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把戏
儒勒·凡尔纳
【第一部】
第一章 在康诺特的腹地
爱尔兰面积有两千万英亩,大约合一千万公顷,由一位副国王统治。副国王也称总督,是受大不列颠君主委任,并配备一个私人顾问团。爱尔兰分四个省:东部伦斯特省、南部芒斯特省、西部康诺特省、北部阿尔斯特省。
据历史学家称,从前联合王国是一个完整的岛国;现在却一分为二,彼此精神上的抵牾要超过自然的隔阂。从建国之初,爱尔兰人就是法国人的朋友,英国人的对头。
爱尔兰,在旅游者心目中是个美丽的地方,而对其居民来说则是个悲惨的国度。人民不能使这地方丰产,这地方也不能让人民吃饱饭,尤其是北部地区。然而,她绝非一块不生育的土地,因为她的子女有数百万;如果说,这位母亲没有奶水喂养孩子,但是,至少孩子热爱她,因而给她起了最美妙的名字,最“sweet”①的名字——这个词他们嘴上说得烂熟。说她是“绿色的埃林”,她确实一片青翠。说她是“美丽的绿宝石”,是镶了花岗岸,而不是镶金子的一块绿宝石。说她是“树林之岛”,但她更是岩石之岛。说她是“歌谣之地”,但是她的歌仅仅从病人口中唱出来。说她是“大地第一朵花”、“海洋第一朵花”,但是在狂风中,花朵很快就枯萎了。可怜的爱尔兰!她不如叫“苦难之岛”,多少世纪以来,她就应该用这个名字:八百万居民中,就有三百万穷苦的人。
①英语词,意为“甜美”、“美妙”等。
爱尔兰平均海拔六十五图瓦兹②,在都柏林湾和戈尔韦湾之间,有两个高原地区明显地隔开平原、湖泊和泥炭沼地。这个岛国中央凹陷,形成盆地——盆地自然不缺水,绿色埃林的湖泊总面积约三千二百平方公里。
②图瓦兹:法国旧长度单位,1图瓦兹=1.949米。
韦斯特波特是康诺特省一座小城,位于克卢湾的腹地。克卢湾分布大小三百六十五个岛屿,类似布列塔尼海岸的莫尔比昂。这个海湾是海滨最为赏心悦目的地方,有各种岬角尖端,参差排列恰似鲨鱼的牙齿,在咬碎海浪。
在这个故事开场的时候,我们要去韦斯特波特,才能见到“小把戏”。以后我们还会看到,这个故事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又是如何收场的。
这座城镇大约五千居民,大部分信天主教。1875年6月17日恰逢星期日,这天早晨,大部分居民来教堂做弥撒。康诺特是麦克马洪①的故乡,多出这类地道的克尔特人,他们在倍受迫害的原始家庭中代代相传。然而,这又是苦难深重的国度,它不是恰恰证明了这种通常的说法:“去康诺特,就是下地狱!”
①麦克马洪伯爵(1808-1893),爱尔兰人,逃至法国,在军队效力,屡建战功,当上法国元帅,法兰西第二共和国第二任总统。
在上爱尔兰的乡镇里,百姓都很穷苦。不过,有平日的破衣烂衫,也有节日的破衣烂衫,即饰有花边和羽毛破衣裳。到了节日,他们换上破洞少些的服装:男人披上下摆带流苏的落补丁的斗篷,女人则一层一层套了几条从旧货店买来的裙子,戴上本来饰有假花,但花瓣脱而只剩铁丝骨架的帽子。
他们全赤脚来到教堂门口,以免费鞋,但是出于礼仪,不穿上底儿磨透的短统靴、帮儿裂口的高统靴,谁也不肯跨进教堂的大门。
在这种时刻,韦斯特波特街道阒无一人,只见一个推小车的人,还有一条在前边拉套的干瘦的大狗:那是西班牙猎犬,皮毛呈黑色和火红色,爪子被石子路磨破,毛也被绳套磨光了。
这个江湖艺人是从梅奥郡首府卡斯尔巴城来的,一路西行,穿越面向大海的这些高地的隘口;爱尔兰山脉多数面向大海,如北部的内芬山脉,其高峰有两千五百尺,南部的克罗帕特里克山脉;早在4世纪,爱尔兰大圣徒,基督教的传入者,就在那山中度过四十天斋日。那江湖艺人再走下康尼马拉危险的陡坡路,穿过注入克卢湾的马斯克湖和科里洛哈菲尔湖一带荒野。他没有乘坐火车,取道连接都柏林和韦斯特波特的中西部大铁路,也没有托运行李。他走乡串镇,到处叫喊着他的木偶戏,不时挥鞭猛抽一下拉不动车的大狗。那只有力的手猛抽一鞭,便引起一阵痛苦的狂吠,有时车上长时间的哀嚎还响起拉长声的呻吟。
那人于是对大狗说:
“你到底走不走,狗娘养的?……”他仿佛对躲进车上的另一个人嚷道:
“你住不住口,狗崽子?”
于是,狗不再哀嚎,又拉起车缓慢前行。
那人名叫托恩皮泼。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这无关紧要,只需知道他是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就行了:在英国各岛屿,这类人在下层多得很。这个托恩皮泼情感跟一只野兽不相上下,心肠跟岩石一般坚硬。
这人一走到韦斯特波特头几户人家,就走上主要街道,只见两旁排列着颇为像样的房舍、挂着各种华丽招牌的店铺。但是没有什么生意可做。这条街连着许多肮脏的小巷,好似一股股浊水注入一条清澈的河流。托恩皮泼的小车行驶在铺了尖砾石的街道上,一路稀里哗啦山响,大大损坏了要娱悦康诺特居民的木偶戏的生意。
到处都缺观众,托恩皮泼还继续往前走,进入街道穿过的两行榆树林荫槌球场。槌球场连着一座公园,园中保养得很好的沙径,一直通到克卢湾的露天码头。
毫无疑问,城市、码头、公园、街道、河流、桥梁、教堂、瓦房、棚屋,这一切都属于一个大富豪斯利戈侯爵,他出身纯血统古代贵族,对他的佃农倒也绝不是个坏主人;须知爱尔兰的全部土地,几乎都属于这类大富豪。
且说托恩皮泼,每走二二十步就停一下小车,环视周围,操着听似没上油的机械摩擦声的嗓声,吆喝道: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没有一个人走出店铺,也没有一个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只是毗邻的小巷偶尔出现几个身穿破衣烂衫的人,全是饥饿发青的面孔,红红的眼睛,像通风口一样深陷,里面空洞洞的。继而,又见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几乎光着身子,他们等小车在林荫大道停下的时候,才敢接近托恩皮泼,一齐叫嚷:
“铜板儿……铜板儿①!”
①原文为英文
这是指面值最小、便士再往下分的铜钱。这些孩子向谁讨呢?向一个更想请人施舍而不愿施舍的人!因此,托恩皮泼又跺脚又挥手,又瞪圆眼睛,做出威吓的动作,逼使这些孩子加些小心,站到他鞭子抽不到的地方,尤其远远避开那条狗的利齿——那条狗受虐待,真像一只野兽那样凶猛了。
况且,托恩皮泼也怒气冲冲。他简直是在荒漠里吆喝生意,没人跑来看他的王家木偶戏。帕迪是爱尔兰人的绰号,就像约翰牛是英格兰人的绰号一样。帕迪一点也没有显露好奇心,他绝非敌视女王的高贵家庭。绝非如此。他不喜爱的,他甚至怀着几百年受压迫而积聚的全部仇恨所痛恨的,就是大土豪,因为大土豪把他看得比俄罗斯旧农奴还低下。他热烈欢呼奥康内尔,正因为这是个伟大的爱国志士,支持了1806年三王国联合协定所确立的爱尔兰的权利,还因为这位政治家表现出了魅力、坚韧和政治胆识,在1829年获取通过了解放议案,也就是说,多亏了他那顽强的态度,爱尔兰,英国的这个波兰,尤其是天主教的爱尔兰,才能进入几乎自由的时期。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托恩皮泼若是考虑更周到些,就会向同胞打出奥康内尔的旗号,但这也并不意味鄙视女王陛下的肖像。自不待言,帕迪更喜爱,而且大大地喜爱出现在钱币上的女王像;英国制造出来的英镑、克朗、半克朗、先令上的女王像,爱尔兰人兜里通常恰恰没有。
这个江湖艺人一再招呼,却没有召来一个认真的观众,无奈小车又往前行驶.由瘦得皮包骨的大狗艰难地拉着。
托恩皮泼走在槌球场通道上,在茂盛的榆树荫下只剩下一个人了。那些孩子终于丢下他走开了。他就这样一直走到林荫沙路纵横的园子;德·斯利戈侯爵允许公众在园内通行,以便前往离城足有一英里的码头。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没有一个人应声而至,只有鸟儿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发出尖叫声。园子也跟槌球场一样空空如也。这是星期天做礼拜的时刻,为什么来邀请天主教徒看演出呢?显而易见,这个托恩皮泼不是本地人。等到吃过午饭,在早弥撒和晚祷之间,他的演出也许会有人捧场吧?不管怎么说,畅通无阻,可以一直走到码头,他没有从圣徒帕特里克,而是以爱尔兰所有魔鬼的名义这样诅咒一声。
这码头在克卢湾里,挨着河流,是这一带海岸最宽阔、最避风的港口,但来往船只却很少。如果说驶来几条船,那也必定是大不列颠,也就是英格兰和苏格兰给康诺特运来这个贫瘠地区不出产的东西。爱尔兰这个孩子要吃这两个奶头长大,但是吃这两位的奶要付出很高代价。
好几名水手在码头上抽烟散步,在这礼拜天,船上自然停止卸货。
大家知道,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多么遵守礼拜天的规矩;新教徒推行清教主人,更是变本加厉地参加宗教仪式,而在爱尔兰,天主教徒则同他比赛恪守教规。然而,他们只有二百五十万人,要对付五十万英格兰教不同会门的信徒。
再者,在西港①见不到其他国家的船只。现在是落潮,几只双桅横帆船、多桅纵帆船、独桅快帆船,以及在海湾上打渔的船都搁浅了。从苏格兰西海岸驶来的这些船只,运载着粮食——这是康诺特最缺乏的——卸完货就空载返航。要见远洋航船,那就得去都柏林、伦敦德里、贝尔法斯特、科克,那里停泊着从利物浦和伦敦驶去的远洋货轮。
①韦斯特波特为通用的音译,意译为西港。
显而易见,托恩皮泼从这些无所事事的水手兜里掏不出先令来,他在码头上的叫喊甚至没有回声。
他让小车停下来。狗饿得要死,累得要命,便趴在沙地上。托恩皮泼从旅行袋里掏出一块面包、几个土豆和一条腌鲱鱼,紧接着就吃起来,那样子显然是长途跋涉之后的第一顿饭。
猎犬看着他,咂咂嘴,滚烫的舌头耸拉下来。大概还不到它吃食的时间,只见它头埋在爪子中间,闭上眼睛了。
车上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把托恩皮泼从迟钝的状态中唤醒。他站起来,扫视周围没有人瞧见,这才掀起盖着木偶箱的毯子,往里扔了一块面包,狠狠地说了一句:
“看你还不住口!……”
回答他的是一阵咀嚼吞咽的声响,就好像一只饿得半死的动物蜷缩在木箱里面。托恩皮没回头又继续吃饭。
他很快就吃完鲱鱼,以及和鱼同锅煮熟借味的几个土豆,然后又拿起粗糙的水壶,对嘴喝当地人常喝的酸奶。
这工夫,韦斯特波特教堂的大钟连声敲响,宣布弥撒结束。
正是11点半。
托恩皮泼一鞭子将狗抽起来,急忙推着小车回到林荫道槌球场,希望趁人们做完弥撒出来之机,抓住几名观众。离吃午饭还有半个多小时,也许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等晚祷之后,托恩皮泼再演一场,次日重新上路,到本郡别的乡镇去表演他的木偶戏。
总之,这主意不赖,得不到先令,弄几个铜钱也将就,至少他的木偶戏不会给普鲁士国王那样白演;那个臭名昭著的国王一毛不拔,谁也没见过他的银币的颜色。
吆喝声又起: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只两三分钟,托恩皮泼周围就聚了二十来人。若说他们是韦斯特波特居民的精英,那也未免言过其实。围拢的圈子,孩子占多数,有十来个女人、几个男人,大多数手提着鞋,不仅想省得磨鞋底,也是因为习惯了,光脚走路更得劲儿。
礼拜天聚集来的这伙愚蠢的人堆里,也有几个例外,是韦斯特波特城的知名人士,比方说面包铺老板,就同他妻子和两个孩子停下来。他身上那件粗呢衣服固然已经穿了几年,而且众所周知,爱尔兰多雨,这里衣服穿一年等于别处两三年;不过,这位可敬的老板大体上还看得过去。他的身份不正是由他店铺的招牌夸耀;“大众面包中心店”。他的店铺制品确实高度集中,在韦斯特波特找不出第二份。人堆里还能见到药品杂货店老板,他喜欢用药剂师的名号,尽管他那里并没有最常用的药品,但是橱窗却用妙笔鲜明地写出:“药店”,患者只要望上一眼,就会不治而愈。
还应当指出,一名教士也在托恩皮泼的小车前停了停。那位神职人员一身十分整洁:丝绸领子,长背心的扣子密得像教袍,黑布长袍特别肥大。他是教区之长,履行多种职务。要知道,不满足于主持洗礼,忏悔,婚礼,给他的信徒做临终圣事,还要给他们的事务当参谋,给他们治病,而他的行为完全是独立的,国家既不给钱,也不授权。以实物形式收取的什一税、主持各种宗教仪式所得的酬金——别的国家称为谢仪——就能保证他过上体面而宽裕的生活。他自然也是各学校和慈善机构的主管,这并不妨碍他主持赛船或赛马的体育活动,让赛船和越野赛马给教区增添节日的快乐。他密切参与他的教徒家庭生活,受人尊敬,也是可敬的,哪怕他在酒店柜台上好接受一壶啤酒。他品德高尚,没有一点点污迹。况且,在这天主教深入民心的地方,他的影响怎么能不是举足轻重的呢?正如安娜·德·博维小姐在她出色的游记《爱尔兰三个月游踪》所说:“以逐出圣餐桌相威胁,能让农民钻进针眼儿。”
且说小车周围聚了一伙人,能带来收益的一伙人——如果允许我们用这个字眼——或许超过托恩皮泼的希望。看来,他的演出可望成功,而这种节日从来没有光顾过韦斯特波特。
因此,这位木偶戏艺人以“极大的诱惑性”①,最后一次喊道:
①原文为英文。
“王家木偶戏……木偶戏!”
第二章 王家木偶戏
托恩皮泼的小车十分简陋:这只凶狗驾的辕木,两轮之间放了一个方形木箱——这样构造的车在本郡崎岖不平的路上行驶容易些;车厢后面安了两个把手,可以推车走,类似流动商贩的手推车;车厢上面由四根铁棍撑着一个小布篷,与其防晒不如说遮雨,因为上爱尔兰通常少见烈日,而雨水倒连绵不断。这辆车类似走城串乡的手摇风琴流动车,那风琴由尖厉的笛声和洪亮的喇叭声伴奏。然而,托恩皮泼走乡串镇的流动车上根本不是风琴,或者说构造更为复杂,风琴压缩成地道的八音琴状态,等一会儿我们就可以见识到了。
箱子盖占箱子高度的十分之一,一掀开就可以从侧面放下来,而观众带着几分赞赏的神情,要看到的就是这箱子里显示的图景。
不过,为了避免重复,我们劝大家还是听听托恩皮泼吹牛的老调。毋庸置疑,这个卖艺的吹起来滔滔不绝,要胜过法兰西集市木偶戏的鼻祖,大名鼎鼎的布里奥歇。
“各位夫人、各位先生……”
这种开场白是一成不变的,旨在赢得观众的好感,即使面对乡村一群衣不蔽体的穷鬼。
“各位夫人、各位先生,现在给诸位看的,正是怀特岛上奥斯本王家城堡的大厅。”
板壁上果然显示一个微型的宫殿,在侧立四条小木板之间,小木板上绘有房门和挂帘的窗户;沙龙里摆了几件精制的纸板家具,用别针固定在地毯上:几张桌子、几张圆椅和座椅,摆放的位置以不妨碍人物的走动为准;人物有王子、公主、公爵、侯爵、伯爵、从男爵,一个个神气活现,同他们高贵的妻子参加这正式招待会。
“你们注意看,”托恩皮泼继续说道,“在里端金穗红罗伞下,就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宝座,式样一点不差,这正是大臣朝见时,女王陛下所坐的位置。”
这个宝座只有三、四寸高,而罗伞的丝绒又是起毛的纸,金穗不过是黄点,但是这照样使这些老实人产生幻想,反正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大体上可称作的王宫家具。
“请观赏在宝座上的女王,”托恩皮泼又说道,“保证像得很。她身穿盛装,肩上披着王袍,头戴王冠,手中拿着权杖。”
我们无此殊荣,从未见过在豪华宫殿里的联合王国君主,印度女皇;说不好这个形象是否同女王陛下一模一样。不过,就算她在隆重的仪式上戴着王冠,可是手上拿的权杖却令人怀疑,好似尼普顿的三叉戟。最省心的办法,还是相信托恩皮泼的话,这也正是观众的明智之举。
“在女王右首,”托恩皮泼声称,“我提请观众注意迦勒王爷和王妃殿下,你们可能见过,还是他们上次到爱尔兰来旅行时的样子。”
一点儿不错,迦勒王爷身穿英国陆军元帅军装,而丹麦公主穿的光彩夺目的花边衣裙,则是用杏仁糖盒的银色包装纸做的。
另一侧有爱丁堡公爵、康诺特公爵、法夫公爵、巴滕贝格王爷,以及他们的妻子王妃夫人,还有在王座前围了半圈的王室全体成员。这些木偶身穿盛装,脸上着色,神采奕奕,同样保证绝似真人,让观众对英国宫廷有个十分准确的印象。
再者,这些是王国的高级将领,其中有海军元帅乔治·汉密尔顿。托恩皮泼还特意用小木棒尖一一指出,让观众欣赏,并解释他们根据朝廷礼仪,各自处于符合身份的位置。
女王面前,还恭恭敬敬站着一位高个头儿的先生,他一动不动,一副十足的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派头,肯定是一名大臣。
的确是位大臣,他正是圣詹姆斯宫内阁首相,被国事的重负微微压弯了背,一眼便能认出来。
接着,托恩皮泼又补充道:
“在首相右首旁边,是尊敬的格莱斯顿先生。”
真的,不可能认不出这位杰出的“老人”①,他仪表堂堂,总是挺直身子,随时准备捍卫自由思想,反对专制思想。也许有点奇怪,他居然以友善的目光注视着首相;然而,在木偶之间,即使在政治木偶之间,总有一些心照不宣的事情,对此,有血有肉的人会憎恶,而纸板木偶却丝毫也不感到羞耻。
①原文为英文。
不料这时又拉上来一个人物,真是大大的时间错位,只听托恩皮泼扯着嗓子喊道:
“夫人们、先生们,我向你们介绍你们著名的爱国者奥康内尔,他的名字总能在爱尔兰人心中引起反响!”
不错!奥康内尔在这儿,在1875年英国朝廷上,虽然他已经故去有二十五年了。假如有人向托恩皮泼指出这一点,这个江湖艺人就会振振有词,回答说在爱尔兰的儿子心目中,这个伟大的活动家始终活着。照这种说法,他还完全可以推出巴涅尔②,尽管此时这位政治家还不大有名。
②巴涅尔(1846-1891),爱尔兰政治家,1875年,他刚刚当上议员。
还有一些朝廷分散在几处,姓名我们不记得了,一个个全身挂满高级荣誉勋章,披着绶带,都是出名的文官武将,其中剑桥公爵殿下同已故的威灵顿勋爵站在一起,已故的帕默斯顿勋爵同已故的皮特先生站在一起;最后,还有上院议员,正同下院议员亲切交谈;他们身后排列着骑兵护卫队,身穿仪仗军装,在这宫室里骑着马——这充分表明这是庆典场面,在奥斯本城堡是难得一见的。算起来,大约有50来个小人儿,涂成扎眼的颜色,一本正经而又拘板,体现联合王国军政两界最高贵、最杰出、最显赫的所有人物。
观众还会发现,英国舰队绝没有被遗忘;烟雾下即使不见“维多利亚-阿贝特号。”王家游艇,至少玻璃窗上画出了船只,让人以为望见了斯皮特黑德停泊场。如果眼神儿好的话,无疑能分辨出“女巫号”游艇,只见甲板上站着海军将领,每人都一只手拿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拿着话筒。
说句公道话,托恩皮泼讲这种场面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绝没有欺骗他的观众。这一场景,实实在在让人省了一趟怀特岛的旅行。看到这样奇观,不仅孩子目瞪口呆,而且从未出过康诺特郡,也未出过韦斯特波特一带的上年纪的人,也都啧啧称赞。也许本堂神甫还是在心中暗笑,而药店杂货店老板却不掩饰地说,这些人物足可以以假乱真,尽管他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些真人。面包店老板则承认,这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相信英国朝廷的一次晋见,竟有如此富丽堂皇的排场。
“夫人们、先生们,要知道,这还不算什么!”托恩皮泼又说道:“你们估计,这些王室成员和其他人,肯定不会动……错啦!他们是活的,跟你说,是活的,就像你们和我一样,等一下你们就会看到。在此之前,我冒昧地绕场子转一小圈儿,请每人慷慨解囊。”
对耍把戏的人和观众来说,到了关键时刻,收钱的木碗开始在人群中穿行了。照一般的规律,街头演出的观众分两种:一种不想掏腰包,干脆走开;另一种还要白看热闹,站着不动。这后一种人占大多数,这是不足为奇的。还有一种,就是肯解囊的人,但为数极少,可以忽略不计。这情景再明显不过了,托恩皮泼“绕场转一小圈儿”,想尽量挤出个笑脸,结果只露出狞笑。他这张獒狗脸,这双凶恶的眼,这张想咬人而不想亲人的嘴,怎么可能做出别种表情呢?……
自不待言,站着不动的这帮破衣烂衫的孩子身上,连两个铜钱都搜不出来。至于观众,受演木偶戏艺人吹牛的诱惑,也只想观看不想付钱,都扭过头去了事。仅仅五六个人掏出几枚小钱,凑在一起不过一先令三便士,托恩皮泼撇了撇嘴收下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如此,等下午演出再说,也许能多收点儿,节目既已宣布就照演,没必要把钱还回去。
于是,目瞪口呆的赞赏变为喧闹的喝彩。他们又是鼓掌,又是跺脚,嘴上嗷嗷直叫,声音一直能传到码头。
其实,托恩皮泼朝箱子里捅了一棍子,引起一声呻吟,但是没人留意;突然,整个场面动起来,简直是个奇迹。
木偶受内部机制的推动,好像真具有生命了。维多利亚女王陛下没有离开宝座,这似乎不合礼仪,她甚至没有站起来,但是她的头却动弹,摇晃着王冠,权仗一抬一放,就像打拍子的乐队指挥棒。王族成员则一齐转过身来,又转过去,相互鞠躬;而那些公爵、侯爵、从男爵都鱼贯而行,特别彬彬有礼。首相冲格莱斯顿先生躬身施礼,对方也同样回敬。在他们之后,奥康内尔沿着看不见的沟槽,神态庄严地走上前,跟在后面的剑桥公爵好像在走性格舞步。其他人物随后漫步;护卫骑队的马匹仿佛不在宫室,而在奥斯本城堡的院子里,蹄子乱刨,甩动尾巴。
整个场面运转有音乐伴奏,只听缺少不少升降半音的八音琴发出低沉刺耳的乐声。帕迪十分喜欢音乐艺术,因此亨利八世在绿色埃林的徽章上加了竖琴图案。尽管他们觉得亲爱的爱尔兰的曲调胜过《上帝保佑女王》和《英国统治》①,可他们又怎么能爱听这样的音乐呢?
①原文为英文。
这场木偶戏确实很精彩,对于从未见过欧洲大剧院演出的人来说,这足以令人赞叹不已。大家看到活动的木偶,欢喜雀跃的样子难以描摹,用行话来讲,就是一群“音乐舞蹈狂”。
有时,由于运转机制的作用,女王的权杖猛然放下,打到首相弓圆的脊背,观众的欢呼就变本加厉了。
“他们是活的!”有人说道。
“就差会说话了!”另一个人应道。
“这并不可惜!”药店老板插了一句,他闲暇的时候是民主派。
他的话有道理。瞧吧,这些木偶正发表演说呢!
“我倒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些人物动起来的。”面包店老板则说道。
“是魔鬼!”一名老水手附和一声。
“对,是魔鬼!”几个老太婆嚷道,她们半信半疑,一边划十字,一边扭头看本堂神甫;本堂神甫看演出,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魔鬼怎么可能呆在这箱子里面呢?”一个以天真出名的高个子小伙计问道,“……魔鬼……”
“魔鬼不在里面,那就在外面!”一个老太婆嚷道。“就是给我们演出的这一个……”
“不对,”药店老板一本正经地回答,“您也清楚,魔鬼不会讲爱尔兰话!”
这是一个真理,帕迪都没有异议。的确如此,托恩皮没能讲一口地道的当地话,就不可能是魔鬼。
毫无疑问,这件事如果根本不是巫术,那就得承认里面有一种机械在推动这小小的木偶世界。然而,谁也没有看见托恩皮泼上发条。还有一件怪事,也没有逃过本堂神甫的眼睛:人物活动一开始慢下来,艺人朝毯子遮盖箱子里抽一鞭子,就足以让全场重新活跃。而抽一鞭子,总要引起一声呻吟,究竟是打谁呢?
本堂神甫想弄明白,就问托恩皮泼:
“您这箱子里有条狗吗?”
那人瞧了他一眼,皱起眉头,觉得这话问得唐突。
“有东西就有东西!”托恩皮泼答道。“这是我的秘密……没必要告诉别人……”
“您认为没必要,”本堂神甫回答,“可是我们却有权猜想,是一条狗推动您这机械……”
“对呀!……一条狗,”托恩皮泼气哼哼地答道,“箱子里有一条狗推动……得需要我多少时间、多大耐心训练起来!……费那么大劲儿,我得到什么回报呢?……还不到给本堂神甫做一场弥撒费用的半数!”
托恩皮泼这话刚说完,机械就戛然停止,观众极为扫兴,他们的好奇心远远还没有满足。要木偶戏的人正要合上箱盖,说是演出结束了,药店老板却上前拦住:
“您能稍等片刻吗?”
“不能。”托恩皮泼生硬地回答,他已看出自已被怀疑的目光包围了。
“保证好收入,给您两先令还不行吗?”
“两先令不行,三先令也不行!”托恩皮泼高声说道。
他只想走掉,然而观众却根本不愿放他走。这时,大狗得到主人的旨意,驾着车要拉走,忽然长长一声呻吟伴随着抽泣,仿佛从木偶箱里传出来。
于是,托恩皮泼大怒,又像头一回那样喊道:
“还不住口,狗崽子!”
“里面根本不是狗!”本堂神甫拉住车说道。
“就是狗!”托恩皮泼反驳。
“不对!……是个孩子!……”
“孩子……孩子!……”在场的人跟着重复。
观众的情绪产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不再是好奇,而是怜悯,并以不太友善的态度表现出来。一个孩子,装在从侧面打开的箱子里,在他牢笼里无力活动,一停下来就挨鞭子!……
“孩子……孩子!……”大家用力喊道。
托恩皮泼寡不敌众,还想负隅顽抗,要推走小车……这是妄想。面包铺老板抓住一边,药店老板抓住另一边,小车摇晃得十分厉害。朝廷从未这样欢乐过,几位王爷乱撞王妃,公爵撞倒侯爵,首相摔倒在地,引起内阁垮台,总之,如果怀特岛发生地震,奥斯本城堡颠荡的程度也不过如此。
尽管托恩皮泼气急败坏地挣扎,大家也很快将他制住。所有人都上了手,搜查了小车,药店老板钻到两个车轮之间,将一个孩子从箱子里拉出来……
不错!一个小孩,约有三岁,脸色苍白,病瘦羸弱,双腿留下条条鞭痕,只剩下一口气了。
韦斯特波特没人认识这个孩子。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小把戏就这样上场了。他落到这个残暴的人手中,而这人又不是他父亲,因此很难了解他的身世。事实上,孩子刚生下九个月,就在多尼戈尔郡一个小村庄街上,被托恩皮泼捡走的,大家也看到,这个刽子手如何使用他。
一位善良的女人将他抱在怀里,想法儿把他唤醒。众人围拢上来,这个可怜的小松鼠,样子挺招人喜欢,甚至显得挺聪明,可是被塞进木偶箱子下面,要拉动笼子来谋生。谋生……在这样小小年龄!
他终于睁开眼睛,一瞧见托恩皮泼,脑袋就仰到后面。托恩皮泼走上前要夺回孩子,怒气冲冲地喊道:
“把他还给我!……”
“您是他父亲吗?”本堂神甫问道。
“对……”托恩皮泼回答。
“不……他不是我爸爸!”孩子嚷着,紧紧抓住那女人的胳膊。
“他不是您的孩子!”杂货店老板喝道。
“他是拐走的孩子!”面包铺老板也说道。
“我们不能把他还给您!”本堂神甫说道。
托恩皮泼还不肯善罢甘休,他满脸涨红,眼睛射出怒火,控制不住自己,准备要“以爱尔兰的方式练一练”,也就是说要动刀子,可是两个壮小伙子扑上来,夺下他的家伙。
“赶走他!……赶走他!”女人连声喊道。
“从这儿滚开,无赖!”杂货店老板说道。
“别让人在这郡里再见到您!”本堂神甫用手指着他威胁道。
托恩皮泼朝狗猛抽一鞭子,小车便沿着韦斯特波特中心大街驶去。
“坏蛋!”药店杂货店老板恨道,“用不了三个月,我就让他跳齐尔曼汗小步舞!”
这是当地的说法,跳这种小步舞,就意味着绞刑架上最后蹬几下腿。
接着,本堂神甫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把戏。”孩子十分肯定地回答。
从此以后,他便没有别的名字。
第三章 贫民学校
“13号,什么病?……”
“发烧。”
“9号呢?……”
“百日咳。”
“17号呢?……”
“也是百日咳。”
“23号呢?……”
“可能是得猩红热。”
奥包德金先生拿着保存完好的登记簿,将这些回答分别记在23号、17号、9号和13号上。有一栏专门记上病症、大夫诊视的时间、所开的药方、患者送进收容院时管理的条件。书写的名字用哥特体,号数用阿拉伯数字,药品用圆体字,处方用英文流行体,几处用蓝墨水打了工整的括号,用红墨水划出两条线,既是精妙的书法,又是薄记的杰作。
“这些孩子中间,有几个病情相当严重,”大夫补充道。“要叮嘱他们在运送途中别着凉……”
“对……对!……一定叮嘱!”奥包德金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一离开这里,就同我毫不相干了,只要我的登记簿填写完整就行了……”
“还有,如果病症夺去他们的生命,”大夫拿起手杖和帽子又说道,“我估计,损失也不大……”
“同意,”奥包德金附和道,“我再把他们登记在死亡一栏里,他们的帐也就平了。按说,帐一平了,我觉得谁也不应该有怨言。”
大夫同对方握手告辞。
奥包德金先生是戈尔韦贫民学校的校长。戈尔韦小城坐落在海湾,在康诺特省西南,属于戈尔韦郡。只有在康诺特省,天主教徒才能拥有地产,而在那里也像在芒斯特一样,英国政府极力排斥非新教派的爱尔兰。
要知道,这个奥包德金先生是个怪人,他不配列入人类最仁慈的这一种。他身子又矮又胖,是既无青春,也不会有老年的单身汉,模样总是一成不变,头发不掉也不花白,一到人世就戴金丝眼镜,也最好让他带进坟墓里,他既不愁生计,也没有家庭之累,只有够活在世上的一点心肠,从未萌生过爱情、友谊、怜悯、亲善的感情。他这种人既不善也不恶,来到人世间既不行善,也不做恶,从未感到不幸,也从未感到别人的不幸。
奥包德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也乐于承认,他天生是当贫民学校校长的材料。
贫民学校,就是衣衫褴褛的孩子的学校。大家也看到了,奥包德金先生的登记簿以多么令人赞叹的准确性,证明了借方和贷方之间多么融洽。他的助手,首先要数克里斯大妈,一个烟斗总不离嘴的老烟鬼,还有一个原来的住宿生,现年十六岁,名叫格里普。格里普是个穷小鬼,长一对善良的眼睛,一副乐天派的相貌,鼻子微微翘起来,这是爱尔兰人的一种特征,比起收容在这种封闭学校的绝大部分穷孩子,他要胜出百倍。
这些穷孩子,不是孤儿就是被父母遗弃,大部分从未见过父母,生在水沟边或路边,是在大街上和大道上收容来的流浪儿,等长到干活的年龄,就再回到大街大道上。真是社会的渣滓!道德堕落到何等地步!真是人的怪胎聚在一起,要化为魔鬼!的确如此,随便往街道石缝里撒的这些种子,能长出什么来呢?
算起来,戈尔韦学校有三十名学童,从三岁到十二岁,全穿着破布片,天天吃不饱肚子,只靠公众施舍的剩余活着。正如刚才看到的,好几个孩子患了病,而且事实上,在当地死亡人口中,这些孩子占很大比重——照那位大夫的看法,这并不是什么重大的损失。
如果怎么关怀,怎么教育,也不能阻止他们变成坏蛋,那么大夫的话还是有道理。然而,这些可悲的皮囊里,也有一颗灵魂,如果有人献身于教育的使命,引导得好,也许能让这样的灵魂向善。不管怎么说,要培养这些不幸的孩子,就得换教师,而奥包德金先生这种可悲的典型木头人绝不能胜任;这种木头人并不少见,爱尔兰这穷地方有,别的地方也有。
小把戏是这所贫民学校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只有四岁半,可怜的孩子!他的脑门儿一定印着法语这句令人痛心的话:生不逢时!大家知道,他先是受托恩皮泼的虐待,充当摇动的曲柄,后来,多亏韦斯特波特几位善良妇女的怜悯,逃脱那个刽子手,现在住进戈尔韦的贫民学校。他再离开学校的时候,不是还要沦落到更坏的境地吗?……
自不待言,本堂神甫是出于善意,将这可怜的孩子从耍木偶艺人手中夺过来,可是寻找他的生身父母毫无结果,最后只好放弃。小把戏只记得这样情况:他生活在一个凶恶女人的家中,有一个常常拥抱她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小姑娘死去了……这情况发生在什么地方呢?……他不知道。谁也说不准他究竟是弃儿,还是被拐走的孩子。
他被韦斯特波特人收留之后,有时受到这家照顾,有时又受到那家抚养。妇女都同情他的命运。大家让他保留了小把戏这名字。有的人家收留他一周两周。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然而,这个教区不富裕,许多穷苦人需要救济。教区里若是有一所儿童救济院,这个孩子就有地方呆了。可惜没有,只好把他送进戈尔韦贫民学校.在坏孩子堆里生活了九个月。他什么时候离开,离开之后又会怎么样呢?世上这些一贫如洗的人,从小就生活无着,每天吃饭都保证不了,总面对生死问题,而这问题经常是没有答案的。
九个月来,小把戏就是三个人来照顾:一个是半呆痴的老太婆克里斯,一个是听天由命的可怜的格里普,另一个是收支平衡器的奥包德金先生。幸而他身体素质好,抵御了许许多多导致夭亡的诱因。名字还没有上校长的大登记簿,列入麻疹、猩红热和其他儿童病症栏里,否则,他的帐早就结清了……埋进穷人的公共墓穴里。
在体格方面,如果说小把戏经受这种考验,能安然无恙的话,那么在智力和道德发展方面,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他同英国人所说的这些“流氓”打交道,同这些肉体和精神的小恶鬼为伍,怎么能顶得住呢?他周围的这些孩子,有些不知生于何处,也不知父母是谁,其余大部分父母不是在感化院,就是已经处死了!
其中有一个孩子,母亲甚至也“服过苦役”,送到澳大利亚海中的诺福克岛,父亲因杀人而判处死刑,在新门监狱由著名的贝里亲手处决。
这孩子名叫卡凯尔,有十二岁,似乎已经注定要步他父母的后尘。在贫民学校这伙可恶的孩子圈里,卡凯尔成为重要人物,这是不足为奇的。他人坏,又教人坏,颇受尊敬,既有奉承者,又有同伙,是最坏的孩子公认的头儿,总准备搞恶作剧,等学校把他像渣滓一样扔在大路上,就要犯罪了。
简而言之,小把戏对卡凯尔只感到一种憎恶,总瞪着惊奇的大眼睛望着他。想想看!一个上绞刑架的人的儿子!
一般来说,这类学校不像现在的正规学校这样,空间都有数字规定。容器同里面装的东西相适应。这里草铺当床,床铺一下子就能收拾好:甚至都不用翻动。食堂呢?有什么必要,不就是啃点面包,吃几个土豆嘛,而且并不能天天吃饱。至于教育的内容,则由奥包德金先生负责给戈尔韦这些穷孩子安排,要教他们认字,写字和算数,但他对任何人也没有硬性要求。孩子们跟他学了两三年,挑不出十个人能看懂一张布告。小把戏虽然年龄最小,却跟他的同学相反,对学习颇感兴趣——这给他招来无数挖苦话。一个聪明的儿童渴望长知识却学不到,这多么可悲,社会又该负多大责任啊!一个孩子的头脑也许天生出好苗子,但最后结不出好果来,谁晓得这是未来的多大损失?
如果说学校的学员不大用脑子,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双手不勤快。搜集点儿劈柴过冬,到行善人家乞讨些破衣裳,捡点儿马粪牲口粪卖给农户,赚几文钱——奥包德金为这种收入单独立本帐——到街头巷尾翻垃圾堆,尽量赶在狗的前边,必要时就同狗展开争夺战,这就是孩子们每天的营生。至于游戏,娱乐,一样也没有,唯一的乐子,就是用指甲相互抓,用手相互掐,用嘴相互咬,用脚相互踢,用拳头相互打,还常常捉弄格里普。不错,这个忠厚的小伙子不大在乎这种恶作剧,这就助长了卡凯尔及其一伙人的气焰,他们对他极尽卑劣残忍之能事。
贫民学校唯一比较洁净的房间就是校长办公室。自不待言,他从不放任何人进去。一放孩子进去,他的登记簿很快就会被撕烂,一页一页随风散失。因此,他的“学生”跑到校外去游荡、胡闹,他倒觉得蛮好,看见他们因为想吃饭睡觉而回校总嫌回来得太早。
小把戏思想正经,本性又和善,就最受欺负,不仅遭到卡凯尔和五六个同样坏孩子的愚蠢嘲弄,还遭到他们拳打脚踢。他并不抱怨。唉!自己怎么没有力气呢?若是有劲儿,看谁敢惹他,看他怎么以拳还拳,以脚还脚,他心中郁积多少怒火,只恨自己太弱小,无力自卫。
不过,他是极少出校门的,当那些淘气精跑到外面去游逛,他能得到点清静就太高兴了。但是,这也势必损害他的福利,须知他若是出去,就可能捡到块什么啃啃,用人家施舍的两三个铜钱买一块烤过头的蛋糕吃。然而,他讨厌这么干,不愿向人家伸手,不愿跟着车子跑,以便讨点儿小钱,尤其不愿从货架上偷点小玩意儿;天晓得其他孩子不会这么干!他绝不干!宁肯跟格里普呆在一起。
“你不出去?”格里普问他。
“不出去,格里普。”
“今天晚上,如果你什么也没有带回来,卡凯尔要打你的。”
“我宁愿挨打。”
格里普对小把戏有好感,也知道这种好感是相互的。他不乏智力,会读书写字,就试图把他所学到的教给这孩子一点儿。这样一来,小把戏自从到戈尔韦之后……学习就有了进步,至少在阅读方面,可以指望给他老师增光。
应当补充一句,格里普知道许多有趣的故事,兴致勃勃地讲给他听。
在这昏暗的地方发出格格笑声,小把戏觉得,这个忠厚的小伙子往这黑暗的学校投入一束阳光。
我们的主人公特别恼火的是,其他人责怪格里普,把他当成捉弄的目标。然而格里普,我们再说一遍,他却逆来顺受,表现出一种极富哲理的隐忍。
“格里普?……”小把戏有时对他说。
“干什么?”
“他很坏,卡凯尔!”
“对……很坏。”
“你干吗不揍他?……”
“揍他?……”
“也揍其他那些?”
格里普耸了耸肩膀。
“你还不够强壮吗,格里普?……”
“不知道。”
“可是,你的胳膊长,腿也长呀……”
不错,格里普个头儿高,瘦瘦的,活像根避雷针。
“怎么回事,格里普,你干吗不揍他们,那些坏家伙?”
“嗳!不值当!”
“哼!我若是有你这胳膊,你这腿脚……”
“小家伙,有这样的胳膊腿,”格里普答道,“最好也应当用来干正事。”
“你这样认为?……”
“就是。”
“那好!……我们就一起干吧!……你说呢?……我们试一试……行吗?……”
格里普十分愿意。
有时,两个人出去。格里普打发出去办事儿,就带着这孩子。小把戏衣不蔽体,上衣成了破布片,裤子全是洞,帽子没顶,脚上的牛皮鞋底是用绳子捆住的。格里普也衣衫褴褛,穿得并不比他好。两个人倒很相配。如果天气晴朗,那就更好了;然而,在爱尔兰北方几个郡,晴天就跟帕迪小屋里一顿美餐那样少见,经常下雨,下雪,两个可怜的孩子半光着身子,脸冻得发青,眼睛被寒风吹得生疼,双脚吃在雪里,大的拉着小的跑步取暖,看见着实令人可怜。
他们俩就这样沿着西班牙乡镇风格的戈尔韦街道游荡,独自走在冷漠的人群里。小把戏特别想知道各户人家里面是什么样子,隔着安有铁条而关着的窄窗户,隔着放下的百叶窗帘,根本看不见里面。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保险箱,里面装满一袋袋银币。旅客乘车来往的旅馆,尤其是王家旅馆,若是能参观一下豪华的客房该多有意思!然而,仆役会把他们当狗一样赶走,或者更糟,把他们当成乞儿,因为一般来说,狗还能受到抚摸呢……
有时,他们停在店铺前面;上爱尔兰这种小镇的商店货物面怎么不齐全,他们却觉得那里摆着难以计数的财富。他们穿着破布片,看到这陈列的服装,该投去多么羡慕的目光,他们几乎光着脚走路,到了那边鞋店,又要投去多么渴望的目光!穿上一套量体裁制的新衣,一双量尺码的好皮鞋,他们一辈子能有这种享受吗?恐怕没有,他们跟许许多多穷苦人没什么两样,命里注定捡人家丢弃的,破衣烂衫和残羹剩饭。
还有肉铺,钩子上挂着一扇扇牛肉,够贫民学校所有人吃一个月的。格里普和小把戏望着那肉扇,嘴张得老大,感到肠胃痉挛,十分疼痛。
“嘿!”格里普拿出快活的声调,说道,“小家伙,就吧喀嘴吧!……就好像你在大吃大嚼!”
碰到面包作坊、糕点铺,他们就站住,看着散发热腾腾香味的大面包,或者能引过路人嘴馋的蛋糕和别的点心,他们站在那里呲着牙,舌头舔着口水,嘴唇直蠕动,完全是一副饥饿的面孔。小把戏往往咕哝道:
“那一定很香!”
“没错儿!”格里普附和。
“你吃过吗?”
“吃过一回。”
“唉!”小把戏叹了一口气。
他从未吃过,无论在托恩皮泼那里,还是从贫民学校收留他之后。
有一天,一位夫人可怜他那苍白的小脸,问他想不想吃一块蛋糕。
“我还是喜欢吃面包,太太。”他回答。
“为什么呀,孩子?……”
“因为面色要大得多。”
然而格里普那回,给人跑事儿得了几便士赏钱,就买了一块糕点吃,那一块糕点的价钱,可以维持他一周的生活。
“香吗?”他问小把戏。
“唔!……好像是甜的!”
“我想你说得对,是甜的,”格里普也说道,“还别说,真放糖啦!”
有几次,格里普和小把戏一直走郊区索尔特希尔,从那儿远眺,能望见整个海湾,那是爱尔兰风景最美的一个地方,有阿伦三岛,坐落在维戈湾口,形状如三个锥体——又一同西班牙相似之处——而在背后,则耸立着巴伦和克莱尔野山,以及洛赫悬崖峭壁。然后,他们又回港口,沿着码头走;当时开始建新码头,打算把戈尔韦建成一条远洋航线的起点,这是欧洲和美国之间最近的航线。
他们一望几条船停泊在海湾和港口,就觉得受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大概猜想对待穷人,大海可能不如大地这么残忍,大海会向他们提供一种更有保障的生活,也就是远离城市恶臭的破屋,在海洋的新鲜空气中活得更好,而且海员这一行顶呱呱,孩子干上能保证健康,长大成人又能保证饭碗。
“在那些船上航行,格里普,拉起大帆,一定非常痛快!”小把戏说道。
“你还不知道,正是这个吸引我!”格里普连连点头。
“那么,你干吗不当海员呢?”
“你问得对……我干吗不当海员呢?”
“你会走很远……很远……”
“也许以后能当上!”格里普答道。
总之,他没有当上海员。
戈尔韦港是由河口构成,这条河发源于洛赫一科里布,注入海湾。在一座桥那边的河对岸,展现一个奇特的村庄科莱达赫,有四千居民,全是打渔的,长期享有村镇自治,在老宪章中,其村长相当于国王。格里普和小把戏有时一直走到科莱达赫。小把戏怎么不长成一个脸被海风吹得黑黑的、这样活泼强壮的小伙子呢,他怎么不是加利西亚人血统,有一个跟她丈夫似的样子有点野性的母亲呢!不错!他羡慕这群特别健康的孩子,觉得他们真比爱尔兰其他村镇的孩子幸福……他很想过去拉拉他们的手……可是又不敢,他穿得太破,怕人家看见他走近,还以为他要人施舍呢。万般无奈,他就避开,眼里漾出一大滴泪珠,只好拖着掉底儿的牛皮鞋去市场,大着胆子瞧亮晶晶的鳍鱼、灰不溜秋的鲱鱼;科莱达赫的渔民只捕这两种鱼。至于龙虾、大螃蟹,海湾石缝里多得是,但小把戏不相信能吃,尽管格里普一口咬定,根据他听人说的:“那些虾蟹壳里装的是奶油蛋糕。”也许终有一天他们自己会弄明白的。
两个孩子出城游逛完了,便沿着狭窄肮脏的街巷,回到贫民学校区。他们从破烂房舍中间走过:戈尔韦就是这样一个城镇,一场地震就能毁掉一半。不过,废墟也有其魅力,只要是岁月造成的。然而这里,是因为缺钱而没有建成的房子,这些建筑刚开工就停了,秃墙一道道裂开,总之,这是遗弃的产物,而不是世纪的作品,只能给人以一种凄凉之感。
然而,比戈尔韦穷苦街区还要悲惨的,比城郊最破旧的房舍还要糟糕的,那就穷困将小把戏及其伙伴投进去的居所,又拥挤又龌龊,既惨不忍睹,又令人憎恶。因此,格里普和小把戏到了返校的时间,也并不急于回去。
第四章 埋葬一只海鸥
小把戏在穷孩子这样堕落的环境里艰难度日,有时不是也要退步吗?一名儿童受到无微不至的体贴和照顾;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幼小的身心放开发展,就不会考虑过去,也不会担心未来,这是可以想象的,也理应如此。唉!如果过去经历的唯有苦难,那么就不是这种情况了。瞻念前途。完全是一片黑暗,回顾之后,还要往前看。
小把戏若是回溯一两年,重又看见什么呢?重又看见托恩皮泼那个粗野残暴的人,那个冷酷无情的恶棍,有时他真怕在街头或大道上撞见,害怕那家伙张开大手再将他抓走。接着,又浮现一种模糊而可怖的记忆,想起一个虐待他的那个狠毒女人,但是也有一个令他安慰的形象,一个把他放在膝上摇晃的小姑娘。
“我相信我还记得她叫西茜。”有一天他对格里普说道。
“多美的名字!”他的伙伴回答。
老实说,格里普确信那个西茜可能只是这孩子的想象,因为始终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不过,他一流露出怀疑真有那女孩存在的神色,小把戏就要发火。真的!他在脑海里又见到她……难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又找见她吗?……她怎么样了呢……她还在远方……在那泼妇家生活吗?……有许多许多公里将他们二人隔开吗?……她很爱他,他也爱她……这是他遇见格里普所产生的头一份感情,他谈起来,就像讲一位大姑娘……她又温柔又善良,给他爱抚,给他擦眼泪,还给他亲吻,分给他土豆吃……
“那个泼妇打她的时候,我真想上前保护她!”小把戏说道。
“我也一样,我想我会拼命的!”格里普这样回答,是要让这孩子高兴。
况且,这忠厚的小伙子,如果说受到攻击不大自卫的话,需要的时候,他却肯保护别人,而且,他也用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当场教训了那个净欺负小把戏的坏小子。
小把戏进入贫民学校的头几个月,有一个星期天,他受钟声的吸引,就走进戈尔韦大教堂。应当承认,他进大教堂纯属偶然,因为,大教堂深陷在泥泞狭窄街道的迷宫里,就连游客也很难发现。
孩子进到教堂,又羞愧又害怕。他衣不蔽体,若是让可怕的教堂执事瞧见,肯定不准他呆在教堂里。他听见唱诗和管风琴伴奏,看见祭坛上的神父穿着镶金的教袍,以及明如白昼的长蜡烛,真是惊叹不已,简直给迷住了。
小把戏没有忘记,韦斯特波特本堂神甫有几次对他说起上帝——上帝是万灵之父。他还记得那个耍木偶戏的说出上帝的名字,总伴随不堪入耳的诅咒,这种回忆在宗教仪式中搅乱他的思想。然而,他在大教堂的拱顶之下,躲在一根大柱后面,感到一种好奇心,窥视那些神父,就像观看士兵。继而,在铃声中举扬圣体时,全体都恭身礼拜,小把戏趁人发现之前赶紧离开,从石板地上溜走,就像钻回洞的一只小老鼠,一点声响也没有。
小把戏从教堂回校,对谁也没有透露一点儿,甚至对格里普也没有讲;况且,格里普并不明白那些早弥撒晚祈祷意味什么。不过,小把戏第二次进了教堂之后,等跟前只有克里斯的时候,就大着胆子问她上帝是怎么回事。
“上帝?……”老太婆应了一声,她转动着可怕的眼珠,从黑土烟斗里一口口喷出呛人的烟。
“对……上帝?……”
“上帝,”老太婆说道,“就是魔鬼的兄弟,他往魔鬼那里打发这些不老实的穷孩子,好扔进地狱大火里烧掉!”
小把戏听了这样回答,脸都吓白了,他虽然特别想了解充满火焰和孩子的地狱在哪里,却又不敢问克里斯了。
可是,他头脑里总想这事儿:这个上帝,似乎只有惩罚儿童这样一个营生,而且惩罚的方式多么可怕,能相信克里斯的这种话吗?
不过有一天,他惶惶不安,就要同他朋友格里普谈谈。
“格里普,”他问道,“你听人说过地狱吗?”
“听说过,老弟!”
“地狱在哪儿?”
“不知道。”
“说说看……是不是在那里烧死坏孩子,要在那里烧死卡凯尔?……”
“对……扔进熊熊大火里!”
“我呢……格里普……你说,我是坏孩子吗?”
“你?……坏孩子?……不……我认为不是!”
“那就不烧死我啦?”
“连一根头发也不会烧掉!”
“你也不是,格里普吧?……”
“我也不是……当然啦!”
格里普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句,说他这么瘦,不值得烧,还不够一把火的。
小把戏关于上帝就知道这点,有关教理就学了这些。不过,他小小年龄,单纯又天真,能够模模糊糊地感到,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可是,如果说他不会按照贫民学校这个老太婆的告诫受惩罚,他却很可能按照奥包德金先生的训斥受惩罚。
奥包德金先生对小把戏的确不大满意:这孩子只登在消费栏里,没有出现在收入栏中,他是个费钱的……嗳!费不多少,奥包德金先生——却不生产的孩子!其他人起码讨点儿,偷点儿,还能补贴一部分食宿费用,可是这个孩子却什么也带不回来。
有一天,奥包德金先生隔着眼镜狠狠瞪着他,严厉地责备他。
奥包德金先生是以帐房先生和校长的双重身份,这样训了他一通,孩子强忍着才没有流下眼泪。
“你什么也不想干吗?……”他问小把戏。
“怎么不想干呢,先生,”孩子回答。“您告诉我……要我干什么呢?”
“干点事付你的花费!”
“我很愿意,但不知道干什么。”
“在街上跟着行人……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差使……”
“我太小,人家不用我。”
“那就到墙角去翻垃圾堆!总能翻到点什么东西……”
“那些狗咬我,我也没有那么大劲儿……不能把狗赶跑!”
“真的!……你总有手吧?……”
“有哇。”
“你总有脚吗?”
“有哇。”
“那好!你就在大道上追马车,搞几个铜板,既然你干不了别的事!”
“向人讨钱!”
小把戏一阵反感,这种建议太伤害他天生的自尊心。他的自尊心!对!正是这个词儿,他一想到伸手乞讨就脸红。
“我干不了,奥包德金先生!”孩子说道。
“啊!你干不了?……”
“对!”
“你不吃饭能活吗?……不能!对吧!……然而,我要事先警告你,如果你不想出个办法谋生,总有一天我不给你饭吃!……现在,你滚吧!”
谋生……四岁零几个月!不错,他在耍木偶戏的人那里,就自己挣口饭吃了,可那遭多大罪呀!孩子“滚”开了,心情十分沉重。谁看见他呆在角落里,抱着胳膊,耷拉着脑袋,都会油然而生怜悯之情。对这可怜的孩子来说,生活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啊!
这些孩子,如果不是从小因受穷而变得愚钝,很难想象出他们会多么痛苦,对他们的命运怎么同情也不算过分!
受了奥包德金先生的训斥之后,又挨学校的淘气鬼的捉弄了。
他们感到这孩子比他们正经,就气得要命,极力怂恿他学坏,给他出坏主意,也给他拳脚吃。
尤其是卡凯尔,在这方面有用不完的鬼点子,他这样卖劲,完全出于邪恶的心理。
“你不愿意求人施舍吗?”有一天卡凯尔问小把戏。
“不愿意。”小把戏口气坚决地回答。
“好哇!愚蠢的畜生,不愿意要……那就拿吧!”
“拿?……”
“对!……如果看见一位穿得好的先生,兜里露出手绢,那就凑上前,灵巧地拉手绢,手绢就自动到手了。”
“放开我,卡凯尔!”
“有时候,手绢还可能带出一个钱包来……”
“这是偷,这么干!”
“富人身上的钱包,装的可不是铜钱,而是先令、银币,还有金币,拿回来跟伙伴们分,你这没用的臭小子!”
“对,”另一个也说,“逃跑时还可以逗逗警察。”
“再说了,”卡凯尔补充道,“就是进牢房,那又怎么样呢?跟住在这里一样——甚至还要好些,在那儿还能吃上面包、土豆汤,而且管饱吃。”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孩子连声说,他在这群小流氓中间挣扎,像球儿一样被他们推来推去。
格里普进来,急忙把他从这帮人手里抢出来。
“你们就不能给我让这小家伙安静点儿!”他握紧拳头嚷道。
这回,格里普真的生气了。
“你知道,”他对卡凯尔说,“我不常打人,对吧,可是,我一动起手来……”
这伙小流氓丢下他们欺侮的人,是拿什么眼珠瞪着他,表示等格里普一走,他们就卷土重来,甚至下一次“一起收拾”他们两个!
“肯定,卡凯尔,你要被烧死!”小把戏说道,但口气里还有几分同情。
“烧死!……”
“对……在地狱……假如你还要坏下去!”
这句回答引起这伙不信教的孩子一阵嘲笑。有什么办法吧?卡凯尔要被烧死,这在小把戏的头脑已成为固定的念头。
不过,格里普庇护他,恐怕不会产生好的效果。卡凯尔及其同伙决心要报复学监和受他保护的人。
贫民学校这帮最坏的孩子,在角落里密谋,这绝不是好兆头。因此,格里普时刻监视他们,尽量不离开小把戏,夜晚还一直把他送上挨房盖的顶楼睡觉。小间陋室又冷又破烂,但是小把戏住在这里,至少避开了坏主意和虐待。
有一天,格里普带他去索尔特希海滩散步,前几次,他们高兴起来还下海游泳。格里普水性好,就教小把戏游泳。海水清澈见底,远处,很远处,航船悦目,只见点点白帆隐没在海天之间,啊!小把戏扎进这清澈的水中多么惬意!
两个孩子同隆隆扑向海滩的长浪搏斗,格里普抓住孩子的双肩,指示他头几个动作。
突然,从岩石那边传来真正豺狼的嗥叫,只见贫民学校的那伙孩子出现了。
他们一伙十二人,是全校最坏最凶恶的,领头的便是卡凯尔。
他们这样咋呼,这样嗥叫,是因为发现一只翅膀受伤挣扎逃走的海鸥。如果不是挨了卡凯尔投去的一石子,那只海鸥也许能逃掉。
小把戏惨叫一声,就好像那石子打在他身上。
“可怜的海鸥……可怜的海鸥!”他连声说道。
格里普火冒三丈,他正要给卡凯尔一次难忘的教训,却看见小把戏冲上海滩,闯进那伙孩子中间为海鸥求情。
“卡凯尔……求求你……”小把戏反复说道,“打我吧……打我吧……别打海鸥……别打海鸥!”
看到他光着身子,匍伏在沙滩上,四肢瘦得像麻杆儿,一条条肋骨都数得出来,他们用多么激烈的挖苦话嘲笑他啊!而他却不住嘴地叫嚷:
“饶了吧……卡凯尔……饶了海鸥吧!”
谁也不听,大家都嘲笑他的哀求。他们还追逐海鸥:那鸟儿挣扎着飞不起来,笨拙地跑,两只瓜子,极力想钻进岩石缝里。
徒然挣扎。
“坏蛋……坏蛋!”小把戏嚷道。
卡凯尔抓住海鸥一只翅膀,用劲一抡,抛向半空。海鸥落下摔在沙滩上。另一个人又把它抓起来,抛向卵石滩。
“格里普……格里普!……”小把戏连声呼叫,“保护它……保护它!……”
格里普冲向那伙小流氓,要把鸟儿夺过来……可惜太迟了。卡凯尔一脚踏在海鸥的头上。
他们笑得更厉害了,并且伴随着一片疯狂的欢呼。
小把戏气极了,再也忍不住——这是一种不顾一切的愤怒——,他拾起一个卵石,用全身力气掷向卡凯尔,正中他的前胸。
“哼!看我怎么跟你算帐!”卡凯尔叫嚷。
他抢在格里普前边,扑向小家伙,把他拖到水边,拳打脚踢,还把小把戏的头按在海浪里,险些把他溺死,而这工夫,其他人则揪胳膊抱腿,把格里普拉住。
格里普煽这些坏小子的耳光,将大部分打倒在沙滩上嚎叫,终于挣脱,又冲向卡凯尔。卡凯尔和他一伙人慌忙逃窜。
海浪退去,很可能将半昏迷的小把戏带走,幸而让格里普抓住并拉上岸了。
格里普用力给他按摩,使他苏醒过来,给他穿上破衣衫,拉起他的手,说道:
“走吧……走吧!……”
小把戏又登上岩石,找见摔死的海鸥,便跪在那里,止不住热泪盈眶,他在沙滩上挖了个坑,将鸟儿埋葬了。
而他本身,不是一只被遗弃的鸟儿又是什么……可怜的人形海鸥!
第五章 再说贫民学校
格里普回到学校,认为有必要让奥包德金先生注意卡凯尔及其同伙的行为。他绝不谈他们怎么捉弄他,其实大多时候他都视而不见。不谈这些,而是关于小把戏及其所受的欺侮。这回他们做得太出格,如果没有格里普的干预这孩子现在就成为一具尸体,在索尔特希尔海滩上随波浪翻滚。
格里普所得到奥包德金先生的全部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而已。他应当明白,这类事情与收支帐目毫不相干。见鬼!大帐本不可能开辟一栏登记打了几拳,再开辟一栏登记踢了几脚!算得再好,也不过添加三个石块和五只金翅鸟。奥包德金先生作为校长,固然有责任注视本校学生的行为,但是他作为帐房先生,只能将本校学监打发走。
从那天起,格里普就决意不让小把戏离开他的左右,也绝不让这孩子独自去大房间;他外出时,就把他锁在顶楼里,他的被保护人在那里至少是安全的。
夏天几个月过去了,到了九月份,北方各郡的城乡就入冬了,而上爱尔兰地区的冬季,大雪、寒风、风暴和浓雾轮番肆虐,是由大西洋风从冰天雪地的北美洲吹向欧洲的。
戈尔韦湾两侧有山作屏障,就像夹在冰山之间,沿岸气候十分恶劣。对于既没有煤炭,也没有泥炭的人家来说,白天很短,夜晚特别漫长。也不必大惊小怪,贫民学校里的温度很低,也许奥包德金先生的房间除外吧……假如校长帐房完生不是在很热的房间,他那墨水缸里的墨水怎么能保持液体状态呢?……他签名不是没写完花饰就会冻住了吗?
这时不去街上,路上检一切能与氧结合而发出热量的东西,更待何时呢。资源大贫乏,不妨承认,只能拾点树上折下来的枝子、丢在住户门前的炭渣、穷人在卸货码头争抢漏出来的煤屑。贫民学校的学生就是忙着拾这些东西,而拾者又何其多也!
我们的小男孩也投入这种艰苦的劳动,每天他都带回点烧柴。这总归不是乞讨来的。因此,炉膛好歹有点冒着浓烟的火苗,也只好将就了。全体学生衣衫褴褛,身子冻僵了,都挤在炉子周围,大孩子自然占好位置,而炉上锅里则煮着晚饭。那是什么晚饭啊!……面包屑、烂土豆、几块还挂点肉丝的骨头,这饭菜汤糟透了,只漂着几点油星儿,就像荤汤的眼睛。
自不待言,炉火前一向没有小把戏的位置,他也难得能分到一盘菜汤,老太婆把一锅稀汤都留给大孩子。他们像饿狗一般扑上去;为了保住自己的一小份儿,都不惜张牙舞爪。
幸而格里普急忙把这孩子拉回洞穴,把分给自己的每餐挑最好的给他吃。当然,顶楼上没有火;不过,两个人钻进草铺里,紧紧靠在一起,也能抵御寒冷,最后还能进入梦乡,也许梦乡里温暖些吧?……但原如此。
有一天,格里普还真发了一笔小财。他沿着戈尔韦主要街道游荡,一位回到王家旅馆的游客求他去邮局寄一封信。格里普跑完这趟差使,得了一枚崭新的先令的赏钱。他给跑事儿得这点钱不算多,没必要当成多大资本,绞尽脑汁是买国家公债还是投入企业。没必要!如何投放是不言而喻的:大部分投入小把戏的胃里。小部分投入自己的胃里。因此,他买了配份儿的熟肉,享了三天口福,没向卡凯尔和其他人透露一点风声。这事可想而知,格里普什么也不想分给他们,因为他们有东西也从来想不到他。
此外,格里普遇见住在王家旅馆的那位游客,是件特别幸运的事:那位可敬的绅士见他穿得太破,就从身上脱下一件很好的毛衣给了他。
不要以为格里普打算留给自己穿。绝不会!他只想着小把戏。在他破衣烂衫里穿上这件好毛衣,那也“太不像样”了。
“小把戏贴身穿上,就像有皮毛保护的一只绵羊。”这颗慷慨的心想道。
然而,小绵羊绝不让格里普为他舍出皮毛。二人推让,争论不休,最后想出双方都满意的解决办法。
原来,那位绅士身体肥胖,他的毛衣能围格里普的身子两圈。那位绅士个头儿又高,他的毛衣能把小把戏从头包到脚。这样,长宽都拆下一部分,就可能多做出一件,两个朋友都得利。求那酒鬼克里老太婆拆开毛衣,再重新缝制,无异于请她扔掉烟斗。于是,格里普坐在顶楼里,集中全部智慧,自己动手改制。他给小把戏量了尺寸,显示出他一双巧手,做出一件像样的毛衣。剩下来的只够做一件背心,固然没有袖子,但总归是件背心,这就不错了。
不用说,格里普嘱咐小把戏,要用破衣裳把毛衣遮盖住,不让其他人瞧见。他们若是发现,绝不会留给他,非撕烂不可。小把戏听话了,在冬季最冷的日子里,他如何赞赏这保暖的毛衣,我们就让他去考虑吧。
多雨水的十月份过后,十一月给本郡带来凛冽的寒风,寒风将空气中的水分聚成雪。戈尔韦街道上的积雪有两尺多厚。这就影响了每天去捡煤渣和泥炭。贫民学校里人都冻僵了,炉灶里没有烧柴煤炭,同样,胃这个炉灶也是空的,因为不是每天都生火做饭。
然而,这些衣衫褴褛的孩子还要顶寒风,冒大雪,沿街在马路寻找,以供学校的需要。现在,从马路石头缝里什么也拾不到了,唯一的出路就是挨门讨要。当然,教区还是尽量帮助本区的穷苦人;可是在这苦难的时代,除了贫民学校,还有不少慈善机构都向教区伸手。
这些孩子从此落到挨门乞讨的地步,居民的怜悯心只要还未完全泯灭,对他们就不会以白眼相待。不过也要承认,在大多情况下,他们还想再去讨的时候,受到多么粗暴的接待和威胁,也就只好空手而返……
小把戏也不能不随大溜儿,然而,他每次停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拉了门锤之后,就感到门锤重重落到他胸口。于是,他不好意思伸手,只是问人家有没有什么差使交给他办。他这样至少避免了乞讨的耻辱……有什么差使交给这五岁的孩子,人家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往往给他一块面包……他流着泪接过去。有什么办法呢?……肚子饿啊。
到了十二月,天气更加严寒,又十分潮湿。鹅毛大雪下个不停。走在街上很难辨清路。下午三点钟就得点亮路灯,淡黄色的灯光穿不透浓雾,就仿佛丧失了照明的功能。街上既没有轿车也没有板车行驶。行人寥寥,都匆匆赶回住所。小把戏冒着刺骨的寒风,眼睛冻得生疼,脸和手都冻青了,他紧紧抿住落层白雪的破衣裳,在街上跑着赶路……
难熬的严冬终于结束。1877年头几个月,天气不那么恶劣了。夏季来得太早,六月份天气就相当热了。
现在,小把戏到了五岁半了。8月17日这天他运气真好,拾到一样东西,这事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晚上七点钟,他沿着通克拉达赫桥的一条小街回学校,心想他在外面转悠毫无所获,回去肯定要挨训。如果格里普没有保留点面包,这一晚上两个人就只好饿着肚子了。况且,这种情况也不是头一回了,每天等待定时吃饭,有时就是一种推测。富人有这种定时吃饭的习惯,那再好不过,既然他们办得到。可是,一个穷鬼,能吃就吃上点儿,“不行就不吃!”格里普常这么说,他以这种哲学格言果腹,已经习以为常了。
小把戏正走着,离学校还有二百步远了,忽然绊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儿摔倒在铺石路上。他不是从高处摔下来的,倒也不疼。不过,他摔倒的当儿,绊脚的一件东西在他前滚走。那是一个粗陶大瓶,没有破碎,幸而如此,否则会把他严重割伤。
我们的小男孩爬起来,摸索寻找四周,终于找到陶瓶,里面装有两三加仑。瓶口有个软木塞,只要拔出来,就会知道瓶里装的是什么。
小把戏拔出木塞,里面装的好像是杜松子酒。
天哪,这么多酒,够所有这些穷孩子喝的,而这天,小把戏准能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
街上寂静无人,没人看见,离学校也就只有三百步远了。
然而,他却产生种种念头——这些念头不会出现在卡凯尔及其同伙的头脑里。这瓶酒不属于他,这既不是慈悲的馈赠,也不是扔到垃圾堆的废物,而是一件丢失的物品。毫无疑问,物主还要把它找到,这当然不大容易。不管怎么说,他的良心告诉他,他无权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他是本能地懂得这一点,因为奥包德金先生同托恩皮泼一样,从未教他什么是诚实。幸而这种孩子的心天生就有。
小把戏捡了东西倒为了难,就决定去同格里普商量;格里普肯定设法物归原主。不过,他抱着酒瓶上顶楼,关键是别让那些小无赖瞧见:他们才不管什么归还原主呢。两三加仑杜松子酒啊!……多大的意外收获啊!……到了夜晚,一滴也剩不下……对于格里普,小把戏就像对自己一样有把握。格里普不会动这瓶酒,他要把酒瓶藏在草铺下,次日在这个街区找失主。必要的话,他们两个就去挨家挨户敲,这回可不是伸手乞讨。
于是,小把戏走向学校,好不容易把酒瓶塞进破衣服里,弄得鼓出一个大包。
也是不巧,他刚到门口,就被突然出来的卡凯尔撞上,来不及躲开了。卡凯尔一见是他,而且他独自一人,便趁机跟他算索尔特希尔海滩上那笔帐,怪他当时招呼格里普当帮手。
因此,卡凯尔扑向小把戏,感到他破衣服里有个瓶子,就夺了过去。
“嘿!这是什么?”他嚷道。
“这个!……这不是你的!”
“这么说……是你的喽?”
“不……也不是我的!”
小把戏要推开卡凯尔,却让人家一脚踢倒,滚出三步远。
卡凯尔夺了酒瓶,回到大房间,这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小把戏气哭了,只好跟进去。
他还要抗争,但是眼前没有格里普这个帮手,只能招来拳打脚踢,甚至牙咬!……直到克里斯老太婆干预进来。她一见酒瓶就嚷道:
“杜松子酒,杜松子酒,够大家喝的啦!”
小把戏还不如将这瓶酒留在街上,此刻失主也许能找回去,因为两三加仑杜松子酒能值好几个先令,甚至半个多银币;他早就该想到,要把酒瓶拿到格里普的顶楼,不可能不被人发现。现在才想到就太迟了。
至于去找奥包德金先生,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可能受到好脸接待。可是一想去校长办公室,哪怕将门推开一点小缝儿……再说了,能有什么结果呢?……奥包德金先生就会让人把酒瓶送过去,而进入他办公室的东西就很难出来了。
小把戏无可奈何,就急忙上了顶楼去找格里普,以便把事情全讲给他听听。
“格里普,”他问道,“不能说捡着一瓶酒,就是自己的了吧?”
“不……我认为不是,”格里普回答。“怎么,你捡着一瓶酒?……”
“对……我本来要拿给你,明天,我们俩在这街区打听……”
“是谁的东西吗?……”格里普接口道。
“对,找一找也许能……”
“可是,这瓶酒让他们抢去了吧?……”
“是卡凯尔!……我想阻止他……结果其他人……格里普,你下去一趟好吗?……”
“好,我下去,看看那瓶酒到底会落入谁的手里!……”
不料,格里普却出不去了。房门从外面锁住了。
怎么用力摇晃,房门也打不开,只招来楼下那伙人的欢叫:
“嘿!格里普!……”
“嘿!小把戏!……”
“为他们的健康干杯!”
格里普撞不开门,就按老习惯只好作罢,回过头来尽量平熄他同伴的冲天怒气。
“算啦!”他说道,“随他们便吧,那帮畜生!”
“噢!不最强壮就吃亏!”
“强壮又怎么样!唉,小家伙,这儿有土豆,我给你留的……吃吧……”
“我不饿,格里普!”
“不饿也吃了,然后钻进草铺里睡上一觉。”
唉!晚饭吃这么点儿东西,睡觉是最好的办法。
卡凯尔锁上顶楼的门,就是今晚不想让人打扰,把格里普反锁在屋里,他们就可以开怀畅饮那瓶杜松子酒了;而克里斯呢,只要有她一份儿,她就不会反对。
这样,每人都有杯子,轮翻倒酒。那个叫嚷!那个喧哗啊!这伙小无赖,喝不了几口酒就醉了,也许卡凯尔例外,他已经有酗酒的习惯了。
不大工夫,大家就不行了。尽管克里斯对着酒瓶喝,可是瓶里酒才下去一斗,这伙小无赖就沉入醉乡、喧闹,沸反盈天,也不能把奥包德金光生从惯常的冷漠状态中唤醒。他在楼上独对文件夹和登记簿,管他楼下发生什么情呢!……哪怕最终审判的号角,也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时过不久,突发事件就把他从办公室里拉出来,而他那些帐本也遭了殃。
一瓶杜松子酒喝了一加仑半,下去四分之三,大部分坏小子都醉倒在草铺上,这里不用“粪堆”这个字眼。假如卡凯尔不别出心裁要烧热酒喝,他们就会躺在那里睡着了。
烧热酒,就相当于潘趣酒。没有朗姆酒,就把杜松子酒倒进炒锅里,点起火苗,趁着滚烫喝下去。
这就是卡凯尔想出来的,引起克里斯和两三个还挺着的伙伴极大兴趣。不错,烧热酒还缺少些调料,但是,贫民学校的寄宿生是没什么挑拣的。
杜松子酒倒进锅里——这是克里斯老太婆唯一掌握的炊具——卡凯尔划着火柴,点着锅里的酒。
蓝色火苗一照亮大房间,还能站住的穷学生,都闹哄哄围住火锅。此刻,谁从门前街道经过,就会以为一群魔鬼占领了学校。的确,夜晚一到,这个街区就行人绝迹了。
忽然,大房间里一片亮光。原来,人一失足翻了锅,窜着火苗的杜松子酒洒在草铺上,直抛到最远的角落,登时各处火起,就好像点燃一大堆烟花。那些孩子,没有醉倒的,以及被大火的劈啪声从醉意中拉出来的,都急忙打开门,拖着克里斯老太婆冲到街上。
这时,格里普和小把戏也醒来,怎么也无法逃出顶楼;屋里灌满了烟,呛得人喘不上气儿。
有人已经发现了火光。几个居民拎着水桶,扛着梯子赶来。所幸学校孤零零的,风刮走的火苗,威胁不着对面的房舍。
这座古老的破房看来是保不住了,火已经将出口封住,要设法救出困在里边的人。
这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打开了。
那是奥包德金先生办公室的窗户,大火很快就要蔓延上去,校长出现在窗口,他揪着头发,惊恐万状。
不要以为他在担心学生的安危……他甚至不考虑自身,也不考虑他所冒的危险……
“我的登记簿……我的登记簿!”他连声叫嚷,拼命地挥动胳臂。
他先是想从办公室的楼梯下去,可是看到火舌舔着台阶劈剥作响,又决定把登记簿、文件夹、办公用具从窗户扔出去。那些坏小子立刻冲上去践踏,让一页页随风吹散。奥包德金先生终于决定从搭在墙上的梯子逃命。
校长可以逃命,但是格里普和那孩子却逃不出去。顶楼采光只有一扇窄窄的天窗,通下面的楼梯在熊熊大火中一级一级坍落。草泥墙爆开,火星四溅,像雨点落到茅草房顶,贫民学校很快被大火吞没。
在火灾的嘈杂声中,格里普的呼叫声要高出几度。
“那阁楼里还有人吧?”刚到火灾地点的一个人问道。
那是身着旅行装的一位夫人。她在街拐角下了马车,携贴身女仆跑过来。
事实上,火势蔓延得极快,根本无法控制。因此,等校长一逃出来,大家认为房子里已经没人,就不再救火了。
“救人啊……救人啊!救那上面的人!”那位女游客又喊道,同时惊慌地挥动手臂。“拿梯子,朋友们,拿梯子……消防员!”
然而,墙壁要倒塌,怎么可能竖起梯子呢?房上浓烟滚滚,茅草盖像柴垛一般大火熊熊,怎么可能抵达顶楼呢?
“谁在那顶楼上?”有人问正忙着拾登记簿的奥包德金先生。
“谁?……不知道……”惊慌失措的校长回答,他只想着自己遭受的这场灾难。
继而,他忽然想起来:
“噢!……对了……有两人……格里普和小把戏……”
“可怜的孩子!”那位夫人高声说。“我的金钱、首饰,谁救了他们的命,我就全给谁!”
现在,根本无法冲进学校里。墙缝里喷出一束红火,里面一片火洞,劈啪山响,往下坍毁。风卷火焰就像一面旗帜的穗子,再过一会儿,贫民学校就要成为一个火洞,成为烟火的旋风。
突然,与顶楼天窗齐平的茅草房盖垮下去了。就在大火烧到顶楼地板的时候,格里普终于捣开壁板,拖着呛得半死的小男孩,爬上房架横梁,再爬到右山墙,始终抱着孩子,沿尖脊往下滑。
这时,大火冲破房顶,升腾而起,喷射无数火星。
“救救他……”格里普呼叫,“救救他!”
他朝街面把孩子扔下去,幸好一个男子用双臂接住,没让孩子摔在地面上。
格里普也随即跳下去,他几乎窒息了,滚到一面墙脚,而那面墙也訇然坍塌了。
那位女游客朝接住小把戏的男子走去,激动得声音颤抖地问:
“这个无辜的孩子是谁家的?”
“没有家!……是收养的孩子……”那男子回答。
“那好!……我要啦!……我要啦!……”她高声说着,将孩子接过来紧紧搂在胸口。
“夫人……”贴身女仆要阻拦。
“住口……爱莉莎……住口!这是个天使,从天上降到我怀里!”
由于这天使无父无母,也没有家,最好还是把他交给这位热心肠的漂亮夫人,于是,大家欢呼她的义举,而这时,一束火焰冲起,贫民学校余下的断壁全坍毁了。
第六章 利默里克
颇具戏剧性上场的这位好心肠妇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大家就是看到她冲进火里,舍命也要把这孱弱的孩子从死神手中抢救出来,谁也不必感到惊讶,她的举动极富舞台上的那种信念。她抱着孩子朝马车走去,老实说,即便是她自己的孩子,她也不会搂得更紧了。贴身女仆要她丢下这宝贵的累赘,但无济于事……绝不……绝不……
“不,爱莉莎,你别管!”她朗声重复道。“他是我的了……老天让我把他从那失火房子的废墟里拉出来……谢谢,谢谢,我的上帝!……噢!宝贝!……宝贝!”
宝贝呛个半死,呼吸还困难,眼睛闭着,张着嘴喘息,需要空气,需要新鲜空气,他刚才几乎被火灾的浓烟窒息,现在又差点被他救命恩人旋风般的柔情窒息了。
“火车站,”她回到车上,对车夫说,“火车站!……一枚金币……不能误了9点47分的火车!”
对这样许诺,车夫不会无动于衷:须知在爱尔兰,小费完全是一种社会惯例。因此,他赶马拉着他的“格罗来”奔驰,这称呼是指这种不舒适的古老车辆。
说到底,这位救苦救难的女游客是谁呢?小把戏交了多大的运气,才落到再也不会遗弃他的人手中呢?
安娜·威斯顿小姐是德鲁里一莱恩剧院的领衔主演,是撒拉·贝尔。呐尔①一类的人物,正巡回演出,现在到芒斯特省利默里克郡利默里克剧院演出。近日,她由贴身女仆,好唠叨却忠实的女友,冷面的爱莉莎·科尔贝特陪同,在戈尔韦郡游玩了几天。
①撒拉·贝尔纳尔(1844-1923),法国女演员,以金嗓子和艺术敏感著称。
这位演员是个杰出的女子,极受戏剧观众的爱戴;甚至幕落之后还下不了台,随时准备投入感情问题的表演,心捧在手上,完全敞开,如同张开的手,然而在艺术上一丝不苟,碰到胡乱干预时绝无商量的余地,当配角还是领衔主演都不含糊。
安娜·威斯顿在联合王国各郡名声很大,只待有机会到美国、印度、澳大利亚去一展演技,也就是讲英语的地方才去演出,因为她自尊心极强,绝不肯在观众听不懂台词的剧院里充当木偶。
这一阵她主演一出现代剧,演到最后一幕主人公就得死去,连续演出十分疲劳,渴望休整一下,这三天来,就到戈尔韦海湾呼吸令人振奋的纯洁空气。旅游结束,这天晚上她前往火车站,要乘开往利默里克的火车,赶次日的演出,不料听见呼救声,又看见一片大火的反光,于是被吸引过去。那正是贫民学校失火了。
火灾?……这种“自然”火灾,比起舞台上用石松粉制造的火灾,不可同日而语,怎么能抑制住前往一观的渴望呢?于是,安娜·威斯顿小姐不顾爱莉莎的劝阻,吩咐马车停在街口,她观赏了这场火势的发展,要比剧场的消防员笑眼注视的火灾强多了。这回,整个布景都在大火中蜷曲坍毁,舞台的台仓也全烧了。此外,这场面也不乏趣味。形势复杂,就像在巧妙安排的一出剧中。两个人被困在顶楼上,而楼梯被大火吞没,没有出路了……两个男孩,一大一小……如果有一个个姑娘,也许更好些吧……于是,安娜·威斯顿小姐连声呼叫,她若是穿着防尘外衣,就会冲进去救他们,给这场火灾增添点新内容……不过,天窗周围的房子塌了,两个不幸的孩子,大的抱着小的,在浓烟中出现……啊!那大的,多么英勇,多有表演艺术家的姿势……动作的技巧多高,表情多么真实!……叮怜的格里普!他还没有意识到,他产生这么大的艺术效果……至于另一个,“可爱的孩子”可爱!安娜·威斯顿小姐一再重复,那是一个天使穿过地狱的火焰!……真的,小把戏,你生来还是头一回让人比作天使,或者天上的任何一个仙童!
对!这场戏,安娜·威斯顿小姐一个细节也没有放过,她就像在舞台上那样朗声说道:“我的金钱、首饰,谁救了他们的命,我就全给谁!”然而,谁也没有冲出去,顺着摇摇欲坠的墙壁爬上要坍塌的房顶……最后,天使降下来,正好让人张开手臂接住……接着,他从那人手臂转到安娜·威斯顿小姐的怀抱里……现在,小把戏有了母亲,众人甚至肯定地说,大概她是个贵妇人,从贫民学校的大火中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安娜·威斯顿小姐躬身向鼓掌的众人致敬,根本不听贴身女仆说什么,抱着她的宝贝乘车走了。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一个戏剧演员,才二十九岁,火红色的头发,热情的色彩,又有一副戏剧性的眼神,没有什么心计,就不能要求她控制自己的感情,像爱莉莎那样,凡事都保持分寸。爱莉莎·科尔贝特毕竟三十七岁了,金黄头发,为人冷淡,毫无姿色,侍候她这任性的女主人有好几年了。不错,这位女演员特立独行,总觉得自己是在舞台上演戏,沉浸在她那剧目的情节中。在她的心目中,生活中极寻常的情况,都是“戏剧的情景”,当眼前出现戏剧的情景……
自不待言,马车及时赶到火车站,车夫得到那枚金币的赏钱。现在,安娜·威斯顿小姐同爱莉莎单独在头等车厢里,可以放开表达她心中充满的真正母爱。
“这是我的孩子……我的血……我的生命!”她反复说道。“谁也休想从我手中夺走!”
私下讲一句:夺走这个无家可归的弃儿,谁能产生这种念头呢?
爱莉莎就说:“走着瞧吧,看这情况能持续多久!”
火车缓慢地驶向阿瑟里中转站,穿越由铁路同爱尔兰首都连起来的戈尔韦郡。头一段路程有十二英里,尽管这位女演员殷勤照料,讲了不少传统的亲昵话语,小把戏还是没有苏醒过来。
安娜·威斯顿小姐先是忙着给他脱衣裳,扔掉他那肮脏不堪的破衣服,只留下还有五六成新的毛衣,从旅行袋里掏出短上衣给他当衬衫,又把一件女式短外衣给他套上,还把披肩当作被子给他盖上。然而,这孩子似乎没有觉出他穿上了温暖的衣服,而且贴在比衣服还热的一颗心上。
终于到了中转站,有几节车厢摘钩,要开往戈尔韦郡的边界基尔克里。停车半小时,小把戏也还没有恢复神志。
“爱莉莎……爱莉莎……”安娜·威斯顿小姐高声说,“一定要看看火车上有没有大夫!”
爱莉莎虽说让女主人相信没有这种必要,她还是去询问了。
火车上没有大夫。
“哼!这些魔鬼……”安娜·威斯顿小姐回答,“他们从来不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瞧您,夫人,这孩子没事儿!……如果您不搂得这么紧,使他憋气,他迟早会醒过来的……”
“你这么认为,爱莉莎?……亲爱的宝宝!有什么办法呢?……我不会,我!……我从来没有过孩子……哦!我若是能让他吃我的奶就好啦!”
这是不可能的,何况,小把戏长到这个年龄,也需要吃些营养更丰富的食物了。安娜·威斯顿不免遗憾自己没有奶水。
火车穿越克莱尔郡,这是抛入大海的一个半岛,北邻戈尔韦湾,南靠狭长的香农湾;不过,在苏赫梯山脚下开凿了一条三十英里的运河,就把这个郡变成了一个岛子。夜色沉沉,污浊的空气被强劲的西风扫荡干净。这不正是剧中的天空吗?……
“这天使,不会醒过来了吧?”安娜·威斯顿小姐不住口地高声说。
“您想听听我的吗,夫人?”
“说吧,爱莉莎,发发慈悲,说吧!”
“那好!……我看他睡觉呢!”
的确如此。
火车穿德罗莫尔,约午夜时分,到达克莱尔郡首府恩尼斯城,接着又经过克莱尔、纽马基特、六英里桥,终于到了边界,凌晨5点钟,火车驶入利默里克站。
途中,不仅小把戏一直睡觉,就连安娜·威斯顿小姐也挺不住,打起盹儿来,她醒来时发现,受她保护的孩子睁大眼睛正瞧着她。
于是,她又是抱,又是亲,反复说道:
“他活啦!……他活啦!……上帝不会那么残忍,把他给我之后,再把他从我手中夺走!”
爱莉莎也附和,说上帝绝不会残忍到那种程度。我们的小男孩几乎没有过渡阶段,就是这样从贫民学校的顶楼,进入漂亮的大套间,那是安娜·威斯顿在利默里克剧院演出期间下榻的乔治王家饭店。
利默里克郡天主教徒曾组织起来,抵抗新教的英格兰,在爱尔兰的历史上留下了英名。其首府忠于詹姆士一世王朝,抗拒凶猛的克伦威尔,受到难忘的围困,后因饥饿和疾病而被攻破,遭到血腥镇压,终归失败。也正是在这里签订了以此地为名的协议,确保爱尔兰天主教徒享有平等的公民权和礼拜的自由。诚然,这些条款受到了纪尧姆·德·奥朗日的粗暴践踏。爱尔兰人长期承受残酷的讹诈,不得不重又拿起武器,尽管英勇不屈,又有法兰西革命政府派去霍什援助,但是正如他们所说,他们是“脖子套着绳索”作战,最后在巴利纳马克战败。
到了1829年,天主教徒的权利终于得到承认。这多亏了伟大的奥康内尔,他高举独立的旗帜,赢得了解放法案,确切地说,将这法案强加给大不列颠政府。
这部小说既然以爱尔兰为背景,那就得允许重提一些令人难忘的话:这些话劈面抛给英国那些政客的话,但愿在这里不要视为插曲,须知这已经刻在爱尔兰人的心上,在这个故事的一些章节我们能感到这种影响。
“内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耻,”有一天奥康内尔朗声说。“斯坦利是维新党的叛徒;詹姆斯·格雷厄姆先生,则是个更坏的东西;罗伯特·皮尔,更是一面杂色旗,有五百种颜色,而且颜色都不正,今天橘黄色,明天绿色,后天不黄也不绿,不过要当心,千万别让这面旗染上鲜血!……至于威灵顿这个可怜的家伙,在英国给这个人立了雕像,简直荒唐透顶。历史学家阿利松不是指出他在滑铁卢惊慌失措吗?幸好他率领的部队英勇果敢,那是爱尔兰士兵。爱尔兰人忠于不伦瑞克王族,而王族却与他们为敌;他们忠于乔治二世,而乔治二世却出卖他们;他们忠于乔治四世,而乔治四世在同意他们解放时却连声吼叫;他们也忠于老纪尧姆,而内阁给他准备一个不能容忍的、血腥镇压爱尔兰的演说;最后,还忠于女王!因此,英格兰属于英格兰人,苏格兰属于苏格兰人,爱尔兰也属于爱尔兰人!”崇高的话语!……大家很快就会看到,奥康内尔的愿望是如何实现的,爱尔兰土地是否就属于爱尔兰人了。
利默里克还是蓝宝石岛的重要城市之一,尽管持拉利夺取了它的一部分贸易之后,它从第三位降到第四位。这城市有三万居民,街道规整、宽敞而笔直,效法美国城市街道的特点;店铺、商店、旅馆、公共建筑,都靠着宽阔的广场。不过,旅客一过托蒙德桥,瞻望了刻着解放协定的石碑,就会发现城区部分顽强地保持爱尔兰特色,展现着贫穷和废墟,有坍倒的城墙,有英勇不屈赛似雅娜·阿歇特的女人抵抗奥朗日王党,誓死保卫的“黑炮台”遗址。这种对照,比什么都更令人忧伤和愁怅!
显而易见,利默里克所处的位置,适于发展成为一个重要的工业和商业中心。香农河,“蔚蓝的河流”,为这城市提供通道,犹如克莱德河、塔米什河,或者默西河。如果说伦敦、格拉斯哥和利物浦利用各自的河流,可惜的是利默里克却把它的河流闲置起来。难得见到几只船,懒闲的河水白白流经城市的美丽街区,灌溉山谷的肥沃牧场。爱尔兰的流亡者应当把香农河带到美洲,美国人肯定会充分利用起来。
利默里克的整个工业,只限于生产火腿,尽管如此,这还是一座赏心说目的城市;城中的女子格外美丽,在安娜·威斯顿小姐演出期间,是不难看出这一点的。
要承认,这样爱喧闹的女演员,私生活绝不会筑起密不透风的墙,不可能!有朝一日建筑师能办到的话,她们一定要造起全透明的玻璃住宅。不管怎么说,关于在戈尔韦发生的事情,安娜·威斯顿小姐无需隐瞒,她到达利默里克的次日,就在各沙龙大谈那所贫民学校。于是这事传开,说这位许多剧目的女主角冲进大火里救出一个小孩,对此她不置可否。也许她相信这是事实,正如吹牛的人最终也相信自己的大话那样。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她带了一个小孩回到乔治王家饭店,是个孤儿,她要收养,还要起个名字,因为这孩子没有名字,就连教名也没有!
“小把戏!”当她问他叫什么的时候,他就这样回答。
很好哇!叫小把戏挺合适,她想不出更好的来,这比得上爱德华、阿瑟,或者莫蒂梅尔。况且,她开口闭口叫他“宝宝”、“宝贝”、“小宝贝”,以及在英国母亲常叫孩子的其他称呼。
我们还应当承认,我们这位小主人公根本闹不明白这一套,任由人摆布,不习惯爱抚也任由人爱抚,不习惯亲吻也任由人又楼又亲,不习惯穿漂亮衣服也穿上时髦服装,不习惯穿鞋也穿上新皮靴,不习惯烫头发也做成发鬈,不习惯美味佳肴也任由人拉上宫廷般的餐桌,不习惯甜食也任由人往嘴里塞。
自不待言,这位女演员的男朋女友蜂拥来到乔治王家饭店的套间客房。她接受赞扬,而且多么乐意听啊。于是,她又复述贫民学校的故事,讲了二十分钟之后,十有八九大火就要把戈尔韦全城吞没了。这场灾难,也只有伦敦大火能与之媲美:烧毁联合王国一大部分,有“火碑”为证,矗立在伦敦桥几步远的地方。
不难想象,在这种拜访过程中,谁也没有忘记孩子,安娜·威斯顿小姐表演得十分高明。然而,如果说这孩子生来没有受到如此宠爱,那么他还记得,还能想起来至少有人爱过他。因此,有一天他问道:
“格里普在哪儿呢?”
“格里普是谁呀,我的小宝宝?”安娜·威斯顿小姐问道。
她这才知道谁是格里普。毫无疑问,没有他抢救,小把戏就会烧死在火中……假如格里普不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地救他,那么在学校的废墟里只能找到一具尸体。格里普这种行为很好……非常好。然而,他的英雄行为——姑且接受这个字眼儿——丝毫也不能削减安娜·威斯顿小姐在救护中的功绩……设想不是鬼使神差,这位杰出的女子偶然到那火场,今天小把戏会如何呢?……有人收养他吗?他和学校的其他穷孩子要关在什么破房子里呢?
事实上,谁也没有打听格里普的下落,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想进一步了解旧子一长,小把戏也遗忘了,再也不提起。别人想错了,其实,曾经给他饭吃并保护过他的那个人形象,绝没有在他心中消失。
不过,女演员收养的这个孩子在新的生活中,有多少消遣和娱乐啊!他陪同安娜·威斯顿小姐散步,挨着她坐在车上的坐垫椅上,行驶在利默里克的美丽街区,正选择衣冠楚楚的人上能看见她经过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小孩子穿戴打扮得如此花哨,如果不介意这种说法的话。各式各样的服装做了多少啊,比得上一名演员的全部行头!时而穿上格呢上衣和短裙,戴上高筒帽,打扮成苏格兰人;时而穿上灰色紧身内衣、红色紧身外衣,打扮成少年侍从,或者穿上灯笼袖口的粗布工装,脑后扣个贝雷帽,装扮成见习水手。实际上,他取代了女主人的哈巴狗,那是个好发怒咬人的畜生,如果他再小一点儿,她很可能把他装进手笼里,只露出鬈毛的脑袋。除了在城中散步之外,还去郊游,驱车一直到基尔里克一带的海水浴场,那里壮观的悬崖米尔敦马尔贝,就在克莱尔海岸,那峭壁十分出名,曾经撞坏了不可一世的阿马达舰队①的一部分战舰!……在那里,小把戏被当作奇物展示,称为“火中救出的天使”。
①阿马达舰队:西班牙国王菲力浦二世于1588年派出攻打英国的舰队,有130艘战舰,因风暴和战术错误而失败。
还带他去过一两回剧院,那就必须打扮成上流社会的小少爷,戴上新手套——这么小的男孩戴手套——在爱莉莎严厉的目光下,端坐在包厢的头排座上,几乎不敢动弹,要打瞌睡也强挺着,坚持到演出结束。他看不大懂剧情,但他以为看到的全是真的,而不是虚构的,因此,安娜·威斯顿小姐上台,穿着女王的服装,头戴王冠,身披王袍,后来又装扮成平民妇女,头戴圆锥帽,扎着围裙,或者装扮成穷妇,身穿破衣烂衫,头戴英国乞婆的花帽,小把戏看着,认为那不可能是他乔治王家饭店又见到的人。这就深深地搅乱了这孩童的想象。他不知道如何看待,夜间就做梦,就好像这出悲剧还在继续,有时还做噩梦,梦见那个耍木偶戏的人、卡凯尔那个无赖,以及学校其他那些坏小子!他吓醒了,全身大汗,但是不敢呼叫……
大家知道爱尔兰人多么酷爱体育,尤其是赛马。每逢这种日子,周围各地的“绅士”、离开农庄的农民,以及各类穷奴,占据了利默里克的所有广场、街道和旅馆饭店;就连那些穷汉也都想法儿积蓄一先令或半先令,好赌在一匹马身上。
就在小把戏到达之后两周,正赶上这样一次赛马会,也就有机会把他大大展示一番。他那是一身什么打扮啊!从头到脚花枝招展,简直不是孩子,而成为一束鲜花,安娜·威斯顿小姐让她的友人和熟人欣赏,甚至让他们闻花香!
总而言之,这个女子有点特别,有点不正常,但是心肠好,富有同情心,而且想方设法炫耀一下这种同情心,她就是这样性情的人,也无可厚非。固然;她对孩子的无微不至的照顾明显地像演戏,她的亲吻也按照舞台上的规矩,只沾沾嘴唇,但是小把戏根本分辨不出有什么差异。不过,他觉出他没有得到想要的那种爱,也许爱莉莎不断重复的话,不知不觉中在他心中产生了反响:
“走着瞧吧,看这情况能持续多久……就算还能继续吧!”
第七章 演砸了
在这种生活条件中,一个半月过去了,小把戏习惯了这种舒适的生活,这也不足为奇。人既然能屈服于穷困,那么习惯于富裕生活,恐怕不是很难的事。安娜·威斯顿小姐一阵冲动过后,不是很快就要厌烦,不再夸大和滥用自己的温情吗?感情和肉体一样,也受惰性规律的支配。人一旦不再接着用力,结束运动也就要停止。安娜·威斯顿小姐十天有九天忘记给怀表上弦,如果说心灵有发条的话,难道不会有一天她也忘了上这心弦吗?拿她那圈子的一句常讲的话来说,她像舞台上大部分有点神经病的人那样,大大地发了一次神经。对她来说,这孩子不只是一个消遣的东西……一件玩物……一段台词的结束句吗?……不,要知道她的确是个好心肠的姑娘。然而,她的照顾即使不会短缺,但是爱抚已不那么持续不断,关心也不那么随处体现了。再说,一名演员十分繁忙,被她艺术的事务缠住:要熟角色,排练,演出,一场演出就整个晚上不得空闲……而这种职业又劳神累人!……在头几天,孩子要送到她的床上来。她和孩子玩耍,装作是“妈妈”。这就打乱了她要多睡一会儿觉的习惯,后来就只有吃饭时要他过来。啊!他坐在专为他购置的高椅子上,吃得那么香,看着该有多么开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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