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薛川的大马士革幻肢厂目前在进行一场规模不小的灵长类动物实验,是为了制造新型电子产品解决残障人士的幻肢痛苦,但是实验现场却出了问题,为了找出问题的根源,薛川派了自己的表妹何榛隐藏身份打入内部,准备揪出内鬼,却没想到牵扯出了更多的困境。
猴与糖内容简介:薛川的大马士革幻肢厂目前在进行一场规模不小的灵长类动物实验,是为了制造新型电子产品解决残障人士的幻肢痛苦,但是实验现场却出了问题,为了找出问题的根源,薛川派了自己的表妹何榛隐藏身份打入内部,准备揪出内鬼,却没想到牵扯出了更多的困境。夜从何榛的唇边擦过,黑方很明烈,让她想起了前几天,在苏格兰高地的达尔摩酒厂,在闷热的发酵舱内,麦芽发酵出令人窒息的糜气,金属器皿里就好像装满了死去的香蕉和秋稻,又烈又腥,还有扑进喉咙的一丝甜,熏得那几个爱丁堡大妈和她互相做鬼脸儿。喝一口威士忌,心里反而平静了些许。每次见赵魏,总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是那糖的作用吗?何榛是在大马士革幻肢厂遇到的他,大马士革幻肢厂是她的表哥薛川开的独立工作室,专门生产缓解和对抗残障人士幻肢疼痛的电子产品。九年前,那时薛川还在莱斯特大学引以为傲的医学系读博,暑假期间他想散散心,便从伦敦出发,一路向东穿行德国,奥地利,匈牙利,希腊和土耳其,最终到达了叙利亚。那时的大马士革尚未支离破碎,老城里随处可见水果和甜品摊,街上背着银壶卖传统饮料的大爷,路边站着抽水烟的阿拉伯人,他遇到的每个人都是那么热情漂亮。天气炎热,走渴了就来一杯鲜榨果汁或红茶,饿了就吃一块火山蛋糕或小香肠,这些都让他对大马士革的回忆充满了质朴的甜蜜。不料,就在薛川在实验室里给老板夜以继日打工,一天三杯浓郁咖啡,发际线移到头顶的那个三月,叙利亚战争爆发了,他本以为政府军会很快控制局势,不料阿盟介入之后,情况每日俱下,反政府武装和‘伊斯兰国’的恐怖分子导致叙利亚炸弹纷飞,平民们开始了无止境的逃难。就在薛川即将博士毕业的那年暑假,大批叙利亚难民涌入欧洲,人们从叙利亚逃难到土耳其,然而土耳其无法给难民们提供合适的环境,难民们只好交给蛇头高昂的费用,他们像沙丁鱼一样被挤挤挨挨地塞进橡皮艇里,少年们划着严重超载的橡皮艇,从土耳其海岸的小城博德鲁姆出发,渡过漫漫的爱琴海,驶向希腊。就在薛川和老板飞往东欧,去布达佩斯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之际,大批的难民滞留在匈牙利火车站,从匈牙利飞往西欧的航班全部取消,860名匈牙利试用期警察在布达佩斯的英雄广场宣誓,要守住难民通往欧洲的大门,信奉东正教的警察持械以待,与铁丝网后面的伊斯兰难民剑拔弩张,匈牙利电视台的女记者伸出腿,想要绊倒飞奔的难民。每每看到叙利亚难民和当地爆炸死伤的消息,他的烟都抽得很凶,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那些个炎热的夏日,还有老城酒吧里偶遇的大马士革黑发女孩儿,他所去过的大马士革,竟然是最后的安乐图景,这让他难以接受。从此他开始拒绝看中东新闻,想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薛川的表妹何榛家,恰好开的是奥比克仿生义肢公司,是专门为行动障碍的人士做仿生义肢的,这给了薛川启发,他回国以后,继续博士时的研究,生产治疗残障人士幻肢疼痛的电子抗激产品,他给自己的厂子取名为“大马士革”,厂标是那个黑发女孩儿在酒吧餐巾纸上,随手给他画的一枝黑玫瑰。玫瑰被水笔涂成了黑色,没想到,一画成谶。在薛川的计划里,他想把表妹家的产品和自家的产品联合在一起进行销售,与联合国人道救援组织合作和其他NGO组织进行合作,尽快地送往中东的局部战争和其他相关灾后区域,采用半捐半卖的方式,再找国内外的商业媒体通力报道一番,把大马士革幻肢厂的名声打出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和老同学倾力合作,他先抛砖引玉投了两百万,正值资本的黄金期,很快拉来了风投。经历了几年的打磨,博士时的半产品已经趋于完善,目前的问题就是得加快灵长类动物和智人的测试,向上面申请一类医疗器械生产许可证,有关部门的审查相当严苛,国内的生产批号下不来,说什么都是白搭。那天薛川让何榛去厂子里拿一盒陈年普洱,何榛从五环开车一路北上,到黑山扈的大马士革幻肢厂的时候已是黄昏。天冷得树枝发脆,在空中互相敲击刮擦,仿佛褪成白骨的手指,直愣愣地令人发怵。何榛只穿了丝袜,即使外罩厚长的羽绒服,山里的大风还是没能饶了她,一下车人就被吹懵了。她弓着身子咔嚓咔嚓地往厂里挪,到大楼门口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赵魏从楼梯上下来取快递,个子很高,压着一顶渔夫帽,只身穿三角帆衬衫和破洞牛仔裤,看见她就眯起了眼睛。她走过他身边,到二层楼梯转弯处,掠见他在楼下风口发呆,背影薄如飒叶,只这一眼,似利刃入怀。瞬间,何榛心里的小人儿叹了一口气,说,真好看。在二层走廊的尽头转弯,越过一座四面粤绣百鸟黑檀透雕屏风,再撩开一幡用腾冲翡翠珠和各色宝石粒串成的小门帘,就看见薛川背对着她,站在朝南的雕花落地窗边发呆,她稍喘匀了气,“哥!”薛川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连忙把烟掐了,迅速推开窗户散烟,“来了?”“恩,您不是说戒烟了吗?这都复吸几回了,抽一口烟仨细胞癌变,您又不是不知道。”“什么复吸啊,说得你哥跟飞四号一样。”屋里很热,薛川穿着白衬衫和浅棕的绅士马甲,还微微敞开领口。她脱下羽绒服,陷进沙发里,使劲儿扇空气,“又愁什么呢?你的猴儿都抄家伙跑了?”薛川白她一眼,走到西面的长墙处,墙上嵌着一整幅《明宪宗元宵行乐图》的立体纸雕,同实画尺寸等同,金箔卷底,红墙黄瓦,纷繁人物,各色杂耍,非常可爱。据说是薛川某任在北二外上学的小女友给他送的,薛川很喜欢,他把纸雕在中部的城门处分开,专门订了AR软丝罩璃把纸雕精心地罩起来,外钉两个水晶门扣,镶在墙里做一个机关柜门。薛川喜欢传统和古朴的东西,他愿意用现代科技让这一切恢复曾经的秩序,更加夺目和鲜活。比如让他拉开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放在她面前的茶案旁,“蛋卷儿,拿回去给姑父,一朋友送的,我给他留了一个。”“不是大哥,这么冷的天,你叫我这么远过来就是为这个?”何榛瘫在沙发上摇头晃脑,因为天生自来卷,所以薛川一直叫她蛋卷儿。薛川走到她身边坐下,摁下烧水开关,“坐下慢慢儿说,跟哥哥说,想喝什么茶啊?”“珍珠奶茶。”“焚琴煮鹤。”薛川嗤笑一声,愣了两秒,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套白瓷茶具,“你一会儿别着急走了,晚上留下来吃饭,我这儿还真遇上事儿了。”何榛一下儿就从沙发上蹿起来了,拽着他胳膊,“什么事儿啊哥?您这么一个功成名就的山人,居然还有事儿要拜托我?”薛川把她手拂开,慢慢洗茶具,“别晃,再烫着你。我问你,你刚才上来的时候,看没看见一个大高个儿?”“看见了,怎么啦?要介绍给我?我乐意!”她脱口而出。“别闹,人早结婚了。”何榛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薛川往杯子里放金骏眉的黄金芽,一时没言语。薛川看了她那没着落的样子,笑了,仍旧烧水,“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就爱些花架子,喝些个新鲜的玩意儿,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才是好茶。”“那人怎么了?”何榛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嘴角也笑了笑。“那人叫赵魏,是我请来的动物实验员……”水又开了,薛川摁了一下手腕装置的一个按钮,门帘处一道电子白门开始徐徐降落,他把沸水倒进茶杯里洗茶,听见门落地,又瞥了一眼,然后接着说,“但是我现在怀疑他有问题。”?那天晚上何榛和薛川他们一起去吃自助火锅,薛川请了几个厂里的核心技术工程师,其中就有何榛下午见到的那个赵魏,他穿了一件深蓝的火柴人羽绒服,愈发显瘦,被薛川安排坐在她右边。席间,薛川介绍何榛,只说她是政府派来的调研监察人员,今后要对幻肢痛感的生物实验进行监测和把控,那几个穿格子衫的理工科博士点头过后,只顾着捞菜。惟有那个人对她微笑致意,说,“何老师您好,我叫赵魏,日后还请您多关照。”然后他捏住一个虾滑的塑料袋,往锅里下虾滑,这时候何榛才惊讶地发现他的左手与常人有所不同,不仅没有毛孔,皮肤还散发着一种奇异平滑的粉色。他见她盯着他的手,“我这手是机械仿生的,小时候家里漏电,把之前那只给弄没了。”说着还撸起衬衫的袖子,举起手来给她看,在手腕与手掌的接缝处,她看见了一个黑色的橡胶手环,下面连着插入皮肤的电极,上面的仪表有数字闪烁。“这是我改良过的肌肉传感仪器,我的胳膊只要发出移动信号,它就会指挥我的仿生手进行各种动作,这数字代表着它的运动参数。”何榛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没事儿,这也没耽误我长个儿,”他用左手拿筷子迅速给她夹了一条妖娆的宽粉放碟子里,“而且这手可比一般的肉手好用多了,您看我这手多稳,要一般人夹宽粉儿得掉锅里溅好几次呢。最好的是,我这手也不怕疼,他们做动物实验的时候,怕猴儿又抓又咬,总让我去逮。”大家都笑,何榛也跟着笑,薛川趁机说,“回头你带何老师去猴场看看,正好也互相熟悉熟悉。”“没问题,正好我们马上开始新一轮的动物痛点测试,明天我就带何老师去猴场探风。”赵魏应和着,往碗里又夹了一块辣毛肚儿。何榛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了他几眼,可能是因为他个儿高的原因,吃饭总下意识地像小孩儿一样蜷着,剑眉细长眼,脸上可见到细细的胡茬,刮得不很认真,反而显得年轻,一点儿都不像三十多岁的,倒像是高中生。第二天见面更冷,她穿了防风羽绒服和牛仔裤和一双登山靴,围了一条结实的羊毛围巾,戴了一双厚绵手套,车里的暖气开到27度,上午十点多,按照赵魏发的位置导航到了西山附近的大马士革动物实验场,试验场东面是一个驴肉馆子,那里不时地传来高亢的杀驴叫,猴子们起初被吓得缩成一堆儿,后来都麻木了。驴肉馆子的南面是一片沉默萧索的白桦林,白桦林的东边是一所私立中学,里面的学生有时听到驴临死前的惨叫会笑。路过那所红砖白顶的学校,穿过高大安静的白桦林,在林荫路的尽头右转她看到一家“全驴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突然想到了莫言写过一群待宰杀的年轻毛驴,肌肉发达,面容俊俏,它们整齐地排队前行,每一只都很害怕被挤出去。到前面红绿灯掉头,没多远她就到达了约定的地点,实验场的大绿铁门上挂着一个白色的门牌,上面画了一只黑玫瑰,她摁了几声喇叭。不一会儿,大门桄榔响了几声被打开了,赵魏穿着那条破洞牛仔裤出现在门口冲她招手,她把车开进了院儿里停稳。实验场的大门并不大,但是里面院子却很宽敞,她从车上下来,看到了三座独立的蓝顶白墙的简易房,赵魏把她引进最右边的一间,一进门她就摘下了围巾,屋里很暖和,地上还铺着白瓷砖,一股尿骚味儿从里间传来,她听见猴子打闹的呼呼声,想赶紧走进屋子去一探究竟,但是她又忍住了,装模作样地问,“你们手续都办齐了吗?给我看一下你们的许可证儿。”赵魏说许可证在办公室,并从墙上摘下了白大褂、面部护具和白手套递给她,说猴子急了专咬人脸,“猴子宿舍味儿太大了,你可以再换一双雨靴,地上不干净,省得弄脏了你的鞋。”他穿着白大褂,递给她一双绿靴子,在她身边坐下来,和她一起换鞋。她把鞋费劲地扯下来,印着小寿司的袜子也一同被带脱了,飘落地上,“哎!”话音未落,她的袜子就被他的左手拾起来了,撩起的风掠过她的脚,心里一紧,他把袜子搭到她膝上,笑笑,“你脚真小。”她感到血一下烧上脸,匆匆套了袜子,登上了靴子。赵魏带着何榛走进第一间猴子宿舍。猴子们都住在电子锁的不锈钢笼子里,大多都缺胳膊少腿,看见进来了一个陌生人,猴子们一下子都警惕起来,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扑到笼子前呲牙咧嘴,细微的灰尘和金色的毛儿从笼的缝隙里扑出来,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儿传来,隔着护具,她还是被熏得有些喘不过气。赵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你见笑了,这帮猕猴没训过,见生人有些许的应激。”然后他又给她讲,北京动物园的检疫场有次从云南运来了120只猕猴,分住在三间北房里,每天又打又闹,倚强凌弱,还把粪便涂抹在天花板上,让饲养员操碎了心。这人对猴儿挺熟。何榛暗自想着,“没事儿,生人,难免的。”这里的笼舍每天都有专人来打扫,也不至于特别脏,赵魏站在不远处的实验台上开始消毒,调试痛点实验仪器,看着他高得有些夸张的背影,她突然感到有些可笑,这些矮小的旧大陆猴看到这个高大的灵长类近亲会想些什么呢,大概在它们眼里,戴着口罩的赵魏就像王尔德童话里的巨人。“这猴儿怎么好多都是残疾的?”她嗡嗡地问。“这些猴儿路子野,河南捕猴的好多都是拿铁夹子给夹的,还有装麻袋里给打断的,你也知道,做幻肢实验,不能有完整的。”实验仪器一响,猴群又开始躁动不安了,戴着口罩的赵魏回过头来对何榛笑了笑,“我给你钥匙,麻烦从你身后我的柜子里拿一袋糖出来。”她打开柜子,发现里面有一袋水果糖、奶糖和话梅糖的混装,“我说呢,你跟它们关系还挺好的,原来这就是你制服猴群的秘密武器?”“不能说是制服,是哄骗。”他走到她身边接过糖,“来一颗吗?”“我还挺爱吃糖的。”“那你拿几颗,一会儿出去吃,这里味儿太大了。”他用左手在一包糖里精确地挑出了三颗奶糖放在她手心,然后把糖在笼前又晃又敲,猴群见到糖又发出“嗬嗬”的欢呼声,都伸手出来抓。巨人带着糖果,踱步走进他的花园,分给蹦蹦跳跳的小朋友,它们总爱偷偷溜进他的花园,最终被糖果诱捕,锁进了不锈钢笼子里。何榛默默想着。赵魏温柔又耐心,“来来来,见者有份儿啊,大家不要着急,我看看哪只小猴儿最积极!哟,六一儿最积极!走你!”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地用手环在笼锁处扫了一下,把门一开,抓着那只脸最红的猴子后脖颈就把它拎了出来,猴子一出来就冲他呲牙,他温柔地用语言安抚着它。他锁上门,走到实验台前把猴子用力摁在实验小床上,何榛跟着他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麻利地固定住猴子的头部、双脚、右手和左残臂,猴子的左脚上还缺了两个趾头,它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编号为DAM14的金属吊牌。六一儿被固定在案板上,全身都在抖,眉头紧拧着,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不停地转,一与何榛对视它就呲牙,何榛被它吓得后退了两步。“别害怕,别害怕。”赵魏不知道在安慰谁。赵魏往它嘴里塞了一颗草莓味儿的含片,轻轻地把它紧贴着臀部的尾巴固定住,随即给它用一旁的卫生湿巾擦了擦屁股,六一尝到了甜味儿,安静了些许。“你还给实验对象起名字了?”“六一儿啊?他是这笼的老大,和我一样少了左手,我觉得投缘就瞎起的,擒猴就先擒王,剩下的就都没脾气了。”说着,赵魏就给六一戴上了一顶脑电波检测小帽,在它身上涂上导电膏插上吸盘,最后又在它的四肢上夹上了夹子,“何老师,麻烦您戴上隔音耳罩,咱们准备开始。”猴子的痛点实验分为,O度,Ⅰ度,II度,III度,Ⅳ度几个等级。自II度的灯亮起,六一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它眼睛被眼下少许的肌肉挤上去,露出尖锐的犬齿,全身剧烈挣扎,像极了蒙克的呐喊,高亢的呼号让她不由得背过身去,紧紧捂住耳罩,心脏狂跳,鼻子被激的有点酸。片刻,她微微回过身,看见赵魏十分平静,他一边记录着液晶板上的数据,一边变换着模拟神经刺激模块,像是什么都感受不到似的。后来她才知道,他的耳机里一直放着古典乐,当时的曲目是布里顿的《青少年管弦指南》,是英国政府特意让布里顿写的比较欢快可爱的交响乐,目的就是为了让更多的青少年们热爱古典乐。看来和糖果是异曲同工的效果。何榛想。?花了一上午,终于把这一屋里的20只猴子折腾完了,猴子们做完实验后,都臊眉耷眼地瘫在笼子里,赵魏给每只猴子都发了橘子瓣儿,但最后有些猴子献给了六一儿。何榛隔着笼子看了看它们,一出屋就掀下了面罩,赶紧跑到窗边做深呼吸,被冷空气一激,直打喷嚏。赵魏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要是受不了,可以在屋外等我,或者去办公室休息。”她回过头,他已经摘了口罩,眼波斜过来,嘴唇很薄,“你脸怎么煞白啊,中午想吃什么?”一字一句随白气遁入空中,在冬日横行。“吃什么都行,咱们离开这儿透口气儿吧,好久没见这么多猴儿了,憋气。”赵魏又检查了一次猴舍的笼子,然后把大门上好了锁,开一辆黑色的吉普2500带何榛去最近的商业区,上车以后她又听见了对面的杀驴声,窝在座位上又叹了一口气。他着车后体贴地打开音响,播放女子十二乐坊《敦煌》,并把音量调大,她一听很吃惊,问他怎么还听新民乐。他笑笑,说断手之前他是小学民乐团里吹笛子吹得最好的那个,因为练得勤还把肺给吹伤了,后来再也没碰过。“你一小姑娘,怎么想着来做动物实验监测呢?你是第一次吧,看着挺生的?”她剥开一块糖,塞进嘴里,想了两分钟,还是撒了谎,“都得有第一次嘛,你做实验的时候不害怕吗?”“害怕倒不至于,毕竟和人相比,他们都像儿童。”“那你还下得去手?”他笑笑,不说话了,气氛略微有些尴尬,她听着车里器乐的交织声,岔开话题,“哎你知道吗?我爸也会吹笛子。我妈怀我的时候,他有时候就给我妈吹《喜相逢》和《鹧鸪飞》,也不知哪根弦吹错了,我妈妈做胎梦居然梦见绿珠从楼上跳下来,一下儿就把她吓醒了,然后就开始了宫缩。”“谁?”“晋代石崇的小妾绿珠,石崇以珍珠十斛换的美人儿,能歌善舞,尤其是吹笛子一绝,人人看了都垂涎三尺。后来,石崇失势了,但也不肯把她送给别人,对方就借着这个由头来讨伐他,他跟绿珠说,我今天因你获罪啊,绿珠为表心意就在他面前跳楼了。”“我好像听过这个,原来你是绿珠转世?”“哈哈过去那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但我妈也不知怎么,一定要叫我何珠,我爸却觉得绿珠这个故事不好,就给我起了何榛这个名字,为了让我和榛子一样皮实,摔也摔不坏。”“哈哈哈,原来你名字这么有讲究。”?停好车,赵魏带何榛去吃牛肉拉面,动筷前,她把碗里的牛肉拨给了他。“你怎么不吃肉啊?”他问。“被猴子熏的,现在没有什么胃口。”他笑笑,给自己的碗里加了很多醋和辣椒,“我起初也这样,你多加点料就没事儿了,试试吗?”何榛摆摆手,“不了,口味没那么重。咱们这个实验还要做几天?”“三个简易房里一共有八个猴舍,还有一间我们的办公室,一个猴舍里大概20只猴儿,差不多165只吧,雄性80只,雌性85只,大概还一周左右吧,我们轮流值班。”“那折腾这帮猴子得多费劲啊,我看着它们痛苦,感觉有些绝望。”何榛嚼了两口面,叹了口气,北京的冬天太难捱了。?“别绝望了,要知道,猴子比你更绝望。这轮测试过后,我们记录它们的疼痛参数进行数据分析,还要反复地对它们的缺失部位进行刺激,观察疼痛信号的神经传输过程,还要送走进行多次解剖和临床试验,最后才能召集残疾人志愿者来进行人体测试……”“那我不太懂了,为什么你们老板要用猴儿做实验啊?现在猕猴属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很难批啊。”“其实可以用其他动物的……”赵魏语言又止。“那为什么不用?现在不是有可供实验的克隆体白鼠吗?”“不行。我们曾经也向老板提议过,但我们薛老板坚持要用灵长类动物进行实验,咱们国家一向对国产的医疗机械要求严苛,没有样本基数容量大的灵长类实验,根本过不了,老板只有在全国范围内征买各种残疾猴子,这样一来,上市报批都会能快一些。”何榛想起自己的表哥,那么喜欢老物件儿,有这样的要求也不足为奇,“那你喜欢你的工作吗?”眼前这个细眼睛的男人吃了一口面,抬头看她,面色戚然,“你喜欢你的工作吗?”“我接触活体生物实验还是第一次,其他的还好。”何榛撒完谎,心里又震颤了一下。“我其实因为这仿生手的缘故一直找不到工作,哪怕我解释过这手不影响工作,还是没有公司愿意相信我,连饭馆刷盘子都没人愿意收,怕我给人盘子摔没了。直到看见大马士革幻肢厂的招聘,薛总一看到我的情况立刻就录用我了,我想他也是为了日后好找人体试验的志愿者吧呵呵……”“哦……”何榛有些尴尬,她赶紧低头吃了两口面。“所以你说喜欢不喜欢的,实际上我没得选。当我看见那些猴儿痛苦的样子,我就会回想起我失去左手的那天下午,创伤后的应激障碍总是反复……抱歉,我去趟洗手间。”他突然打住,站起身走了出去。赵魏刚走,何榛就接到了薛川的电话,“蛋卷儿,你那儿怎么样?”“我觉得我待不下去,你不是不知道,我当初是因为烦透了动物实验才改行的,要么现在也不会接手家里的无机事业。”“坚持坚持,没事儿,咱们又不杀它们,你怕什么!”她听到薛川那边,似乎有女孩儿的笑声。“这么折腾它们比杀了它们还要命,你这样和大马士革那帮暴徒有区别吗?”何榛吃不下了,把筷子放在桌上,话不投机。“你别瞎说了,这帮猴子怎么能跟难民比呢?”薛川波澜不惊,“我跟你说,蛋卷儿,这个实验对猴子算待遇好的了,你哥光瓜果花生的供着,就多少科研经费呢,你不知道你平时用的那些化妆品,动物测试的时候,都是拿化妆品试剂直接往兔子眼睛里倒吗?要不怎么英国那些动保组织反对动物实验……”何榛看着赵魏从远处走过来,“不跟你说了,挂了。”?后来一段时间的跟访,何榛没有看出什么实际问题,又实在受不了猴子的惨叫。往往在赵魏他们忙着做实验的时候,何榛都在办公室呆着,听音乐,看杂志,到处逛一逛。有时候她也会站在院子里抽电子烟,或者坐在车上听赵魏的一张张古典CD,透过简易房的玻璃窗看他和其他的工作人员拎着一只又一只的猴子来回忙碌。他做实验的时候,常常眉头紧锁,从来不看他的实验对象,而是紧盯屏幕,有时候也会注意到她的凝视,抬头向车里看过来。每次何榛碰到他的目光,就微微笑,心跳得很快。请注意,何小姐,对方是有妻子的人。她这样提醒自己。口罩下,他的表情不清楚,但她透过眼睛的弧度,猜测他可能也在笑。赵魏出来歇息的时候会把她嘴上的烟拿掉,再给她一块糖,“别老抽烟,对身体不好。”“我又不是猴子,这电子烟没事儿。”她等得实在焦灼,含着奶糖,也有些不耐烦。“你和我们薛总一样,一闷就抽烟。”他端详着她的烟,“电子烟里也有尼古丁和亚硝胺,还是少碰为妙。”她只到他的胸口处,正想着他突然把电子烟一收,一脸坏笑地凑过来,“外面太冷,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那天北京下了初雪,正值第二阶段实验的收尾,只有他们两人在。到了猴舍她才知道,原来有两只猴儿正在交配,屋里其余的猴都在一边面面相觑,她脸一红就想逃,可是他抓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走。她涨红了脸,想挣脱,他又顺势把她扥住,“作为科学工作者,这点儿东西都看不了?这可不行。”“你怎么这么流氓啊!”??他瞪大了眼睛看她,带着被冒犯的愠怒和不可思议,突然忍不住笑出声,“这就流氓了?你还没见过我流氓的样子吧?”她低下头不说话了,一股浓烈的猴骚味儿卡在喉咙里,一时吐不出来。猴群的噪音将他们包裹得密不透风,两人就站在猴舍中央发呆,他拽在她左胳膊的手微微发热,她生怕一激动,他的手上的电路再给烧了。虽然她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那款手一看就是自家的产品,2011年的老型号,质量还是过得去。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块苹果味儿的水果糖,他把绿色的苹果糖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你瞧,这是绿珠,今儿它归我了。”说着他剥了糖纸,往自己嘴里一塞,有的猴子听到塑料纸的声音,开始闹,他也不搭理,把另一个糖纸也剥了,也放进嘴里,含糊地叫,“小榛!”何榛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他俯下身来,捧住她的脸,把苹果糖送进了她的口中,他的嘴唇柔软,舌尖温热,糖在牙齿间跳舞,唇齿共鸣。她回过神来,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他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明显地肿了起来,脸色却没什么变化,还是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这才叫流氓。”?何榛的脸涨得通红,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冲出门去,吹了吹北风,又风风火火地冲进门来,拽着赵魏的胳膊就进了隔壁不远的实验室,中间也不顾他的反抗,她搬来一把椅子,把他推到椅子上,“坐下”。她用固定猴子的绳子把他捆在椅子上,捕捉,保定,他没有反抗,还是静静地盯着她,“你可以捆得再结实点。”她没有回答,蹲下身看了看他的左手,抬起头看着赵魏,赵魏也对着她眨眨眼,“想做什么你就做吧。”“你不害怕?”“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知道我做错了,你尽管罚。”何榛没再言语,看准机关,轻松地卸下了他的左手,她触碰到那温软的,带着微微的热和潮的横截面,他为了接这个奥比克义肢,选择了锯掉一部分的骨质增生,她给他的断肢处涂上了导电膏,连上了吸盘。然后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下他肿起来的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夹上了导电的金属夹,又给他套了监测设备,现在的赵魏看起来有些滑稽和可怜,他的目光中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祈求,也没有惊慌失措,仿佛刚刚睡醒,看见她在耍把戏似的。“我要开始了。”“等等,何老师。”赵魏又叫回了“何老师”,“你不用戴耳罩吗?”“忍住,不许出声。”何榛把实验室的音响打开,马六交响曲第一乐章激昂地响起,音符在空中盘旋交错,以一种优雅的弧度螺旋上升,去往简易房的顶端,飘到他的嘴唇边,环绕着他的残臂处,音符绕着他的身体,盘旋成透明的花环,被即将到来的电流恐惧斩碎,猴子的痛点实验分为,O度,Ⅰ度,II度,III度,Ⅳ度几个等级……何榛盯着他,在想把刻度调到哪儿。她拨到了O。他咬住了嘴唇,看见她板着脸,又忍住了。她继续把刻度往上调,他皱了皱眉头,对她咧嘴笑了一下。之后,随着电流的强度上升,何榛看见赵魏的额头青筋暴起,他瞪大了细长的眼睛,咀嚼肌在鼓动,她知道他很痛苦,看来电流测验是真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他的肌肉在震颤,手脚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浑身痉挛,完好的右手攥成了拳。但赵魏还在凝望她,努力地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大概还有身为男性的尊严和克制,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屈辱,甚至还有一丝兴奋,是兴奋吗?他似乎在享受这种痛苦,他想告诉她什么呢?关于这一切的秘密?她观察着他的反应,看着他心跳的数值急剧攀升,几乎达到了200,她像赵魏平时会做的那样,把这些都准确记录了下来。到了III度以后,她没再把刻度往上调,而是摁了停止键。他抬起头,“怎么了?我还可以忍,没事的。”“算了,你已经得到了教训,不要再越界了。”何榛弯下身,给他把绳子解开,“做好你该做的事。我不是你的猴儿,别总想着拿糖逗我。”?赵魏没说话,等到她解开了自己的绳子,活动了一下手腕,用右手拽住她的胳膊,“你应该知道这是一场骗局。”他坐在椅子上,个儿高,头正好到她的胸前,何榛低头看着那双棕色的瞳孔,里面旋转着,似乎想要发射出小行星似的子弹,这子弹逐渐冲上视网膜,他的眼圈渐渐变红,子弹发射出来,变成了汽化的泪水打转,“你不是政府来的吗?你也看见了,这实验有多折磨人,人尚如此,猴儿怎么能受得了呢?你看你能不能回去反映一下情况,能不能……”何榛心想,这下坏了,我还什么都没说,这人怎么就撂了?估计是被电流激的,吓着了,我是个禁不住诱惑的人,我只是想告诉他别越界。这电击看似在他身上,但更多痛苦的是我,世界上有太多不可碰的诱惑了,诱惑就像猴子的糖,只能抵挡一时的痛苦。在夜以继日的实验中,何榛看了不少猕猴被电晕了后,瘫在一边,由赵魏给抱走的,再送进笼子里的。她不敢想,如果和赵魏产生私情,那之后的事儿得多麻烦。她不愿意为了一块糖,去承受日后无休止的电击和心理攻防。这方面,何榛和薛川一样冷静,喜欢是喜欢,但也仅限于喜欢,不越雷池,按兵不动。薛川不会飞到大马士革去找那个姑娘,他有自己的方式。“你为什么说这个是骗局?”何榛掰开了他的手,后退了几步,抱着胳膊看着他。“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一个治疗幻肢痛的实验,到现在还在测量痛感阈值的大小,至今也没见到人拿出止痛产品来进行测试,不是洗钱是什么?这些猴子白白受了这么多电击,有意义吗?”“实验不是阶段性的吗?这个阶段做完,不就轮到下个阶段了吗?你是在怀疑薛川根本没产品吗?”何榛从后面的水果柜子里,拿了橘子出来,剥好皮,掰下一半扔给赵魏,另一半细细地掰开,一瓣一瓣地喂给笼子里的猴子,它们伸出长着黑色指甲的小手,快速地夺过去,跑到一边吃了起来。有的被猴王看见,又是一顿打和咬,有的侥幸逃脱,也能吃到半个,剩下的半个就掉在了笼子的底层。“他有没有产品我还不清楚,但是在我看来,这个灵长类动物电击实验是完全可以跳过的,完全没有必要制造无所谓的痛苦。”“那我就不知道了。”何榛并不能参透他话的全部意思,她也并不想站队和表态,“不过你既然如此讨厌这份工作,为什么不离开呢?”“我告诉过你,这是我现阶段唯一能得到的工作了,我需要养家糊口。”赵魏把橘子放在身后的台子上,大概是看见她在喂猴子,他没有吃。“那这么说,你也是助纣为虐了?”“再说,离开这里就相当于离开战场,我只有在这里,才能有救它们的机会不是吗?”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还算顺利。何榛扯了扯嘴角,她用下颌指了指桌子上的橘子,“怎么不吃?是不是觉得我给猴子吃了,所以不想吃了?”赵魏义正言辞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窘迫,这倒还是第一次,越界的时候他没有窘迫,何榛把他往椅子上推的时候,他还是坦然,唯独何榛给了他和猴子分橘子,让他有些尴尬和不快。我又不是朝三暮四的传说。何榛走向前去,把橘子拿起来,拂了拂灰尘,就要往嘴里送。赵魏阻止了她,“别吃了,放在实验台上了,太脏了。”何榛笑了笑,往嘴里塞了两半,“既然要为它们的权利而奋斗,为它们去争取利益,怎么和它们吃一样的东西,都会嫌弃呢?”赵魏夺过她手里剩下的橘子,塞进了嘴里,草草嚼了两下,就匆忙咽了下去。他玩味地看着何榛,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不甘,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马六的第一乐章快要结束了,阿巴多在琉森音乐节上指挥的,圣咏叹在小号的铺陈渲染下,弦乐激昂紧凑,终于达到了高潮,“你怎么这样儿?咄咄逼人?”“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从来不吃那些糖?”?何榛没有告诉赵魏,她是爱丁堡兽医学院毕业的,最后一年,她在爱丁堡动物园实习了半年,专门研究哺乳动物的疼痛和应激反应方向。当薛川跟她说,赵魏的实验报告总是迟迟无法提交,很多数据不准确的时候,她就开始怀疑赵魏可能对实验动手脚了。第一次看见赵魏给猴子喂糖的时候,何榛有想过糖对于实验的干扰作用,糖果固然是实验的干扰项,但是糖果对于疼痛的应激反应的干扰并不大,猴子不会因为含了糖而感觉不到疼。猴子看见糖果是一种巴普洛夫的条件反射,糖果只是用来分散注意力的,猴子吃糖会刺激它们大脑中控下意识反应的区域,让它们短暂分神,但并不会真正地减缓疼痛。在频繁的电击中,猴子神经上的痛感依旧会传递信号到猴子的大脑里,生理的应激反应不会骗人。那些糖亦可以说是诱发型动物模型的福利,她找不到证据,只能每天也拿两颗吃,没感觉到有什么问题,似乎就是市面上普通的糖。同时,没有同类灵长目的模型对照组参照与对比,她无法妄然做出赵魏干扰了实验的基础判断,表面看上去,他的实验步骤没有任何问题。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一切必须严格地通过参照模型实验来进行比对,她一直在找这个机会,想方设法地在赵魏身上进行一次实现对比,获得相关的数据,再进行分析。没想到,不等她找机会,赵魏主动送上门来了,她正好借助那个吻,一探虚实。?他没有回答那个糖的问题,表情又恢复了平静和歉疚,对不起,我不该那样。It all started out with a kiss. It was only a kiss.?何榛在洗手间里,冲了把脸,看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双眼灼灼,不能让这些情感波动影响到自己的判断。那天回到家之后,她把赵魏受到电击时的生理反应跟猴子的同波段监测记录做了个数据分析,依据人类和猕猴的身体比例,实验时的体温,心率水平,对疼痛和应激的耐受度一对比,她才发现了问题所在:在同波段电流的耐受度中,猴子的忍耐度和镇定程度远远超过了赵魏。按照逻辑推断:由于捕捉和捆绑,猴子处于紧张与恐惧的应激状态,以及反抗捕捉引起的肌肉运动,猴子的体温和心率,无论如何都应该比赵魏高,然而在测试结果中,它们的体温和心率都普遍比赵魏低,猴子对疼痛和应激的耐受度甚至高于赵魏。这个结果有问题,连赵魏作为成年男人都无法承受的疼痛,5岁左右的成年猴怎么可能承受得住?难道是不间断的实验,导致它们的疼痛阈值升高了?人类的样本容量比较低,但这并不符合常理,实验室里,肯定是谁有问题。?那天的事情,何榛没有跟任何人说,连薛川也没说,只是交给了他从实验室带走的糖,让他拿到可以化验的地方去进行检测,检测周期需要20天。过了几天,她不再去大马士革幻肢厂,而是飞去爱丁堡,在那里呆了半个月,在那儿向爱丁堡大学和爱丁堡动物园合资的兽医学实验室,订购了一些灵长类动物的肢体模型和日常活动数据。赵魏没有联系过她,但她总会想起他,回程时,她在一万多米的高空颠簸,想起那个在猴骚味儿中发生的吻,不知所以的吻,到底这个吻意味着什么呢?于她是什么呢?每当她想他的时候,就吃一块大白兔奶糖,听听那个被称为《悲剧交响曲》的马勒第六交响曲,随便喝点什么酒然后蒙头睡去,薛川那边的结果还没出来,她在等一个确切的结果,不然如何跟赵魏解释问责。不过她的心里早已有了盘算。?这晚应酬过后,刚到家中,还未卸妆,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黑方兑冰,刚喝了一口,门外突然有人敲门。她走到门口的镜子前抓了两把她的自来卷儿,看了看猫眼,一开门,薛川提着一堆水果站在门口。薛川一进来就叮嘱她要看看是谁,不能随便就把门给人打开,“这次多亏了我的妹妹,不然我也找不到问题。”“结果出来了吗?”何榛睁大了早就眯成缝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薛川掏出一个小塑料纸袋,里面是一块水果糖。“经过化验,那小子往糖里搁抗惊厥和阿片类的药了,还有一些合成的新元素,具体是什么还在分析,但光就凭化验出来的这些成份,就足以让那些猴子产生痛觉过敏和药物依赖,我还得派人重新打一批。我说怎么他测出来的数据总和别人不一样呢,这不仅干扰实验结果,还白烧我那么多经费,他是想存心搞垮我,这小子,不行。”薛川倚在沙发上,把糖往茶几上一甩,糖滑行了许久,掉在了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你打算怎么办?”何榛站起来去给他倒水。“我不打算告他,一方面是看他不容易,另一方面是怕他存心报复,再去举报,结果一出我就直接把他开了。”何榛把水递给他,然后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问,“哥,你跟我说实话,这个猴子实验有必要吗?你完全可以跳过测疼痛和应激的耐受度这步……”“怎么了?是不是赵魏跟你说什么了?你以为我想做这个实验?我告诉你,幻肢疼痛在灵长类生物身上体现的更加突出,用电流刺激残肢局部可能促进它们脑皮质功能重组,引起幻肢疼痛,这是研究的必经之路。当然这只是第一步而已,我们已经送去了一批猴子进行解剖,专攻它们大脑的皮质重组的进程,从中看是否能够发现神经机制的重组原理,在感官侏儒图上寻找相对应的部位,把现存的脊髓刺激疗法替换成替换个人神经重组替代疗法,可以有效地缓解这一系列进程,这不是造福千万大众的好事吗?怎么你也胳膊肘往外拐……”“这么说,你的产品依然还是不完善的半成品?”何榛打断了薛川的话,“你是不是想着假公济私?一方面拉风投过来继续研究自己的实验,一方面对外说什么大马士革人文关怀?这是不是有些不妥啊?”“你这么说可就过分了,我的妹妹,咱们现在应该专注于实验的进程,一致对外。如果实验能够顺利进行,那么一切都不成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有人在故意使坏。”薛川严肃起来,他快速地喝了几口水,然后迅速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似乎在掩饰自己的紧张。何榛把腿蜷起,抱在了沙发上,向后倚靠着沙发,“那你们第一阶段的结果出来了吗?送过去的那批猴儿呢?说到神经重组,你找到什么替代办法了吗?”“第一阶段还算顺利,我们预备在脊髓神经里加入破坏和逆转信号,之后再派出纳米修复器,来引导剩下的神经细胞做重组和转移,让它们有路可走,这样的话,它们就不会纠缠于缺失的部分,或像无头苍蝇一般游走到其他身体部分,造成难以忍受的神经痛苦……”薛川说着说着,调出一张思维导图,放在平板上,给何榛进行动画展示,这是他经常拿去和投资方磨嘴皮的东西,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哦……所以你想把那部分伤心的神经细胞,通过皮下填埋和纳米机器人的牵引,导入我家的仿生假肢里对吗?这样可以有效解决幻肢痛苦的同时,又能解决假肢的灵活性问题?”何榛晃了晃满头的卷发,用手指勾住一绺头发,若有所思。“不愧是我的好蛋卷儿,我之前跟你提过,但没有说到这么细,因为还没到那步,你也不用着急……”薛川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伟大宏图。你应该知道这是一场骗局。何榛想起赵魏那双红了的棕色眼睛,像丛林间的东亚灰松鼠,他断手的横截面,那种果冻般冰凉光滑的质感,一米九三的男孩儿啊,怎么这么容易动情?想要替猴子们求情吗?她想他也许是对的,是自己做的太过分了,惊着他了。应该怎么对待小型啮齿类动物来的?对,尽量不要惊着它们,顺着毛儿捋,不要惊着,它们的心脏比较小,惊着容易猝死。在抓取动物时,应方法得当,态度温和,动作轻柔,避免引起动物的不安、惊恐、疼痛和损伤。她想到这里,笑一笑,伸开腿,俯身前去,端起桌子上的黑方一饮而尽,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薛川吓了一跳,“吃水果吗?想吃什么哥给你削。我特意买了好多你最爱吃的热带水果……”“哥,别忙了。”何榛摆摆手,瞪大了眼睛,凑到薛川面前,残留在舌根的威士忌让她舌头发涨,“我就想问问你,现在这批猴儿怎么办呢?”“卖给动物园?北京动物园肯定不收啊……咱们国家的规定是,灵长类动物原则上不能处死,实验结束后,直能等到它们自然死亡,饲养又是一笔经费,实在烧不起。况且,它们有了药物依赖,我哪儿有心思还给猴儿戒毒呢?都怪那个赵魏……”“交给我吧。”何榛说,“既然你觉得实验样本已经被污染了,不如批发给我,我来做处置。”薛川摩挲着手中的芒果,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赵魏呢?”何榛抿了抿嘴唇,呆滞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思维导图,“哥,你这个没有两年出不来,大马士革距离咱们,还是太遥远了,控制样本容量吧,别太造孽。”“你杀的小白鼠还少吗?”薛川的脸色一变,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搂,“没有这个我拿什么拖住投资?我没有回头路了,咱俩的手上,都是血债累累。”“所以尽可能地减少,替代,优化,这也是响应国家的善待实验动物号召。哥,我劝你,走扎实点儿,别太贪心了。咱们是医学生,不是刽子手。”何榛叹了口气,“我不想哪天在监狱看到你,真的,别走错。”两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何榛从沙发上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威士忌,添了冰块儿,“至于你的大马士革项目,我可以先把假肢进行优化实验,先捐出去一批顶着,你别着急,慢慢来吧。”?等到薛川走了以后,何榛才把那块糖从地上捡起来,紧紧地攥在手里。还好,给猴子的剂量,应该不至于让她成瘾,赵魏应该是仔细琢磨了一番的,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倒是个不错的实验样本,比那些猴子有用。?过了几天,还没等她联络赵魏,对方突然给她发来了简讯,他约她隔天下午去咖啡厅坐坐,说有事情想要拜托她,对于那天的事儿,还是只字未提。何榛犹疑了一会儿,答应了。见赵魏之前,她做了三个面膜,仔细化了妆,涂了绛粉的口红,带着一个小包就出门了。进咖啡厅之前,她在窗外看见了他的侧影,仍旧是压着那顶渔夫帽,穿着深蓝的火柴人羽绒服,没有刮胡子,似乎更瘦了,旁若无人地摆弄着他的左手,摘下来,套上去,还来回翻转着,数着手指。他的左手太旧了,型号太老了,她想。玻璃还映出她背后的街道,光洁顺滑如婴儿的皮肤,一切都有种新生的错觉,是的,新生。他看着她走进来,对她微笑,问她想喝什么,她说她要双份浓缩,他又说,“喝拿铁吧,牛奶含量高,不伤胃。”她心里冷笑一声,给别人下药的人,还谈什么养生啊。“怪我吗?”她喝了一口拿铁,直视着他的眼睛,把糖拍放在桌子上,“我早就说过,别总想着拿糖来控制我,我天天摄入阿片类药物,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依旧笑笑,摇了摇头,“我给你的糖都是我提前备好的,没有药,你放心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进大马士革幻肢厂的前期,亲手送走了一批2~3岁的幼猴儿,很多小猴儿受过电击以后,变得惊狂,出现了严重的惊悸和躁郁情况,甚至在高升的电流下出现肾上腺素激增,保定后猝死的情况。薛川没有告诉你吧,第一批送到燕大神经实验室进行解剖的那些猴儿里,有三分之一都是冷冻尸体。猴子这种高社群动物,它们看见同伴在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你能明白吗?”“所以你就干扰实验结果?”“我至少可以延缓实验进程,让它们少受些苦。”赵魏慢慢地用手撕着桌子上的小票,有气无力地回答。“别装什么正义人士了,你就是想保住你的工作而已,虚与委蛇。”何榛翻了个白眼,“社会达尔文主主义进化到今天,最重要的不是优胜劣汰,而是利己。你根本不在乎那些猴子,你只在乎你的工作和你的生活,对吗?”赵魏扯了扯嘴角,连笑也笑不出来,把一个塑料盒子推到她面前,“别总这么咄咄逼人,我心脏受不了。在你面前,我就像被捕捉保定的猴子,你的每句话都像我注定无法逃避的电击。我也不是你的实验品啊,小榛。”小榛。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只仿生的猴爪,也是自家奥比克出的,只不过是最新款。“这是我专门为六一儿定制的仿生小手儿,等了一个月才好,你能不能帮我,偷偷把它接出来,送到我家,好歹让我给他装上这只手?咱们再送回去?”“托你的福,我听说,前天薛川把它们都卖了。”她盯着他那张憔悴的脸,装作毫不在意。“卖哪儿了?”他始料不及,眼神黯下来。“听说卖给了奥比克义肢厂,做动物模型,有专人给它们负责接假肢,继续做生物动能测试。”她喝了一大口咖啡,心率加快,感觉敏锐。赵魏有些尴尬地盯着桌面上的那只仿生的猴爪儿,这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六一儿量身定做的,为此他还在它的断肢处和脊髓处悄悄埋了电极,就是为了让它日后能够装上这只仿生手,他想,他救不了所有的猴子,但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六一儿救出来,和他一起生活,不要再吃实验动物的苦。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溺水者听到的岸上呼声,却因肺部吸入了水,艰难发出的呜咽,“是,你说的对,我根本不在乎那些猴子,只有六一儿让我产生了共情的心理,我从它身上看见了我自己,只是一种爱屋及乌的映射……”“接下来,你还找工作吗?”何榛再次打断了他,直线性的逻辑思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面前的高个儿男人,其实她就是生气,她恨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跟她解释过那个吻,甚至她消失了那么久,他都没有找过她。话马上就要冲出口,她拦不住那只来回冲撞的鹿了,“你应该很需要钱吧?你媳妇儿知道你被辞退了吗?”“妻子?”赵魏从自怜自艾中惊醒,吃了一惊,“妻子?你说谁,我吗?我没有结过婚,连女朋友都没有……”“薛川说你是已婚。”何榛拿起猴爪,在手里摆弄着,“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哦我想起来了,我简历上填的是已婚,只是想让我这样的残障人士看起来比较靠谱,有家庭的话,干活不容易裸辞吧……”何榛的心脏涨起了汹涌的浪潮,她把猴爪搭在自己的脉搏上,低下头,静静数了60秒,120次,嘴角浮现出了久违的微笑,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轻松伸进了四肢,她感觉自己长久蜷起来的神经,全部舒展了开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找工作?估计慢慢找吧……”“我可以介绍你去奥比克,给那些猴子接假肢,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你不是说,你改良过自己的仿生手吗?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你又能见到六一儿了……”对面的赵魏,好似那种西山将要落日时,被晚霞映成淡紫色的天空,淡云隐没在光芒里,细长的眼睛如释重负,一天就要结束了。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