表露出来的自己非故意的表情。曾队长和胖男人忙于引导其他蛇的离去方向,没有注意到这个特别情况。沈若水也看到了,游向恋人的是一条黑蛇,像极了爷爷用火钳从灶房里抓出来的毒蛇。她慌忙站起来,拿着手杖,轻手轻脚地迈出碎步。她简直不敢相信,王渝竟然动了杀念。异样的声音传入耳里,江桐没有睁眼,依然气息平缓,盘坐如钟。沈若水停下来,明了地看着那镇定的姿态,明白他不是在赌,而是深信,她也信他所信。黑蛇顺着江桐的腿游上腰,吐着蛇信子朝上昂头。曾队长和胖男人看到了,跟赵科长、王渝和微胖男人一样,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出声,紧盯着蛇的动向。黑蛇攀停在江桐的腰间,蛇头左摇右晃,似在考虑继续上行还是向下回归丛林。良久,蛇终于考虑结束,从江桐的腰沿着胸脯向上攀沿直到肩膀,然后沿着背向下游入草丛,像翻过了一座山。江桐睁开双眼,笑看表情各异的几个男人:“纯天然无添加,是不是比马戏团里的人蛇表演更精彩?”蛇都游回了密林,危情解除。赵科长重新端起严肃的表情,走到依然盘坐着的江桐身边,低沉着声音说道:“守好你的蒙莱山。”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江桐淡淡地出声:“我会尽到本分。就地别后,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你依托园林局的资源所做的研究……”赵科长没有说完,警告性的目光盯着站起来的江桐。“园林局的资源属于自然和社会,从来不是园林局专属的。”江桐云淡风轻地说道,声音却坚定得不容置疑。赵科长紧绷着脸,瞅了一眼王渝,重重地迈步,曾队长赶紧小跑到前面带路下山。“王渝。”江桐喊住经过身边时瞪他的男人,“是我的仪器,给我留下,完全撕破脸,难看的人绝对不会是我,白日青天总有明断。”王渝望了望渐渐没入密林的身影,使劲将大背包摔在地上,发出狠言:“你耍横夺得了东西,夺不走公理。”“还嘴硬。没错,公理自在人心。我们比拼一下吧,各凭本事,你代表的可是官方。”江桐语气轻松地刺激道。“我知道你要去哪儿,不就是黄总那儿吗?”王渝哼笑一声,“名声不好的人,黄总敢要吗?”“你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江桐笑了笑。同行的人已没了身影,王渝最后狠狠地丢下一记白眼,飞跑着追赶消失在密林里的同伴。沈若水冲扑入恋人的怀抱,在他的“我们胜利了”的结语中轻泣。胜利?不是人类双方的,不过她知道,他得到的会比失去的更多。?尾声园林局和西陵植物园共同举办的园艺展因故一拖再拖,半年后,终于明确公告出艺展的确切时间。抢在园艺展开放前,奇瀚科创的体验馆开放,以“星空下的乐园”为内容载体、以仿生技术为推广业务的魔幻空间吸引了众多参观者。专业报导基本上都评价,“星空下的乐园”具有纯性生力,贴近原生力的仿生技术迈上新台阶。沈若水在蒙莱山下的老宅里看报导,祝贺恋人的作品成功。她也尽了一份力,在他所说的“你的画有魔力”的赞美下,为“星空下的乐园”部分场景构图,从黄总那里得到报酬,还得到入职邀请。她婉拒了,她可不时兴一拖一。不过由此一来,她明晰了未来的道路,不管将来在哪儿、干什么工作,蒙莱山都是心中的活源。抚摸着从山洞里出土的恋人鉴定为仿生虫珀的古董盒子上雕刻的兽面纹,沈若水接听恋人拨过来的电话,很是诧异:“才半年你又要跳槽?”“黄总要技术,我要的是证明清白和实力的作品,简单来说,一场交易。他有了技术,我对他而言就可有可无,他对我而言也可有可无,我想继续下去的作品,他给不了我更多空间,这是大企业的不自由。我接受了桢县一家私人设计公司的邀请,技术入股,可以自由地做我想做出来的作品,工作时间也很自由。水儿,虽然说只要心心相印,地理上的距离不算距离,但我还是觉得能尽可能缩短地理上的距离,于心的贴近更有利。我来桢县当上门女婿了,水儿,把我引进门。”沈若水一听,惊喜地跑到门边,看见院坝上江桐曲跪一条腿,一手举着红玫瑰花束,一手高举红色小盒子,里面闪烁着太阳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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