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背面内容简介：为了一场跨越1400光年的复仇，人类社会倾其所有，历经十年，耗尽资财打造了一支规模庞大的星际舰队。星球政要、军队领袖们都将此次行动看作自己建立功勋的绝佳机会，围绕着远征，不同的目的、诉求、阴谋碰撞交汇，最后演变成人类社会的自相残杀。一位诗人获选随军出征，目睹了这场意外的惨剧，他用诗句记录下所见的冰山一角，但人类的灵魂已经沉堕入宇宙的深入，无法自拔。月球背面?1.做宇宙的水手，游遍所有星球公历2471年6月22日，格林尼治时间的上午7时，邱晨双手背后、矗立在宇航级战列舰蒙德里安号的指挥室里眺望着远方。声呐成像技术在他面前巨大的显示屏上还原了一个高度真实的宇宙环境，如深邃的黑幕上点缀了无穷多的钻石星尘，寂静无声。而此刻，在他身后，灯火通明的亚历山大港则是一番热闹景象，由1000艘宇航级战列舰所组成的星际舰队正依序从这个月球背地面吞吐量最大的军事港里缓缓使出，场面壮观。这支舰队的正式编制名为“地球联邦星际探索第一远征军”，但无论是史书记载还是坊间谈论到它的时候，人们都还是习惯性地简称作“第二舰队”。就在邱晨忘情饱览眼前的星汉灿烂时，蒙德里安号的女舰长梅根·拉皮诺从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历史性的一刻，不是吗？”她身着银色太空服，将作战头盔夹在了腰间，英姿飒爽，笑容灿烂，“这将会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航行，我们已经将哥伦布、麦哲伦、尤里·加加林、阿姆斯特朗都甩在了身后。”“是的，不可思议。”邱晨垂下双手，攥紧成拳，激动地颤抖着。“喂，伙计，此情此景应当有诗啊！”梅根见状，故意开他玩笑。邱晨果然很认真的想了一两分钟光景，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对指挥室里的全体同仁高声、郑重地念道。“去吧，战友们，做宇宙的水手，游遍所有星球。”大家都听见了。几位年轻的操作员抬头看了下这位身着古典藏青色中式长袍、浑身上下散发着旧时代气息的诗人，相视一笑，很快都低下头去，专注于战舰航行的复杂操控当中。梅根也笑了。作为“第二舰队”里为数不多的女舰长，她于两个月前接到远征军司令部下达的任务，负责接待和保护这位地球联邦政府宣传局特派的、专门记录本次远征行动的文人。在这段与邱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每天陪着他东奔西跑，从陌生到熟识，渐渐与这位同龄的男人结下了友谊。她爱听他朗诵诗歌，尽管对其中的典故和隐喻并不完全理解——他太喜欢掉书袋了。在梅根眼里，邱晨虽然做派迂腐，但学识广博，见解独到，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有种可以被称作“理想主义”的真情实感令她尤为欣赏。人总爱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梅根从小便生活在极度商业化的月球基地，“利益得失和契约精神”才是她的工作生活指南。她因此很喜欢这位朋友，知道他是第一次体验星际航行，内心早已激动如大海，这才调侃他的。梅根就不一样了，这样的星际航行对她来说像是家常便饭，至少在飞出熟悉的太阳系之前她都不必为此感到紧张。邱晨出身地球上的书香门第，父母都是著名大学的文学系教授。严苛的家庭教育早早就为他的才华流露夯实了基础，他也不负众望，少年成名，十八岁便以诗作享誉文坛，后来也许是受到内心那与生俱来的英雄主义情怀所驱使，他花了近十年时间调查并撰写了七十多万字的皇皇巨著《天津毒气泄露事件的秘密调查》，一举揭露了曾造成百万人流离失所、被政府尘封多年的秘密。该书一经问世便大获成功，被译成二十几种语言畅销全球，不仅常年雄霸亚马逊排行榜榜首，更是在五年后令他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即便如此，在朋友的怂恿下递交完随军申请之后，他也没对能够参与远征行动这件事情抱任何的希望。他还是在巴黎度假时接到阿斯拉妮的来电。“你好，请问是邱先生吗？”“我是邱晨，您是？”“这里是地球联邦宣传局的秘书阿斯拉妮，很高兴的通知您即将成为星际探索第一远征军的随军记者，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华盛顿联邦大厦报道，详细的地址和流程将在随后发送到您的通信设备。”“一共有多少名随军记者入选？”“经过人工智能对超过200万份简历的辨别和筛选，您是唯一符合宣传局要求的入选者。”对方的回答非常官方，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听者的心中却是风起云涌，波涛万丈。中断与阿斯拉妮的通信之后，邱晨高兴的将历史悠久的马克西姆餐厅包了下来，招来所有他在巴黎以及附近的朋友，喝光了餐厅里全部上好年份的藏酒。在他的想象中，男人不当诗人，就应该做个战士。“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句立马排着队涌入他的脑海，他迫切的渴望写出自己的《满江红》、《大风歌》，而一想到“邱晨”这个名字和未来的作品将要载入史册，他就不能停止饮酒，朦朦胧胧之中眼前甚至浮现出作品首版被文明圣殿列入收藏的画面，这令他更加不愿从梦中醒来。文明圣殿是木卫二星球基地的地标性建筑，高耸于星球最高峰奥林匹斯山顶、仿希腊帕特农神庙风格打造。人类社会花了数十年的时间讨论和甄选才终于将地球文明的全部精华以数据的形式储存到圣殿之中。它于2412年向公众开放，当年就吸引了超过3000万星际旅行者前来参观。不论是巴米扬大佛、巴比伦空中花园、金字塔、梵高的画作还是《千里江山图》，人类现存或已毁灭的文明成果都在圣殿中得以重现。不同主题的展览每周更迭，人们前赴后继的来到这里，对着几千年的瑰丽文明顶礼膜拜。圣殿正门高大的悬梁上篆刻的基地总督叶新代的题词：“人类灵魂的栖息之处。”这句话像智者的箴言，也由旅行者带回故土，广为相传。作品如果能够被文明圣殿承认和收藏，对个人而言是无上的光荣。不过做梦归做梦，邱晨还是在清醒之后立刻买了最近航班的机票飞到华盛顿。他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核验过身份之后，阿斯拉妮领着她走进宣传部长的办公室同领导们进行了一次长达4个小时的谈话。随后他便被派到了月球，在梅根·拉皮诺舰长的陪同下马不停蹄的对基地和舰队进行参观、访问和调查。他天生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很快就搞清楚了月球社会先进性背后的成因：与身陷环境问题、资源短缺、人口过剩、民族矛盾、宗教排挤等重重危机的地球截然不同，月球只带着它短短三百年的历史轻装上阵，人们目标一致，空前团结，效率奇高。如果把地球社会比作久病缠身的垂垂老者，那么月球基地便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最令邱晨内心震动的是基地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的一种朝气蓬勃的自信，无论身在哪个岗位或者来自何方，仿佛是基地将他们每个人的心中塞满了希望。他自己也深受鼓舞。“这是许多将永垂不朽的事——而且一切都将永垂不朽。”?时间倒回到“第二舰队”出发前一小时，总司令官阿尔沙文站在港口临时搭建的阅兵台上向他的部下发表最后一次动员演讲时引用了拜伦《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中的名句。聚光灯打在他深绿色的军服表面，肩上闪闪发亮的军阶代表了他的荣耀与权威，那一刻他就是全人类目光的焦点。他以及身后一众包括久保建英、梅根等人在内的所有舰队高级指挥官的脸上都流露出邱晨注意到的那种自信，后来他在自己撰写的记录“第二舰队”远征行动的书籍《月球背面》里将这种集体潜意识称之为“月之光华”。对于向来强调集体意识的月球基地来说，形式永远不可或缺。除了出征时的全军动员，出征前一天也举办了盛大的仪式，而自“第二舰队”定下出发日子至此的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月球上已经举办了大大小小、数不清楚的庆祝活动。到处张灯结彩，灯光秀、歌舞表演、明星演唱会、嘉年华游行和商场大减价均以“远征”的名义开展，热闹的气氛堪比基地刚建成时的盛况。月球人已经辛苦劳作了十年，才打造出这支前所未有的舰队，人们在心理上都亟待领取对这一成就而做的表彰。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一谈起舰队，人们脸上就会浮现出“月之光华”，在邱晨见过的人当中可能只有一个例外，那个人就是月球基地的首席执政官李同国。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这位年愈九十的老领导总是身着一袭中世纪基督教大祭司款式的黑袍，手持镶金拐杖，如同神话传说里走出来的人物。他脸上的表情和自信、期待、满足统统没有关系，即使敏锐如邱晨彼时也尚不能够透过他爬满褶子的脸上读出来任何信息。800艘飞船用了将近6个小时才全部驶离亚历山大港。尽管这些最新一代的产品最大航速已经远超光速，但在驶离交通网复杂、布满卫星和太空垃圾的太阳系之前他们还需谨慎的低速航行。“第二舰队”预计会在四天后抵达火星基地进行整顿，再花上一周的时间到达木卫二并进行离开太阳系前的最后补给，然后他们就将全速起航，抵达目的地开普勒-452b的日期大约会在舰队离开月球的一年零三个月之后。随着亚历山大港庞大的太空闸口徐徐关闭，对“第二舰队”的支持者来说漫长的一天就算结束了。6月22日全月球放假一天，人们关上卫星直播，回归到愉快的家庭生活当中。“回去吗，执政官？”李同国的秘书李玟娥小心询问他的意见。“再等等。”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直到所有的飞船都消失在茫茫宇宙化为繁星般的光亮，李同国这才在秘书的搀扶下缓步走进座驾，乘车回到官邸。雪片无声飘落，像极了津琴科和阿尔沙文第一次叩响他官邸的大门时的天气。而那一天，距离此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2.买下太阳系的大合同“月球作为人类首个太空基地的历史不过300多年。2100年动工，直到2127年才迎来地球的第一批移民，1000万人口。”在月球自然历史博物馆里，首席执政官李同国站在展厅入口处的巨幅油画前向前来采访的邱晨做着介绍。油画用浪漫主义的手法描绘了基地奠基时的盛大场面，初代执政官李云在身着旧时代的太空服位于画面的中央。他是公认的伟人，他的雕像在月球议事会对面的广场上矗立了百年。“事实上自22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在积极的探索外太空间。除月球之外，火星和木卫二等移民基地也相继宣告成立，它们在疏散地球过剩人口的问题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相比其他基地月球在经济上更加繁荣，这也全仰仗与地球地球的广阔市场与人口红利，月球是占了近水楼台的先机。”李同国侃侃而谈，面对地球联邦政府的来客，展示政绩的同时也没忘做一番饮水思源的表态。?“尊敬的执政官。”邱晨贸然打断了他，“我已经熟读了《月球基地发展史》，相比之下，我其实对您的家族史更感兴趣。您的家族有着令人羡慕的长寿基因，初代执政官活到100岁寿终正寝，您的祖父和父亲也都活到了一百零几岁。”“是啊，想来我今年也九十了，不知道多少人盼着我赶紧死去。”被打断的李同国面露愠色，但身居高位的修养克制了他的坏情绪。邱晨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语塞，尴尬了气氛维持了十几秒，没有人说话，最后还是身后一起陪同的秘书李玟娥打起了圆场，在旁的梅根也忍不住要为邱晨捏一把汗。“在普通人颐养天年的年纪，依然在为基地的大小事务操劳，千万人中没有一个能够尝试这样的生活。”梅根也连忙附和，只有邱晨依旧紧张的不知所措。“你们懂什么，这是家族的责任。”李同国瞪了插话的两个女人，不过脸色明显有了好转。他说的倒是没错。300多年来，不是没有人在选举时向他的家族发起挑战， 但“李氏”从未让权柄旁落，也完全对得起这份荣耀。初代执政官创建基地时，月球还是一片荒原，大大小小的月坑堆满碎石，人们只能在居住舱内生活，出门还得套上厚重的太空服。但基地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到第三代执政官李乙荣执政时期便建好了人工大气层，解决了自身的产能供给，迅速完成了从单纯的移民基地向特色型基地——军事研发——的转型。三百年来，基地同地球的从属地位至今未曾改变，执政官们每隔四年都要去华盛顿报道一次，星际事务局和平大会总在北半球的隆冬时节召开，但各基地同地球联邦的关系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发生变化。李同国从小便随祖父、父亲一起参加和平大会，他对和平大会的变化深有体会。小时候他总蹲在大会堂的角落里看着祖父在大会上陈述有关基地的建设和发展规划，提交预算并详细说明每一笔支出的重要性。到父亲在位时，因为地球的贫弱，所有与花费有关的问题均不再在议题之内，他的父亲公开声称，“自给自足才是太空时代的新秩序。”李同国的祖父在位时期，还抓住地球军事力量极大削弱的契机率先发展了自己的军队，而此前太空基地被禁止拥有武装。此后又经过了两代人的共同努力，月球的军事实力无论在技术还是规模上都令人敬畏三分。上述契机指的是人类星际战争史上的第一次惨败。2349年1月1日，耗费半个地球的资源和财富所打造的、满载移民的“第一舰队”勇敢的驶出太阳系，像以往他们开拓火星、木星的先辈们一样满怀希望的奔赴“探索者”于2015年所发现的另一个地球——开普勒-452b。根据“探索者”发回的数据显示，这颗位于天鹅座、与地球相似指数达到0.98的类地行星是至今为止所发现的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外星球。地球人口大爆炸的时代，外星移民的口号从未停止过呼喊。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第一舰队”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历时3年的航行，跨越1400光年的距离，最后抵达的却是冥王的疆土。整个舰队包括100艘战列舰和50艘运输飞船在内全军覆没，无一幸免。“人类显然高估了自己的科技水平。”每当谈论起这场战事，就连彼时尚未出生的李同国的眼神也会不经意暗淡下来，可见影响之深。在舰队最后一刻传回地球的实时图像里甚至找不到一点开普勒星军事力量的蛛丝马迹，敌人的战术、手段、武器、战舰数量，一切的一切都是未解之谜，只有散落的飞船残骸在寒冷阴沉的宇宙深处留下星星点点的光亮。后来地球联邦时任政府总理卡里乌斯在出席默哀仪式时手捂胸口、强忍剧痛似的发表演讲：“我们都知道建立像这样一支宇宙舰队需要多少专家和受过训练的士兵付出多少代价做出多少努力，而这样的结果令人痛心疾首。”话音未落，他就在100亿全球直播的观众面前晕倒在台上，由助手抬去了医院。“第一舰队”的覆没是人类文明第一次真正直面外星文明的威胁，以至于人们都忘了质疑卡里乌斯拙劣的表演，甚至没有人想起来要对贸然发动这次移民计划的总理内阁进行追责。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怀着深深的恐惧尽可能的要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军事工业的生产中去，不仅是地球还包括其他基地。月球在这方面占尽先机，军火交易也为基地带来了巨额的财富。邱晨初抵基地时便为这里的富庶和繁荣感到吃惊，他在《月球背面》中这样写道：“且不说中央商场金碧辉煌的内饰，也不说六十层楼里摆满的来自全宇宙的奇珍异宝待价而沽，即便最容易忽视的厕所的门把手上都镀了一层厚厚的金子，洗手池边还有身着华贵手工丝制长袍的侍者会为你递上毛巾，所有这一切都不禁让人联想起那些曾在古籍里读过的描写石油时代阿拉伯的句子……”在“第一舰队”惨遭摧毁的一百年后，人类才渐渐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特别是月球研发出威力巨大的中子炮，伴随着这种寄予厚望的新式武器的投入应用，人类社会自信心才开始恢复，复仇的火焰也以燎原之势熊熊燃烧。也许是战败的屈辱将人们的自尊心压抑太久，又或许是被地球联邦政府的宣传导向所鼓动，亿万人坚决的要求对开普勒星施行以牙还牙的报复，他们不惜为此献上自己宝贵的生命。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李同国对地球联邦军事委员会特别代表的秘密到访可以说丝毫不感到惊讶。月球与地球的平均距离约38.44万千米，乘坐全速的地月快轨只需5分钟便能抵达。2460年5月1日，来自地球的两位特别代表津琴科和阿尔沙文仅仅用了5分钟的路程，便将人类的命运带向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方向。根据邱晨在采访中获悉的描述，两位代表先是在后现代风格的执政官官邸向李同国表明来意并收到了热忱的欢迎，很快他们一起乘车赶到位于基地背地面中心位置的月球议事会。议事大厅里早已座无虚席。谈判在一系列闭门会议中渐渐展开。比起设计感十足的官邸，月球基地议事会显得要古典的多。从地球采购而来的数千平米的马赛克地板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几面墙上的装饰壁画也均出自名家手笔，精美威严，一尘不染。议事大厅中央的发言台来自冰岛的赠予，世界上最早的议会曾诞生在这个小岛，地球联邦希望民主的精神在月球也可以得到传承。津琴科在阿尔沙文的陪同下走上讲台，先是播放了一段“第一舰队”被摧毁的残存画面，然后挥舞着拳头向在座的三百议员慷慨陈词。“上次执行任务完全失败，导致五六百万人丧生，你们看看当时的恐怖场景，是不是毛发倒竖？”津琴科的长篇大论将败局描绘的栩栩如生，俨然一个幸存者的口吻，直到总结陈词的时候才终于抛出了此行的目的，言简意赅。“现在，地球联邦政府决定响应民意，组建一支规模空前的宇宙舰队，再次向开普勒星发动远征，我们决心为200年前数百万尸骨未寒、至今仍飘散在太空的罹难者报仇。”?“尊敬的来使，月球方面愿意全力配合。”老谋深算的李同国立刻向特别代表表明了月球方面和地球政府的一致立场。“鉴于月球在军事方面有目共睹的能力，舰队的组建希望由基地完成。”“当然，月球可以提供比其他任何地方加起来都多的宇航级战舰，只是不知道贵政府计划的舰队规模是？”“5000艘。”津琴科稍微犹豫了一下，说出来一个数字。议事会大厅在短暂的静默过后，很快被纷纷的议论声所填满。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也包括他们见多识广、年近八十的执政官。仅以当时的军事水平而言，每艘宇航级战列舰平均舰载人数是5000到8000（后来发展到1万人），5000艘的规模意味着未来将有4千万军人投入到这场输赢未定的星际战争之中，这将是人类赌上命运的一场大战，而当时月球基地仅有300艘战列舰，整个人类加起来所拥有的数量也只有不到500艘。李同国强忍着内心的激动，继续倾听了津琴科向议事会描述军事委员会制定的作战计划。55岁接过父亲的衣钵担任月球首席执政官开始，他平平淡淡的执政了25年。这25年来月球在他的治下繁荣昌盛，但任期内还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件可以让他被人称颂伟大。他第一次感觉到建功立业的机会摆在面前，在他80岁的年纪，他有机会成为一位真正的伟人，同家族的先辈们相提并论。军事委员会的作战计划因为涉及机密，李同国在采访中没有对邱晨透露太多，甚至后来久保建英在出席军事法庭时也对此缄口不言。不过这个最初的作战计划未及实施，也没有人真正对其保有兴趣，后世可以通过残存的会议纪要获知一二。闭门会议结束之后，特别代表返回了地球，李同国和久保健英毕恭毕敬的将二人送到了车站。代表们心情愉悦地同他们告别，然后登上地月快轨。一股气柱向地球的方向掠去，听不到任何声音。与此同时，月球人的车辆和飞行器也纷纷离开了古老的议事会，有的腾空而起，有的在地面高速行驶，但没过多久，这些车辆又重新集结起来。月球议事会花了超过一个月的时间来评估这项任务的可能性，随后由李同国郑重的向地球联邦政府开出了条件：战列舰以每艘1万亿美金的价格来进行交易，这个价钱包括了每艘100支舰载侦察机、战斗机和补给飞船，月球方面为战舰配备为期三年的保养及维修和操控系统升级等服务，但不包括提供驱动燃料——那势必又将是一个非常吓人的数字。最后月球愿意免费提供500艘舰载人数超过2万的运输舰作为添头加入到这笔交易当中，用于在战争胜利之后将地球移民运送到开普勒星，前提是只要战争胜利，而这些运输舰将换取开普勒星开发权上10%的股份。这笔总计5000万亿美金的买卖单看费用其实不算过分，不用说适合人类居住的开普勒星上拥有丰富的资源，即便是向火星、木星的每一次移民，所获得的收益都远远大于起初的投入。唯一不确定的因素是战争是否能够胜利？不过复仇的情绪在日复一日的战争宣传中变得愈发狂热，资源匮乏的危机也没有留给地球联邦政府更多思考的空间。津琴科和阿尔沙文在向军事委员会汇报时将其称之为一份“足以买下整个太阳系的大合同”，他们深知即便联邦政府倾囊而出也难以凑足军需哪怕仅仅是一半。月球议事会中也曾有人向李同国表达过对于地球支付能力的担忧，而李同国是这样回答的。“他们有十年的时间来筹备。”他要求月球人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问题。在他的算盘里，地球分阶段支付合同金额，“第二舰队”也将分阶段打造，这是万无一失的买卖，更是巨大的商业机遇。他要求整个基地在未来十年将经济和力量全神贯注的集中于此事业，月球超过一半以上的人口都将投入到风风火火的造舰运动当中，而剩下的人将为他们提供各种服务，这意味着在合同期内所有其他的交易活动都将几乎停滞。地球以破釜沉舟的决心要训练出5000万人的军队，月球何尝不是投入了自己全部家当。对两个星球来说，任何阶段的失败都将是毁灭性的，这就难怪李同国和他的议事会要经过月球内部各方面长达一个月的讨论才终于提交了他们经过仔细权衡并认真撰写的合同，而地球联邦只通过一夜的考虑就非常爽快的同意了方案。他们对月球免费提供的500艘运输舰尤其满意，仿佛未来战争的胜利在情理之中。不久，津琴科和阿尔沙文便乘快轨再次抵达基地并出席了合约的签订仪式，他们盛赞了月球方面的种种安排。副执政官久保建英率领仪仗队亲自到车站迎接，在通往签约地点的道路上每隔一百米就有站岗的卫兵，明确的表示重要人物的抵达。地球联邦政府的印章被重重盖下，合同内容由激光扫描进云端，津琴科握着李同国的手激动的热泪盈眶。他仿佛看到自己指挥着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舰队驶向茫茫宇宙的身影，他的名字会像彼得大帝、斯大林一样名垂青史，被人牢记。当时的他不会想到，当那个幻想中未来将军的身影转身回头，呈现的却是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矮小副手的面庞。他忘记了自己生活在一个不断出现各种阴谋、个人随时可能遭到清洗的危险体系里，哪怕是言语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牢狱之灾。他没有能够熬到远大抱负实现的那一天，而对于这样的结果，阿尔沙文同样哭笑不得。“如果能够重新选择命运，我想跟他换。”阿尔沙文在远征结束后出席军事法庭时这样说道。那个“他”指的就是早已被冠以叛变罪行处以极刑的阿莱克桑德·津琴科，“第二舰队”名义上的第一任司令官。3.?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合同签订后的第10个工作日，地球联邦政府便爽快的支付了定金。在此之前，政府大约拥有800万亿的美元资产，其中包括现金、黄金、钻石、稀有矿石等可折算的投资，但定金便将这笔钱消耗过半。他们不得不想法设法的募集资金，甚至融化了北极表面的冰雪，去开采金矿和钻石。增加资财的另一个方法是千方百计的向其他星球基地兜售商品，主要是古董、手工艺品、地球土特产这类能卖的上价的玩意儿。在头两年里，他们的确通过这种方法获得了500万亿美元，但与合约中那个约定的数字比起来还只是九牛一毛。截止至第三年的五月，地球联邦付清了合同的第二笔全部款项之后便一无所有了，即使全部变卖掉他们在其他星球的投资也无法填补巨额的缺口。时任政府总理巴拉克在年度财政总结会上拍着桌子叫喊，要求民众做出最大的牺牲，“为了全人类共同的事业全力以赴。”但他期待中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景象始终没有出现。他的财政部长也为他想尽了法子，比如预售移民人口的名额——听上去像一种战争期货，只有在战争胜利后方能兑现——但也收效甚微，且不说收益的风险和时效性，有产者谁也不愿意离开家园，愿意离开的人身上几乎再也榨不出一个子儿。后来他们又企图通过特别附加税的形式筹集资金，但这一次连富人们都加入到了反对游行当中。他们又一次彻底失败了。最后地球政府不得不到处借贷，接受任何条件的现金，而数目庞大的合同像黑洞一般将每笔“慷慨”提供的信贷都吞噬殆尽。在合同签订的第五年，随着第三笔款项的交付，美元彻底崩盘了。中央银行的印钞机飞速运转，在通货膨胀的最后阶段，100万美元才值1盎司的黄金。而在此前半年，月球已经迫使地球方面更改了付款方式，以1000美元兑换1盎司黄金的价格交付等价黄金。地球上一地鸡毛，月球上也是同样一番热闹景象。合同的每一项条款都被清晰的公示出来，以电子横幅的形式常年显示在基地的各个角落，商场、社区、学校、医院甚至出租车的广告牌上，执政官用这样的方式时刻提醒人们要加班加点的工作，为了月球的利益和整个人类的命运。他们需要为远征军打造不同类型的舰只，补给的任务同样艰巨。为此李同国召回了所有驻外的专家和技术人才，暂停了其他科研工作，所有月球人都全身心的投入到舰队的建造工作之中，基地只花了2年的时间就完成了从民用转向军需生产的工业转型，这次行动的规模令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的集体事件都变得黯然失色。月球人发扬了移民社会传统上吃苦耐劳的精神，从第一年全年仅有10艘战列舰的总产量增长到第二年的月产8艘、第三年的12艘，经过十年努力，合同里约定的第一批次1000艘战列舰便如期完工。这些战列舰包括舰载8千人和1万人两种，前者配备至少500门高射速中子炮，而后者升级的火炮数量和射速都更加夸张。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地球方面的征兵工作只能用糟糕来形容。集结日期一再拖延，原定的日子是2470年的圣诞节，但直到第二年复活节过完依然只动员了原计划一半的军队。月球人这才幡然醒悟，想起了地球方面的欠款已经拖延了2年之久。当地球人出现轻微的违约情况，月球方面没有正视，而当情况变得严重了，月球人才终于放下手中的劳作开始担心。毫无疑问这是一场不容有失的豪赌，赌上了整整一代月球人十年的努力和汗水。2471年，在这个注定是多事之秋的年份里，400万远征军分批次陆陆续续抵达月球背地面的军事基地，但月球议事会里的争吵每天都在发生，从未因他们的到来而停止。数以万计的军人每天陆陆续续的从地球上被运来。最初井然有序的100万军人享受到了较好的待遇；而当这个数字变成200万时，各种流言蜚语已经在军中蔓延；300万的时候，骚动便在这些人之中频繁发生，抢劫等恶性事件时有发生，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基地的安全；最后，当得知已集结的400万军人就是远征军的总数，地球再无可用之兵，李同国愤怒的命令阿尔沙文带着所有人转移到荒芜的月坑之中安置。这个决定完全出于安全的考量，而极端情况之下，一旦发生事变，仅有4000万人口、100多万军人的月球基地根本没有足够的军队能够与之对抗。这些动员来的军人大多数是无产者，他们怀着改变自己命运的理想而来，在受到礼遇时尚能表现的镇定，当它们发现美食不再提供、现代化的营房也要变成毫不保暖的帐篷，月坑的周围配备了全副武装的警力监视他们，发现自己离开家园却要像囚徒一样被囚禁，他们之中愤怒的火焰一触即发，月球背地面此刻就如同巨大的火药桶，只需要丢下一颗火星，就足以将月球烧到和太阳一样高的温度。越来越多的月球人怀疑这是地球的一场阴谋，连当初支持这笔生意的议事会也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提出了质疑。如果说现在的局面对再也付不出钱的地球联邦政府来说有一些尴尬，那么对月球来说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他们已经将自己的整个经济押注到这次交易之中了。面对破产的威胁，人民也很愤怒。李同国终于明白了父亲临死前的话，“继承高贵的等级身份是有代价的，要么受万民敬仰，要么被一箭穿心，这一切都取决于人民的利益。”月球执政官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可想而知。对已经九十岁的李同国个人来说，他因为鼓吹这场交易，一旦告吹，势必会受到万人唾骂。他曾经是月球基地权力的象征和意志代理人，然而到了这一天，越来越像个偏见、固执和独断的老人。但在为治安问题深表担心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再看一看合同的违约条款。当时摆在面前的其实有两个选择：一是收下现有的钱，放弃计划，这样可以最低限度的止损，月球需要在短时间内找到新的目标并实现工业的转型；但李同国最终选择了后者，在他看来，现在解决问题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先头部队率先出发，至于后续的合约，再商讨解决办法也不迟。他深信自己最初的决定正确，未来也能够找到出路。在自己思考的同时，他也勒令地球方面想出办法，尽快就此问题展开谈判。当初是津琴科与李同国谈定的这个价钱，而如今作为副手的阿尔沙文必须出面解决危机。此时经历过许多可怕的危险和考验但最终安然无恙的阿尔沙文已经成为地球联邦军事委员会的最高领导。他比津琴科更务实、更适合在一个变化莫测的政府机器中充当政策代言人或工具。他深知地球方面无力支付欠款的事实，而月球人肯定也不打算免除债务，但他还是代表地球联邦政府在会议前给李同国手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信上无奈的表示，“我们的黄金消耗殆尽。正如你们所知道的，我们已经提取了大部分的存款来支付到期的账款。我们无力支付1000艘战舰的尾款。这些已支付和有待支付的开销在内，已经超过了地球政府手中残存的全部外汇储备。我恳请执政官考虑免除债务，在现有情况的基础上，双方可以重新制定战略计划。伟大的事业不可能进行的一帆风顺，我始终坚信我们双方的合作有着光明的未来。”当信送到执政官官邸时，李同国正和久保建英为此事进行商讨。久保建英回忆，收到手信后，李同国一个人走到花园里他的帆布躺椅上反复阅读了几遍，然后陷入沉思。这样的请求早在意料之中，很快他就向地球方面发出了提议，至少表面温和的同意暂缓收缴欠款，促成人类历史最伟大的事业：鉴于目前的情况，已集结的先头部队立刻准备出征，在尽量塞满半支舰队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开往开普勒星，并且由月球基地派出指挥官久保建英担任舰队的副指挥；根据合约，不仅后续的合约内容暂缓执行，对于阿尔法星的股权，月球也要求提升到50%。在这次的谈判桌上，阿尔沙文也曾试图在细节方面讨价还价，但不是被当场驳回就是价格被杀到所剩无几，在后来的军事法庭上他声称自己经历了和淘宝卖家没两样的屈辱，但当时表面上他还是保持了政客应有的体面与微笑，并在面对媒体时对谈判的结果表示满意和乐观。只要不再对外掏钱，地球联邦政府就没有意见。当月球的谈判专家紧张的忙着草拟出最后的文件，李同国询问阿尔沙文是否愿意同他进行一次私人谈话。阿尔沙文“欣然同意”了。他回到地球，在华盛顿着陆时收到英雄般的迎接，他在飞船的舷梯上挥动新签的补充协议，向前来欢迎的显要人物和媒体宣读。人群欢呼雀跃，表示赞同。尽管后续的债务问题悬而未决，李同国私下的提议也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高悬，他为背后的危机深感不安，同时依然认为“那是我一生中值得纪念的时刻，一支强大的军队将要进行人类历史上仅见一次的征服行动，而我就要成为他们的统帅”。4.?人类永远不同人类战斗公元2349年，也就是“第一舰队”全军覆没的当年诞生了《星际联盟公约》。星际事务局和平大会破例没有在四的倍数年召开，但这并没有妨碍所有人类社会的最高领导怀着他们对未来的担忧和困扰齐聚华盛顿联邦大厦。这个临时性召开的会议事前并未拟定任何固定的议程，所有受邀的与会者都可以也做到了毫无保留地讨论他想讨论的问题，他们摩拳擦掌，怒目相向，吵得吐沫横飞。大不相同的意见从各个势力团体的代言人口中被提了出来，有的争议很大，有的无关紧要，这令会议的进程十分缓慢，足足开了100天之久。不过最后的结果还算理想，大会至少顺利通过了二十项条约，甚至最后地球联邦政府还非常不情愿的承认各基地作为独立的主权星球。这二十项条约文件史称《星际联盟公约》，其他条款还包括：星际联盟各成员星球都将承担维护联盟内和平与安全、促进人类社会发展、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的理想和使命；各星球愿意在经济领域内促成星际联盟之间的一切合作，目的在于使所有星球改善生活水平，发展经济，享有社会安全；各星球尊重人民选择他们在其管辖生活的政府形式的权利，各星球主张高度的主权和自治权权利。……由于《公约》的本意是将人类社会团结起来防止外星文明的进犯，而此时刚刚遭受了沉重打击再无力为其他星球基地提供保护的地球政府也不得不同意他们拥有军事武装。鉴于历史上人类在自相残杀方面的各种壮举，为了确保这种疫病可以在它开始发生的最早期就得到有效的控制，各政府都非常重视《公约》最后一条“人类永远不同人类战斗”的有效性。后来的日子里，《公约》又数次修正了相关条例，强化了“人类永远不同人类战斗”的核心精神，“如有违反，将永久的流放到外太空，永世不许重返家园。”当时在《公约》上签名盖章的诸位伟人断言他们为人类赢得了永远的和平，他们肯定不会想到，时间仅仅才过了一个世纪，他们长达百日的争论不休的结果就会受到后辈不留情面的践踏。在“第二舰队”驶离月球基地之后的第二十三天，地球历2471年7月下旬，他们顺利抵达了木卫二的外层空间。此前他们已经在火星补给过一次，根据原定的计划，木卫二将会是舰队在离开太阳系之前的最后一站。木卫二在星际联盟中是一个异类。在总督叶新代的英明领导下，这个星球在物质上极为富足，并且掌握了高超的科学技术，所有人无须占有财产就可以轻松满足一切需求。当物质困扰被克服，他们便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文明”当中，对于木卫二的居民来说，知识和信息才是他们最宝贵的财产。最最先锋的艺术家在这里齐聚，木卫二居民的衣着总是能引领时尚潮流，他们在医学、生物学、建筑学等方面取得的成功令其他世界羡慕不已，而不遗余力打造的文明圣殿本身已经使其他所有地方的神圣荣耀都黯然失色。每当旭日初升时，闪闪发光的尖顶就反射出炽烈的光辉，为人们指明了灵魂的方向。“第二舰队”到来的日子犹如狂欢节，这次伟大的远征鼓舞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兴奋的走上街头或者通过电视直播观看舰队进入星球的领空。不时有烟火升上空中，释放出彩色的烟雾和馥郁的香气，人们兴高采烈地欢呼跳跃、冲进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空袭警报破坏了欢庆的气氛，人群猝不及防。第一发中子炮从空中坠落的时候，导游正带领游客从复原的庞贝古城的青石地板上匆匆走过，居民还好奇的从大厦和住宅里探出头来。炮弹的呼啸声划破空气，准确的击中了总督府。短暂的停顿之后，巨大的光束持续不断地疯狂射了下来，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机场、车站、军事基地、工厂都变成了一片火海。这显然是一次有预谋的攻击，站在舷窗一侧的邱晨目睹了所发生的一切，起初他还不敢相信，冲去蒙德里安号的指挥室找梅根·拉皮诺想问个究竟，但卫兵将他挡在了门外。作为第一舰队先锋舰的指挥官，梅根此刻正严肃的盯着不同屏幕上显示的前方战场，紧张的情绪令汗水不断地从她的额头流淌下来。半小时前，她才接到舰队司令部下达的命令，要她做好进攻木卫二星球的准备。她和所有人一样不明所以，但军人讲究服从的传统天性令她们都将猜疑的种子藏进了肚子里。然而这还不是终局。第一波攻击持续了二十分钟才暂时停歇，小小星球不成规模的防卫系统已毁于一旦。阿尔沙文和久保建英两位分别来自地球和月球的舰队联合指挥官一起向所有人也包括木卫二的居民发表演说。他们言简意赅的阐述了对木卫二实施攻击的具体原因。“经查证该星球同外星系存在私下里的贸易行为，已经严重的侵犯了全人类的利益，所以必须严惩。”阿尔沙文的脸上面无表情，虽然他的声音略感底气不足。消息传回到地球联邦引起了一片哗然。这次行动在攻击开始前仅五分钟才提报给军事委员会，而委员会对舰队早已失去控制的事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时地球联邦政府正在举行一场晚宴，总理巴拉克特别在行宫设宴，招待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获得金牌的所有冠军。宴会进行到一半，军事委员会的一位官员带来了口信，秘书接到消息立刻来到总理身边耳语一番。巴拉克听完立刻暴跳如雷的命令秘书打开直播观看传回来的战争场面，宴会的音乐戛然而止，人们如集体观看纪录片一样观看侵略者的暴行和总理愤怒跳脚的样子——他除了严厉的谴责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地球联邦政府的愚蠢和软弱在那一刻露出了真容。对于时任政府总理巴拉克先生的评价，邱晨是这样写的。“一个完全的失败者，他拘泥于形式的口头警告无非就是一句毫无力量的祈求，在影响力上还不及李同国老态龙钟的表演。”这天晚上，木卫二总督府的地堡外闷热压抑，躲在里面的叶新代总督在苦等中总算连接上了李同国官邸的通讯，但执政官对此表示事先毫不知情。他方才从床上醒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嘴角的口水尚来不及擦干，眼角还残留着隔夜的眼屎。他同李同国会谈的现存记录后来在军事法庭上由他的秘书李玟娥公布了。“无耻的谎言！”我们可以从叶新代最后的怒斥中了解这位总督当时的感受。当总督最后以屈辱的姿态接通“第二舰队”司令部，短暂且毫无意义的沟通仅仅进行了三分钟便不愉快的结束了。他当即决定投降，但收到的回复是：不予接受。根据总督府幸存者后来的说法，可能用外交方式来解决的那些方法都一一试过了，但都遭到了拒绝。堂堂正正的总督阁下，有着可追溯上千年的显赫身世以及天生的贵族气派，绝望地从他的官署残存的四楼阳台上一跃而下，投身于熊熊火海之中，他的手中紧紧的攥着一个多世纪之前由初代总督所签署的《星际联盟公约》原件。他的火葬堆，伴以肆无忌惮的屠杀，也宣告了木卫二星球短暂历史的终结。???5.人类失去灵魂的第一天木卫二星球基地前后花了三十年时间才初见规模，又用了超过五十年才取得现有的辉煌成就，而毁灭仅仅需要一天。事情往往就是如此。邱晨站在蒙德里安号上第一次俯视这个星球的时候，赞美它本身就是一件规模巨大的艺术品。他在书中描述道，“奥林匹斯山高耸如云，圣殿在云端上闪烁金光。山脚下的建筑也各有特色，从古典、巴洛克到后现代乃至混合形态应有尽有，仅仅是外观就足以令人流连忘返。这都要归功于星球的历代总督，他们高瞻远瞩的眼光和执行力定位了这座星球的历史使命并打造了一个太空乌托邦的范本，任何溢美之词加之于他们身上都不算过分。”邱晨为此前不曾来此旅行、领略人类文明的精神图腾而感到后悔，因此这天远远的惊鸿一瞥之后也便再无机会。“和谈破裂”后不久，针对木卫二的进攻又开始了。“第二舰队”长驱直入，从战列舰上释放出的小型战斗飞船布满星球它的上空，对星球居民的无差别屠杀接踵而至。他们既不接受投降，也不打算占领，摧毁是他们唯一的目的。“攻击的命令出自舰队司令部，我想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根据后来久保建英在军事法庭上的供述，这个决定是由阿尔沙文下达的，他试图将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既然如此，那么谁来为屠杀事件负责也就不用多说了。”久保建英有着冷酷无情的性格，他那炮弹似的脑壳、平板的脸盘以及沉着而冷静的举止都是他性格和才能的最佳表现。不过他的谎话无人相信，也当即就被揭穿。阿尔沙文在被告席上拍烂了桌子大声反驳。“这是胡扯，我受到了来自月球方面的威胁！”法官敲了敲审判锤示意肃静，让阿尔沙文平静一下心情再继续陈述。原来当初在与李同国私下的会晤中，执政官和久保建英就暗示过补充协议的真正目的——月球人打算利用这支恢弘的舰队确立自己在人类星际社会体系当中的权威，教训不服管教的对手。在月坑里苦等多时因而倍感挫折的战士们不会知道，他们理想的目的地还很遥远，但真实的目的地近在眼前——木卫二，距离太阳系外层最近的人类星球基地。由于地球市场的衰落，月球基地在贸易中的地缘优势也荡然无存，而木卫二近年来明显崛起，有着取而代之的趋势。同外星的私下贸易？或许的确存在，木卫二最近流行饲养一种太阳系中未曾发现的宠物物种令人们对该星球同外星的接触浮想联翩，但这都是未经查证的猜疑，本可以通过和平的方式磋商解决或者严惩，但月球人不想给木卫二任何翻身的机会，据说其中包括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最近的星际贸易中，叶新代经常能以更低廉的价格抢到来自火星的巨额矿产，让李同国深深怀疑两个星球是否已经暗地里结盟。“证据呢？”久保建英冷笑一声，“还是说仅凭司令官的一面之词。”阿尔沙文哑然。老谋深算的李同国当然不会在会议上明确的向远征军提出他惊人的要求，他选择在私下会晤中、仅仅三个人的场合表达他的意愿。而且军事法庭开庭时，李同国早已病逝，久保建英的否认也令阿尔沙文的咆哮无从查证，虽然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这是事实。反正阿尔沙文肯定不算无辜，聪明如他从会议的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身陷两难的境地当中，没有选择的余地，既不得带着几百万人返回地球，也不能向月球发难，而为了弥补暂缓收缴债务所带来的损失而拒绝提供补给等补充条约的签订都为原本就负债累累的远征军提出了明确的道路。他只求尽快的带队出征，在这一路的航行之中，他还抱有1%的幻想，期待月球方面改变主意，或者地球方面的财政状况有了莫名其妙的改善，但最后这些都没有发生，他只得兑现向李同国做出的承诺，否则“第二舰队”的航程就将因缺少足够的补给而不得不半途而废，自己名垂青史的梦想也再无从谈起。伟大的事业总要有牺牲，木卫二是祭品，自己也被摆在了祭坛上。“只要能征服开普勒星，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出征时，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不幸的木卫二，尽管已经缴械投降，但依然遭到了排山倒海的攻击。军队已经被消灭，对平民的屠戮和财富的洗劫也得到了舰队高层的默许，这里血流成河。梅根·拉皮诺以及其他五艘先锋舰的舰长带着部下乘战斗机在星球着陆。她和随从走出蒙德里安号指挥室的时候刻意躲避了邱晨炽热的目光。两个人擦肩而过，仿佛从来都不认识。尽管此前在军中受到宽厚的优待，众星捧月般的赞美，现在邱晨才感觉自己只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可怜虫，毫无能力。后来他在书中描写这种遭到无视时的感受，“可怜的诗人，他一无所有，除了身份和虚名。他努力奋笔疾书，所写的都是遮掩疮痍的废纸。星球被毁灭，人类在残杀，他目睹了一切，还要继续唱歌。”不过这种无奈感很快又被另一种使命感所替代，他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何从200万份简历中脱颖而出的真正原因，也许负责甄选的人工智能早就预见了这场屠杀，所以希望有一个不畏强权、能够敢于揭露真相的人来记录这次远征。在书中他讲自己称为“机选之子”，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可笑，但邱晨认真对待了。他迅速平静下来，走到舷窗边看着梅根带着战士，手持等离子枪和光剑闯进富裕的街区，打家劫舍、杀死男人、伤害妇女，看着猎杀的刺激使他们精神错乱。他睁大了眼睛，不肯放过任何细节，要将他所看到的的一切统统放进书里，交给后世。????如果没有侵略，木卫二的居民此刻可能正在追寻艺术世界的梦想与光荣，但现在，他们只能绘出毁灭的画卷，谱写绝望的乐谱。活着的居民渐渐聚集到奥林匹斯山脚下，他们高声吟唱“人类永远不同人类战斗”，希望唤起军队失去的良心，但徒劳无益。在歌声面前，的确有少部分人放下了屠刀，甚至恳请被撤职，愿意被送上军事法庭、放逐甚至处决也不远担负这种罪名，但远征军中的大多数都是无产者，新家园才是他们的出路。侵略者的残酷行径可以与1938年在中国南京发生的令人发指的暴行相提并论。烈焰滔天，军队呐喊着向前冲的战斗口号夹杂着倒在地上受害者的呻吟声、被大火和枪炮包围的平民的咆哮声、惊慌失措只想奔逃却再次落入敌手的人们在面对死亡时的惊呼尖叫声，这些声音与城市中其他人的哀悼恸哭混在一起，想象不出比这更震耳欲聋、更令人恐惧的声音了。奥林匹斯山的围城外面，仅仅过了数小时的时间，尸体便堆积成山。以至于后来进攻圣殿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派专门的清理小队将圣殿正门口的尸体搬运到别处才能够正常通行。那些聚集在圣殿外的平民，最后只是无望地死去。所有人都被兴奋的侵略者割喉，仿佛这是一场大规模人祭，鲜血顺着台阶流下去。时至仲夏，成群的苍蝇围着尸体，数量之多，甚至遮蔽了阳光。圣殿外的景象是如此阴森恐怖，圣殿内末日临近的恐惧感也挥之不去。所有人都知道文明圣殿的重要性质，它的建筑本身便足令人类足迹所致的所有地方都黯然失色，更不要说它的精神意义。在攻到城下的时候，起初没有人敢前进一步。他们想等待命令，但没有命令，指挥官们在战舰上默默的注视着下面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人想以毁掉人类灵魂的罪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局面僵持了数个小时，直到古怪的施虐心理，奋战到底的狂热情绪随着末日的气氛再也按捺不住。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一名士兵战战兢兢的砍下圣殿门口手无寸铁的卫士的头颅，尸体被他踢的翻身仰卧，四肢张开在台阶上。他大喊着“胜利”，朝圣殿里奔去，其他的士兵也不再有所顾忌，争先恐后的冲进里面，生怕错失了任何一件宝贝。圣殿在被洗劫一空之后被付之一炬。活着的人在烈火中做了他们最后的祈祷，祈祷声起初响彻云霄，后来渐渐低沉下去，最后也被大火吞没。阿尔沙文在军事法庭声称他曾试图保存这座文明圣殿，但是屠杀令军队失去了理智，他的命令无法传达下去。邱晨作为一个旁观者则否认了这个说法，他从未在军中听到过类似阻止攻击的任何命令，他甚至还听见士兵们讨论先行选择哪些攻击目标并就此打了赌。当然，作为一个被谢绝进入蒙德里安号指挥室而不得不在舷窗前目睹整个过程的随军记者，他的证词毫无说服力，最后只能作为一种个人的推测写进他的书中，他还补充道，“没有人知道死亡的人数，历来这样的历史惨剧，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总是无法记录下正确的数字。”翌日，第二舰队满载着充足战利品缓缓驶离了这个火焰未熄的废弃星球，朝他们神圣的目标开普勒星继续前进。那些战舰上灯火全开，像他们驶出亚历山大港的时候一样，似乎是向全宇宙炫耀人类的军事能力。它们在拂晓时分的密度光线里起航，舰身上枪炮的线条在白雪皑皑的奥林匹斯山顶投下深黑的阴影。一年后，邱晨撰写的《月球背面》出版震惊了世界。扉页上赫然印着后来流传甚广的名句：“我们应该牢记这个日子，因为那是人类失去灵魂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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