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威廉·吉布森的又一个优秀短篇,写于1982年。
距今二十多年,对日新月异的电脑技术来说,二十年已是无数个世代。但二十年后再读这个科幻史上的名篇,却极少有过时之感。吉布森对技术的把握能力真是令人赞叹不已。网络、病毒、黑客攻防,所有这些,全都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日常事,但二十年前便已出现在作家笔下,栩栩如生。
变动不居的技术之外,这篇小说还刻画了不变的人性。
我们以前说过,吉布森描写的不是象牙塔,他的风格是粗暴的。但粗暴不等于粗陋,这位作家居然能以社会底层人群的鄙俗语言,写出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这是难得一见的本领。
小说采用了意识流的叙述手法,一开始使进入全篇主线,即当前发生的事件,随即一段段插入往事,过去与现在融为一体,既保持了叙事的紧凑,又扩大了故事的容量,同时留下了充分的抒情空间。
整垮珂萝米
[加]威廉·吉布森
段跣 译
热得很。我们整垮珂萝米那一晚,真热。大商场里,购物广场里,蛾子拼命朝霓虹灯上撞,朝死里撞。但博比的厂房式大开间阁楼上只有显示器发出的光,还有就是矩阵模拟器上发光二极管的绿光红光。博比这台模拟器上的每块芯片我都熟到家了。表面上看,它跟大家每天上班都能见到的仙台小野Ⅶ型没什么区别,就是那种叫“赛伯①七型”的。可我把它翻修改造了无数次,里面那么多芯片,你连一平方毫米的工厂标准线路都甭想找到。
【①即网络虚拟空间,又称赛伯空间。】
我们俩肩并肩守在模拟器控制面板前,等着,看着屏幕左下角显示的时间。
时间到。“上吧。”我说,但博比已经动手了。身子向前一探,掌根一抵,把那张俄国程序卡塞进卡槽。动作麻利自如,跟小孩往游戏机里塞硬币似的。小孩做这个动作时,全都满心觉得自个儿这回铁定赢,只等认输的游戏机提供一连串免费游戏了。
矩阵在我意识中展开,我的视域里出现了一片银光,不断蒸腾起伏。这片光其实并不存在,它只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个三维棋盘,无穷无尽,完全透明。我们跨进棋盘格时,那个俄国程序似乎也跟着我们偷偷溜了进去。如果有谁接入这部分矩阵,他或许能看见一个淡淡的影子一晃,从代表我们计算机的那座黄色微型金字塔滚出来,涌进矩阵。这个程序是一件具有伪装功能的武器,它能改变自己的色彩,让自己的颜色和周遭一模一样,而且具备抢先优先级,一路上碰到的所有进程都得给它让路。
“太好了。”我听见博比说,“我们刚刚成为东海岸原子能管理委员会的检查程序……”也就是说,我们从此可以在光纤路网中畅行无阻,相当于赛伯空间里的消防车,一路拉响警报极速飞驰。但从我们这个矩阵模拟器这儿看,我们好像根本没耽搁时间乔装改扮,而是径直扑向珂萝米的数据库。我这会儿还看不见那个数据库,但我知道,那边的防火墙正等着我们。影子构成的墙,冰墙。
珂萝米——她那张脸蛋倒是漂漂亮亮,光滑得像钢铁。但那双眼睛却肯定来自大西洋海沟最深处,冰冷的灰眼睛,活在可怕的压力中。他们说,她用她独家炮制的癌症对付那些跟她过不去的人,最复杂最精细的癌症变种,潜伏好多年才最后要你的老命。道上流传着不少珂萝米的故事,没一个是让人心里踏实的。
所以我把她赶出脑海,代之以律姬的形象:一道阳光透过带铁窗格的玻璃窗射进阁楼,律姬跪在灰蒙蒙的光柱里,褪色的迷彩裤,玫瑰色透明凉鞋,弯腰翻着尼龙包时赤裸后背的迷人线条。她抬起头,一缕近似金色的鬈发散落下来,拂着她的鼻梁。她微笑着,穿上博比的一件旧衬衣,系着扣子,黄褐色棉布衬衣覆过双乳。
她笑了。
“婊子养的,”博比说,“我们刚刚告诉珂萝米,说我们是一个税务局的审计程序,三个最高法院的传唤程序……坐稳了,杰克……”
再见了,律姬,也许这次再见就是永别。
黑,一片黑暗。进入珂萝米冰墙的入口。
博比是赛伯空间的浪子,他摆弄的就是冰。冰是个缩写,指“网络侵袭电子反制措施”②。所谓矩阵,就是以抽象形式代表的各数据库之间的关联。遵纪守法的程序员们只能接入矩阵中的一部分,代表他们所在公司的那部分。进去之后,他们四周都是明亮的几何形体,代表公司数据。
【②IntrusionCountermeasuresElesctronics,这几个词的首字母缩写是ICE,即“冰”。】
代表数据的几何形体高高低低,错落起伏,弥漫在矩阵模拟器形成的虚拟空间中。这个空间是一种交感幻象,方便人们处理、移动海量数据。合法程序员们看不到围绕着他们工作区的冰墙,但正是这些看不见的影子一样的墙将他们彼此隔开,避免互相干扰,同时阻挡那些商业间谍领域的艺术家和像博比·奎因这样的玩家。
博比是个浪子,博比是个贼,是个破门而入的强盗,闯荡在人类为自己延伸出来的电子神经系统中。他的工作是盗窃数据和金钱,他的活动天地就是这片色彩单一、并不存在的虚幻空间,这里的星宿是密集数据,它们之上是璀璨的大公司数据星系,还有军方系统冷冰冰的银河旋臂。
博比长着一张既年轻又苍老的面孔,在输家酒吧的客人中,你随处都能看到这种脸。输家是个时尚酒吧,是计算机浪子、赛伯空间盗匪和二道贩子的大本营。
博比和我是搭档。
博比·奎因和自动臂杰克,博比就是那个戴副墨镜、脸色苍白的瘦子,而杰克是那个样子狠巴巴、一只胳膊是肌电自动臂的家伙:博比是玩软件的,杰克搞硬件;博比敲键盘,杰克负责所有那些能让你胜过别人一头的小玩意儿。在整垮珂萝米之前,输家酒吧的客人准会这么跟你说。他们没准儿还会告诉你,博比正在走下坡路,已经没原先那么棒了。二十八岁,我是说博比。在敲键盘、摆弄控制面板的人里,这个岁数已经是老头儿了。
我们俩对各自的行当都挺在行,但就是没碰上好运气。我知道上哪儿能搞到合适的设备,而博比玩他那一套也是轻车熟路。大干起来时,他会在脑袋上扎一根白色绒布汗带,坐在那儿双手击键,动作如飞,快得你的眼睛都跟不上。一路敲击,攻破赛伯空间最厉害的冰墙。问题是,只有碰上能彻底把他调动起来的事,他才会有这么大劲头。可这种事很难碰上。打不起精神时,博比和我就成了那种得过且过型的,只要有钱付房租、身上能穿件干净衬衣就行。
博比对姑娘最感兴趣。对他来说,她们就跟胡萝卜似的,是他的动力。我们不大谈这方面的事,但那个夏天,就是他似乎开始走下坡路的那段时间,他在输家酒吧待得越来越久。坐在敞开的门边的一张桌子前,盯着进进出出的人流。整晚整晚这么待着,夏天的晚上,虫子朝霓虹灯上扑腾,空气中一股香水味儿、快餐食品味儿。你能看出他那副墨镜正扫视着一张张来来往往的脸。他一定认准了,律姬就是他等待的人儿,那张大牌,可以带来好运,一举扭转牌局——一个新姑娘。
我去纽约瞧瞧市场情况,看那儿有没有什么能弄到手的劲爆软件。
芬兰佬的铺子橱窗里有幅不怎么样的全息图像,写着“大都会全息图像技术”,下面是一片死苍蝇,个个披着一身毛茸茸的灰尘大衣。从里面看,这幅破烂货的光都散了,射在墙壁上。其实墙壁基本上看不见,挡在墙壁前的是一大堆说不出名目的垃圾货,还有一架架压合板货架,板子已经被上面堆着的色情杂志和年久发黄的《国家地理杂志》压弯了。
“你需要弄把枪。”芬兰佬说。瞧他的模样,好像接受了某种为了让人高速打洞专门搞的基因重组疗法似的,“你运气真好,我这儿有把新式史密斯&韦森,408战术型。枪管下有氙气战术灯,瞧见没有,电池在枪把上。五十码外,一束光,直径十二英寸,照得雪亮。光源处直径更小,几乎看不到光是打哪儿来的。夜战的时候,这东西简直神了。”
我让我的自动臂“当”的一声落在柜台上,用手指敲击着台面。这只手的侍服电机吱吱叫起来,声音像力气使过了头的蚊子。芬兰佬最恨这种声音,我知道。
“你想典当这玩意儿?”他用一枝毡头笔的末端戳了戳硬铝合金制作的腕关节,“或者,换个更安静的家什?”
我让手向上一抬,“我用不着枪,芬兰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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