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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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迈克尔·科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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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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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手记

  尽管这部小说的背景是不久的将来,但书中提到的技术现在大部分已经成为可能。

  基因疗法已存在多年,“人类基因组计划”也一样,四五年之内可望完成,这个计划将人类拥有的每一个基因都置入染色体的特定序列。

  汤姆·卡特博士的基因检查仪是本人想像力的产物。但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五日伦敦《星期日泰晤士报》刊登的一篇文章介绍了一种基因机器的开发情况,这部机器能够预测人的寿命以及可能染上的严重疾病。美国为药物研究而开发的这种机器叫做“基因集成块”。目前它还不能解读全部人类基因组,但是几乎在所有的方面它都是基因检查仪的雏形。

  同样,贾斯明·华盛顿的基因精灵软件是美国执法机构正在开发的一种软件的延伸——从有关人的DNA得到他们的外貌图像。

  科学在迅猛发展,我在调查研究的过程中发现,最令人难以信服的不是与未来有关的问题,而是与历史有关的问题。

  仍然有两个问题促使我不停地思考:

  现在有可能发现真正的基督遗骸的一部分吗?如果能发现,它能向我们揭示些什么?

  迈克尔·科迪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伦敦



正文:

基因传奇

[英]迈克尔·科迪

  序

  一九六八年 约旦南部

  这会是真的吗?经过两千多年的等待,预言最终会在他的有生之年,在他担任领袖期间变成现实吗?

  西科尔斯基①直升机飞过佩特拉②上空,飞机的影子像飞虫一样掠过这座雕刻成悬崖巨石的城市。城中宏伟的雕像和石柱在夕阳的余辉中闪着红光。然而伊齐基尔·德·拉·克罗瓦没有往下看;他第一次不去理会身下弃城惊人的美丽,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地平线,在无垠的沙漠上搜寻直升机将要降落的目的地。

  【① 西科尔斯基(Sikorsky,1889-1972),出生于俄国的美国航空工程师。他于1939年制成第一架VS-300型直升飞机。】

  【② 约巴西南部古城。】

  与他同机的两人都在睡觉——他们的深色西服与他的一样起了皱折——其中一人在他身边动了动。长途旅行使他们极度疲劳。自从赶到日内瓦,在兄弟会银行的董事会上将他叫出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们就一直没有休息。

  那是将会改变一切的消息,如果情况属实的话。

  伊齐基尔看了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用手梳理着稀疏的白发。从得到消息,包租飞机到安曼,登上兄弟会等候的直升机到这里,花了整整一个工作日的时间,而且比乘班机多花费几千瑞士法郎。但是对兄弟会来说,金钱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时间,两千年的时间。

  再过几分钟就该到了。他紧张地抚弄着手上标志领袖地位的戒指——白金十字架上嵌着血红的红宝石——同时不断自我安慰地想:自己赶到这里的速度已经是最快的了。

  直升机快速飞越沙漠,将佩特拉城的巨石远远抛在身后。旋翼叶片有节奏的呜呜声使他感到更紧张。又过了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期待的目标:孤零零的五块巨石聚拢在一起,好像一片沙漠中举起的一只反抗的拳头。他往前倾身,俯视着下面那根四十多英尺高的石柱。这是最高的一根石柱,它弯曲的形状似乎在向他打招呼,他不禁感到脊柱一阵发凉。这地方的强大力量总是使他感动,而今天更是让他觉得几乎难以承受。

  这块巨石很少在地图上标出,即使标出的话,也只是几条轮廓线,从来没有名字。兄弟会以外极少有人注意到这些巨石的存在,只有古代寻找水源的人是例外。那是几千年以前在这片荒凉沙漠上游牧的纳巴泰①人,还有后来的数百年在沙漠中游牧的贝都因人②。然而,即使这些沙漠王子也都回避这巨石群。他们愿意躲开巨石狭长的影子,向北到佩特拉去。他们称巨石群为“上帝的手指”。出于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原因,如果靠近这个地方,他们就会感到不安。

  【① 西南亚古阿拉伯王国,位于今约旦西部。】

  【② 在阿拉后半岛、叙利亚和北非沙漠中游牧的阿拉怕人。】

  “降落了!’驾驶员的嗓音盖过了旋翼的噪音。

  伊齐基尔没有吭声,他仍然沉迷于身下耸立的巨石。他隐约看出一块斜伸出的石柱下停着三辆满是灰尘的越野车,车后保险杠上拖着铺开的垫子,用来清除沙子上留下的车辙印。显然其他成员已经到了。

  伊齐基尔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两个人。在兄弟会以外的世界里,他们一个是杰出的美国企业家,另一个是著名的意大利政治家。两人都是六强人内圈的成员。伊齐基尔估计其他人已经在圣洞里集中了。他猜想着兄弟会其他还会有多少成员被传闻召唤到这儿。虽然他们这个组织极其强调保密,但这样的消息也是很难封锁的。

  飞机渐渐靠近最高的一根石柱,旋翼的噪音似乎越来越大。直升机终于着陆,伊齐基尔·德·拉·克罗瓦用力推开门,跳到机外烈日炙烤的沙地上。他的动作轻盈,一点不像六十岁的人。沙粒反射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赶紧从旋翼下面走过去。往前看去,高高的石柱裂开一个大缝。一个身穿轻薄上衣的人站在山洞的圆拱下,伊齐基尔一眼就认出他是迈克尔·厄克特修士,内圈的另一成员。厄克特曾经是很有成就的律师,但伊齐基尔看着他臃肿老态的身躯,不禁担心这位修士是否和内圈许多别的成员一样,年纪太大,身心太疲劳,无力迎接即将来临的挑战。

  伊齐基尔伸出右手,握住迈克尔修士的右手。“愿他得到拯救。”他说。

  修士随后用左手握住他的左手,两双握住的手形成一个十字。“他才能拯救正义的人们。”厄克特答道,说全了这句古老的问候语。他们的手分开后,伊齐基尔问道:“是不是又变了?”他双眼挑战似的直视对方,想知道他的艰苦跋涉是否全是白费。

  迈克尔修士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有,伊齐基尔神父,仍然和先前告诉你的情况一样。”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感到紧张,因此只能报以一个极短暂的微笑。他没有理会正在摇摇晃晃走下直升机的两位修士,只是拍拍厄克特的肩膀,径直向山洞走去。

  这个因侵蚀而形成的山洞和本地区发现的其他自然山洞没有什么区别。大约十英尺高,宽度和深度都是将近二十英尺。除了靠洞壁放置的火把外,没有什么人工痕迹。伊齐基尔神父看到前面幽暗深处的墙上那扇隐秘的石门已被打开,心里顿觉轻松;若想把这块重污撬开,要花好几年的时间。走进门里,伊齐基尔·德·拉·克罗瓦看到两盏大汽灯,灯光照亮了石块相拼而成的地面和墙壁,上面刻着所有已经逝去的兄弟会成员的名字:成千上万名没能等到这一时刻来临的修土们。石洞中央是大阶梯,那些粗粗凿刻出的螺旋式台阶,蜿蜒伸向约旦沙漠下面岩层的两百英尺深处。

  伊齐基尔没等别人,独自沿着磨光的台阶拾级而下。他没用粗绳扶手,而是扶着阴凉的石壁稳住自己的脚步向下走去。到了底下,有火把照明,不再是漆黑一片。地下风从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通风道吹进来,将火把吹得火光摇曳。在跳跃的光线下,低矮的洞顶上的雕刻与壁画好像在他眼前跳舞。

  他从这里进入通往圣洞的迂回曲折的通道。他控制住自己不要奔跑起来,快步走过通道,鞋后跟在前人无数双脚磨光的岩石地面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拐过最后一个弯时,他听到说话声,随后看到约十来个男人聚集在十英尺高的乌木门外。这些乌木门上雕刻着纹章图案和十字架,守卫着圣洞。显然消息已经扩散到内圈以外的人,兄弟会的其他人也赶来看看传闻是否确实。他认出站在拱门边的另外两名内圈成员:紧张地捋着山羊胡子的壮实汉子是伯纳德·特里埃修士,瘦高个的是达赖厄斯修士。达赖厄斯最先看到了伊齐基尔,他举起手示意身边的人安静下来,人们立即转身面对他们的领袖,鸦雀无声。

  伊齐基尔从聚在一起的修士们旁边擦身而过,与达赖厄斯修士互致问候:

  “愿他得到拯救。”

  “他才能拯救正义的人们。”

  他们的手刚分开,伊齐基尔还没来得及间他话,达赖厄斯就转身对比他年轻的同事说:

  “伯纳德修士。你在这儿等着,我陪神父进去。一旦他做出决定,宣布预兆是真的,你就可以开门让大家进来。”

  伯纳德将左边的门开了几英寸,古老的门铰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伊齐基尔和达赖厄斯悄悄进去,身后的门又关上了。关门声在他们前面的空间发出回声。

  伊齐基尔每次进入圣洞,都会被其古朴的壮丽景观所震动而停住:支撑上方成吨岩石的粗糙的方形石柱;凿成的墙壁上作为装饰的挂毯;无数火把和蜡烛的柔光给凿出的岩石顶部镀上一层金箔。但今天他的视线只落在一个地方,那就是圣洞最深处的圣坛。

  他大步走过石柱来到拼石地面的中央,为的是看得更清楚些。现在可以看见圣坛,看见那熟悉的印着红十字的白布。然而他的目光却注视着圣坛前面石头地面上圆形的缝隙。这小洞只有人的脑袋那么大,周围镶着铅条,构成一个星形。两英尺高的火苗从它的中心冒出来。

  伊齐基尔·德·拉·克罗瓦脚步迟疑,慢慢走近那已经燃烧了两千多年的圣火。他绕着圣火转了四圈,终于确认所见属实。一切怀疑都烟消云散。燃烧了近两个世纪的橙色火焰变成了白色。那微微发蓝的白色火焰,自从救世主①第一次降世以来还从未见过,亮得使人目眩。

  【① 救世主(Messiah),即耶稣基督,传说中基督教的创始人。】

  泪水涌上了双眼。他无法止住泪水。他的命运感和荣誉感太强烈了。他一直猜想两千年过去后,预示基督复临——第二次降世——的圣火变色将会发生。但是,他从未敢希望预言在他的有生之年变成现实。然而现在,在他担任领袖时期,预言终于实现了。他现在惟一的愿望是让他的父亲,还有名字列在洞壁上的兄弟会每一位逝去的祖先和成员都能与他共享这一刻——为了这一刻他们奉献了一生。

  “伊齐基尔神父,现在可以让别人进来了吗?”他身后达赖厄斯修士沙哑的声音问道。

  伊齐基尔转过身来,看见修士也是热泪盈眶。他露出了笑容:“可以,我的朋友。让他们看看我们见到的东西。”

  他在圣坛旁等着,看着内圈成员鱼贯而入,后面跟着仅仅听到一点风声就赶来的修士们。他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渴望的目光尽情地欣赏那火焰。看到他们已经饱览一番,心满意足时,他举起双手,示意肃静。

  “我的兄弟们,预兆是真的。拉撒路①的预言已经实现。”他顿了顿,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尽量与每个人的视线接触。“救世主耶稣已再次降临我们中间。我们长期的等待结束了,现在可以开始寻找了。”

  【① 基督教《圣经》中人物,死后四日耶稣使他复活。本书中宗教组织兄弟会的创始人。】

  伊齐基尔看着自己欢欣鼓舞的追随者们,嘴里念的只有一句祷告词:但愿他能活得够长,去完成兄弟会有关二次降临的首要使命。现在他面带微笑,双臂高高举在空中,好像要够着天。

  “愿他得到拯救。”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山洞。

  他们一起向空中举起双臂,人人都兴奋得容光焕发。他们齐声回答:

  “他才能拯救正义的人们。”

  第一部 不幸的预言 第一章

  二○○二年二月十日 午夜

  瑞典 斯德哥尔摩

  大雪仍然下着。授奖仪式及随后的庆祝宴会期间,雪就一直没有停。强烈的灯光照耀着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的红砖墙。大片白色的雪花从漆黑的天空降落,似乎突然出现在这些强光下。尽管天气寒冷,大雪纷飞,还是有一群勇敢的人聚集在市政厅的台阶上观看国王夫妇和获奖者离开。

  一个宽肩膀的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挤到了前向,大概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吧。奥利维亚跟在汤姆·卡特博士身后走出市政厅,进入瑞典的夜幕。不过她没有注意到这人不寻常的双眼正紧紧盯着她的丈夫。

  她只顾催促八岁的女儿扣上红色外套的纽扣。“把帽子也戴上,霍利。外面很冷。”霍利一边扣着领子上的纽扣,一边皱起脸,淡褐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小傻蛋。”

  “小傻蛋?那可是个新词儿。”奥利维亚笑着把俄国式的裘皮帽子戴在女儿长满细长金发的头上。“不管怎么说,觉得像个小傻蛋总比觉得冷好些。”

  “霍利,你看上去不像小傻蛋。”汤姆转身对女儿说。他蹲下来,和霍利一般高。他的蓝眼睛仔细看着她,仿佛她是他实验室里的什么物体。然后他耸耸肩,笑着说:“嗯,也许有一点儿像。”

  霍利咯咯笑起来,汤姆拉起她的手搀着她走下台阶。

  他们在一起真幸福。奥利维亚跟在他们身后,这样想着。他们的女儿很漂亮,只不过奥利维亚怎么也不敢告诉女儿这一点。他们好不容易才说服霍利换下牛仔裤、耐克鞋,穿上裙装参加仪式。

  霍利说了句什么,汤姆转身笑了起来。奥利维亚看到他的深蓝色眼睛透着温柔。看着他瘦瘦高高的身材,大片雪花落在他不驯服的黑发上,她发觉他是那么英俊。特别是他穿着燕尾服,系着白领结,外面穿着开司米外套,显得尤其帅气。他和贾斯明获诺贝尔奖都是当之无愧的。奥利维亚由衷地为他们感到自豪,没有理会天气的刺骨寒冷。

  这时候贾斯明·华盛顿博士赶上来和奥利维亚并肩而行。年轻的计算机科学家留着时髦的阿弗罗式短发,鲜蓝色披风的风帽遮住头发。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鲜艳的蓝披风有着特别强烈的效果。她活泼调皮的脸是黝黑色的,与白雪和她的眼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的旁边是杰克·尼科尔斯,汤姆在天才生物技术诊断学研究所的合伙人。杰克径直走到她丈夫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再次向他表示祝贺。杰克比汤姆略矮几英寸,但身高也超过六英尺,而且显得强健。他面容粗糙,左鼻孔到左嘴角间有一个月牙形的疤痕,所以他看上去更像个拳击手,而不太像世界最大的生物技术公司的合伙老板。

  他们一起朝等在那里的轿车走去,人已经基本上到齐了。汽车里面灯光明亮,就像从前的马车一样。台阶下面一大群人聚集在那里,人数之多给奥利维亚留下了印象。她猜想大多数人和警察一样,注意力集中在古斯塔夫十六世卡尔国王和西尔维亚王后身上。国王夫妇的汽车正驶离这个地方。不过仍有太多的闪光灯集中在他们这一小群人身上。

  “贾斯①,还有的人呢?”奥利维亚问道。汤姆的父亲和贾斯明的未婚夫也和他们一起来的。

  【① 贾斯明的昵称。】

  贾斯明向身后指指:“他们在那儿与文学奖得主交谈呢。”

  “得了诺贝尔奖感觉如何?”奥利维亚笑着问她这位在斯坦福大学的室友。“想想看,大约十二年前你还担心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让生活有点变化呢。记得吗?”

  贾斯明笑了起来,她的牙齿映着黑皮肤显得特别白,“是的。”她似乎不在意地耸耸肩,但奥利维亚看得出她有多兴奋。获得斯坦福大学奖学金,然后得到麻省理工学院的博士学位,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了不起的成就,更不要说对于一个在洛杉矶中南部援助计划帮助下的贫民窟的孩子。但这实在不能与现在的一切相比。

  “现在你和汤姆改变了世界。”奥利维亚说。负责颁发诺贝尔医学奖和生理学奖的卡罗林斯卡学院的院长就是这么说的。那位矮矮的、满头银发的先生,称赞汤姆的成果是自从沃森和克里克发现DNA双螺旋结构以来意义最为重大的科学成果。汤姆精通遗传学,贾斯明具有运用蛋白基电脑的天才,二者结合产生了这项成果,它将会拯救无数的生命。奥利维亚记起早在一九九九年一月汤姆和贾斯明就首次证明基因检查仪能从一个单独的细胞破译出人的所有基因。他们一下子就使国际人类基因组研究项目变成了多余。

  贾斯明伸出手轻拍霍利的后背:“不过,我的教女好像对这个不太感兴趣。我两次看到她打哈欠。”

  “霍利,你在举行仪式时打哈欠了吗?”汤姆笑着问道。

  霍利害羞地耸耸肩,抖掉落在鼻子上的一片雪花。“没有。嗯,打了一个小哈欠。仪式时间够长的,是不是?”

  汤姆掉过头,与身后奥利维亚的目光相遇。他们相视一笑。他空着的一只手向身后的她伸去。他们现在离轿车大约十英尺远。他俩牵着手。汤姆转过身向她倾去,就像往常他要亲吻她时那样。

  就在这一刻,那个宽肩膀的人走出人群站在他们面前。

  起先,奥利维亚正向汤姆身边靠去,没有看见那人。随后她眼睛的余光注意到杰克·尼科尔斯脸上那个月牙形的伤疤变了形。为什么他如此愤怒?又如此害怕?

  然后,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

  一声尖锐的枪响传来,杰克猛地将汤姆从她身边推开。汤姆的手从她手中挣脱,向霍利那边倒去。一刹那间,她清楚地看见那穿宽肩外衣的男人。他在她前面站着,瞄准汤姆刚才站的地方。

  也就是她现在站的地方。

  那人的手中闪过一道亮光,又一声枪响划破寒冷的夜空。一股强劲的力量击中她的胸口,将她肺中的空气挤出,将她摔倒在地。接着又一颗子弹击中了她,又一颗,又一颗,她就像一个布娃娃似的沿着台阶滚下去。她竭力想站起来,却不能动弹,这时她感觉震惊多于感觉疼痛。

  她必须帮助汤姆和霍利。

  她看到上方的台阶上贾斯明像树桩一样呆立不动,她醒目的蓝披风染满血迹,颜色变深了。

  奥禾维亚听到一声尖叫,随后看见霍利那淡褐色的大眼睛——和她自己的眼睛多么像——惊恐地瞪着她。霍利的帽子不见了,奥利维亚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孩子会着凉的。她尽力想笑一笑。她想安慰霍利,但是却无法动弹,她感觉脑后湿漉漉、粘乎乎的。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能感觉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时,看到那个正在逃跑的凶手。凶手消失在震惊万分的人群中,奥利维亚对看到的事情感到吃惊。

  汤姆在哪儿?她想。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的。

  她听见汤姆在喊她的名字。他的声音似乎很远,很远。

  然后,他的声音就像被遗忘的念头一样消失了。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奥利维亚!奥利维亚!奥利维亚!

  汤姆·卡特博士越是竭力呼喊妻子的名字越是觉得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从冰凉的台阶上爬下来,没有理会自己腿上的枪伤。他当过多年的外科医生,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身上能流出这么多血。奥利维亚周围的积雪全被鲜血染红了。这不可能发生,尤其不可能在今晚发生。

  所有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地发生着。几秒钟以前他还拥有一切。但现在……

  他无法继续想下去。整个世界都愤怒了。人群在呼喊,在尖叫。警察尽力拦住人们,在他和奥利维亚周围组成一个圈。警笛呼啸着,相机闪光灯不停地闪着。杰克面色苍白,朝他走来。

  汤姆俯身看着奥利维亚,轻轻把一缕缕金发从她脸上拨开,盼望她睁大的眼睛能眨一眨,能认出他来,朝他笑一笑。然而这双眼睛只是瞪着他。他感到她的头部有些奇怪。他以一种可怕的冷静意识到她的后脑壳被打飞了。

  汤姆弯下身去抱紧她,喊道:“为什么?”他不知不觉大声喊出了心里的想法。

  突然,他领悟到了原因。这顿悟比寒夜还要冰冷,几乎使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是杰克将他推出了子弹的射线。凶手瞄准的是他,而不是奥利维亚。

  死的应该是他,而不是奥利维亚。

  负疚感像尖刀一样刺穿了最初的震惊,使他觉得想吐。随后,在一片混乱中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呜咽。

  霍利?一阵恐惧感攫住了他。这时杰克将一只手搭到他的肩上。

  “霍利?”他边喊边推开朋友的手。他扭过身来,看到满身血迹的女儿正依偎在教母的怀里。贾斯明的黑皮肤透着苍白。汤姆伸出双臂抱住霍利,检查女儿是否受了伤。自始至终他面对的是一双恳求的眼睛,求他解释没有一个正常人能解释得了的事。待他弄清楚她的身体没有受伤后,感到一种强烈的宽慰,他大喘一口气,紧紧地将女儿拥在怀里。

  “会好的。”他挡住霍利不让她看到奥利维亚,一边抚摸着她的脸,说道,“一切都会好的,我向你保证。”他为了霍利,也为了自己而这样说。伞降急救人员挤过警察圈进来了,这时惟一支撑着他的是这样一个事实:至少霍利没有受到伤害。

  至少她是安全的。

  第二章

  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马萨诸塞州 波士顿

  贾斯明·华盛顿博士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汤姆·卡特要这么做,尤其是在枪击事件刚刚发生过后。这可能与医生在奥利维亚脑部发现的肿瘤有关。肿瘤是瑞典医生检查奥利维亚头部伤口时发现的。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对他的做法感到生气。

  阿诗本山公墓的草坪上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和冬日天空的颜色一样。大约有一百人聚集在这单色调的野外,纪念奥利维亚的生平,悼念她的去世。淡淡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并没有感到暖和。

  贾斯明·华盛顿的一边站着她的教女,另一边是她的未婚夫,身材高高的拉瑞·斯特拉姆。她感到一丝欣慰的是这次记者们站在一定距离之外,以示尊敬。与他们一起站在四十码开外的是谨慎的警方。除了奥利维亚的亲戚,天才所的同事,汤姆在科学和医学领域的同行们,贾斯明还认识参加葬礼的其他许多人。州长的身边站着瑞典大使,他来此表达瑞典人民的尊敬和哀思。他们的旁边是南波士顿小学的教师们,奥利维亚在那所学校教英语和音乐。她班上的孩子们,也是霍利的同班同学们,也来了。一些孩子在哭,但所有孩子都很守纪律。奥利维亚会为他们感到自豪的。

  贾斯明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但她心中的怒气却使她哭不出来。出事以来的十一天里,她流的眼泪比过去三十三年所流过的眼泪还要多。她最初在斯坦福大学遇见奥利维亚时,还是一个领取援助计划奖学金的活泼的女孩。当时她并没有觉得获取热门的计算机科学奖学金进入名牌大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小的时候她家住在洛杉矶中南部,她的浸礼教会派的父母禁止她上街玩耍。于是她在十一岁时便组装了自己的第一台计算机,她的性格形成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电脑街道上游荡。有趣的是,在斯坦福大学,恰恰是由于一个电脑错误,安排与她同寝室的是一个来自缅因州白人中产家庭,爱好艺术,主修英国文学的金发女孩。尽管她们在性格、家庭背景等各方面截然不同,她们却从一开始就相互吸引。至今贾斯明想到这一点仍禁不住面露笑容。

  贾斯明将淡黄色羊绒外套往身上裹裹紧。这是她能找到的适合参加葬礼穿的最鲜艳的颜色。她的朋友也会赞成的。她看着汤姆、杰克和其他人抬着奥利维亚的灵柩来到墓地。她注意到汤姆故意多用那条受伤的腿,她和他同时皱眉蹙额。显然他希望腿部的疼痛能减轻心里的痛苦。如果说过去的十一大对她来说是可怕的,那么他一定经历了地狱般的痛苦。尽管如此,枪击事件以来他所做的事情仍使她怒气难平。至少她认为是他做了那件事。上午在实验室看到的证据还不能最后确定。

  她低头看着她的教女,孩子默不作声地站在身材瘦削、满头白发的爷爷阿列克斯·卡特身边。贾斯明心里想着这位哈佛大学半退休的神学教授会怎样解释奥利维亚为何被枪击。瑞典警方和联邦调查局认为是某个反对基因学的激进主义分子企图杀害汤姆。但是,尽管凶手的照片被拍了下来,他们并不真正清楚凶手是谁,也不清楚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干。

  不过,心理分析医生对霍利的状况感到欣慰。她并没有忘记目击母亲被杀的恐怖,她几乎从头到尾都记得清清楚楚。在许多方面,她比任何人都有决心面对已发生的一切。贾斯明甚至不止一次地听到小姑娘问汤姆他的感觉怎样。霍利的状况很好,还有她的勇气使得贾斯明很生汤姆的气。

  贾斯明看着汤姆和其他人将奥利维亚的灵柩抬到墓穴边,她的双眼一直在他的脸上搜索。她越深入地观察他的蓝眼睛,越觉得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悲伤,而是恐惧,或者是近似恐惧的某种东西。每次汤姆看一眼女儿,贾斯明就进一步确信自己上午在实验室看到的东西确实是他所为。

  这件事一定和瑞典医生在给奥利维亚做检查时发现的脑肿瘤有关。即使凶手的子弹没有杀死她,这个肿瘤迟早也会要了她的命的。大约三十年前,汤姆的母亲死于类似的肿瘤。贾斯明了解这件事。不用做心理分析就能知道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汤姆将自己超常的智力用于研究治疗这种疾病。他不仅比同行早两年成为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合格外科医生,而且比大多数人取得高中毕业还轻松地完成了哈佛大学的遗传学博士学位。尽管如此,也不能因为他的母亲和妻子有过同样的肿瘤,就有理由对霍利做全部基因扫描。

  汤姆离开灵柩时,贾斯明回想起在斯坦福读大学三年级的情形。离现在已经十二年多了。她一直认为自己很聪明,直到有一天她听了医学博士汤姆·卡特的讲座。汤姆那时刚三十岁出头,已经是遗传学领域有影响的人物。他认为今后治疗癌症和遗传疾病的有效方法是基因疗法。当时,他的天才公司专门从事基因疗法的试验,并且开发经过遗传工程处理的蛋白质,如重组白细胞介素和生长荷尔蒙。公司相对来说比较小,但在规模和知名度方面都在增长。

  汤姆在斯坦福做的讲座题目是《计算机在破译人类基因组方面的应用》。贾斯明记得这位头发蓬乱的瘦高个起身讲话时,她忍不住要笑。但当他开始讲到他的设想时,她就不再想笑了。他设想将电脑与显微镜结合起来,可以从单独一个细胞中储存的基因解读出一个人的全部基因组。他所说的那种仪器能够从单个毛囊解译出一个人所有的几万个基因。汤姆·卡特的雄心是要解译出人类的软件。当时贾斯明就意识到她必须与他合作,成为他设想的一部分。

  三年多以前,他们将设想变成了现实,创制出基因检查仪。但现在一想到汤姆要把它用于自己完全健康的八岁孩子身上,贾斯明就不禁怒火中烧。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理由,也不管他有多聪明,汤姆·卡特有时候真是愚蠢之至。汤姆一瘸一拐地离开灵柩,来到他们身边,站在阿列克斯和霍利之问。牧师开始祈祷时,汤姆弯下身拉住霍利的手。

  贾斯明试图与汤姆的目光相遇,但他只是看着前方的墓穴。贾斯明心想,还来得及阻止他。即使他已经做完了扫描,她还能够阻止他看结果。

  汤姆完全没有注意到贾斯明在朝他瞪眼,也没听到墓穴那头的牧帅说了些什么。他一心只想着奥利维亚,还有他自己的内疚。

  与奥利维亚相识并娶她为妻,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运,他觉得自己不配这样的幸运。他一直对女性毫无了解,认为她们虽然可爱却令人心慌意乱,妨碍工作。他到现在也搞不懂自己什么地方吸引了以前的几个女朋友。她们都很聪明,很漂亮,而且他从未追求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而她们却像对待问题孩子一样接受了他,相信用足够的爱和温情,会使他成为她们合适的先生。但最终她们全都放弃了对他的努力。

  可是他对于这位金发的奥利维亚·简·马洛里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当早慧的贾斯明·华盛顿将汤姆介绍给她的室友时,他突然理解了诗人所说的一见钟情。他的反应可以做临床描述:手心出汗,心跳加速,食欲减退,注意力不集中。辨别这些症状对他来说不成问题,但这种病及其原因却是超感觉的,而不是用科学方法可以解决的。在坠入情网的那一刻,奥利维亚对于他来说就像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么重要。从那一刻起,他热烈地追求她。那分热情除了工作以外他是从未有过的。八个月以后在巴黎,她接受了他的求婚,让他喜出望外。他本不会跳舞,但那晚在蒙马特尔他忘了这点,他俩跳舞直到天明。

  现在她死了。他仍然不能相信。昨天下午他还在比肯山自己家里的暖房里。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间房。他走了进去,期待着她在里面读书,或是在侍弄她的花草。他的意识里还是觉得她总会在家里,永远在他隔壁的房间里。

  他感觉到霍利的小手紧捏了一下他的手。他低下头只见她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自己。她拼命忍着不哭出来,汤姆觉得要不是自己已经欲哭无泪,就会替她哭出声来了。

  他弯下腰会抱紧她。想把她的痛苦从她的身体内挤出去。

  “爸爸,我想妈妈,”她抽泣着说,“要是那个坏蛋没把她杀死多好啊。”

  “我也这么想,霍利。我也这么想。不过她现在安全了。事情会好的。”他在她耳边轻声地安慰说。其实他看不出事情怎样才能再好起来。他希望自己能替霍利承担她的痛苦,他自己的痛苦则太深,深得无法触及。他似乎已经感觉麻木了,甚至都无法唤起对凶手的愤怒。

  他有的只是负罪感。他为杰克的救命之恩向他道谢时,两人都转过身去,避免目光相遇;他们都明白杰克的快速反应不单单救了汤姆,同时也害了奥利维亚。汤姆将身体重心压在那条伤腿上,此刻他欢迎身体上的痛楚。那些子弹都打进奥利维亚的身体里时,有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腿。

  他的负罪感还不止这些。他想起了母亲的死,想起了面对母亲的死他是那样无能为力。后来,知道了奥利维亚脑内有肿瘤以后,他又增添了新的负罪感。他本能地再次拥抱霍利。另一批缓慢的、无声的子弹是否已经射出?这些子弹是否会再次错过他而找到一个更加易受伤害的目标?

  他一定得知道。

  灵柩被放到墓穴里,牧师仍在吟诵葬礼祷词。汤姆看着最后的、微弱的阳光照在灵柩铜把手上,反射出亮光,这时他才意识到妻子已真的离他而去,阳光再也不会照到奥利维亚身上了。他和霍利与其他人一起往墓里撒土,耐心等待牧师念完祷词。

  参加葬礼的人们开始离开墓地,各自朝自己的汽车走去。这时他觉得有人拽他的袖子。他转身看见贾斯明正生气地瞪着他。她一人站在那儿,她的未婚夫拉瑞已离开到汽车那儿去了。“汤姆,我们需要谈谈。就现在!”

  “不能等到守灵时再谈吗?”

  “不!”

  汤姆的父亲阿列克斯·卡特站在他身旁。白发下面是严肃的脸。他锐利的蓝眼睛从优雅的眼镜后面射出亮光。他总是一副与他的神学学生说话的神态。“什么问题?”

  “我需要和汤姆谈一件事情,”贾斯明说道,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汤姆一眼,“单独谈!”

  汤姆突然明白了。今天早晨他匆匆忙忙离开试验室时,工作台上乱七八糟的,原准备守灵以后回来看结果时再收拾的。贾斯明一定去过天才所,猜到了他正在做的事情。“爸爸,你先带霍利去守灵好吗?我们随后就到。”

  阿列克斯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应该和家人一起去守灵,”他说,“你必须和霍利在一起。”

  汤姆举起一只手:“求你了,爸爸。我现在不能跟你解释。”他跪下一条腿,和霍利一般高,看到她一脸的失望,眼圈红红的,“霍儿①,我只是和贾斯谈一件事情。你和爷爷一起回家,然后我回去和你们一起守灵,好吗?”

  【① 霍利的昵称。】

  她轻轻地点点头,尽力理解他。

  “但是汤姆——”阿列克斯不赞成地说。

  “爸爸,我以后跟你解释。”说完,他挎起贾斯明的胳膊,很快离开那些等待向家属表示安慰的人们,跟她一起上了一辆停在那里的轿车。

  “你什么时候去看霍利的基因检查结果?”贾斯明一关上车门便发问。

  汤姆开始没吭声。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他不可思议地感到一阵轻松。他讨厌躲躲藏藏。“守灵以后。”过了一阵他回答。

  “汤姆,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没有选择,”他说,“我一定得知道。”

  “胡说!”贾斯明答道。“一派胡言。基因检查仪会告诉你不愿知道的事,甚至是不需要知道的事。当然你不该现在就这么做,汤姆。”

  哈佛大学校园往东北两英里处,天才生物技术诊断研究所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天才所总部的多数工作人员星期六不上班,晚上自然也不工作了。确实,除了一些卤素安全灯有一些亮光外,院子里别的地方是一片黑暗。一些闭路电视摄像机监视着院东边长方形的蛋白质工厂,卤素安全灯就是为了给摄像机照明而设的。

  这里的主楼是一座巨大的光敏玻璃金字塔形建筑。它是这家全球最大的遗传学公司的世界总部。里面亮着一些灯。不过顶上两层没有灯光。那里是商业部门,董事会的会议室,大部分董事和经理的办公室。杰克·尼科尔斯的办公室也在那儿。中间两层的实验室里亮着一盏灯。底楼只有接待大厅和贾斯明·华盛顿空无一人的信息技术部有灯光。技术部不停地处理天才所在世界各地的分部送来的数据。和往常圣诞节前一样,底楼医院部的小病房也是空无一人,一片黑暗。

  汤姆·卡特和贾斯明·华盛顿在为奥利维亚守灵时,整个天才所大院里除了主门房里两名警卫和金字塔大厅里两名守着闭路电视监视屏的工作人员以外,没有其他人。

  然而,在这玻璃金字塔的二楼,在门德尔实验室套房的一间屋里,有一个大脑在工作。这大脑属于一个名字叫丹(DAN)的个体,这名字是它的一个创造者取的,通过变换脱氧核糖核酸DNA的字母顺序而来。

  一九九○年,根据在八十年代召开的会议精神,一项自阿波罗太空计划以来最伟大的科研项目开始了,这就是人类基因组研究项目。其目标很简单:通过破译DNA基因结构中的三十亿个字母,辨别构成人类蓝图的约数万个基因中的每一个基因。一开始,人类基因组研究项目由DNA结构的发现者之一詹姆斯·沃森领导,参加者遍布全球,有各国的科学家,表现了空前的合作。但是到九十年代中期,虽然取得了重大进展,但相互竞争的研究小组开始为各自发现的基因申请专利,强大的合作精神消失了。

  一九八九年初,汤姆·卡特博士独立设想出建造一台半电脑半显微镜的仪器,能够从一个身体细胞中直接解读出DNA——类似一台结账扫描仪解读条形码。到了一九九○年初他完善了这个设想的理论步骤,但需要比当时更先进的计算机才能将这个设想变为现实。同年在斯坦福大学作讲座时,他遇到一位醉心于蛋白基处理器的计算机专业学生。那位学生就是贾斯明·华盛顿。九年内他们研制出基因检查仪,在世界上别的科学家失败的领域取得了成功。他们运用这台仪器能够确认构成一个人九万九千九百六十六个基因中每一个的位置及功能。

  现在,一台这样的基因检查仪的“眼睛”正在扫视它解译的DNA中的三十亿个字母,同时发出低沉的声音:“ATG-AAC-GAT-GAG-CTA-TCA……”,“眼睛”在读着。

  天才所总部以及其他地方较高级的天才实验室所有基因检查仪都是第四代产品。丹也是一样。它可以轻松地同时检查十五份标本。不过今晚它集中力量检查一个特定的身体细胞。

  丹黑色的脖颈可以灵活移动。里面装着由激光引导的电子显微镜,又称做“锐眼”。脖颈上猫眼睛大小的彩色小灯闪个不停。它们标志着高分辨率的镜头正在转移检查目标,从DNA的一个磁段移到另一个磁段,像解读彩色条形码一样解读基因密码。

  低沉的声音来自构成这个天鹅形仪器身体部分的卵形黑箱。这里是基因检查仪的“大脑”:一台第七代生物计算机,所谓“虚拟大脑”,模仿人脑的神经网络。它确实是有生命的,采用一种能对光作出反应的蛋白质噬菌调理素,能使逻辑门比集成电路快无数倍,实际操作能力强无数倍。它的处理器比最先进的电子计算机的处理器运作速度快上千倍。在丹的哼哼声中,它的“虚拟脑”在破译着上方的“锐眼”输过来的数据,解译着它的创造者——人类的基因构成。

  丹是门德尔实验室后部的六台基因检查仪之一。靠着一面墙安置着八个工作站。每个工作站闪闪发亮的白色桌面都一尘不染。

  只有一个例外。

  这里,一个用过的塑料容器放在手提式显微镜旁边,磁性荧光染料和琼脂糖的浴器旁边扔着一根移液管。不远处,一组小型埃朋道夫试管,一玻璃烧杯的水,还有玻璃片上的唾液标本放在一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匆忙准备基因检查标本时留下的。

  这样的准备过程是常规做法。首先要取得基因材料的标本,一个毛囊或一个唾液标本都可以。然后在显微镜下分离出一个身体细胞,把它放在埃朋道夫试管里,浸在荧光磁性凝胶中。这样可以突出细胞的二十三对染色体,将DNA中的四种核苷酸碱基染成不同的颜色。最后,将染过色的细胞封在一个无菌的容器里,置于六英尺高的坐姿黑天鹅的胸部:这只黑天鹅就是现在还清醒、警觉、注意力集中的基因检查仪。

  “CAT-GAG-TAG-GAC-GAC……”丹的“锐眼”解读着盘踞在细胞内的二十三对染色体中的DNA螺旋式梯子。从组成梯级的核苷酸碱基中选出不同的颜色;将信息送到脖颈部位的大脑中去。丹的大脑继续检查字母的顺序,每个字母代表一个碱基:胞嘧啶、腺嘌呤、鸟嘌呤、胸腺嘧啶,并且解读它们所组成的基因。丹不停地查阅自己逐步扩大的数据库和神经网络以确定每个基因所指定的氨基酸链,查清链中有哪些氨基酸,数目是多少,顺序如何。然后由不断吸收新知识的“虚拟脑”确定哪种蛋白质会被制造出来。

  蛋白质是生命的基本材料。基因通过蛋白质来改变一个有机体的生理构造,决定由哪些细胞组成哪些器官并决定应如何分裂,如何死亡。我们的基因通过蛋白质使我们的头发生长,肠胃消化食物,产生泪水和口涎,甚至像决定人的生日那样准确地决定人的死期。

  丹此刻在实验室的一端发出不祥的噪音,在无菌室里解读着人类细胞基因遗传的样本,从中辨别人的每一个身体特征:从眼睛的颜色到鼻子的形状;它能指出人的每一个长处,从智力方面到体育运动方面;它能预言每一种疾病,从囊状纤维变性到恶性肿瘤。现在,基因检查仪正在搜索正常容忍范围以外的缺陷。要弄清是否存在摧毁这个人生命结构的基因错误。

  突然,基因检查仪低沉的声音变了,猫眼睛上的小灯一个接一个熄灭了,只有一个预备红灯亮着。基因检查仪的工作完成了。它已经解译了这个人基因组中所有三十亿个字母,检查了所有九万九千九百六十六个基因。

  几个小时之内,基因检查仪破译出了这个名叫霍利·卡特的人的基因构成。同时宣布了她的死刑。

  两小时三十六分钟以后,守灵仪式结束。汤姆·卡特安排霍利上床睡觉,自己开车和贾斯明·华盛顿一起来到天才所大院。车灯刚刚照到公司黑色招牌上的镀铬字母,门房里的警卫就招招手示意他们进去。招牌上写着:

  天才生物技术诊断学研究所

  你的基因 你的未来 你的选择

  他沿着下过霜的车道开过去,右边闪过的是蛋白质车间的轮廓,左边则是草坪中心的喷泉。他看到前面高高耸立的金字塔形大楼。他来到大楼的门口,停下车,没有去地卜停车场。

  身边的贾斯明问他:“你仍然不放弃要经历这一切吗?天哪,汤姆,你是个聪明人,可有时也够蠢的。”

  他关了车引擎。“你还是没弄懂。不是我想做这件事。上帝,这是我最不愿做的事,但我不得不做。你可以不进去,贾斯。”

  “好吧,可以。”贾斯明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她下了车,用力关上那沉重的车门。“我还是不明白——”

  “我已经跟你说了,贾斯。他们在奥利维亚脑子里发现的肿瘤和我母亲的肿瘤很相似。”

  “是的,奥利维亚是有肿瘤。但她已经走了,你做什么也不能让她复生。”

  汤姆摇摇头,他太累了,也感到太麻木,不想再争辩。贾斯明很聪明,但她讨厌模棱两可。对于她来说,所有事物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对,就是错。就像她的计算机二进制数码一样。甚至她不合逻辑地信仰上帝,她也觉得是无可挑剔的。汤姆走到玻璃大门跟前,将手放在DNA传感器上,等待这些门认出他来,发出咝咝声并打开。

  “至少已发生的事情意味着奥利维亚没有遭受长期的痛苦。”贾斯明在他身后说,现在她的声音柔和些了。

  汤姆向两名警卫点点头,走过大理石地面的大厅,经过信息技术部,来到一面是玻璃的电梯组前。“不过,贾斯,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说,“我不想看到霍利像我母亲那样经历痛苦。奥利维亚差点经受这样的痛苦。难道你不明白?现在我们知道那些肿瘤有着非常复杂的基因成分。我躲过了杀死奥利维亚的那些子弹。因为我继承了父亲健康的基因,我也躲过了引起我母亲癌症的那些基因。但是霍利可能从奥利维亚那里,并且通过我从我母亲那里继承了有缺陷的基因。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定得知道。”

  汤姆走到电梯前,按下到二楼的按钮。贾斯明没有再说什么。门关上了。电梯快速上升,静悄悄地越过夹楼,来到上面一层。大厅和警卫们在他们下面变小了。周围静悄悄的,他甚至能听见贾斯明的呼吸声。

  她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吧,”汤姆对她说,“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好吧。假如霍利真的继承了有缺陷的基因,你怎么办?你能做些什么?”

  电梯门开了,汤姆出了电梯来到走廊。走廊的一头是镀铬玻璃安全门,上面刻着“门德尔实验室。未经允许,不得入内”的铭文。他将手放在DNA传感器上,等待门认出他来。

  “我估计五年以后会有一种基因疗法。我一定设法不超过这个时间。”他说,“如果霍利有可能染病,像她母亲和祖母一样在三十多岁时发病的话,她就不会有问题了。”

  门咝的一声开了。他们一起走进去。传感器测到了有人进来,灯光自动闪起来。他们走过巨大的低温冷藏库,库里的活体肿瘤样本在摄氏零下一百八十度的低温下保存。钨丝灯给人的感觉像自然光一样。实验室空空荡荡,工作台上一个人也没有,显得有点怪怪的。这里是一片无人打扰的白色、铬和玻璃的海洋。惟一的声音来自工作台中央的仪器和空调系统。汤姆凝神去听丹的声音,虽然他知道现在丹的任务应该完成了,停止工作了。现在已能看到主实验室右边尽头那间实验室的门了。他感到胃部一阵紧缩。他曾做过无数次实验,但检查一个可能患有致命疾病的亲人的基因,这还是第一次。

  “但是如果预测的发病时间更早一些,该怎么办,汤姆?不超过五年?”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汤姆拉开基因检查仪实验室的门,看到六只高大的黑天鹅,带着恶意的、可怜他的神情看着他。“进来吧!”他说,“让我们看看丹发现了些什么。”

  贾斯明爱她所有的基因检查仪。那些都是她的孩子。正是这种仪器把天才所从一个先进的但只是中型规模的生物技术公司变为一个世界领袖。

  基因检查仪非常先进。三年多以前它开始投入运用时,竞争对手们情愿付钱使用它,而不愿自己落在后面开发研究。杰克·尼科尔斯运用了他所有的营销和风险投资手段,通过天才所批准的实验室确保基因检查仪在世界各地都能很快得到许可证。正如杰克喜欢说的,现在送一份纤维样本做基因检查就跟送一卷胶卷到柯达摄影室冲印一样容易。基因检查仪已成为解译人类软件的标准仪器。就像去年,《时代》杂志还称汤姆·卡特是遗传学界的比尔·盖茨。

  基因检查仪具有令人敬畏的能力,就连杰克对它们也小心提防。不止一次贾斯明听到他紧张地笑着说:“没有什么机器人能预告我的死期。”当然他说这话时总是不让客户听到的。

  贾斯明是第一批给自己做检查的。她并没有感到特别害怕,不过在近期没有什么遗传疾病会要她的命,确实让她松了一口气。但现在她跟着汤姆走过那组基因检查仪时,她理解了杰克的恐惧感。一台机器比你自己还更了解你,确实很令人不安。今晚,不知她的一个孩子会告诉她霍利有什么样的命运,她开始害怕起来。

  她在实验室一端的丹的旁边坐下来。听得见丹圆圆的身体里发出低低的声音。旁边监视仪屏幕上却黑黑的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汤姆。“你肯定要看结果吗?”

  他朝她点点头,勉强地笑了笑。

  “丹,”她对着黑天鹅脖颈上的麦克风说。开始有些人不喜欢她取的这个名字。但现在叫开了,大家都称基因检查仪“丹”。

  好像天鹅睁开了眼睛一样,脖颈上的小灯和卵形身体上的三盏白灯亮了起来。然后低低的声音变成了轰轰的噪音。

  “让我看结果。”她下令说。

  “丹,我也在这。”汤姆说。

  突然监视器亮了起来,显示出天才所的标志:一只灯泡被盘绕在丹的弯曲的脖颈中。下面是公司的格言:你的基因,你的未来,你的选择。

  “请选择菜单,”丹的声音很单调,嗡嗡的。它的记忆器辨认出了自己创造者的声音。贾斯明本想给丹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技术上没有问题,可以给机器选择任何一种声音。但汤姆和杰克认为这种令人紧张的机器应该有机器人的单调声音。也许这样能帮助他们确信尽管这能力超群的生物计算机具有有机结构,它仍然只是一台计算机。

  “请显示结果菜单。”汤姆说。贾斯明可以看到他的话变成文字出现在监视器的上部,这是为了保证仪器得到正确的指令。

  “检查对象的姓名?”单调的声音有礼貌地询问。

  “霍利·卡特。”汤姆清晰地念出女儿的名字。

  “检查对象已找到。请在屏幕上打出的选项中选择一个:最重要的结果,染色体分析,具体基因搜索。”

  “请给最重要的结果。”

  “当然可以,汤姆。”重要结果选择菜单出现在屏幕上,同时丹给他们讲解。“现在看到的是重要结果选择菜单。概况选择根据检查对象的DNA对其做出外貌描述:发色、肤色、眼睛、身高等。优点选择显示对照标准染色体组检查对象的长处最高的分值,关心选择显示非致命疾病感染的最低的分值,危险选择显示致命缺陷。未经允许,不能进入。请选择。”

  汤姆没有理会前三项选择。“请给我危险选择,丹。”

  “请说个口令。”

  “发现。”

  “谢谢,汤姆。我需要第二个口令才能给出危险选择。”

  贾斯明虽然勉强,但还是叹了口气,说:“知识树。”

  “谢谢,贾斯明。你们确信要进入危险选择吗?是或不是?”

  短暂的沉默。

  贾斯明紧盯着她的朋友。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她感到他有一股想要冲出去的欲望,带着霍利远远地离开基因检查仪和它的秘密。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打破了空气的沉闷。

  “什么?”汤姆喊道。

  基因检查仪上的灯光闪了闪,然后低沉的声音也改变了一会儿。

  汤姆转身对着她。他显得又生气又有点解脱的样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好了,汤姆,”她恳求道,“现在停止吧,还不算太迟。”

  “请再次确定你们的回答。”丹说道,仍然是那副不带感情的腔调。

  又一阵沉默。只要说出一个音节,就可以看到结果了。她注意到汤姆有点犹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丹。“是的,”汤姆终于说出了这个词,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请显示危险选择。”

  贾斯明摇摇头,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图像。丹的轰轰声加快了节奏,然后三个数字出现在屏幕上:九,十,十七。

  肯定有问题。屏幕上出现数字说明在霍利的基因组中有危险的基因缺陷。每个数字代表一个有缺陷的染色体。

  “九号、十号和十七号染色体有严重编码错误。”丹说。

  汤姆脸色苍白,命令道:“先显示十七号。”

  “当然可以,汤姆。”屏幕上的图像又变了,出现了一个彩色螺旋梯模样的东西,这是染过色的DNA双螺旋体的图示。屏幕上的标题是“十七号染色体”。螺旋梯旁边是每组三个字母组成的两组字母块,一组表示霍利的基因顺序的密码段,另一组是理论上的“标准”人类基因组对照段。然后出现了一个聚光灯一样的箭头,在屏幕上移动着,最后停下来对准螺旋梯中的几个梯级。

  “十七号染色体P53肿瘤抑制基因缺陷明显。母系基因已有病兆,父系基因有突变倾向。”丹叙说着。箭头与声音配合,指着梯级上不相配的碱基对子,然后指明霍利的基因组中母系基因的错误字母编码。

  CAT-ACH-TAG-GAC,被指出的缺陷可以清楚地看到。

  “P53基因还有什么功能?”贾斯明焦急地问。她对丹的工作程序比对检查结果更熟悉。

  “它帮助修复受损的DNA。突变的P53号基因是无性系进化的主要先兆。这个进化过程可导致癌症。但仅仅这一个基因不一定意味着霍利会得这种病。癌症牵涉到许多基因,这就是癌症难治的原因。如果她从父系和母系的染色体中继承了某种缺陷基因的组合,那么她就不可避免地会得这种病。”

  “那么说她可能没事,对吗?”

  汤姆还没来得及回答,屏幕上就换了另一组螺旋梯。这次的标题是:“九号染色体”。

  “九号染色体的一组基因易受损害。父系基因组已毁坏。母系基因组缺少。Cer6号和Cer14号基因处于危机状态。Inf19号和Inf27号基因含相反的编码缺陷。”

  不用看汤姆的惨白的脸,贾斯明也知道情况糟透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九号染色体的这些缺陷意味着什么,丹再次切换了图像。新的标题是“十号染色体”。基因检查仪做起诊断来毫不留情,始终用单调的声音解释,不讲一点策略。

  “十号染色体有四个Ras基因的排列中有空缺。突变不可避免。”丹就像预报天气一样嗡嗡地说。

  “天哪!”贾斯明低声叫着。

  汤姆直视前方,有好一会儿没说话。“比我预料的更糟,”他静静地说,“一个整体缺陷通常不会造成伤害。如果一个人能从父母任何一方继承一组健康基因,即使三个染色体都有畸变也能修复。但是霍利的基因组合是最糟的。所有可能发生的基因事故都发生了。”

  汤姆转身看着贾斯明。他眼睛里流露出怒气,悲伤的成分反儿少些。

  她只是摇摇头,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汤姆回过头来看着毫无情感的黑天鹅。“那么丹,你这个混蛋,告诉我以后怎么样?她会发生什么事?”贾斯明看得出汤姆在有意激怒自己。显然他宁愿发怒,不愿悲伤。绝望是毫无用处的。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检查对象霍利·卡特染色体组的基因缺陷组合最终会导致复合神经胶质胚瘤。”

  这几个字听上去要比“癌症”或“肿瘤”好多了。不过贾斯明并没被迷惑住。汤姆曾告诉她,复合神经胶质胚瘤是最可怕的一种星形细胞瘤。是最恶性的脑瘤。

  她想起霍利那么勇敢地从母亲墓地回来,穿着鲜红的外套,戴着黑色的裘皮帽子,她觉得恨起丹来了。虽然这样的恨是没有道理的。好像它应该对此噩耗负有责任。

  她转身对着汤姆,汤姆只是坐在那儿,蓝眼睛里燃着冰冷的火焰。

  “上帝,我很难过,汤姆。”

  “还没有结束,”他说,固执是他一贯的特点,“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当然,她想,是有关时间的问题。

  她发现汤姆虽然满腔怒气,但恐惧几乎把他压垮了。他用了好几秒的时间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她听到他用强有力的声音问:“丹,你这个杂种,假设有最乐观的环境因素,加上最好的医疗条件,无性系进化将何时开始?霍利的肿瘤何时会达到第四期和晚期?”

  短暂的沉默,接下来的几秒钟内基因检查仪的呜呜声变得更加低沉。

  丹宣布它的判决时,贾斯明听着那硬邦邦的声音,摇摇头。她一直很为自己的成就自豪。但在那一刻,她听着这位算命先生预告她的教女的死期,她几乎为自己参加创造这样的仪器而羞愧。

  第三章

  同一天 伦敦

  “我是复仇女神。愿我的正义之剑锋利无比……”

  刀片在头上刮着。

  “愿我的正义之甲永远圣洁……”

  刀片继续刮着。

  “愿我的信念之盾坚不可摧。”

  无情的剃刀剃过坚硬的发茬,推开白色的泡沫,留下一片光滑的头皮。玛利亚·贝娜瑞亚克刮一刀,哼一句祷词。

  “我是复仇女神。愿我的正义之剑锋利无比。”她继续剃头,一边重复着她的祷词。

  头皮恢复了光溜溜的感觉,她擦掉镜面上的雾,检查自己的杰作。她那双热切的,十分出众的双眼——一只蓝色,另一只褐色——从镜子里盯着自己。眼睛的颜色是整容医生惟一没能改变的特征。她转过脸,看到耳朵后面那些十年前留下的细细的疤痕。这些是整容手术留下的痕迹,手术使她曾经美丽的,也许太美丽的脸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玛利亚将刀片放在洗脸池旁边,靠近演出化妆盒。她的手指抚摸着剃刀,感到一阵难以抵御的诱惑。不过她看看右大腿上新留下的十字形疤痕,决定过一段时间再放血。

  她转过赤裸裸的身体,走出小小的浴室,来到外问。这是一个宽敞的单间式公寓。她的所有财产都在这间屋里。赤着脚走在凉爽光滑的地板上感到十分惬意。六英尺高的窗户外面风景如画。寒冷灰色的泰晤士河水在她脚下一百英尺处滚滚流向前方。她走到房间一个角落,站在高高的横梁上挂着的吊环下面。

  她向上一跃,强健的双手便抓住了吊环。然后慢慢往上撑,身体的重量集中在两只手臂上,手臂上发达的肌肉绷起来。她继续上升,直到腰部与手在同一水平线上,肘部将胳膊牢牢锁住。然后,双腿抬起向前方伸直,腹部平直,整个身体形成一个完美的直角。

  “一,二,三,……”她低声数着,眼睛直盯着前面的墙壁。锻炼的过程中,她连一秒钟也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十五,十六,十七,……”

  每次重复都是一种享受,只有顺着她雕塑般的后背流下的细细的汗珠,还有手部微微的颤抖表露出她这样练也是费力的。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最后她终于露出了胜利的微笑,放松了抓住吊环的手。她先伸直双腿,然后像猫一样轻捷地落在光滑的地板上。一落地她就走到穿衣镜前审视自己裸露的身体。

  她仔细地研究着自己高高的身体:剃光的头,不同寻常的宽肩膀,有力的双臂,细细的蜂腰,男子般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她凝视自己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虚荣,只有客观评测,就像是在检查一件贵重仪器或者武器是否保养良好。这次黎明时分的检查和每天都要做的检查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和多数日子一样,她对自己感到满意。虽然已经三十五岁,但她身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肌肉强劲有力而富于弹性。惟一的瑕疵是那些疤痕:耳后细小的疤痕,右臂下侧凸出的十字形疤痕,右大腿她自己用刀划的交叉型阴影,还有两个乳头下的锚状疤痕。这两个疤标志着她原来丰满的双乳被切除的位置。现在留下的是男性一样的乳头,不会妨碍她的行动,也不会招徕令人讨厌的目光。

  玛利亚·贝娜瑞亚克审视过身体后,转身审视自己的巢穴。这间位于旧仓库顶层的房间还是八十年代后期的产物。那时伦敦城里的年轻专业人士在不时髦的东区购买改造过的房产,因为这些房产便宜而且靠近他们工作的地方。但这个房间完全不像是雅皮士的住处。室内装潢师可能称它为朴素,但是用简单一词来描述它也许更合适。

  她走到窗子旁边的四个开关跟前。

  啪,啪。天花上垂下的第一只无罩一百瓦灯泡熄了,又亮了。

  啪,啪。第二只灯泡也是一样,熄了,又亮了。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灯泡。

  电灯的工作状态完全正常,她感到满意。紧接着,她开始每日功课的下一步。她顺着墙壁在房间绕了一圈,将精心设置的六盏聚光灯一一打开。灯全部亮了以后,她走到房间中心,仔细察看光线的角度,确保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不留一点阴影。将其中两盏灯调整了一下,确信黑暗全被赶走,房间完全明亮以后,她感到很满意,便检查了房间的其他方面,确信一切就绪。

  健身器材对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她走到那里,扶正墙上挂着的耶稣受难像,然后对它屈膝致礼。这幅木质耶稣像是神父将她从科西嘉孤儿院接出来后给她的,成了她房间朴素白墙上惟一的装饰。

  接下来,她的目光扫过书柜。最上面一层只有一本书:《圣经》。下面一层是六盒录音磁带,还有一只随身听。五盒磁带上贴有某种语言的标签,而第六盒上的标志却是“声音训练”。最下面一层有很多激光光盘。所有东西都放在指定的位置上。

  她的目光转向右边,看到窗户、一张简朴的木桌和椅子。桌上整齐地放着一台便携式电脑和一只电话机。电脑和电话机都和后面白墙上的电话线插座相联。此外,桌上还有一只手表,一本薄薄的马尼拉纸文件夹。桌旁的地板上整齐地码着一堆类似的、褪了色的丈件夹,至少有六十个。所有这些文件夹都被剪去一角,就像过期护照一样,只有最上面一本除外。这本和桌上的一本没有标签,也没有剪角。正是这最上面的一本文件夹吸引了她的目光,惹得她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去,目光迅速扫过简朴的小厨房,掠过相邻的卫生间门,落在公寓门上。她仔细检查了钢门的所有四只锁,然后走到门边大橡木柜前。

  她打开柜门,这时可以看出柜子同时起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作用。左手边用作挂衣橱。一排男式服装整齐地与一排女式衣裙并排挂着。衣服的上面是一排精致的由真发制成的假发套——有短发,有长发。地板上,六双同样尺码的男鞋和女鞋整齐地排列着。

  但是她真正用心检查的是柜子的右手边。这边的主要功能是工具架,就像许多郊区住户的车库墙壁上可以看到的那种。但是这里的工具不是用来干那些“自己动手”的活,也不是干花园里的活的。

  最上面一排,三把刀挂在特制的钉子上。从左到右刀子的尺寸由小变大,仿佛是博物馆陈列的展品。刀子虽然干净,完好无损,但是刀柄的磨损却证明它们是经常使用的。这三把刀的右边是一把阔头弯刀,尼泊尔廓尔喀士兵使用的传统弯刀。她依次抚摸这些刀,摸到锐利的刀锋时,她内心感到一阵阵兴奋的震颤。

  弯刀的下面是致命武器双节棍:两截木棍,每根长一英尺,由铁链相连接。两根淡色木棍的顶头都漆成浓浓的血红色。与双节棍挂在同一根钉子上的还有一根勒杀绳,挂在那里就像一根被丢弃的领带。再下面是三枝枪:一把硅酸盐九毫米口径半自动格洛克手枪,可以躲过金属探测仪;一把SIG飒乌尔手枪;还有一枝海克勒科克冲锋枪。最下面,横放在特制的枪盒里的是一枝高精密度远程狙击步枪,还有一枝泵式猎枪。枪支之间是贴着整齐标签的抽屉、架子,装满了零配件和弹药。

  玛利亚动情地抚摸着这些宝贝,擦去海克勒科克冲锋枪管上一块脏斑,把SIG手枪下面的杂志剪页摆正。

  所有一切都秩序正常,她感到很满意。于是放轻脚步走过房间,回到卫生间。她打开淋浴龙头,站在温暖的、源源不断的水流下面,拿起一块肥皂,在身上擦着,直擦得皮肤发红。她仍然用同一块肥皂擦洗剃光的头,抖掉刺激眼睛的泡沫。肌肉放松后她感到一阵愤怒和羞耻。她又想起了那位科学家,那位自从斯德哥尔摩事件起一直让她心神不宁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失手,而且偏偏发生在她眼中最危险的目标身上,她感到这是对自己的讽刺。所有其他的目标都是不折不扣的魔鬼:武器贩子,摄制黄色电影的人,在电视上骗人的传道人,为私利而歪曲法律的律师,还有一些大毒枭。这些人邪恶的面目容易认清,因而也容易消灭。她刚刚从神父手中接过有关汤姆·卡特博士详细资料的文件夹,就意识到这一位与其他目标不同。他的罪恶比起那些被她处决的人来更大、更阴险。而社会却认为他那亵渎神灵的遗传学是有益的。社会甚至把他看做救世者而嘉奖他。玛利亚觉得世界上最邪恶的就是那种打着正义旗号,轻松地欺骗世人的人。

  玛利亚感到内心的愤怒越来越强烈。她是复仇女神,她不会失手。她特地选择卡特博士最荣耀的那天晚上,在最能引起公众注意的地方下手,目的是为了向世人表明他的所谓成就是徒劳无益的。她意图使那次行为成为一次外科手术式的袭击,干净利落,在那位无神论者还没倒地之前她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想到他的同事将他一把推开,而他的妻子成了替死鬼。

  她使劲地在皮肤上擦肥皂。她应该先解决了他的同事杰克·尼科尔斯。这个人在联邦调查局时就是一位英雄。当年正是特工人员杰克·尼科尔斯抓到了系列杀人犯“快乐山姆”。这个杀手每次杀人后都要切掉被害人的嘴角,为的是“让他们微笑”,“让他们找到快乐”。这些情况她都了解。他脸上月牙形的疤痕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块伤疤是杰克·尼科尔斯抓住杀手,拧断他的脖子之前被杀手刺伤留下的。真不应该,她应当估计到这位前特工完全可能帮助他的朋友。真是欠专业水平。不可饶恕。

  玛利亚关掉淋浴,从毛巾架上拿起一条粗毛巾,将身体大概擦干。之后她一边擦着身子一边走到桌前,拿起马尼拉纸文件夹。她打开文件夹,瞥了一眼下一次“正义刺杀”目标的照片。

  她的手伸向地板上那堆相似的文件夹,除了一个以外,其余所有的都剪了角。每次行动都大功告成,只有一个例外。她拿起最上面未剪角的文件夹。打开文件夹,她盯住汤姆·卡特的照片:她惟一的一次失败。照片上倔强浓密的黑发下那双锐利的蓝眼睛似乎也在盯着她。坚强的下颌赋予他长长的脸一丝倔强的性格,这使她更加下定决心要阻止他。她极其强烈地希望能够完成已开始的行动,然而她知道目前还没有得到批准。尽管如此,她至少能去见一见卡特博士,让他知道对他的惩罚只不过是被推迟,而不是取消了。她看了一下电话旁的手表,确定一下时间。她必须赶紧动身,否则会赶不上协和航空公司的航班。

  她很不情愿地将卡特博士的材料放回去。重看这些材料再次搅起她心中的焦虑,她的手指开始掐大腿上新留下的青紫伤疤。她一边回想伯纳德修士和神父获悉她的失手之后她所感到的屈辱,一边更使劲地掐着。复仇者的第一次失手。伯纳德修士将她好一顿训斥。

  她转过身,再次走到耶稣像跟前,跪了下去。她迅速做完了十分简单的祈祷:下个月完成曼哈顿的正义刺杀之后,神父能再给她一个机会干掉那科学家。

  第四章

  波士顿 比肯山

  第二天早晨汤姆·卡特醒得很早。他伸手去摸大床另一边的奥利维亚。然而,他摸到的只是凉冰冰的空被窝。这时他才记起妻子已经不在了。自从枪击事件发生以来,每天早晨都是如此。有时他想是否一辈子都会这样。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床头柜上的钟闪着上午五点三十分。这时,他的心又被第二个可怕的担忧刺痛了。

  一年的时间究竟有多长?五十二个星期?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小时?不管用哪种方法计算都不能使一年的时间变得长些。一年的时间太短了,但是按照丹的预测,霍利只有一年时间——还是最乐观的估计。如果找不到治疗方法,她能再过一个生日就算很幸运了。

  丹告诉他霍利的发病时间时,他几乎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期限太短,他确实无能为力。他有足够的理由放弃寻找治疗方法;他只需集中精力协助找到谋杀奥利维亚的凶手,同时保证霍利最后的日子尽可能过得快乐、无痛苦。然而,这决不是他处理事情的方式。他一向认为被动接受命运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他从床上坐起来,摇摇头,尽力理清头脑中纷乱的思绪和担忧。即使只是开始考虑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助霍利,他也需要换个看问题的角度。在他看来,只有一种方法能提供这种新角度。在向他父亲和杰克透露这个消息之前,他必须和一个人好好谈一谈。在他感到疑惑、感到危机的时刻,此人总能耐心地倾听他的诉说。

  汤姆拖着沉重的双腿下了床,走到隔壁的卫生间。浴缸旁边仍然整齐地排列着奥利维亚的洗发水和发胶瓶。这家里许多东西都是经奥利维亚的手安排的,这些东西,包括这些瓶子在内,时时都令人想起她曾经存在过。但他现在还不忍心处理掉哪怕是极小的有纪念意义的物品。

  他打开淋浴热水器,猛一阵冲洗让自己清醒过来,直冲得皮肤发红。他低头看着右腿膝盖上方那个难看的紫色伤疤。那位瑞典医生曾对他说,子弹只打中他的腿,造成轻微的肌肉损伤,他是幸运的。然而他心里每时每刻都希望那些打中奥利维亚的每一颗子弹都该打在他的身上。

  冲完淋浴后他用毛巾擦干身子,打开与妻子合用的大衣橱。奥利维亚的衣服无意义地挂在衣钩上,仍散发着她的气息。他伸手在自己挂衣服的这边随便扯了一件穿上,然后拎起昨晚扔在地板上的那件带棉衬的加长皮夹克。

  走到平台上,他在霍利的房间外面停下脚步,脑袋探进门去看看霍利。孩子蜷着身子熟睡着。他蹑足走到床边,亲亲她的前额。他仔细端详着她甜甜的小脸,感觉丹无情的预言好像是十分遥远的噩梦,甚至是荒唐的噩梦。假如他在霍利醒觉之前回不来,住在顶楼的管家玛西·凯利到时也该起床了。

  为了不吵醒霍利,他轻手轻脚地走下仍然很暗的楼梯,不声不响地走出了家门。他是从后门出去的,因为他知道警察的车就停在屋前的小路边上,离大路只有几码。夜里下过雪了。他钻进梅塞得斯车,避开保护他的警察,悄悄地从边门开了出去。杰克认为在瑞典企图刺杀他的人可能已经跟踪到了美国,他对此不以为然,他想独自出去。杀害奥利维亚的凶手可能正在逃跑,汤姆希望警方应该集中力量去抓凶犯,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守着他。

  平常波士顿城里拥挤混乱,而今天从比肯山开车经过这里却平静得让人觉得奇怪。今天是星期天,还没到早晨六点。他驾车行驶了十五分钟时间,只看到几辆汽车,其中一辆不知什么牌子的棕色轿车在过了白雪覆盖的桥之后超过了他。

  他来到白雪茫茫的墓地时,黎明的天空刚刚露出淡淡的粉红。公墓的铁门敞开着,他开了进去,停在一个高坡上。从那里可以看见被雪遮盖的奥利维亚的新墓。他从车上下来,住冰冷的手上呵着气,踩着吱吱嘎嘎的积雪朝奥利维亚的安息处走去。在墓前,他坐在奥利维亚身边,双膝拥在胸前,将所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她听。

  他从头讲起,一个细节也不漏掉,仿佛奥利维亚和从前活着时一样,就在那里听他叙说。

  “那么,我该怎么办?”他大声问道,“是不是应该接受命运的安排,让霍利最后的日子尽量过得快乐?还是应该冒险寻找一种快速治疗方法?”

  他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黎明那清晰、寒冷的手指推走黑暗,想起奥利维亚最喜欢的诗,不禁面露微笑。汤姆记不全迪伦·托马斯①写给他父亲的全部诗句,但记得的几句已经给了他奥利维亚的回答。他不会让霍利在任何夜晚悄悄离去。他会和她一起抗争,运用他的所有技能和力量挡住逼近的黑暗。

  【① 迪伦·托马斯(1914-1953),英国诗人,作品多探索生与死、爱情与信仰的主义。】

  贾斯明不会把丹的预测告诉任何人,汤姆希望对此事保密。他自然不希望霍利现在就知道自己很快会发病。明天他会将这件事告诉阿列克斯和杰克,还有别的可能提供帮助并且能保密的人。他们将一起制定最佳对付方案。不管怎么说,如果他们不能拯救她,那么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就在这时,就在初升的太阳斜斜地照耀在墓地上时,他发现雪地上新留下的脚印。这些脚印将他的视线从坟墓上引开,越过白皑皑的一片开阔地,落在一辆停在远处的不知品牌的棕色轿车,还有站在车旁的宽肩男人身上。在身后朝阳的映衬下,此人只是一个剪影。不过汤姆从他的姿势上看得出来他正看着自己。

  汤姆站起身,看着地上的脚印,视线顺着脚印又回到坟墓上。这时他才注意到墓碑后的雪地上有一个十字形的红玫瑰花圈。在奥利维亚的葬礼上,他请求所有希望送花圈的人把钱捐给他们自己最喜欢的慈善机构,不要送花。他知道奥利维亚会赞成这个主意的。所以看到这个花圈他感到很奇怪,不知是谁送的?好奇心驱使他弯下腰去捡起花圈。红花里掉下一只信封,落在他跟前的雪地上。

  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小卡片。卡片上方是从《圣经》里摘录的一段话:“罪恶的回报是死亡。第二十三卷第六章《罗马人》。”这下面是两句比冰雪还要冷酷的话:“这一次你妻子为你的罪过付出了代价。但你仍会受到惩罚。”下面没有落款。

  他终于有了一点感觉。奥利维亚死后他一直压在心底的愤怒和悲伤开始爆发了。他太阳穴的青筋突出,眯着眼睛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看去。他不顾伤腿的疼痛,开始向那剪影冲去。他奋力在厚厚的积雪上快速奔跑,寒冷的空气中飘着他呼出的白雾。但是,他还没跑到二十码远,眼睛几乎被阳光照得看不见东西,便发觉那人已经走掉了。

  三天以后,贾斯明·华盛顿与汤姆·卡特和杰克·尼科尔斯一起坐在天才所金字塔形大楼顶层的会议室里。所有商务部分的办公室都在这一层,杰克的也是。她觉得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她费了很大努力才勉强接受了丹对霍利的预测,现在又出现了这事。

  “我不懂,汤姆,保护你的警察为什么不设法抓住他?”她问。

  “因为警察不在现场。”杰克说,他有力的双手紧握着,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这位爱因斯坦先生决定让他们失误一次。”

  “杰克,别再跟我说这些大哥大式的废话了,好吧?”汤姆无力地说,“我在警局已听够了你那帮朋友的训话。”

  杰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不露任何表情。尽管他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有一道疤痕,对一个五十岁的人来说,他的模样还是不错的。贾斯明认识杰克差不多和认识汤姆的时间一样长。这位曾在联邦调查局工作过的工商管理硕士不仅是公司商业方面的智囊,而且是各方面的能手,负责具体事务的计划、处理,善于将汤姆种种奇特的想像与现实相连接。他曾经对她说过他认为自己的职责在于保护他们的想法不受“穿西装的人”侵犯。杰克称那些投资者为“穿西装的人”。自从十二年前他和汤姆在曼哈顿的一次生物技术投资会上见面,他们一直在才智方面进行合作。

  那时,虽然天才所已经取得了成功,汤姆仍一直注意筹措额外的资金来开发他的基因检查仪设想,同时不放松对公司的控制。杰克刚从华顿商校毕业不久,在德莱克斯投资公司有了一年的成功经验,急于找一个可以投资的项目——最好是一个能改变世界的项目。他们断断续续谈了三十九个小时,全然不理会参加会议的其他人。会议结束后,杰克从德莱克斯公司辞职,加盟汤姆的公司。不出三个星期,他不仅吸引了六位华尔街重要投资商对汤姆的项目感兴趣,而且通过在他们中间一番活动,他慷慨地允许其中三位投资所需的一亿五千万元——条件是至少十年内他们不能干涉公司的管理。

  “那么联邦调查局怎么看,汤姆?”贾斯明问。

  汤姆站起身,走到玻璃外墙那儿,倚身靠在墙上。贾斯明能看见他身后波士顿市中心的摩天大楼在远处隐隐可见。

  “他们认为可能是‘传道士’。”他说。

  她惊异得睁大眼睛。“天哪,”她喃喃道,“是真的?”

  杰克·尼科尔斯摸着脸上的伤疤。他在感到吃惊或是困惑的时候总是做这个动作。“你能肯定吗?”他问。

  “昨晚联邦调查局的人这么对我说的,”汤姆答道,“我在联邦大厦和卡琳·坦纳谈过这事,她说卡片上的笔迹和引用圣经的习惯和‘传道士’的行为是一致的。”

  杰克轻声吹了一个口哨。“如果卡琳认为是他,那大概就是了。”

  贾斯明知道杰克为什么这么信服卡琳。十五年前卡琳·坦纳曾经是杰克的新搭档。她协助他除掉了“快乐山姆”,那个总是切掉被害人的嘴角使之“保持微笑”的杀手。杰克的妻子苏珊差点成为这个心理罪犯的牺牲品,幸亏卡琳帮助杰克救了她。在除掉罪犯的过程中他的脸被刺伤得十分严重。就在那次他决定离开联邦调查局。多一些时间和妻子与两个儿子在一起,用不同的方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现在,卡琳·坦纳认为那个盯住汤姆·卡特的杀手就是“传道士”,与这个杀手相比,“快乐山姆”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奥利维亚被害的场面,她简直就不能相信要杀汤姆的人是“传道士”。

  她和所有别人一样读过那些报道。天哪,那些报道真够多的。都认为“传道士”是一个宗教狂,进行着某种变态的净化世界的圣战。大家都知道他杀的那些人大都是不折不扣的卑鄙无耻的人渣:与罪犯串通一气的律师,毒品贩子,犯罪大家族的头目,——通常是些大滑头,律师对他们也无可奈何。

  贾斯明仍然记得约十三年前读到的关于“传道士”杀的第一个人。邪恶的福音传道士博比·杜利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哈得逊河里漂浮。他的脖子从左耳被切到右耳,食管里塞着一只塑料袋,里面的纸条上写着:“警惕披着羊皮的伪先知,他们其实是吃人的狼。第十五卷第七章《马太福音》。”

  接下来又发现一些尸体,尸身上都有类似的纸条。传媒疯狂报道有关这个杀手的情况,称他为“死亡传道士”。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公众的兴趣减弱了。警方在确认凶手方面没有进展,而且大部分受害人也不是那种可能赢得年度慈善奖的人。到目前为止,全世界总共已有约六十名受害人,传媒报道所关心的惟一话题是警方是否真的希望捉住凶手。也许警方对他网开一面,因为他“只杀人渣”,让警方的日子更好过些。

  “可是,汤姆,为什么你成了他的目标?”贾斯明问,“你不该算做卑鄙下流的一类。要么就是诺贝尔评奖委员会完全搞错了。”

  汤姆干笑了一下。“昨晚我问了卡琳·坦纳同样的问题。她推测这凶手不赞成我所做的事。她在匡蒂科的行为科学研究人员认为,对于凶手这样的宗教狂来说,我研究的遗传学可能使我成为人渣中的人渣——仅仅比撒旦①稍好一些。别忘了,他杀害的人并不全是常规意义上的人渣。记得最高法院的法官马克思·黑伍德吗?”

  【① 基督教和犹太教教义中专与上帝和人类为敌的魔鬼。】

  贾斯明做了一个怪相。她记得。

  马克思·黑伍德惟一的“罪过”是说过美国宪法和《圣经》中的每一句话都同样神圣。这位最高法院法官在自己的套房里被杀害,他的胸前钉着一张用他的血写成的纸条,表明凶手也是“传道士”:“敬畏上帝,遵守他的命令:这是人的全部责任。第十三卷第十二章《传道书》。”他是被勒死的,舌头被钳子钳出来。

  “但他为什么现在来杀你?”贾斯明问,“你研究遗传学已有多年。”

  “谁知道?一种猜测是诺贝尔奖的知名度迫使他动手。不管怎么说;”汤姆道,“我不管传道士是谁。只要是他杀了奥利维亚,我就要除掉他。这就是我开这个会的目的。我想讨论的是调整一 下我们的计划,优先来做两件事情:一件与霍利有关,另一件是帮助联邦调查局抓住‘传道士’。”

  杰克伸手要打电话:“我通知保罗和简过来。”

  汤姆拦住他:“不。我希望目前霍利的情况就只有我们几人知道。”

  保罗·曼德尔逊和简·内勒是大董事会的另外两名董事。杰克负责所有财会和营销事务,汤姆负责研究和开发部门,贾斯明负责信息技术。保罗任业务主任,负责所有采购与生产。简·内勒是人事部主任。

  杰克的手从电话机上缩回来,背靠在椅子上。“好吧。我们先谈霍利的事。我想可能与丹的预测有关。”

  汤姆点点头。“由于我们的方针一直是集中研究常见的基因异常,我们忽视了一些不常见的更难对付的情况,比如脑癌。所以,为了有希望帮助霍利,我正安排三组高级实验室研究人员改变研究方向,专攻用以治疗脑血障碍的基因疗法,特别是针对复杂性神经胶质胚瘤的治疗。这意味着一些主要的、利润高的项目要推迟。另外,你要注意的还有资金分配方面的问题。但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变化。行吗?”

  杰克耸耸肩。“没问题,只要你需要。给我这些项目的细目分类,好让统计专家搞出有关预算和账目。”

  汤姆对贾斯明说:“贾斯,我向联邦调查局的人介绍了基因精灵软件,他们很想试一试。他们不知道这个神秘的‘传道士’是个什么模样。就是奥利维亚遇害时的照片上也只是一个裹着长大衣的家伙。但是他们坚信迟早他会在犯罪现场留下一些基因痕迹。如果那样的话他们希望能用基因精灵来显示他的外貌。我想帮助他们。最新型号的试验进行得如何?”

  基因精灵软件是基因检查软件的换代产品,也是基因检查软件的补充。现在的基因检查仪可以根据一个人的DNA对此人的外貌做出准确的描述:皮肤、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种族、可能的身高与体型。基因精灵软件则更进了一步。九十年代设想根据目击者的描述,运用电脑技术组合出一个人的照片。在这个设想的基础上,基因精灵期望完全依靠一个人的基因来做出此人的三维全息图像。

  贾斯明打开面前的手提电脑,找到这个项目的关键部分。“已经快完成了,”她说,“据最新的时间表安排,十周以后可以进行二级测试。”

  汤姆皱皱眉头:“如果不惜代价,不管需要多少经费都保证提供,最早什么时候能完成?”

  “一个月,五个星期。如果没有什么大的难题。但代价很大。”

  “没关系,”汤姆说,“只要能运作起来,花多少钱都可以。不过设法四个星期内完成。”

  杰克看着他。毫无疑问他为了提前几个星期完成这个项目,要多花好几百万。“为什么这么急,汤姆?我们已垄断了这个软件。你不会真的认为这会有助于捉拿杀害奥利维亚的凶手,是不是?”

  “至少我们在做一些努力。”

  杰克好像要争辩几句,但只是耸耸肩靠在椅背上。“好吧,好吧。但是不管这个‘传道士’是谁,单靠一个描绘鬼魂的仪器是抓不住他的。他已经活动了十三年多,没人能够靠近他。”杰克向前倾去,看着汤姆的眼睛,“妈的,那家伙已经是一个鬼魂了。”

  第五章

  一个月以后·二00三年二月

  波士顿比肯山

  汤姆·卡特给自己倒上第三杯咖啡,看着时钟在静静的厨房里滴答滴答地走着。才上午五点五十八分,就连他们的管家玛西·凯利电还没起床。

  自从奥利维亚被害,已经过去七周四天六个小时——他经常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不再这么精确地计算时间——然而官方对捉拿凶手的事一点进展都没有。除去现在已快完成的基因精灵软件,汤姆觉得仅有的希望就是联邦调查局坚信自己仍然是凶手盯着的目标。如果他们估计正确,卡特觉得保护他的特工和警察可能有机会抓住杀手。

  想到自已被这样一个杀手盯着真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但他对霍利生命安全的担忧冲淡了对自己安危的担忧。他时时刻刻都意识到一个更加无情的杀手正盯着自己的女儿。经过数周的研究工作,他今天将会知道他的一个研究小组的重点试验是否成功,是否至少能有一点希望及时找到治疗方法。

  他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皱巴巴的夹克衫,离开了厨房。他走过客厅里铺的大块中国地毯,到楼梯口。上楼后他伸了伸受伤的腿,揉揉膝盖上面。他需要做一次手术来根治腿伤,但是现在还顾不上这个。他轻轻推开霍利的房门,打算踞脚悄悄走进去不吵醒她,但他吃惊地发现台灯大开着。

  “你早,爸爸。”霍利对他说。她刚起床,柔软的金色长发披在头上,坐在桌前不停地敲击电脑键盘。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文化衫,上面印着“你瞪眼看什么?”

  汤姆眨眨眼睛,让自己适应台灯的亮光,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发:“你这么早起床干什么?”

  “睡不着。所以我就起来再玩一次‘愤怒的扎格’。”

  他微笑着坐在她的床边,旁边就是书桌。她这么早醒党真是难得。平常霍利都是在快八点钟时被管家带爱尔兰口音的快乐的嗡嗡嗓门叫醒,刚刚来得及吃早饭,然后和朋友们一起骑车去上学。

  他的目光转向电脑显示屏,看着霍利控制着的武士皇后。这个肌肉发达的荒唐人物站在那里,从头顶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燃烧的砖块像雨点一样砸向她的脑袋。一条恶龙和一只神话中的侏儒似的动物分别从左右两边向她逼近。

  “看上去你有麻烦了。”

  霍利笑道:“小菜一碟。”

  “哦,是吗?你怎么可能不被砖头烤熟,不被恶龙吃掉,也不被巨兽压扁?”

  “就这样。”霍利立即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武士皇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从石头里拿出一只蓝色的小瓶子,喝下瓶子里的东西。突然皇后开始全身发光,落下的火热砖头对她没有任何损伤,一眨眼的工夫她就用剑宰了恶龙,将巨兽烤了肉串,进入到下一关。

  “魔水,”霍利自作聪明地笑着解释,“喝了就变得刀枪不入。每次都很灵。你只需要知道到哪儿去找。”

  他望着女儿,不去想那正在向她逼近的病魔。

  “哦,魔水,真不简单。”他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容易找到解决难题的办法。

  屏幕上的图像变了,又进入下一关。

  “第六关,”霍利得胜地欢呼,“很不容易的。”

  霍利喜欢这台电脑,汤姆对此感到高兴。这是他和奥利维亚送给女儿的圣诞礼物。贾斯明帮助选的机型。这台电脑几乎是去年圣诞节霍利惟一的乐趣。除此之外这个圣诞节过得太沉闷了。当然,阿列克斯和别的亲戚来陪他们过节,贾斯明和其他朋友都非常周到地关心他们。但是奥利维亚不在造成的空虚是无法填补的。总的来说圣诞期间他们一周的假日像地狱一般难熬。

  他环视了一下霍利的房问。一面墙上一幅《侏罗纪公园(三)》广告画与真人大小的互联网骑兵画并排贴着。书桌上面的书架中间一层放着一只篮球,旁边是奥利维亚在花园拍的一张笑容满面的照片。他赶紧转移视线去看下面的电脑游戏碟片。霍利房间里看不到一个娃娃、一张可爱的动画皮诺曹广告画或是鹿眼睛的迪斯尼卡通人物,他在心里笑了笑。霍利很小的时候就显示出她不是那种喜欢芭比娃娃的女孩。他想,遗传因素真是厉害。

  忽然,他想像这个房间变成空的。这种恐惧来得十分突然,他毫无防备,过了好一会儿才使自己镇定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自我安慰地想他们做的CAT和PET①扫描都没有发现霍利脑子里有肿瘤。他再次对自己说确实有足够的时间研究出治疗方法。他会挤出时间。

  【① CAT:计算机化X射线轴向分层造影。PET:正电子发射X射线层析造影。】

  “爸爸?”

  他转过脸看着霍利,她正看着他的脚。“嗯?”

  “你已经准备去上班了?”

  “当然。为什么问这个?”

  “你的两只袜子不配。”

  他低头一看,孩子说得对。他一只脚上的袜子是蓝色的,另一只是棕色的。“它们本来就不配,这是一双特殊的袜子。”他说。

  霍利扬起一只眉毛。“是啊,是的。”

  汤姆走近她,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真的,霍利。我能证明。”

  霍利眯起了眼睛:“你怎么证明?”

  他一边朝门的方向走去,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我还有一双和这一模一样的袜子。”

  他听到她拖长的声音:“爸……爸。”不过汤姆在枕头砸到他之前赶紧逃出门外。

  六点半的时候,汤姆已经开车进了天才所院门,保护他的警察小心地跟在他后面不远处。通常他喜欢在六点一刻之前坐到办公桌前,不过他很高兴看到霍利早醒,改变一下他的日常习惯。

  他把梅塞得斯车开进地下车库,发现那儿几乎是空的。看到一辆鲜绿色的宝马牌两用车孤零零地停在第一个车位上,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一直和贾斯明开玩笑,看谁先到,先到的人把车停在第一个车位上以证明自己的胜利。偶尔,杰克·尼科尔斯会不知趣地来得特别早,将自己的车停在那儿,为的是让他们知道他也能和他们比一比。一般是汤姆赢,可今天他输了。

  他下车朝通向大厅的楼梯走去。在出事之前他总是跑上楼去,但现在他只是走着。作为一个原则,他不乘电梯。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的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空响。透过左边彩色玻璃幕墙他看得见贾斯明在主电脑房里走动。从大厅到电脑房有一扇墨色遮光玻璃门,上面写着:“信息技术部。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天才所金字塔形大楼的第一层就是信息技术部、中央大厅和医院部。

  他向贾斯明招招手,回答她的招呼,走到大厅的中问。这里放着一台不停旋转的三十英尺高的DNA螺旋彩色全息图,一直伸向金字塔的顶点。他不理会旁边标志牌上写的警告,径直走进这个三维雕塑。他经常这样做。他的目光透过周围旋转着的螺旋式楼梯,对氮基上的彩色梯级啧啧称奇。站在这载有全部生命密码的双螺旋内部,他总是感到备受鼓舞,灵感迸发。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信息高速公路,在这条路上,大部分重要的秘密可以被揭开。他感叹地摇摇头,走出三维雕塑,向大厅西边的医院走去。

  他推开门走进一间小小的装演明快的候诊室,与此相连的是休息室。前面是一副双开式弹簧门,通向基因疗法实验病房,再过去是设备齐全的手术室。经马里兰州见塞斯达国家健康研究院的国家癌症研究所批准,这间病房设十张病床。这间病房全部由天才所提供资金,配有四位医生,每张床一位护士,共十位。其中两位医生是国家健康研究院休假的医生,两人都负责保证两个机构间的思想交流以及最好的医疗服务,当然还包括监督天才所一切为实验病人所做的实验和治疗都得到联邦药物管理局和国家健康研究院的批准。他高度重视在这里工作的国家健康研究院的医生,不对他们隐瞒任何事,嗯,几乎任何事。他还没有让他们知道DNA数据库的事。他很清楚尽管他动机良好,但国家健康研究院是不会赞成的。

  汤姆推开门,面含微笑看着这个阳光灿烂的房间:黄色的墙壁;矢车菊蓝色的窗帘;室内植物;半独立隔间里的松木床。所有这一切都让人感觉这不是病房,而是一间大卧室。然而,并不是因为这些而使病房显得特别,或者今汤姆感到自豪。

  这间病房之所以不寻常,是因为有资格住这里的病人必须符合一个很严酷的标准:他们只能再活三个月左右。病人经过化疗、放疗和其它疗法都失败以后就来到这里。在这里医生为他们调整基因结构,这真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汤姆创立这间病房,是为了让楼上实验室的科学家们看到自己的科研成果得到直接应用,让他们永远不要忘记,如果不能帮助拯救生命,医学科研就毫无意义。许多绝症病人仍然死去了,但有几位越过了生命终点站活了下来。人数虽少却足以证明他们的研究具有价值。早在一九九九年第一例经鉴定合格的囊性纤维变性基因疗法就是在这里诞生的。一年后,也是在这里取得了第一例有记载的遗传性慢性舞蹈症治疗的成功。在过去九年中有五十多人的生命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得到拯救。而且得益于这里的成果,在全世界有无数人获救。

  目前只有六张病床有人。五个病人在睡觉,只有汉克·波兰斯基坐在床上与病房护士贝丝·劳伦斯交谈。他对此不感到吃惊。今天对于这位来自北卡罗莱纳州的二十三岁农民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联邦药物管理局终于批准了他们的新疗法,今天上午汉克·波兰斯基将要注射引起爱滋病的HIV逆转录酶病毒。

  因为汤姆忙于实验室研究工作,这些病人的治疗主要由其他医生负责。但汤姆自然而然地觉得他本人应该对这里的每一个病人负责。

  劳伦斯护士高高的身材,端庄的模样,笑起来特别热情。她正忙着给汉克做静脉滴注。她抬头时见到汤姆,便热情地打招呼:“您早,卡特大夫。”

  “你们早,贝丝,汉克。今天感觉怎么样?”

  汉克苍白的脸迎着汤姆的目光,不服气似地笑笑。“我还活着,大夫。”他说话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

  “你准备接受治疗了?”

  汉克紧张地点点头。他是自愿来做实验性基因疗法的。但汤姆知道他别无选择。汉克得的是肺癌,如果不用特别的治疗方法,他就没希望了。基因疗法是向汉克的肿瘤细胞里注入基因。这些基因能指令免疫系统杀死肿瘤。癌细胞是一种对自己的严格基因序列进行叛乱的细胞,越来越失去控制。要平息这种叛乱,汤姆必须设法杀死全部,或几乎全部肿瘤细胞。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有某种媒介将杀死癌细胞的基因送进这些癌细胞,同时不伤害好的细胞。这就需要HIV逆转录酶病毒。

  逆转录酶病毒能够进入人体细胞,将自身的基因指令注入细胞中健康DNA。这种病毒就像巡航导弹一样,它的程序可以在实验室里重新设置,有害的指令被关闭,有益的基因被注入。通过使HIV逆转录酶病毒里损害人体免疫系统的基因失去繁殖能力,同时注入特别的治疗基因,那种引起爱滋病的基因就能被驯服来治疗肺癌。汤姆和他的研究小组成员已经证明他们已将逆转录酶病毒变得无害。他们成功地将专门瞄准并杀死肺癌细胞的基因注入了这些病毒。剩下来要做的就是在人身上试验这种经过基因工程处理的病毒。

  “能不能再讲一下这种疗法的风险?”汉克问道,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恐惧流露出来。

  汤姆一只手放在汉克的肩上,没有拿开。每遇到这种情况,他都尽量对病人如实相告。

  “一个风险是逆转录酶病毒可能擅离职守,转而进攻健康的细胞,然后将基因植入不该植入的基因序列。”

  “那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会使健康的细胞也染上癌。但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小,很小。”

  “可能染上爱滋病吗?”

  “不会,三年来我们一直对逆转录酶病毒媒介进行测试,证明它是无害的。正因为如此,联邦药物管理局才批准了这个疗法。坦率地说,汉克,你的惟一风险就是这种疗法可能不起作用。”汤姆感觉到他手掌抚摸下的瘦骨嶙峋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这么说,我不会失去什么?”汉克问。

  汤姆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他的双眼正视着汉克的眼睛。他仍然记得汉克三个月前第一次来这儿,曾经很健壮、从事室外劳动的他已经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我生了病什么也干不了,”他解释说,“要么让我死,要么治好我。请无论如何让我离开这儿。”那时他为了离开医院,离开病床,什么治疗方法都愿试一试。

  “让我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汉克。”汤姆说,“这种疗法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大约百分之八十五。但是让你的病情加重的可能性极小极小。如果不用这种方法,你生存的希望为零。所以你可以选择。一,不加治疗,让疾病自然发展。二,采用这种方法治疗,有百分之十五治愈的希望。”

  汉克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然后呼哧呼哧地问:“百分之十五?”

  汤姆的表情没有变化。“最多是这样。”

  汉克笑了起来,由衷的笑容使他瘦削的脸好看些,几乎像没病似的。“我有过更糟的运气。”

  汤姆也向他笑笑。“我也是。我见过几乎没有希望恢复的人走出这个病房。所以你不要放弃希望。”

  要得出结论性的结果,还要等好多星期,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但只要让这个年轻人躲开死神的贪婪之手多活一些日子,汤姆不在乎花多少时间。他转身看着护士把打吊针用的袋子挂在床边的架子上。袋子里装的是在楼上复制成的第一批红色逆转录酶病毒血清。

  他说:“对了,贝丝,我们要等汉克的母亲来。她说七点钟之前到这儿。然后你去请一位国家研究院的医生来监督我们的治疗。我建议请卡尔·兰伯特。这些安排好后你来找我,我们开始做第一例静脉滴注。行吗?”

  贝丝点点头。汤姆看得出她眼里流露出的兴奋。他内心对治愈汉克很有信心。想到威胁女儿的更加棘手的那种癌症,他暗自祈求自己也能同样有信心。鲍勃和诺拉说九点钟开始检查他们研制的对抗复杂神经胶质胚瘤的逆转录酶病毒。他看了看手表,只剩两个钟头了。

  在金字塔形大楼的那边,贾斯明开始半小时是在四处检视她的王国。她手下最精明干练的研究人员很快就到,她喜欢有点时间单独和机器在一起。

  她在基因检查仪实验室来回走动。这个实验室和楼上那个检查霍利基因组的实验室差不多。但这里只有四台检查仪,而且全都是最新的型号,仍然在试验阶段。右边两台是全息图像型号,配置有标准基因精灵软件。贾斯明有把握让这两台仪器在几天内试验成功,投入运转。

  她再次感觉内心矛盾的感情相互交织。四天前,她和拉瑞带霍利去看经典迪斯尼卡通影片《狮子王》。和以往一样,他们一起欢笑,互相逗乐,但贾斯明仍不能忘记丹的判决。对于基因检查仪预测疾病的能力,她感到自豪,特别是如果这种疾病能预防或治愈。但是,假如这项发明只能预测灾难而不能提供任何帮助,那么它也没有多大用处。

  她叹了口气,穿过基因检查仪实验室,经过右边的信息技术部办公室,那里的工作站和终端机都还悄无声息。她打开面前的铬钢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白得耀眼的房问。这个房间是她负责的信息技术部的中心,也是全世界天才研究所的信息中心。

  这间全部涂成白色的凉爽的房间被称为“白房间”,贾斯明喜欢在这里面踱步、思考。保持华氏五十五度恒温,中间有四个巨大的箱子,不停地发出嗡嗡的声音。其中的两个大箱子里面装的是“大母机”,即大型蛋白基超级电脑,与所有现存的基因检查仪相连接。这台母机时时刻刻都了解世界任何地方“子机”做了什么样的扫描。“母机”控制着存于另外两只大箱子里的数据库,即个人基因组排序库。

  关于基因检查的道德规范非常严格,病人只有在医生陪同下,或是经过专业人员咨询才能做基因组测试。建立严格的配合检查制度是为了保证一个人的基因组不可能在他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测试。另一项规范是所有检查必须严格保密。人寿与健康保险公司多次对此提出抗议,声称如果某个人在近期内发现会得某种不治之症,他或她就可能购买大量标准保险费的保单。但法律坚持认为个人的隐私权是至高无上的。正因为如此,贾斯明和卡特十分重视数据库的保密。个人基因组排序库实际上是非法的。

  建立个人基因组排序库是汤姆的主意。他让贾斯明设计一个程序,指示“大母机”将全世界有执照的天才所数据处理实验室所作的扫描每五份当中抽一份储存在数据库里,同时存上有关人的姓名、地址、家庭情况及病史。现在个人基因组排序数据库已存有一亿多人的基因数据,天才所对这些人的了解胜过了解他们自己。

  汤姆的动机没有一点恶意,他想在宏观水平上运用数据库来证实自己遗传学方面的研究——对基因分析显示的疾病征兆与确实发生的家族病趋势进行对照。个人基因组排序库协助证实过一些与精神分裂症治疗方法有关的研究工作,并且为其它一些遗传性疾病的治疗提供了极其重要的线索。然而,尽管动机良好,贾斯明仍然很清楚如果任何有关个人或有关主管部门知道数据库的存在,他们会非常震惊,天才所的信誉也会受到严重损害。但是汤姆认为建立数据库的好处远远大于可能对任何个人或天才所带来的损失。所以他甘愿冒险。

  贾斯明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了一番以后,便回到电脑前,开始了每天必做的网上巡逻。她启动电脑,一百兆赫的处理速度,六百千兆的硬盘,二百千兆的随机存取存储,在拥挤的信息高速公路的快道上检索起来当然得心应手。显示器一闪一闪地打开了,一个与贾斯明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的模拟真人头像出现在屏幕上。那阿弗罗发式和黑黑的、五官端庄的面容差不多和贾斯明反射在屏幕上的形象重叠起来。模拟像对她打招呼:“向‘利刃巴斯’致敬。今大你要去哪里?”甚至电脑的合成声音也和她的一样。她现在很少用“利刃巴斯”这个名字,但这样的称谓让她想起在洛杉矶度过的少年时代。那时她是一个不需负责任的网络头目,与之相称,她有着泼辣的性格和不俗的发式。如果她那严格的浸礼教父母认为不许她上街玩耍而只让她在信息高速公路上驰骋就能防止她惹麻烦,那么他们就错了。她之所以选择“利刃巴斯”这样匿名的身份,是因为那时她在电脑上做的事情很多是不合法的。不管合法不合法,那时她可算得上一个传奇人物。

  她对着麦克风说:“今天,我要巡视。”

  “进入公路之前请给口令。”会说话的头像回答。

  贾斯明脸上露出了微笑。她本周选用的口令也同样给她一种少年时代的刺激。这是一个职业的称谓,使她回想起她走上正路,赢得奖学金,赢得诺贝尔奖之前的那些反叛的日子:那时她是可以随心所欲闯入任何领域的“黑客”。这个工作不是会计或博士,也不是天才所信息技术部主任。不,这份工作可是很神气的,真的很神气。

  “电脑警察。”她在键盘上敲着,很高兴扮演一个由偷猎者转变成看守人这样的角色。

  屏幕上的头像忽然间戴上了头盔,翻了两个筋头,然后向她敬礼。“特警‘利刃巴斯’,你现在可以自由巡视信息库。在电脑空间诸多保重。”

  她的手伸向井井有条的办公桌去拿减肥可乐罐,脑子里考虑着要去的目的地。多数情况下她会试图闯入天才所的某个技术系统或是财务系统。她还雇了两个人试图闯入这些受保护的数据库,目的是为了找出这些系统的弱点,提出更完善的保护措施。两个人水平都不错,但她还是喜欢亲自检查她建立的系统怎么样。今天她要试一试闯入他们最敏感的,也是保护措施最严密的数据库——个人基因组排序库。

  她跳过世界联网系统,因为天才所的系统那里一个也见不到。她敲出了大母机的号码,想要闯入所有基因检查仪都用来向母机输送数据的联络系统。然后再闯入个人基因组排序库。屏幕上立即出现了要求给出口令的指示。她打入了昨天的口令——故意不给今天的口令。

  “拒绝进入”几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好。口令已经改变。数据是安全的。

  或者说应该是安全的。她必须找到另一种进入的方法。她敲击着面前的字键,想要越过屏幕上的图像,因为它对排序库所包含的内容不提供任何线索。越过这个图像以后,她还是没有进入系统,因为她给排序库设置了两道保护层,第一道是为了防止闯入者浏览主页菜单,第二道是防止他们接触到数据——但至少已经开了一个头。她先试了一些容易的方法。首先她通过询问幕后程序的方法来寻找数据。

  不行。所有这些较容易的方法都不行。

  很好。到目前为止很好。

  她继续试第二种方法,用基本的电脑语言来重新设置要求给出口令的指令。这个方法稍难些,需要多年经验。如果你给错了程序密码,你可能破坏所有别的软件。

  她不假思索地进行着,只用了短短四秒钟就试完了这个方法。当然“利刃巴斯”可是位顶级的电脑专家,电脑界的大亨。

  什么也没发现。无法闯入。她的小组设计保护程序时考虑到了这一点。

  好极了。

  现在试一试最后一种方法。这种方法是输入她自己的程序,告诉那个运行口令系统的程序该干什么。比如编出更高层次的指令让系统来执行。这个方法花的时间长一些。这个方法够聪明。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屏幕的右下角闪现了一条信息。

  “程序已经进入……程序已经进入……程序已经进入……”

  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见鬼。”她大声诅咒,既兴奋又紧张。

  屏幕上的图像变换了,她意识到她正在进入个人基因组排序数据库的第一个阶段——只需要最后一个口令就能正式进入排序库了。

  但是她自己的高级语言程序还没有全部输入。那么一定是跟在别人后面进来的。

  肯定有人用了与她正在编写的同样程序打开了排序库的大门,无意之中她也跟了进来。她顾不上擦去额头上的汗,紧紧跟着入侵者的踪迹,看看他们到底闯入到什么程度。弄不清闯入者是谁,但他们已经冲破了第一阶段的防御系统,似乎在测览主页菜单——仅仅是大概了解一下,看看排序库包含一些什么内容。

  她只要按一个键,就能将入侵者和她自己一起推到数据库门外。她的手指悬在这个键的上方。

  但是还没有到按键的时候。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她才会按键:如果入侵者试图做按理说是不可能的事,即闯入坚不可摧的第二道防线,并且接触到存在库里的绝密资料。在入侵者走到这一步之前,她想弄清闯入者是什么人。如果闯入者通过了第二道防线,——假如他们能做到的话,自动“捕猎者”就会启动。但她现在就想启动跟踪系统。

  她对着电脑话筒说:“我需要你启动跟踪系统。请启动‘捕猎者’。”

  于是屏幕上又回到了有她头像的那张画面,头上仍然戴着头盔。屏幕的右上角出现了个“帮助”图形。

  头像问道:“隐密方式还是警报方式?”

  “隐密。还不想吓走我们的客人。”

  屏幕的左上角也出现了一个图形,它的上方是一个滴答滴答的小钟,走完一圈正好是六十秒钟,也就是完成跟踪任务所需时间。图形的底部是一组九个闪烁的数字。数字极快地变化着,搜索正确的组合。突然最左边的数字锁定了,只有后面八个数字在闪烁。然后第二个数字也锁定了。一旦九个数字全部锁定,贾斯明就可以追踪到入侵者的老窝。

  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屏幕左上方的时钟滴答走着。

  第六个数字也锁定了。只剩下三个。

  就在这时,入侵者突然退出,他在电脑上的踪迹也消失了。

  消失了。

  “该死。”她恨恨地说。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贾斯明核对着屏幕上的六个数字,看看能否提供一些关于入侵者来源的线索。但她从这些数字中所能得到的确切信息就是入侵者来自美国以外的地方;在欧洲东南部与印度之问。很可能是中东或北美。可是在这些地方什么人会不辞辛苦闯进看起来很枯燥的个人基因组排序库?

  刚进来的高个子金发妇女拿着一个新的投影仪用灯泡。“贾斯,早。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朝这位技术部经理笑了笑。“没事,谢谢,德贝。”

  “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吗?”

  “当然。需要很长时间吗?”

  “大约半小时。我需要和你谈谈基因精灵的几个最终模型。我们认为已经解决了全息图像问题。”

  “包括脸形的确定?”

  德贝笑了起来:“你自己来判断吧。”

  “太棒了,等我五分钟我和你一起去。”

  尽管她很担心,但是新的基因形象再现软件还是让她激动不已。至于个人基因组排序数据库,她自我安慰地想至少数据库还没有被闯入,只是它的总目标被人发现了。她确信最后的防线是安全的,不过她还是要告诉汤姆。他应该知道自从这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个人基因组排序数据库建立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它表现出不寻常的兴趣。

  第六章

  同一天上午

  波士顿 天才所动物实验室

  “哦,诺拉,怎么样?”汤姆一边推开弹簧门进来,一边问。弹簧门连接着门德尔套房的主要实验室和动物实验室,也就是大家所说的“老鼠屋”。汉克·波兰斯基注射完第一针基因,并没有出现副作用,汤姆就马上匆忙赶到这儿,急不可耐地要了解试验结果。这可是决定霍利的未来的试验。

  诺拉·卢茨正在往手提电脑里输入数据。这时抬起头跟汤姆打招呼,她总是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诺拉不到五十岁,个子小小的,胖胖的,棕色头发剪得短短的。戴着一副大的玳瑁眼镜,看上去像只猫头鹰。她是一位工作认真负责的实验室技术人员,汤姆知道虽然她生性爱抱怨,实际上她是很喜爱这份工作的——因为工作可以让她不必呆在家里。诺拉是位老姑娘,和她那爱挑剔的母亲,还有五只猫一起住在查尔斯顿。她靠在椅子里,卷起白色外套的袖口,指指身后的八个空鼠笼。

  “刚刚做完,”她说,“所有四十八只白鼠都已解剖完。肿瘤转移的数目已经计算好。”

  汤姆点点头。他不喜欢用动物做实验,他设计的许多试管实验计划都尽量不用动物。但有时候,特别是在基因疗法领域,用动物做实验是无法避免的。

  这个试验当中,所有白鼠都染上了星形细胞瘤的癌细胞。然后其中一半注射了一种经过基因处理的专门用来杀死脑癌细胞的逆转录酶病毒,而另一半只用简单的生理盐水治疗。最后对这些老鼠的大脑进行解剖,比较脑肿瘤的大小和数目。如果注射逆转录酶病毒的老鼠比用盐水治疗的对照组含肿瘤的数量小,那么这项实验就是有效果的。这一点至关重要。否则,能及时为霍利找到治疗方法的微弱希望就完全破灭了。

  “你感觉结果会怎么样?”

  诺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然后摇摇头,“要等到鲍勃把信封里的资料带过来才能知道结果。”

  进行新的脑癌治疗研究的三个小组都还不知道霍利的情况,汤姆决定暂时不告诉他们是出于几种考虑。知道霍利困境的人越多,她自己知道真相的风险也就越大。他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在适当的时候,如果需要的话,他会告诉小组成员这件事,但目前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个研究项目头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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