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学徒
洛伊斯·比约德
第一章
这名穿着绿色帝国军服的高个子士官阴沉着脸,神气十足地握着通讯器,好像他拿的不是普通的通讯器,而是陆军元帅权杖。他漫不经心地用它拍打着大腿,冷眼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眼神轻蔑,甚至带有一丝挑衅意味。
这是游戏的一部分,迈尔斯告诉自己。只穿着短裤和跑鞋的他站在凛冽的秋风中,想尽量克制自己别打颤。可这就像是正准备接受格雷格皇帝召见却发现自己几乎全裸,很难做到不发抖。哪怕士官和他穿得一样少,也很难做到。这位负责监考的士官是想让队伍整齐,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迈尔斯打量着他,想知道他哪些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小动作能起到抵御严寒的作用。其中一定有什么窍门……“跑步。两人一组。”士官下达了命令。他似乎并没有提高嗓门,但队伍的最后一排也能清楚地听到他的话语。另一种有效的技巧,迈尔斯思忖着。这让他想起了他父亲的习惯。父亲愤怒时就会压低嗓门说话。这样更有震慑力。
“记住,最后一组障碍跑结束后,立刻开始五公里长跑计时。”士官开始安排分组。
贝拉亚帝国军队的军官候选人淘汰测验的时间是一周,足以把人给累垮。现在迈尔斯已经通过了前五天的笔试和口试。人人都说,最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他周围充满了轻松的气氛。人们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聊天和开玩笑上,夸张地抱怨着测验的艰苦、考官的刁钻、糟糕的伙食、被打断的睡眠,以及测验期间分散考生注意力的突然事件。虽然这些幸运儿发着牢骚,但谁都看得出他们实际上是在庆贺自己通过了考试。他们怀着轻松的心情期待着体能测试,像面对游戏一样,也许说“休假”更加合适吧,最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每个人都这么认为。除了迈尔斯。
他努力站直,然后尽量伸展身子,仿佛仅仅依靠意志就能把他弯曲的脊柱拉直似的。他抬起下巴,似乎是想让他过大的脑袋保持平衡。这个原本是身高超过六英尺的人才有的大脑袋,却长在他那不足五英尺高的身体上。他眯起双眼注视着障碍跑道。首先是一堵五米高的混凝土墙,墙头钉着铁钉,要爬上这堵墙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的肌肉没问题,他担心的是下来,骨头,让他操心的总是那该死的骨头。
“科西根,科斯托列茨。”士官叫着他和组队人的名字时,正好走过他面前。迈尔斯的眉头猛地往下一沉,他用尖锐的眼神向上瞥了士官一眼,但很快就控制住自己,让目光依旧漠然地直视前方。省略他名字前的贵族姓氏是规定,并不是侮辱。如今所有在皇帝的部队服役的人已没有等级之分,一项英明的政策。正是他的父亲签署了这项规定。
爷爷当然为此抱怨过,这个思想守旧的老头儿很早就从军了,那时候帝国军队的主要武装力量还是骑兵,每个军官都负责训练自己部队的新兵,要是那时有人直接称呼他为“科西根”,而没加上“弗”字,那肯定会引发一场决斗。现在他的孙子却像普通人一样进人军校,离开行星的土地,学习如何使用量子武器、进出虫洞的技术、行星防御战术,与这些过去连为他擦剑的资格都没有的小伙子们肩并肩站在一起。
并不完全是肩并肩,迈尔斯自嘲地想。他偷偷抬眼瞟了瞟站在目己两边的候选人,和他编成一组进行障碍跑的家伙——叫什么来着,嗯,科斯托列茨——发觉迈尔斯在看他,低头瞄着迈尔斯。他想掩饰自己的好奇心,但显然没有成功。迈尔斯的眼睛高度正好可以让他仔细研究一下这位同伴发达的二头肌。士官让所有还未开始障碍跑的人立刻离开跑道。于是,迈尔斯和他的同伴就坐到了操场边。
“我整个星期都在观察你。”科斯托列茨说,“你腿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迈尔斯努力像平常私下练习的那样让自己放松,克制着自己的愤怒。他在人群中很突出,尤其是在这个集体中。科斯托列茨还算好的,至少他没有像某个萨尔洛·弗·科西根的衰老村妇那样给他贴符咒。在贝拉亚一些更加偏远落后的地区,比如位于弗·科西根家族行政区的登达立山脉深处,因为像兔唇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缺陷而杀掉婴儿的行为仍然很常见。无论更加文明的中心执政区为制止这种行为做出多少努力,仍然无法杜绝此类愚昧的行为。迈尔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腿上从脚踝到膝盖平行排列的一对闪闪发光的金属棒,他之前一直小心地把它隐藏在裤腿下的。但今天不行。
“腿撑。”他的口气很礼貌,也很冷淡,他不想鼓励对方继续发问。
可科斯托列茨仍盯着它看,“干吗用”
“暂时的。我这里的一对骨头容易断,这能防止骨头骨折。等到医生确定骨头长好了,就可以用合成材料替代了。”
“真奇怪。”科斯托列茨发表了看法,“这是一种毛病还是别的什么”借着移动身体重心的机会,他稍稍从迈尔斯身边挪开了点儿。
妈的,你以为我是畸形人带有肮脏的基因迈尔斯恼火地想,我是否应该让他更惊慌失措一些我要告诉他这毛病还会传染,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本是六英尺四英寸高……他叹口气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母亲在怀我时吸人了有毒气体。她后来完全康复了,但毒气破坏了我骨头的生长。”
“哦。他们没给你治疗吗”
“噢,当然有。我有研究的价值。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能走路,而不是装在木桶里让人抬着。”
科斯托列茨似乎还有些不自在,但不再侧身躲闪了,“那你怎么通过体检呢我想他们对身高有个最低标准。”
“它被延期了,直到我的测验成绩出来。”
“哦。”科斯托列茨明白了。
迈尔斯把注意力放回到眼下的测试上。他应该能在匍匐穿越激光炮火的那段障碍中争取到一些时间。很好,这对后面的五公里跑有点帮助。无数次骨折——次数多得他都记不清了——导致他的右腿比左腿长了四厘米,造成永久性的瘸腿,再加上身高不够,这两个因素大大限制了他的奔跑速度。对此他毫无办法。他周围那些长腿的瘦麻秆们毫无疑问能在短跑测验中击败他。不过明天情况会好些,明天是考验忍耐力的测试。他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明天一百公里长跑测验开头的二十五公里,他能跑在头名或第二名的位置,但接下来的七十五公里跑才是最折磨人的痛苦体验。我是忍痛专家,科斯托列茨,迈尔斯在想象中反击他的对手,明天,一百公里跑完后,我将要你重复那些你问我的问题,到时如果你还能够呼吸的话……
该死的,我得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而不是这个漂亮家伙身上。要跳下五米高的障碍墙吗也许最好还是绕过去,这部分拿零分算了。但这样一来总分肯定会被拉得很低。他讨厌无端失分,尤其不想在体能测验一开始就丢分。现在他需要每一个分数。跳墙的成绩会降低他总分数——
“你真的认为能通过体能测试么?”科斯托列茨环顾四周,问道,“我是说,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可能性么?”
“没有”
科斯托列茨很疑惑,“什么意思?”
“我不一定要通过体能测试,只要分数不是太低就行。”
科斯托列茨扬起眉毛,“为了达成这个交易你去拍了谁的马屁?格雷格·弗·巴拉?”
他带着嫉妒的口吻,语气里潜伏着对敌手所属阶级的猜疑。迈尔斯收起下巴。我们不要把话题扯远了……
“你怎么能做到不用通过体能测试就成为军官”科斯托列茨眯起眼睛继续问。他张开鼻孔嗅着等级特权的气昧,像闻到血腥味的动物一样警觉起来。
在实际中运用政治手腕,迈尔斯告诉自己,它应该和战争中运用策略一样,都是家族遗传给你的天性。“我递了请愿书,”迈尔斯耐心地解释说,“请求用平均成绩代替单项成绩。我希望我的笔试成绩能把我体能测试的成绩拉上来。”
“那可不容易吧你需要相当出色的笔试成绩!”
“是的。”迈尔斯有些恼火了。
“科西根,科斯托列茨。”另一个穿着制服的监考官叫他们。他们走到准备区域。
“你知道,这对我有点难度。”科斯托列茨抱怨说。
“为什么这和你没关系。根本不关你的事。”迈尔斯直截了当地说出重点。
“我们被编成一组赛跑。我怎么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噢,你不需要带我。”迈尔斯咕哝着。
科斯托列茨有些恼怒,眉头耷拉了下来。
他们走进比赛场地。迈尔斯瞥了眼阅兵场远处的观众。有几个是军人子弟,还有一些穿制服的,那是今天参加考试的各位伯爵儿子们的家仆。其中有两个男人神情严肃,穿着蓝色和金色相间的弗·帕特利尔家族制服。看来,迈尔斯的堂兄伊凡一定就在附近。
伯沙瑞也在那儿,他如大山一般高,又像刀片一样纤细,身穿专属弗·科西根家族的银棕色制服。迈尔斯抬起下巴做了个旁人几乎难以察觉的示意动作,百米开外的伯沙瑞注意到了迈尔斯的暗示,默默地从悠闲的姿势转为一个阅兵式稍息作为回应。
两个考官、两个赛道监考官和那个士官正聚集在远处,相互做着手势,还朝迈尔斯的方向看了一眼。可以断定,他们发生了争执。随后,监考官回到他们的位置,考官中的一个让下一对小伙子上跑道,而士官则走近迈尔斯和他的伙伴。士官看起来心神不宁。迈尔斯强迫自己镇定地注视着他。
“科西根,”士官开了口,谨慎的语气不带任何立场,“你必须取下腿撑。这场测试不允许有人工辅助。”
迈尔斯的脑海里闪现出一打抗议的驳辞。但他紧闭双唇什么都没说。这个士官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他的长官,迈尔斯很清楚,今天的行为表现也要列入评估范围。“是,长官。”士官看起来微微松了口气。
“我可以把它交给我的仆人吗”迈尔斯问。他用眼神威胁着士官:如果不同意,我就把它戳到你身上,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就得带着它到处跑了,看看它会让你有多引人注目……
“当然,阁下。”士官说。他不小心说漏嘴了——这士官当然知道他是谁。一抹狡黠的浅笑滑过迈尔斯的嘴角,然后消失了。迈尔斯给伯沙瑞打了一个手势,穿制服的保镖顺从地一路小跑过来。“你不可以和他交谈。”士官警告说。
“是,长官。”迈尔斯表示他很了解规定。他坐在地上,拆下了那讨厌的机械。很好,至少减轻了一公斤的重量。他把它扔给伯沙瑞,伯沙瑞单手接住,然后慢慢走回去。他没有伸手拉迈尔斯起来,做得非常正确。
看见他的保镖和士官站在一起,迈尔斯突然不那么讨厌那士官了。不知为何,这位监考士官看起来更矮,也更年轻了,甚至还温和了不少。而伯沙瑞似乎更高、更瘦、更老,还丑了很多,样子相当地平凡。可在这个监考士官还是个学步的孩子时,伯沙瑞就已经是名士官了。
窄下巴,鹰钩鼻,眼珠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眼间距还很小。迈尔斯抬头望着他穿制服的家仆,眼神中流露出对自家财产的钟爱和自豪。然后,他朝前扫视着障碍赛跑道,眼光又掠过伯沙瑞。伯沙瑞也望向跑道,抿着嘴唇,把腿撑紧紧夹在胳膊下,脑袋朝跑道中段的方向轻轻地摇晃。迈尔斯撇了撇嘴唇。伯沙瑞叹口气,小跑着回到等候区域去了。
伯沙瑞在向自己提出警告。不过伯沙瑞的工作是保证他的完整无缺,不是指点他的前程。不,不对,迈尔斯责怪自己。没人能像伯沙瑞那样,为迈尔斯如何度过这疯狂的一周做那么多的准备工作。他花费大量时间训练迈尔斯,促使迈尔斯突破身体极限。伯沙瑞像着了魔一样不知疲倦地把所有精力投入进去。我的第一个指挥官,迈尔斯想,我个人军队的。
科斯托列茨在后面直盯着伯沙瑞看。显然,他最后还是认出了那身制服,因为他带着恍然大悟的惊讶表情回头望着迈尔斯。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人。”他半是嫉妒半是敬畏地说,“难怪你能在测试中得到通融。”
迈尔斯对这含蓄的侮辱报以不自然的微笑。不安在他背上蔓延。他正思索着用恰当的词句进行一次毫不留情的反击,却听到考官让他们准备的命令。他们这一组的测试即将开始。
然而科斯托列茨却不放过他,继续进行他的推理演绎,只听他不无嘲讽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摄政王一直当不了皇帝的原因!”①
“计时——”监考官喊着,“开始!”
他们冲了出去。科斯托列茨立马就跑在了迈尔斯的前面。你最好使劲儿跑,你这个无知的杂种,因为要是让我抓住你,我会杀了你。迈尔斯急急地跟在他后面,感觉像是赛马跑道上的一头母牛。
墙,该死的墙。迈尔斯跑到那儿时,科斯托列茨已经吭哧吭哧笨拙地爬了一半。他至少能向这位劳动阶级壮汉展示一下爬墙的技巧。迈尔斯迅速向上攀爬,仿佛那些小小的脚趾和手指是在跨大步,他的肌肉因为狂怒变得坚强有力——太有力了些。让他满意的是,他比科斯托列茨先爬上墙头。他往下看,突然停在墙头不动,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尖钉间。
监考官正走近观察。此时,科斯托列茨赶上了迈尔斯,他的脸上洋溢着成就感。“弗家的人还恐高呀”科斯托列茨气喘吁吁咧开嘴笑着回头看看迈尔斯,然后纵身一跃重重落到沙坑上。他爬起来站稳脚,一溜烟跑远了。
像患了关节炎的小老太太那样往下爬会浪费宝贵的几秒钟。也许他可以在落地时打个滚儿。不,监考官正看着呢。就在此时,迈尔斯看到科斯托列茨已经冲到下一个障碍物面前了。他一下跳下墙头。
当他垂直往沙坑坠落时,时间仿佛延长了,他尝到了失误带来的所有痛苦。他撞上沙地时,听见了熟悉的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①由于格雷格皇帝即位时还很幼小,迈尔斯的父亲曾经长期担任摄政王。假如这位摄政王登上皇位,迈尔斯即为皇储。但贝拉亚帝国对畸形儿或遗传上有问题的人非常排斥,自然不会支持迈尔斯的父亲让一个“畸形人”成为皇储。
他坐下来,疼得直眨眼——他不能叫出声。否则,身后的监考官会不冷不热地说上几句,比如,“你也不能怪腿撑”、“这次你早就做好折断两条腿的准备了”之类的。
他的腿开始肿胀,皮肤也开始变色,夹杂着白色和红晕。他自己努力拉直腿,蜷曲着身体,把头埋在膝盖里。他埋着头让自己咧开嘴无声地叫喊了一次。他没有咒骂,这样的场合骂娘是最不恰当的。
监考官意识到他为什么一直没有站起来,朝他走了过来。迈尔斯爬离沙坑,给下一对候选人腾出地方,耐心地等着伯沙瑞。
现在,他有的是时间了。
迈尔斯确信他不会喜欢这些新的抗重力支架,即便它们能巧妙地隐藏在衣服里面。它们让他走起来有种滑溜的轻飘感,让他感到自己随时处于痉挛的边缘。他宁可选个漂亮的老式拐杖,如果是库德尔卡上校那样的剑杖就更好了。这样,迈尔斯每走一步,那手杖就撞击一下地面,发出让人满意的铿锵声,犹如戳向某个身份与之匹配的敌人——比如说,科斯托列茨。在迈步走入弗·科西根官邸之前,他先停住脚步,重新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
尽管工业的薄雾笼罩着首都萨塔那·弗·巴拉,官邸磨光的花岗岩还是在秋日的晨曦中映射出点点金色的阳光。远处街道传来一阵建筑倒塌的声音,宣告着另一座类似的古老官邸已被拆毁,为现代建筑腾出地方。迈尔斯抬头看着正对街道的官邸,屋顶上有个人影在移动。城垛的功能早已改变,但警惕的士兵仍然在上面巡视。
伯沙瑞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突然,他弯下腰捡拾起一枚落在走道上的硬币。他把硬币小心地放进左边口袋。专用的口袋。
迈尔斯挑起一边的嘴角,脸上平添了几分笑意。“还在攒嫁妆”
“当然。”伯沙瑞平静地回答。他的嗓音很低沉,声调平淡。一般人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解读他冷淡表情后面的含义。迈尔斯已经能了解他语调中每个细微的变化,就像一个人对自己黑暗中的房间一样了如指掌。
“从我记事开始,你就在为埃蕾娜攒硬币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办的嫁妆可能要用一支马队驮了。如今,就算是弗家的人结婚也用不着这么多。现在又不是当年的隔离时代。”迈尔斯用温和的嗓音开着玩笑,让伯沙瑞觉得心烦却不恼怒。毕竟,伯沙瑞总是要把迈尔斯荒唐的玩笑话当真。
“我要她嫁得体面,合乎体统。”
“现在你存的钱都够把格雷格·弗·巴拉买下来给你做女婿了。”迈尔斯想起他的保镖曾在他面前数过的那几百个小硬币——全都是他为了女儿的嫁妆积蓄下来的。
“不应该拿皇帝开玩笑。”伯沙瑞自然不会对这种随意中伤的幽默有什么反应。迈尔斯叹口气,小心翼翼地迈开了步子。新的塑胶固定支架让腿僵直而笨拙。
离开军队医院前吃的止痛药的药效正在减退,现在的迈尔斯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疲倦。整个通宵,他都在局部麻醉的作用下端坐在椅子上,和外科医生闲聊开玩笑;医生则不停手地把断裂的小骨头碎片重新拼合、修补起来,整个手术过程像一次难度极高的拼图游戏。我做了场相当不错的秀,迈尔斯告诉自己,但他渴望回到后台大哭一场。但眼下不能,还有更多表演等待着他。
“你打算买个什么样的女婿”迈尔斯在走路的间隙,停下来试探地问。
“一个军官。”伯沙瑞坚定地回答。
迈尔斯露出一脸坏笑。那也就是你野心的顶点了,军士他默默的揣度这。“我相信,不会太久了。”
伯沙瑞哼了一声。“当然不会。她只有……”他打住了,狭窄的两眼间蹙起深深的皱纹。”“时光流逝……”他的咕哝越来越轻。
迈尔斯拖着脚步,成功的走进了弗·科西根官邸,接受家人的迎接。毋庸置疑,第一个出现的是他的母亲。当一名身穿制服的侍卫为他打开大门时,他的母亲已站在前厅宽大的楼梯口。弗·科西根夫人已近中年,原本火焰般的红发如今已蒙上一层自然生成的灰色。优雅的身高掩饰了微微发福的身材。也许是匆忙从楼上跑下来的缘故,她的呼吸有点粗重。两人拥抱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她神色注重,从中看不出她对昨天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反应。
“父亲在么?”他问。
“不在。他和奎迪兰部长去了司令部,今天早晨要就他们的预算同参谋部进行研究。他说,他爱你,中午会尽量赶回来和你一起吃饭。”
“他,嗯,昨天的事还没有告诉爷爷吧,是吗?”
“没有。但我真的认为你应该让他去说。今天早晨还真是难过。”
“我敢打赌,”他抬头看着楼梯——对他不方便的腿来说它更像是座高山。好吧,让我们先把最糟糕的事做了。“他就在楼上,是不是”
“在他的房间里,早上他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尽管只有一小会儿,我还是很高兴。”
“呣。”迈尔斯开始自己上楼梯。
“电梯罐。”伯沙瑞说。
“哦,该死,只有一层楼。”
“大夫说了,您要尽量别动腿。”
迈尔斯的母亲给了伯沙瑞一个赞同的微笑,他温和地咕哝了声“夫人”以致谢意。迈尔斯只好不情愿地耸耸肩,转向房子后面。
“迈尔斯。”母亲在他走过身边时说,“别告诉……呃,他年纪很大了,身体也不太好,这些年他对人也不太温和,就让他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吧,好吗”
“你知道我要去。”他嘲弄地咧嘴笑了笑,以证明自己是多么坚决。他的嘴唇露着笑意,但眼神仍保持着严峻。
迈尔斯看到了埃蕾娜·伯沙瑞。她正从他爷爷的房间出来。他身边的保镖默默地点点头,算是跟自己的女儿打了招呼,埃蕾娜十分羞涩地报以一个微笑。
这是迈尔斯第一千次对父女俩的相貌感到困惑,这样一个丑男人怎么会生出如此漂亮的女儿从她的脸上你能看到父亲所有的特征,但都有很大的变化。像她的父亲一样,十八岁的她很高挑,她父亲有六英尺半,而她足足有六英尺;当他在逐渐消瘦、佝偻时,她却变得苗条而充满活力;两个人的鼻梁都很高,但他是鹰钩鼻,而她的鼻子则拥有优雅的曲线;他的脸很狭窄,她的脸庞也不宽,带着某种纯正高贵血统的猎犬神情,像头波佐狼犬或一只灰狗。也许是眼睛导致了最大的差异:她褐色的眼睛深邃闪亮,带着戒备,却没有父亲那种不变的狡猾和毫无笑容的警惕神情。还有可能是因为头发:她父亲是灰色的短发,修剪成惯常的军人式样;而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垂在脑后,闪烁着动人的光泽。两个人仿佛是一对分设在某座古老教堂大门两边的雕像,出自同一个雕刻家的手,但一个是怪兽,另一个则是圣者。
迈尔斯摇摇头,从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埃蕾娜在与他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收敛起了笑容。他从疲惫的懒散中直起身,朝她假意讪笑,期望得到她一个真心的笑容。不会等太久的,军士而已……
“哦,太好了,很高兴您回来。”她向他问候道,“今天早晨真是可怕。”
“他脾气还是那么暴躁”
“没有,他心情很好,还和我一起下军旗,可就是心不在焉---您知道么我几乎赢了他.时而讲讲他的战争故事,时而提起您.如果他有您测验的路线图,他会在上面插上大头针标记您的进程……我不用待在这儿,是么”
“是的,当然用不着.”
埃蕾娜对他露出放心的微笑,沿着走廊离开了,半路上却又回过头担忧的望了望.
迈尔斯深深的吸了口气,跨进了大将军皮噢特·弗·科西根伯爵私人内室的门槛。
第二章
老人已经起床,刮好胡子穿戴整齐了。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凝望着窗外的后花园,陷入沉思。他皱着眉瞥了眼打扰他冥想的闯入者,看到是迈尔斯,他笑了。
“啊,过来,孩子……”他朝一把椅子做了个手势,迈尔斯猜想那一定是埃蕾娜刚刚坐过的。老人的微笑渐渐带上了疑惑的神情,“上帝,我是不是少过了一天我以为今天你外出参加杉西尔山的一百公里长跑了。”
“不是的,先生,你没有少过一天。”迈尔斯坐进椅子里。伯沙瑞在他面前摆了另一把椅子,并用手指了指他的脚。迈尔斯想把脚搁上去,但这个努力被阵阵剧痛破坏了,“呃,把它们放上去,军士。”迈尔斯不太情愿地开口下了命令。伯沙瑞帮他把讨厌的脚按医学上的正确姿势在椅子上摆好,然后退后。战略上的退后,迈尔斯想,他会在门边警惕地站着。老伯爵看着这幕哑剧,渐渐明白过来,他的脸上显露出痛苦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他叹了口气。
让我们干净利落、没有痛苦地解决这个问题吧,就像斩首……“昨天在障碍跑中从一堵墙上跳下来,摔断了两条腿。我在体能测试中被彻底淘汰了。其他嘛——嗯,都不重要了。”
“所以你回来了。”
“所以我回来了。”
“唉。”老人用他粗糙多茧的长手指在扶手上捶了一下,“唉。”他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抿着嘴,望着窗外,没有看迈尔斯。他又举起拳头捶了一下,“全都怪那些该死的、到处蔓延的民主主义。”他怒气冲冲地咆哮道,“这么多外行星人的胡说八道。你父亲没有在贝拉亚采取措施制止它。在他摄政的时候本可以有很好的机会把它们扼杀掉,他全都浪费了,就我能看到的来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沉湎于外行星的思想,爱上外行星女人。”他更加含糊地喃喃自语,“都怪你的母亲,你知道,她总是散播那些平等主义的废话……”
“噢,得了。”迈尔斯反驳说,“母亲和您一样不关心政治,顶多就是还知道点事,四处走走罢了。”
“谢天谢地,否则今天就该是她在统治贝拉亚了。我还从没见过你父亲反对过她。好吧,不说了,也许原本还会更糟……”老人又改变了一下姿势,因为精神上的痛苦而蜷曲起来,就像迈尔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蜷曲起来一样。
迈尔斯躺在椅子里,没有试图对这个话题进行辨驳或为自己辩护。谁都知道,伯爵总是自己和自己争论,而且很少能说服自己。
“我想我们必须屈服于时代。我们都必须屈服于时代。现在连做生意的儿子都能成伟大的战士。上帝知道,我在我们那个时代,手下也有这样的兵。我以前跟你讲过那家伙吗我们在萨尔洛·弗科西根的登达立山脉和西塔甘达人打仗那时候,他是我最棒的游击队中尉。当时我并不比你现在大多少。那年他杀了很多西塔甘达人……他父亲是个裁缝。一个裁缝,弯腰驼背干着针线活,手工裁剪缝纫……”他为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叹息,“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泰斯莱夫。”迈尔斯提醒他。他讥讽地扬起眉毛看着自己的脚。也许我该当个裁缝。我的身形倒是挺适合干这行的。只可惜现在的裁缝和伯爵一样都过时了。
“泰斯莱夫,对,就是他。巡逻时被敌人抓去了,死得很惨。勇敢的人,勇敢的人……”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无语了。
老伯爵想到了一个新话题,转而问:“测试举行得公正吗你不知道,现在……一些别有用心的平民……”
迈尔斯摇摇头,在伯爵想象的萌芽有机会开花结果之前迅速掐断了它,“很公正。原因在我。我自己太急躁了,没有把精力集中在自己正干的事情上。失败是因为我还不够优秀。这只是暂时的。”
老人郁闷地噘噘嘴唇表示否定。他气愤地攥起拳头,又失望地摊开。“在过去,没人胆敢质疑你的权利……”
“在过去,我的无能可能要用其他人的生命来补偿。我相信现在这样更有效。”迈尔斯的声音很平静。
“唔……”老人茫然地看着窗外,“唔,时代变了。贝拉亚也在变。在我十岁到二十岁的十年里,它就经受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我二十岁到四十岁,它又经历了变革。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在我四十岁到八十岁时,又来了一场变革。这是软弱、退化的一代,甚至他们的罪孽都缩水了。我父亲那时候的老海盗们能把他们当早点吃掉,在吃中饭前把他们消化得连骨头都不剩……你知道吗,我将是九代以来第一个死在床上的弗·科西根伯爵。”他停了下来,凝视着远方,低声地喃喃自语,“上帝,我已经厌倦了改变。一想到要忍受另一个新世界就让我灰心丧气。让我灰心丧气。”
“伯爵先生。”迈尔斯依照贵族家庭的习惯轻声地叫他。
老人迅速地抬起头,“不是你的错,孩子,不是你的错。你被卷入了变革和机遇的车轮,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那是纯粹的巧合,刺客使用特殊的毒气是想杀你的父亲。他并没有想害你的母亲。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们……我们只是对你寄予了太多的期望,就是这样。没人说你做得不好。”
“谢谢你,先生。”
长时间的沉默让人难以忍受。房间越来越暖和。迈尔斯的头因为缺乏睡眠开始有点痛了,饥饿加上药物的作用让他感觉想吐。他挣扎着想站起身,“如果您允许,先生……”
老人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房间了。“当然,你一定还有事要做……”他停下来,困惑地看着迈尔斯,“你现在打算做什么我有些不习惯。我们永远都是弗家人,是战士,即使在没有硝烟的时候……”
他陷在椅子里,看上去是那么瘦小。迈尔斯努力振作起来,装出高兴的样子,“噢,您知道,贵族总是有另一条出路可以走的。如果我当不了军人,那就做个城里的大财主。我盘算着做个声名显赫的花花公子,享受美食与美女。任何一天都会比当兵快活得多。”
祖父被他的玩笑话逗乐了。“是啊,我总是羡慕那种家伙……去吧,孩子……”他微笑着,但迈尔斯感觉他的笑容和自己的一样勉强。无论如何,那都是自欺欺人:“寄生虫”在老人的词典里是个让人唾弃的词。迈尔斯带着伯沙瑞退了出去。
在一间可以俯瞰古老大宅边街道的私人小会客室里,迈尔斯跷着脚,闭着眼睛,蜷坐在一把旧扶手椅里。这个房间很少有人用,是个可以让人单独思考问题的好地方。他从没有这么茫然过,一种耗尽心力的空虚感强烈到了痛苦的程度。这么多热情付出,结果却一无所获;未来将是碌碌无为的一生;就因为一瞬问的愚蠢,对自己的怨恨……
他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一个迟疑的声音叫他:“嗨,迈尔斯。”
他睁开眼睛,那种觉得自己像只躲藏在洞中的受伤小动物的感觉减轻了些。“埃蕾娜!我猜你是昨晚和我母亲从萨尔洛·弗·科西根过来的吧进来吧。”
她走过来靠在另一把椅子的扶手上,“是的,她知道去首都对我来说是多么高兴的事呀!有时候我几乎把她当成了我妈妈。”
“把这些话告诉她。她会很开心的。”
“你真这么想”她害羞地问。
“当然。”他让自己恢复清醒。也许未来还是有可以做的事情……
她轻轻咬着下嘴唇,用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你看起来完全被击垮了。”
他不会在埃蕾娜面前难过。他收敛起阴沉的脸色,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自嘲地咧嘴笑着,“就字面意思讲是这样。确实如此。我会挺过来的。你,哈!我猜你已经全都听说了。”
“是的。我听说了,呣,伯爵大人还好吗”
“哦,当然。毕竟我是他惟一的孙子。这是个极佳的位置——我永远逃不掉。”
“他告诉你关于改姓的事了吗”
他瞪大了眼睛,“什么”
“按惯例从父姓。刚才他一直在谈这件事,说在你……哦。”她立刻打住了,但迈尔斯还是从她讲了一半的话里明白了全部意思。
“哦,呵,在我成了军人后,是吧他最终还是决定妥协,允许我用家族的名字了他可真太好了——在我出生十七年之后才被允许。”他用嘲讽的微笑掩饰了愠怒。
“我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的名字——出生后先是用皮噢特·迈尔斯,然后跟我外公姓,改为迈尔斯·内史密斯,现在又要用什么名字代替了呢我出生时就产生的麻烦现在又回来了。很明显,我父母从溶胶毒气中痊愈,并知道毒气对胎儿有什么样的损害后——顺便说一句,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爷爷就一直希望母亲去做人流手术。他和我父母争执得很厉害。嗯,我想主要是和我母亲,父亲则被夹在了中间。当我父亲转而支持母亲时,爷爷光火了,他声称不会让我继承他的姓。后来等他发现我并不完全是个大灾难时,他冷静了下来。”迈尔斯笑着用手指敲击着椅子扶手,“这么说,他在考虑收回他以前的话了,对吗或许就是我被淘汰出赛场的时候。这下他恐怕有些进退维谷了。”一阵辛酸让他咬紧了牙关,迈尔斯希望能收回刚才说的话。他本来就够糗的了,没必要在埃蕾娜面前表现得更加没风度。
“我知道你为了这次测试练习得有多辛苦,我、我很难过。”
他装出一副诙谐的口吻,“没有我难过的一半多。我倒希望你能代替我参加体能测试。靠我们俩联手,准能拿下个该死的军官名额。”
她突然用小时候那种开诚布公的态度坦率地说:“是啊,但按照贝拉亚标准,我比你更残疾——因为我是女的。我甚至不能申请参加这样的测试。”
他抬起眉头表示同意,“我知道。真是荒谬。就凭你父亲教你的,你只要再上一节重型武器课,就能轻松超过那里十分之九的人。想想看——埃蕾娜-伯沙瑞军士。” .
她板起面孔。“你在取笑我。”
“只是一个公民对另一个公民的谈话。”他半带歉意的说。
她阴沉着脸点点头。突然她想起了来这儿的目的,于是脸色又转晴了。“哦。你母亲让我叫你去吃午饭。”
“哦。”他含糊的嘟囔一声站起身来,“谁敢违背这位长官的命令呢?她可是司令的司令。”
埃蕾娜笑了起来,“是啊。对贝塔人来说她是一名军官,没人认为她很奇怪,或因为她破坏了规矩而指责她。”
“正相反。她正是实在太古怪了,人们才没想过要把她框在规章制度里。她总是我行我素。”
“我真希望自己是贝塔人。”埃蕾娜闷闷不乐地说,“噢,别搞错了——就贝塔人的标准看,她也是很古怪的。虽然我想你会喜欢贝塔殖民地,就某些方面而言。”他揶揄道。
“我永远不会离开行星。”
他注视着她,“是什么让你非留下不可”
她耸耸肩,“哦,你是知道我父亲的。他那么保守,真应该生在两百年前。你是惟一一个不认为他怪异的人。他总是那么偏执。”
“我知道,但对一名保镖来说,这是非常有用的好品质。他病态的疑神疑鬼已经救了我两次命。”
“那你也应该生在两百年前。”
“不,多谢了。那样的话,我刚生出来就会被杀掉。”
“嗯,也是。”她承认,“总之,今天早晨他突然谈起要安排我的婚事。”
迈尔斯马上停住脚步,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吗他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她耸耸肩,“他就提了一下。我希望……我不知道……我希望我妈妈还活着就好了。”
“哦。好吧……如果你想找人谈谈的话,还有我母亲,或者…或者来找我。你可以和我谈的,不是吗”
她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他们走到了楼梯口。她停下了,迈尔斯等着。
“你知道吗,他再没谈起过我母亲。打我十二岁生日后就一直没提起过。他以前常给我讲关于妈妈的故事,故事都很长,嗯,对他来说很长了。我想他也许开始遗忘妈妈了。”
“我不这么看。我比你更了解他。他对别的女人连正眼都不瞧
一眼的。”迈尔斯安慰她说。
他们开始下楼梯。他疼痛的双腿不能自如的移动,所以不得不象企鹅那样撇着脚下台阶。他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埃蕾娜,紧紧抓住楼梯扶手。
“你不乘电梯罐么?”她看着他蹒跚的姿势突然问。
不会连你也把我当成瘸子吧?他往下看了看隠隐发亮呈螺旋形向下延伸的扶手。“他们告诉我腿不能乱动。但没详细说怎么个不动法”他单腿跨上扶手,回头朝埃蕾娜坏笑了一下。
埃蕾娜脸上夹杂着兴奋和恐惧,“迈尔斯,你疯啦!如果你掉下来,你会把身上每块骨头都摔断的——”
他飞快的滑了下去。埃蕾娜大笑着跟着他跑下楼梯,拐弯的时候他把埃蕾娜甩在了后面。不过当他看清扶手尽头是什么时,他的笑容消失了。“哦,该死……”他滑得太快刹不住了……
“关于——”
“当心!”
当迈尔斯从楼梯扶手尽头摔下来,正好撞在一个着绿色军官制服、身板结实的灰头发男人身上。等埃蕾娜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前厅棋盘格花纹的走道,两个人都正努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迈尔斯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想必面孔已经是涨得通红了。灰发男人似乎被撞昏了头,还没回过神来。另一个军官——高个,制服衣领上有上校的领章——把重心放在一根手杖上,发出了一声短暂、惊讶的笑声。迈尔斯整整衣服,站直。“下午好,父亲。”他镇定自若的说。他略带挑衅地抬起下巴,藐视任何想要对他这种不正规的出场方式作出评论的人。
阿罗弗科西根司令,效忠格雷格弗巴拉皇帝的贝拉亚首相,前摄政王,理了理他的制服,清清喉咙。“下午好,儿子。”只有他的眼睛才会流露出笑意,“我,啊——很高兴看到你伤得并不重。”
迈尔斯耸耸肩,暗自松了口气——庆幸没有在公共场合听到更多的带有讽刺口吻的评论。“习惯了。”
“请等我一会儿。啊,下午好,埃蕾娜。库德尔卡,关于海斯曼司令的那些飞船费用的账目,你怎么看”
“我认为它们被花光的速度太快了。”上校回答。
“你也这么想,呃”
“你认为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开支吗”
“也许有的。但那是什么他的活动费用给了他作承包人的姐夫或纯粹只是花钱大手大脚是侵吞公款,或只是因为无能”
“我先让伊林去调查——我希望你协助他缩减那些开支。”
“他们会叫唤的。今天他们就在抱怨了。”
“别去管这些。过去我在总参谋部时,就已经提出过这样的建议了。我知道里面混进了多少无能的废物。除非让他们把嗓门提高到至少两个八度,否则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作痛。”
库德尔卡上校笑起来,他向迈尔斯和埃蕾娜微微点头致意,行了个军礼,躬身出去了。
迈尔斯和他父亲面对面站着,都不说话。两人都不愿作第一个开口提起测试的人,仿佛是双方约定好的,弗·科西根勋爵①(①伯爵的儿子称为勋爵)只是说:“嗯,我是不是没赶上午饭”
“我想刚好,父亲。”
“那我们进去吧……”他略微抬了一下胳膊,像是要扶一把受了伤的儿子,但他最终巧妙地把手背在了自己的背后。两人并排。慢慢向前走去。
迈尔斯靠在床上,仍穿着白天穿的衣服,腿按照正确的姿势笔直地伸着。他厌恶地看着它们。起义的省份。暴动的军队。那些卖国贼捣乱分子……他应该起床,梳洗一下,换上睡衣,但要这么做还需要点英雄气概。他可不是英雄。他想起爷爷提到的那个小伙子,在骑兵冲锋时意外地射死了自己的马,然后再牵来另一匹,骑上马继续往前冲。
而他自己说过的话,看起来已经让伯沙瑞军士考虑起他最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了。埃蕾娜的形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那精致的鼻梁轮廓,那深邃的褐色眼眸,那冷艳的长腿,还有那热辣的臀部。她看起来,迈尔斯想,像一位戏中的伯爵夫人。要是他能在现实中让她得到这个角色……但是看看,伯爵却是这么个样子!
当然,还是能扮演一个贵族角色。在贝拉亚的戏剧里,丑陋有残疾的家伙总是充当坏蛋。如果不能成为一名战士,也许可以当个恶棍。“我要拐走这姑娘。”他嘟囔着,试着把声音降低半个八度,“把她锁在我的地牢里。” 然后,他又恢复了原来的嗓音,遗憾地叹了口气。“只是我没有地牢。也许可以用壁橱代替。爷爷说得对,我们这一代是衰退了。再说,他们会弄个英雄来救她。一个魁梧的肌肉男,也许就是科斯托列茨。然后结实那老套的打斗了”
他站起身,朝着房间对面演哑剧:科斯托列茨的剑对……比方说,迈尔斯的流星锤。一把流星锤对恶棍来说是狠合适的武器。有了它,就有了保障个人拥有私人空间的力量。但很不幸,迈尔斯还是被刺中了,倒在埃蕾娜的怀里死去,埃蕾娜因为悲痛而昏了过去——不对,她应该躺着科斯托列茨的怀里,兴高采烈的庆祝。
迈尔斯的视线落在一面立在木雕架上的古董镜前。“去你的,侏儒。”他咆哮着。蓦然有股冲动想用拳头砸碎它。粉碎的玻璃和飞溅的鲜血……声响会惊动大厅的警卫,跟着要应付一大帮亲戚,还要费劲儿去解释。他猛地把镜子转过去面向墙壁,一下扑到床上。
他仰躺着,更加严肃地考虑这个问题。他试图想象自己体面又正统地要求他父亲向伯沙瑞军士求亲。可怕。他叹了口气,然后徒劳地翻了个身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只有十七岁,即使拉贝拉亚人的标准也太年轻了,还不能结婚。何况他现在还没有工作——等到他有充分独立的地位,有能力为了埃蕾娜对抗父母,也许还要几年。当然,在那之前她可能已经嫁人了。
至于埃蕾娜她自己……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喜出望外吗依靠一个丑陋扭曲的“虾米”爬上了社会高层,受公众瞩目。在这样一个依赖本地风俗和进口药物而毫不留情地消除人体最微小缺陷的世界里,就他们两人外观上可笑的强烈反差,她也许会得到双倍的关注吧而这个腐朽阶级每年都在动摇和被削弱的特权能弥补这个反差吗他很清楚,这是个一旦离开贝拉亚就毫无意义的阶级——母亲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但她一直就把弗星系当成一颗比行星大不了多少的弹丸之地。
有人敲了两下房门。声音坚定而威严、亲切而干练。迈尔斯嘲谑地笑了笑,叹口气,坐起来。
“请进,父亲。”
弗·科西根勋爵的头从雕花的门后探了出来。“还穿着衣服天晚了。你该休息了。”犹豫了一下,他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椅背朝前跨坐在上面,他把胳膊舒服地搭在椅背上。他还穿着正装,迈尔斯注意到那是他每天工作时问穿的绿色制服。现在他只是首相,不是摄政王,因此只有一个有名无实的三军总司令头衔,迈尔斯不知道现在还穿这样一套旧式司令制服算不算正规。或许只是因为这是随着他的晋升而一直陪伴他的制服
“我,哦,”他的父亲刚开口,又打住了。他稍微清了清嗓子,“我想知道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你的预备计划。”
迈尔斯绷紧了嘴唇,耸耸肩,“从来就没有什么预备计划。我以为自己能成功。我真够蠢的。”
弗·科西根勋爵歪歪脑袋,像是在否定儿子说的话。“如果这能安慰你其实你已经非常接近成功了。今天我和选拔部的军官谈过了。你想不想,嗯,知道你笔试的成绩?”
“我以为他们从不公布这,只有一张按字母顺序列出的入选或落选的名单。”
弗·科西根勋爵伸出手,要把成绩单递给儿子。迈尔斯摇摇头,“算了吧。已经不重要了。从一开始就是毫无希望的。我只是太固执了不肯承认。”
“不是这样的。我们都知道这考试很难。但我以后再不会让你在一件我认为不可能的事上花费如此多的精力。”
“我的固执一定是你的遗传。”
两人相互点了点头,带着戏谑的意味。“是呀,你不会从你母亲那遗传到固执。”弗·科西根勋爵承认。
“她并——没有失望,对么?”
“基本上没有。你知道她对军队可没什么感情。雇佣杀手,他以前这么叫我们。这几乎算是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他温柔的回忆起往事。
迈尔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她当真这么跟你说的?”
弗·科西根勋爵也对他笑道:“噢,是的。但她还是嫁给了我,所以那也许不是她的真心话。”他变严肃了,“可是她说得并没错。如果我对你做军官的潜力有什么疑虑的话---”
迈尔斯的心绷紧了。
“―――那多半就是在这方面。要杀死一个人,如果你不看他的脸干起来会容易些。一个精神方面的小窍门。对一个战士来说很管用。但我不能肯定你能做到这样视而不见。你总是观察入微,深思熟虑。你像你的母亲,总是把全部事情看在眼里压在心上。”
“我从来不知道你可以做到视而不见。爸爸。”
“哦,但我再不能用这个技巧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进入了政界。”弗·科西根勋爵仍然在微笑,但笑容正逐渐消退。“恐怕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这句话触发了痛苦的记忆。“先生。”迈尔斯迟疑的问道,“这就是为什么你没有去争夺人人梦寐以求的统治权?因为你的继位者是个――”一个含糊的身体语言暗示了没有说出口的词:残疾的。
弗·科西根勋爵蹙起眉头。他突然压低了嗓门,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谁这么说?”差点没吓得迈尔斯跳起来。
“没人。”迈尔斯不安的回答。
他的父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快速的来回踱步。“永远。”他声音嘶哑地说道,“永远别让任何人这么说。那对我们俩的名誉都是一种侮辱。在伊萨·弗·巴拉临终之际我向他发过誓,要效忠他的孙子――我也这么做了。好了!争论结束。”
迈尔斯安抚地对着勋爵微笑。“我不是在争论。”
弗·科西根勋爵四下看了看,把愤怒化解在一声短促的咯咯笑声中。“抱歉。你只是触动了我那根紧张的神经。不怪你,孩子。”他坐了回去,再次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你知道我对统治权的感觉,受诅咒的巫婆的礼物。尽管一直试着让他们知道,可……”他摇摇头。
“格雷格当然不会怀疑你有是么野心。你为他所做的事比任何人都多,特别是在弗·达瑞安的篡权事件、第三次西塔甘达战争,还有科玛起义之后。要不是你,他也不会在这里—”
弗·科西根勋爵满脸愁容,“现在这个时候,格雷格的心比较脆弱。在被他私下里称为‘怪老头’的我管束了十六年后,如今他得到了所有的权力――我敢发誓,那都是真正的权力――-且急不可耐地要试试权力的极限。我可不想把自己变成枪靶子。”
“喔,得了,格雷格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确实不是,但是他面临许多新的巨大压力,我不再能够保护――”他作了个握拳的手势,打住了话头,“预备计划。我们得回到正题上。”
迈尔斯疲惫的搓了搓脸,用指尖压压眼皮,“我不知道,先生。”
“你可以,”弗·科西根勋爵淡淡地说道,“叫格雷格下一道圣旨。”
“什么,强行把我塞进军队?依靠这种你用毕生精力反对的贵族政治特权?”迈尔斯叹口气,“如果我打算过靠这种办法进部队,我一开始就会这么做,在测验失败之前。现在……不,不行。”
“但是,”弗·科西根勋爵严肃地说,“你有那么多才能和精力,不能就这么无所事事白白浪费掉。有其他的工作。我想给你一两个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
“说吧。”
“当不当军官,总有一天你都会成为弗·科西根伯爵。”迈尔斯刚想开口反驳,勋爵举起一根手指阻止了他,“总有一天。你必然将担任某个政府机构里的职位,除非发生革命或者其他什么社会动荡。你将代表我们世代相传的行政区。一个……坦白说,一个被故意忽视了的行政区。你爷爷近来的病不是惟一的理由。我一直在顶着压力做其他的工作,而且,在我们都成为军人之前――”
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迈尔斯疲惫地想。
“实际上,那里还有许多工作要干。现在,去上一些法律课程——”
“一名律师”迈尔斯吓了一大跳,“你希望我去做个律师这和去做个裁缝一样糟——”
“你说什么”弗·科西根勋爵听不懂儿子的话。
“啊,别管它,没什么。不过是爷爷说的一些话。”
“实际上,我没打算向你爷爷提这个建议。”弗·科西根勋爵清了清喉咙,“根据政府法令的一些基本原则,我想你能行,哦,在行政区内代理你爷爷的职务。你知道,即使是在隔离时代,政府也并非老是不安宁。”
听起来你已经考虑这个计划很久了,迈尔斯忿忿地想。你真相信我能获得律师资格证书,父亲他更加怀疑地看着弗·科西根勋爵。“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吗,先生关于你的——健康,或其他什么”
“噢,没有。”弗·科西根勋爵向他保证,“就算是我的工作,也是永远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
我想知道,迈尔斯有点担心了,格雷格和我父亲之间到底怎么了我有种模糊的预感,我不过得知了真相的十分之一……
弗·科西根勋爵吁了口气,然后笑着说:“好了。我打扰你休息了,现在你最需要好好睡一觉。”他站了起来。
“我不困,先生。”
“是不是要我,嗯,帮你什么”弗·科西根勋爵小心翼翼、温柔地问道。
“不用,医生给了我一些止痛药。吃上两片我就能用慢动作游泳了。”迈尔斯转动着眼珠,用手做了个划水的动作。
弗·科西根勋爵点点头,走了出去。
迈尔斯躺回床上,试图再在想象中夺回埃蕾娜。但父亲带给他的政治现实,就像不合时令的霜冻带来了寒冷的空气,吹散了他的白日梦。他站起来拖着腿走到浴室,去吃一剂他的“慢动作药”。
吞下两片,喝了一口水。吞下剩下的所有片,他的脑袋深处有个声音在低语——你就能得到真正的安息……他猛地把几乎全满的瓶放回架子上。
他默默凝视这浴室的镜子,眼里闪过一道光芒,“爷爷是对的。惟一的方法是战斗而死。”他回到床上,不停回想着自己在翻越障碍时犯错的那个时刻,直到睡眠把他解救出来。
第三章
一个仆人不安地碰了碰迈尔斯的肩膀,迈尔斯在朦胧的灰色光线中醒过来。
“弗·科西根勋爵弗·科西根勋爵”那人小声唤道。
迈尔斯眯缝着睁开眼,现在睡意正浓,身体像沉在水里一样不能动弹。几点了为什么这个傻瓜用他父亲的头衔称呼他等等,难道是他不……
当意识到这个男仆话中的涵义时,他立刻清醒了过来,感觉胃都揪紧了。他坐起来,脑袋发晕,心在下沉。“怎么了”
“您、您的父亲要您穿好衣服立刻下楼见他。”这个人那像是打了结的舌头证明了他的担心。
现在是拂晓前夕。迈尔斯走进书房,黄色的灯光在房间里形成了一圈温暖的小小光晕。半透明的长方形窗户呈现出冷冷的蓝灰色,抵挡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屋外的光线照不进来,屋里的光线也反射不出去。他的父亲站着——身上穿着制服的裤子、衬衫,脚上却穿着拖鞋——正神情肃穆地和两个男人在低声交谈:一个是他们的私人医生,另一个是穿着皇宫制服的侍从武官。他的父亲——已经是弗·科西根伯爵了吗——抬起头,与他四目相接。
“是爷爷吗,先生”迈尔斯轻声问。
新伯爵点点头,“非常安详,是在睡眠中,大约两小时前。我想,他没有什么痛苦。”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颤抖,但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要苍老,几乎满是皱纹。他面无表情地坐着。一个意志坚定的司令官。局势在控制中。只有他的眼睛,偶尔从某个角度看,才像是有如受了打击、不知所措的孩子般的眼神。那眼神远比严厉的嘴唇更让迈尔斯害怕。
迈尔斯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愤怒地使劲儿用手背擦掉从眼眶落下的愚蠢的泪水。“见鬼!”他哽住了。他从没感觉到自己这么脆弱。
他的父亲犹疑地注视着儿子。“我……”他开口了,“他受病痛折磨了好几个月,命一直都悬在一根细线上,你知道……”
而我昨天彻底断了那根细线,送了他的命,迈尔斯哀伤地想,我很抱歉……但他却只是说:“是的,先生。”
为老英雄举行的葬礼几乎成了一个全国盛典,要三天穿着盛装做个木头人,迈尔斯疲惫地想,这有什么用?葬礼用的礼服被匆忙赶制出来了,是恰到好处的忧郁的黑色。弗·科西根官邸因为纷至沓来的公众成了个混乱不堪的舞台。灵枢停放在弗·哈腾葛城堡――伯爵理事会的所在地。先是悼词。再是出殡――感谢格雷格·弗·巴拉调拨来一支穿制服的军乐队和盛装打扮的一只骑兵队,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几乎成了个阅兵式。最后才是埋葬。
迈尔斯原以为他的爷爷是那个时代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但看来并非如此――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帮遗老,老头儿们一副硬邦邦的军人派头,带着他们驼背、干瘪的老太婆们,像一群遍走遍打瞌睡的乌鸦,步履蹒跚地走出隐居的木头房子,来到官邸。当别人把这位皮噢特·弗·科西根的孙子介绍给他们时,迈尔斯礼貌地忍受他们震惊和同情的目光,同时还要忍受那些人翻来覆去念叨的往事,讲的都是些在他出生前就死了的陌生人,以及那些――他真诚地希望――再也不会听到他们名字的人。
即使最后满满的一铲土被添进了泥坑,这一切也都还没完。从下午到晚上,弗·科西根官邸里挤得水泄不通,被一大群――确切地说,不能称之为有良好祝愿的人挤满了。迈尔斯发现,除了朋友、熟人、军队同僚、公众人物,上述人等的妻子、马屁精、猎奇者,还有比他原以为的要多得多的亲戚。
弗·科西根伯爵和伯爵夫人在楼下脱不开身。社交礼仪总是束缚人的东西,就他父亲而言,再加上政治职责,也就变成了双重枷锁。当他的堂兄伊凡·弗·帕特利尔被他的母亲弗·帕特利尔夫人拽着走进迈尔斯家的大门时,迈尔斯决定逃到惟一一个还没有被敌军占领的房间。迈尔斯听说伊凡已经通过了军官候选资格的测试。他可不认为自己能受得了听他们谈论那些细节。于是,他顺手拔了一把绚烂的葬礼礼仪鲜花,乘电梯罐上了顶楼的避难所。
迈尔斯敲了敲雕花的木头门。“哪位?”门里传出埃蕾娜微弱的声音。他转动珐琅质花纹的门把手,发现门没有锁,就把花伸进门缝里摇晃。又听到了埃蕾娜的声音:“哦,进来吧,迈尔斯。”
他走进来,靠在门上,冲她笑着。她正坐在窗边一把古董椅上。“你怎么知道是我?”迈尔斯问。
“噢,要么是你,要么是……没人会跪在门外给我献花。”她的眼睛还在门把手上游移了片刻,不自觉的泄露了她刚才的推断过程。
迈尔斯马上双腿跪下,快速地膝行过地毯,带着欢快的表情献上他的礼物。“瞧!”他叫道,埃蕾娜惊讶地笑起来。他的腿开始用一种痛苦的痉挛来抗议主人随意的滥用。“啊……”他清清喉咙,又用小得多的声音说,“你愿意帮我起来吗?这些该死的支架……”
“噢,我的天。“埃蕾娜扶他起来,让他坐在她的单人床上,帮他把腿放直,这才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迈尔斯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卧室,“这个小壁橱就是我们能为你提供的最好的房间么?”
“我喜欢这里。我喜欢这扇对街的窗户。”她向他保证,“它比我父亲在这儿的房间还大些呢。”她闻了闻献花,有股淡淡的清香。迈尔斯立刻后悔没挑选一些更芬芳的花朵。她突然抬起头怀疑地看着他;“迈尔斯,你从哪儿弄到的这些花?”
他脸红了,心里觉得有些不应该,“呃,从爷爷那儿借来的。相信我,他们不会发现的。那里有一大堆呢。”
她无奈地摇摇头,“你简直不可救药。”但她还是笑了。
“你不介意吧?”他不安地问,“我只是认为,比起爷爷,你更能从花上得到快乐。”
“反正没人会认为是我偷了花。”
“告诉他们是我偷的。”迈尔斯傲慢地说。他咬紧了腮帮子。而她正忧郁地凝视着花朵纤巧的构造,“你在想什么?悲伤的怀念?”
“老实说,我的脸大概像窗户一样容易看透。”
“根本不是这样。你的脸更像……像水,能看见所有的倒影和摇曳的光线――我却从不知道它的深处隐藏着什么。”说道最后他降低了声音,以此来表现神秘的程度到底有多深。
埃蕾娜讽刺地笑笑,然后认真地叹口气,“我只是在想……我从来没有在我母亲的坟上放过花。”
迈尔斯却因为脑海里闪现出的一个计划而兴奋起来,“你想这么做么?我们可以从后门溜出去,爬上一辆卡车,没人会注意……”
“绝对不行!”她愤怒地叫道,“这么干对你没一点好处。”她转动着花束,阳光穿过寒冷秋季稀薄的云层,透过窗户,给花瓣镶了层银边,“再说,我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哦真奇怪。看军士对你母亲那么忠贞不渝,我还以为他会像朝圣者一样年年去拜谒呢。尽管他可能不太愿意回想她的死。”
“你说得对。一次,我曾跟他提起想去看看妈妈葬在哪里之类的话,可结果像是在对墙说话。你知道他那种样子。”
“是的,确实很像堵墙。特别是当他扑向某人时。”突然,一个闪念让迈尔斯眼睛一亮,“也许是内疚。她可能是在分娩时死去的,很少有女人是这么死的——她在你出生时去世的,不是吗”
“爸爸说是飞行事故。”
“哦。”
“但有一回他又说妈妈是淹死的。”
“呣”迈尔斯那一个闪念没有稍纵即逝,成了他思考的对象,“如果她的飞行器掉进了一条河或类似的什么地方,这两种说法都可能是真的。也许是他把飞行器开进……”
埃蕾娜哆嗦了一下——迈尔斯看到了,他立即暗自责骂自己是团感觉迟钝的泥巴。“哦,对不起。我并不是说……恐怕我今天情绪不好。”他道歉说,“都是这该死的黑色。”他曲起胳膊肘,模仿一只秃鹰拍打翅膀的动作。
然后,他慢慢陷入静静的自省中,回想了一会儿死亡的仪式。埃蕾娜和他一样沉默着,伤感地望着窗外一大群穿着精致黑衣的贝拉亚上流人物,在下面的四层楼里进进出出。
“我们能够把它找出来。”迈尔斯突然冒出一句话,把正在发呆的埃蕾娜吓了一大跳。
“什么”
“你母亲埋葬的地点。我们甚至用不着问任何人。”
“怎么做”
他咧开嘴笑着站起来,“我还不想说。你会犹豫不决的,就像以前在萨尔洛·弗·科西根,我们在洞穴探险时发现了过去游击队的旧武器库那次。你知道,这辈子你都不会再有机会驾驶那些老式坦克了。”
她怀疑地哼了一声。显然,哪怕她已经逃出了那次山崩的血盆大口,但她对那件事的记忆仍是清晰而又可怕的。不过埃蕾娜还是跟着迈尔斯走出了房间。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楼下昏暗的书房。迈尔斯停在门口,对书房外站岗的警卫隐秘地傻笑,压低声音像是在交待什么机密似的说:“下士,如果有人过来你就敲敲门。我们,嗯——不希望被打扰。”
警卫回了他一小傻笑,表示领会了他的意思。“当然,迈尔斯·弗·科西根勋爵。”他朝埃蕾娜挑了挑眉,一副对她刮目相看的表情。
门关上了,再听不到外面嘈杂的嗡嗡谈话声、玻璃杯和银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从附近房间传来的为皮噢特·弗·科西根守灵的人一连串轻柔的脚步声。“迈尔斯。”埃蕾娜烦躁地轻声说,“你难道没意识到他会怎么想吗?
“存恶念者必遭恶报。”他兴奋地回过头说,“反正不让他想到这个就好……”他把手掌按在控制台的锁上——控制台安置在雕花大理石的壁炉前,看起来与其他家具极不和谐,它同军事司令部和皇宫都有双重干扰连接。看到它的保护屏打开时,埃蕾娜惊讶地张大了嘴。他的手划动了几下,全息面板被激活了。
“我以为这是绝密的!”她喘着气说。
“的确如此。但以前库德尔卡上校在这方面给过我一点指导,在我……”一个苦笑,手腕一阵痉挛,“在我学习期间。他经常进人战争电脑——全是司令部里的那些真家伙——让我指挥模拟战争。我想他一定不记得给我的脑袋设置密码了……”然后,他全神贯注地连续输入了一堆复杂的指令。
“输入库德尔卡上校的登录密码。拿到军方档案。”
“我的天啊,迈尔斯!”
“别担心。”他拍拍她的手,“记得吗,我们是来这儿幽会?今晚没人会来这里,除了库德尔卡上校,但他不会介意的。机会难得。我想想——先找你父亲的服役记录。哦,在这儿……”全息面板上升起一个二维平面屏幕,开始显示书面记录,“上面一定有关于你母亲的内容,我们就能解开……”但他停了下来,迷惑地靠后坐下,“……这个秘密……”他轻敲着屏幕,翻动了几个页面。
“怎么了?”埃蕾娜紧张起来。
“我浏览了在你出生的那段时间的档案——我想他在这之前就退伍了,对吗?”
“是的。”
“他说过自己是因病被勒令退伍的吗?”
“没有……”她凑在迈尔斯肩膀边,看着屏幕,“真奇怪。上面没说为什么。”
“我跟你说,还有更怪的。他以前的绝大多数记录都被封存了。你出生那段时间的也是。封存的密码,嗯,很棘手。如果不触动双重检测我就没法解开它,可那样做就会导致——啊呀,是伊林上校的私人标记。我可不想跟他打交道。”一想到这次闯人会引起贝拉亚帝国安全局总部的注意,他就害怕。
“的确如此。”埃蕾娜出神地看着他。
“好吧,让我们做些时间旅行。”迈尔斯快速地翻着页面,“倒退、倒退……你的父亲看起来和这个弗·鲁提耶将军相处得不太好。”
埃蕾娜显得对此很感兴趣,精神马上振作了起来,“和在埃斯科巴被杀的弗·鲁提耶司令是同一个人吗?”
“欧……是的,盖斯·弗·鲁提耶。欧。”看起来,伯沙瑞曾经为这位将军干了好几年的勤务兵。迈尔斯很惊讶。他模糊记得,伯沙瑞应该从一开始就在他父亲手下做步兵才对。伯沙瑞在一系列的惩处下结束了在弗·鲁提耶手下的工作:记过处分、犯纪律游行示众,最后还有一份加了密的医学报告。迈尔斯注意到埃蕾娜正凑过来看着屏幕,就赶紧翻过这几页。奇怪的自相矛盾。一些不值一提的过失却被处以极为严厉的惩罚。而另一些令人惊讶的严重行为——伯沙瑞真的用等离子枪劫持了一名工程技术员,在厕所里待了十六个小时?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为什么?——却根本没有任何惩处记录。
回到更早以前,档案正常了。他二十来岁时参加过许多战争。获得很多褒奖,因为负伤,得到了更多荣誉。在基础训练上获得优异的成绩。新兵记录。“那时候参军比现在方便得多。”迈尔斯羡慕地说。
“哦!上面提到我的祖父祖母了吗?”埃蕾娜急切地间,“爸爸也从没提起过他们。我想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甚至从没告诉过我奶奶的名字。”
“玛露西姬。”迈尔斯盯着屏幕念了出来,“复印的文件很模糊。”
“太好了。”埃蕾娜高兴地说,“那爷爷呢?”
糟糕,迈尔斯想。复印的文件还没有模糊到让他看不出“父亲”那一栏被某个办事员印上了粗体字“不明”。迈尔斯咽了一下口水,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其他的过失都可以洗刷,但有个耻辱的印迹是深深刺进了伯沙瑞的皮肤中,永远被人鄙夷的。
“也许我能把他找出来。”埃蕾娜自告奋勇地说——她曲解了他的迟疑。他的迟疑。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屏幕变黑了。“康斯坦丁。”迈尔斯故作坚定地宣布说,“长得和他一样。但他的父母在他加入军队时都去世了。”
“小康斯坦丁·伯沙瑞。”埃蕾娜若有所思地嘀咕,“晦。”
迈尔斯盯着空白的屏幕,抑制住挫折感产生的想喊叫的冲动。又一个该死的、人为制造的社会障碍横亘在他和埃蕾娜之间。对一名年轻的贝拉亚少女来说,父亲是私生子比任何他能想到的事都更加远离“体面”和“体统”。很明显,这不是秘密——他的父亲一定知道,除此以外,天知道还有多少人知晓这件事。不过还算公平——埃蕾娜并不知道。她一直很为她的父亲骄傲,因为他杰出的工作以及他被给予的高度信任。迈尔斯很清楚,埃蕾娜为了从这座苍老的“石头雕像”那儿得到一点儿赞许有多么努力,她常常为之痛苦地挣扎。多么奇怪,实际上伯沙瑞也在忍受同样的痛苦——他也害怕失去女儿,失去这惟一让别人羡慕赞美的至爱。好吧,军士的秘密他要好好保守。
他轻快地迅速向前翻,浏览了伯沙瑞过去的记录。“仍然没有你母亲的线索。”他对埃蕾娜说,“她的档案一定被密封了。该死,我本以为这会很容易的。”他盯着半空想了想,“试试医院档案。死亡记录、出生记录——你确定自己是在萨塔那·弗·巴出生的吗”
“据我所知,是的。”
经过几分钟枯燥的搜索,找到了一长串伯沙瑞家族的档案,但没有和军士或埃蕾娜有任何联系的内容。“啊哈!”迈尔斯突然叫道,“我知道该去哪儿找了。帝国部队医院!”
“那里没有产科。”埃蕾娜疑惑地说。
“但如果是事故——士兵的妻子——也许她被紧急送到最近的医疗点,就是帝国部队医院……”他在机器前喃喃自语,“搜索,搜索……哈!”
“你找到我了?”埃蕾娜兴奋地问。
“不是——我找到了我的记录。”他翻过一页页文件,当时肯定非常混乱——让军事研究部接管母亲的生产。我很幸运,他们进口了那些人造子宫——是的,它们就在医院里。从字面上讲,他们不会再进行什么分娩抢救手术丁,因为他们已经彻底杀死了母亲、杰出的老瓦根博士——啊哈!这么说,他以前是在军事研究部的。有意思。我猜他是他们的毒气专家。我希望在我小时候就多知道点这方面的事情,那样我就会为有两个生日高兴了,一个是母亲剖腹产的时候,一个是他们把我从人造子宫里拿出来的时候。”
“剖腹产的时候。我很高兴,这样我就只比你小六个月,否则你几乎要比我大一岁了——我可是被警告过要当心比我大的女人……”这个胡诌最后还是赢得了一个微笑,迈尔斯放松了些。
他停下了,眯着眼盯着屏幕,然后进入另一个搜索项。“这很怪。”他咕哝着。
“怎么了?”
“一个秘密的军事医学研究项目,项目负责人是父亲。”
“我不知道他在研究部门也待过;”埃蕾娜说,听得出来她也很吃惊,“他肯定在每个部门都任过职。”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他是参谋部的战术专家。据我所知,他的工作和研究部根本没任何关联。”他的下一个搜索项旁边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标志,“该死!又是密封的。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得到的却是一堵砖墙……这是瓦根博士,戴着橡皮手套和父亲在一起。看来,瓦根博士是做具体工作的。这就能解释了。我要解开密封,见鬼……”他无声地哼着小调,盯着空中,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
埃蕾娜开始显得有些沮丧。“你的牛脾气又来了。”她担心地说,“也许我们应该放手不管了。事到如今,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里没有伊林的标记。也许可以……”
埃蕾娜咬着嘴唇。“瞧,迈尔斯。真的不重——哎,”他己经动手了。”你在干什么?”
“试一试父亲以前用过的旧密码。我相信应该可以,就差几个数字了。”
埃蕾娜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中头彩了!”迈尔斯轻声叫道,屏幕开始显示数据。他急切地读着,“这么说那就是人造子宫的来源!入侵失败后,他们从埃斯科巴带回这些东西。老天,是战利品。其中十七台人造子宫被运送回来时还在运转。在他们那个年代,那些东西算是真正的高科技了。我想,说不定我们都在里面 !”
埃蕾娜脸色苍白。“迈尔斯,他们没有做人体实验或类似的事情,对吧?你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不知道。瓦根博士对他的研究很专注,呣,也会做得很出色……”他的声音放轻松了些,“欧,我明白怎么回事了。看这……”在半空中,全息屏幕开始打开另一份档案。他挥动手指点住它,“人造子宫中的婴儿都被送往了帝国军队孤儿院。他们一定是在埃斯科巴牺牲的士兵的孩子。”埃蕾娜的声音紧张起来,“在埃斯科巴牺牲的士兵的孩子?那他们的母亲呢?”
他们相互看看对方:“但我们的部队从没有女人,只有很少几个女性医师。”迈尔斯说。
埃蕾娜纤长的手指着急地抓住迈尔斯的肩膀。“看看日期。”
他又翻了一页。
“迈尔斯。”她叫道。
“是的,我看到了。”他停下滚动的页面,“一名女性婴儿送由阿罗·弗·科西根司令监管。没和其他人一起送往孤儿院。”
“日期!迈尔斯,那是我的生日!”
他扳开了她扣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是的,我知道。请别把我的锁骨捏碎了。”
“那会是我吗?是我?”她的面孔因为希望和惊慌而绷紧了。
“我——你看,上面就写了这些。”他慎重地说,“不过有许多医学鉴定方式,比如脚印、视网膜、血型等等。把你的脚贴在这里。”
埃蕾娜单脚站着,脱掉另一只脚的鞋和长筒袜。迈尔斯帮她把右脚放在全息面板上。她那细滑如丝的修长大腿从弄皱的裙子下露了出来,迈尔斯竭力控制住要把手放在那美丽大腿上的冲动。那皮肤犹如兰花花瓣——迈尔斯咬住嘴唇。疼痛,疼痛能帮助他集中精神。这该死的紧身裤,希望她没有注意到……
安置激光检测器的工作更好地帮助他集中了注意力。一道闪烁的红光在埃蕾娜的脚底板下亮了几秒钟。他让机器比较脚纹和皱褶。“考虑到从婴儿到成人的变化——我的天,埃蕾娜,是你!”他兴奋地说。如果他当不成战士,也许有希望做个侦探……
埃蕾娜深遂的凝视让他心醉神迷。”但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表情突然凝固了,“我不会是……我、我是克隆的,或是人造的?”她声音颤抖地,眨动着湿润的眼睛,“我没有母亲?没有母亲,就是说……”
他鉴定成功的喜悦在她的悲痛中没了踪影。呆瓜!笨蛋!现在你把她对母亲的思念变成了一场 梦,不,你没有母亲,那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噢,噢——不是的,当然不是!你怎么这样想?很明显,你肯定是你父亲的女儿——这不是说你不漂亮,这些只能说明你母亲是在埃斯科巴牺牲了,而不是这里。此外,”他站起来戏剧性地宣布,“这让你成为了我失散多年的姐姐!”
“呣?”埃蕾娜很迷惑不解。
“肯定是的。总之,我们有十七分之一的几率从同一个人造子宫中出来。”他拉着她转了一圈,夸张的滑稽动作驱散了她的恐惧.“我的十七分之一的孪生姐姐!现在应该是第五幕!振作起来,这意味着在下一场你就要嫁给一位王子了!”
她破涕为笑。这时,不祥的敲门声响起了。门外的下士故意扯着大嗓门喊道:“晚上好,阁下!”
“鞋!我的鞋!把长筒袜给我!”埃蕾娜哑着声音叫道。迈尔斯把它们扔给她,迅速关掉电脑,盖好控制台。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他跳到沙发上,搂住埃蕾娜的腰,把她拉近自
己。她咯咯笑着,一边嗔怪他,一边费劲地穿上第二只鞋。她的脸颊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滴。
迈尔斯一只手滑过她充满光泽的头发,把她的脸扳向他。“我们最好装成这样。我不想引起库德尔卡上校的怀疑。”他犹豫着,脸上的笑容渐渐被严肃的神情取代。埃蕾娜的嘴唇贴到了他的唇上。
有人开了灯;他俩赶紧分开,站了起来。他从她身后望过去,一时间都忘了呼吸。
是库德尔卡上校、伯沙瑞军士,还有弗·科西根伯爵。
看见他们俩,库德尔卡上校一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仿佛是不小心从巨大克制力下溜出的一丝笑意。他瞄瞄身边的同伴,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军士皱巴巴的脸冷若冰霜。伯爵则很快沉下面孔来。
迈尔斯想出了对付这个尴尬局面的办法。“好吧。”他用坚定的说教口吻说,“现在,我先说‘请你原谅我’,然后就该阁下您说,‘我全心全意地原谅你;看到你这么悔过,我也为你高兴。…然后,他自己却是以最不知悔改的眼神抬头看着父亲,“晚上好,父亲。我们是不是占用了你的地方?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排练……”
“是啊,我们走吧。”埃蕾娜顺着他的话,欢快地叫道。当迈尔斯拖着她全身而退时,她还朝三位大人不自然地笑了笑。库德尔卡上校回了她一个真挚的微笑。伯爵也对她笑了笑,同时对迈尔斯严厉地皱了皱眉头。军士则对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绷着个脸。当他们逃到走廊上时,那个警卫的傻笑变成一阵压抑的窃笑远远传来。
他大言不惭地做了个脚尖旋转的芭蕾舞动作。“毫发无损的战略性撤退。在枪法比你好、人数比你多、级别比你高的敌人面前,你还想要求什么?我们只是在排练古老的戏剧。非常文明的。谁会反对?我想我是个天才。”
“我想你是个蠢材。”她恼火地说,“我的另一只长筒袜就挂在你的肩上。”
“哦。”他扭头看了一眼,拿下了沾在衣服上的薄薄的玩意儿,!讪笑着递给埃蕾娜,“我想这看起来不太好。”
她怒视着他,一把抓过袜子。“现在我就等着挨训吧。总之,他会把所有在我身边出现的男人当成潜在的强暴犯。他还会禁止我再和你说话,或者永远让我留在乡下……”一想到未来两人的可怕生活,她的眼里就含满了泪水。两人走到了门口,“不过,最让人难过的是,他在妈妈的事情上对我撒了谎——”
她走进自己的卧室,重重地关上门,差点儿压到迈尔斯为了辩驳而伸出的手指。迈尔斯靠着门,隔着厚厚的雕花木板着急地说:“你不明白!这里面肯定有逻辑上的合理解释……我会找出来的——”
“走开!”她哀伤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迟疑地在走廊上徘徊了一会儿,希望有第二次机会,但门仍纹丝不动,里面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警卫僵硬的脚步声。那人没有无礼地盯着他看。要知道,首相的保安措施总是最慎重、最警觉,也是最有效的。迈尔斯心里咒骂了一声,拖着脚走回到电梯罐中。
第四章
迈尔斯在楼下的后门廊遇见了他的母亲。
“亲爱的,见到你父亲了吗?”弗·科西根伯爵夫人问他。
“是的。他和库德尔卡上校还有军士去了书房。”真是不幸。
“肯定又是想去和他的老部下偷偷喝上一杯。”她挖苦着分析道,“嗯,也不能怪他。他太累了。今天是可怕的一天。他睡眠不足。”她用敏锐的眼光端详着迈尔斯,“你睡得怎样?”
迈尔斯耸耸肩。“还行。”
“呣。我最好在他喝第二杯前找到他——酒精都快让他变迟钝了。那个软蛋——弗·焦兹达伯爵来了,还跟着海斯曼司令。如果那两 个人凑到一起,他可就有麻烦了。”
“我认为那个极端的保守主义者不可能得到多少支持,因为所有的老兵都坚定不移地站在父亲这边。”
“哦,弗·焦兹达骨子里可不是什么保守主义者。他有自己的野心,为了达到目的他是不择手段的。他已经黏在格雷格身边好几个月了……”她的灰色眼睛里闪烁着怒火,“他用些阿谀奉承、含沙射影、恶语中伤的下流把戏刺激那孩子的自我怀疑——我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我不喜欢他。”她斩钉截铁地说。
迈尔斯笑了。“这我倒没想到。不过,您完全不必为格雷格担心。”母亲提起皇帝时的神情仿佛他是她不学好的养子,她的这种态度总是惹迈尔斯发笑。但在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事实,格雷格未成年时,前摄政王一直是他政治上以及生活上的监护人。
她皱眉说道:“弗·焦兹达不是惟一一个毫不犹豫地想在各方面腐蚀这孩子的人,他把爪子伸向道德、政治及其他随便什么地方——只要他认为这能让他向上爬一厘米,为此他甚至可以毁掉贝拉亚或是格雷格的利益。”迈尔斯一听这句话,便立刻意识到母亲不过是照搬了她惟一的政治上的先知——他的父亲——的话,“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不能写个宪法,口头的法律!居然用这种方式来控制运转星际的政治力量。”这才是母亲自己根深蒂固的观念,纯贝塔式的。
“父亲己经掌权这么长时间了,”迈尔斯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迟早会有颗重力鱼雷把他从办公室里轰出来。”
“已经有人试过了。”弗·科西根伯爵夫人有些出神地说,“我希望他能认真考虑退休的事情。迄今为止我们一直很幸运。”她担心地看着迈尔斯,“大多数时候如此。”
她也感到疲惫了,迈尔斯想。
“政治活动永远不会停止。”她看着地板补充道,“甚至不会因为他父亲的葬礼而停止,”然后,她脸上现出顽皮的神色,又变得愉快起来,“也不会因为他的亲戚而停止。如果你在我之前看到他,告诉他艾利丝·弗·帕特利尔在找他,这会让他高兴的——不,最好不会。否则,我们别想再把他找回来了。”
迈尔斯扬起眉毛,“弗·帕特利尔姑妈找他做什么?”
“恩,自从弗·帕特利尔勋爵死后,她就一直希望你父亲能代替勋爵管教白痴伊凡。从某种角度上看,这个想法不坏。可是刚才她找不到阿罗就一直缠着我——她似乎是想让阿罗去找伊凡,叫他在角落好生待着,劝他,呃,别和女仆拉拉扯扯——这肯定会让两个孩子都陷于尴尬的境地。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家伙怎么就不能像个有理智的人那样管好自己的孩子,反而在孩子十二岁时就对其放任自流,助长他们的恶习。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她一面向书房走去,一面轻声嘟囔着她的口头禅,“这些贝拉亚人哪!”
潮湿的黑夜降临了,窗户变成了朦胧的镜子,映照着弗·科西根官邸中的稍微平静了些的喧闹景象。迈尔斯经过窗边时,望了望自己模糊的影像: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苍白忧郁的脸,五官太鲜明,特征太突出,从美学上看很难说是令人满意的。还是个傻瓜。
现在本该是宴席时间了,不过也可能因为繁多的事务已经被取消了。迈尔斯决定还是拿上几个夹鱼子酱的烤面包,找够食物,然后战略性地撤退到自己的卧室,去打发夜晚剩下的时间。他在大厅的拱门边侦察了一番,确定周围没有可怕的老人坐在附近。房间里似乎只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中年人。他靠近一张桌子抓起食物,放在一块考究的餐巾中。
“别拿那些紫色的玩意儿。”一个熟悉的友好的声音小声提醒他,“我看那是某种海藻。你母亲是不是又对营养学感兴趣了?”
迈尔斯抬头看去,是他的远房表兄伊凡·弗·帕特利尔讨厌的英俊面孔。他也托着块餐巾,上面的食物都快堆不下了。他的眼睛还在搜索着好吃的。一个奇怪的凸起打破了他那身崭新的学员制服上衣的平滑线条。
迈尔斯朝那个凸起点点头,惊讶地小声问:“他们已经允许你携带武器了?”
“妈的,没有。”伊凡向四周警惕地张望了一下,大概是防着弗·帕特利尔夫人,然后他轻轻撩起上衣,“一瓶你父亲的酒。从一个仆人那儿弄来的,免得他把这酒倒在那些小杯子里糟蹋了。嘿,作为我此地的向导,你可知道在这个阴森森的古堡里有什么僻静的角落吗?警卫不会让你一个人四处乱跑的,上楼吧。下面的酒很棒,食物也不赖,可是我的天,看看这些紫色的玩意儿,还有那帮来参加聚会的家伙……”
迈尔斯点点头,大致同意表兄说的——尽管他很想把伊凡本人也归为他说的“那帮家伙”之列。“好吧。你再拿上一瓶酒。”那应该足够麻痹自己来容忍那小子了。“我带你去我的卧室。我本来就打算上去的。电梯罐那里会合。”
迈尔斯躺在床上,叹了口气,伸了伸腿,而伊凡则忙着张罗好他们的“野餐”,打开了第一瓶酒。他一下子就倒空了三分之一的酒瓶,把两个浴室里的大漱口杯斟满,递了一杯给他瘸腿的堂弟。
“那天我看见老伯沙瑞把你带走。”伊凡朝着迈尔斯受伤的腿点点头,然后爽快地喝了一大口酒。爷爷,迈尔斯想,您要是看见这么独特的好酒被如此糟蹋会不会大发雷霆呢?他自己只是更为恭敬地抿了一小口,用这种方式为老人的灵魂祭奠,虽然爷爷曾刻薄地说迈尔斯离了标签就区分不出上等好酒和上个星朔二的洗澡水之间的别。“真可惜。”伊万继续眉飞色舞地说,“不过你真是个幸运儿。”
“哦?”迈尔斯嘀咕着,拿起个烤面包咬了一口。
“当然。训练明天开始,你知道——“
“我听说了。”
“我最迟要在今天午夜前就去宿舍报到。我本打算在我最后一个自由之夜尽情狂欢,结果却被拖到了这里。你知道,都是因为我妈。老天!明天我们要向皇帝做预备宣誓了。但愿这以后她能像对待男人一样地对待我!”他停下来,狼吞虎咽地吃掉一个小三明治,“想想我多可怜,明天清晨要在雨里长跑,而你却可以惬意地躺在被窝里……”
“三年里只有两次休假。”伊凡边吃边说,“我就像个坐牢的囚犯。他们叫这为服役。我看更像是做苦役。”就着一大口酒,伊凡咽下块肉饼,“但你的时间都是你白己的,你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随时随地。”迈尔斯温和地赞同道。不论是皇帝还是其他人,都不会要求他服役。他没法卖掉他的时间,也没法把它赠送给谁……”
伊凡终于闭上了嘴,专心致志地吃着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担心地问:“你父亲不会来这儿吧?”
迈尔斯抬起下巴。“怎么,你不会是怕他吧?”
伊凡哼了一声。“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他是个能把整个司令部当作布丁来搓圆捏扁的人啊。我不过是个皇帝手下没受过训练的新兵。难道你不怕他吗?”
迈尔斯认真考虑着这个问题。“并不是不怕。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原因。”
伊凡怀疑地朝天花板翻了翻白眼。
“实际上,”迈尔斯回想起先前在书房的一幕,他补充说,“如果你今晚想躲开他,这里可能并不是个好地方。”
“哦?”伊凡晃着酒杯,“我总觉得他不喜欢我。”他愁眉苦脸地又说了一句。
“噢,他并不在意你。”迈尔斯不无同情地说,“除非你整个人完全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虽然我是在十四岁时才发现,伊凡并不是你的中间名①。”迈尔斯打住了。白痴伊凡明天就要开始伴随他一生时间的帝国军队军旅生涯了。“幸运儿”迈尔斯却根本用不着去。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希望酒能带来睡意。他们消灭了烤面包,伊凡倒空了第一只酒瓶,又打开了第二瓶酒。 ①迈尔斯实际上是在嘲讽伊凡,因为大家都叫他“白痴伊凡”,听起来“白痴”才是他的第一个名字。
突然,门口响起两声威严的敲门声。伊凡一下跳了起来。“噢,天啊,不会是他吧?”
“作为一个下级军官,”迈尔斯说,“你应该在上级军官进来时立正敬礼,而不是往床下躲。”
“我可没想要藏到床下!”伊凡转身说,“只是去浴室避避风头。”
“别担心。有这么多火力掩护,我担保你能完全不受注意地撤退。”随后迈尔斯提高嗓门喊道,“请进!”
确实是弗·科西根伯爵,他冷冷的灰色眼睛像是阴云下的冰川。伯爵盯着儿子开门见山地说:“迈尔斯,你做了什么惹那姑娘哭——”此时他正好瞥见伊凡像个吃撑的人以立正的姿势站在那儿,他冰冷的质问随即变成了一声比较正常点的咆哮,“哦,该死!我还以为你会在某个角落里喝得烂醉,暗暗祈祷自己今晚不会被绊倒。”
伊凡慌慌张张地敬个礼说:“长官。啊,不,阿罗舅舅。呣,我母亲和你谈过了吗,长官?”
“是的。”弗·科西根伯爵叹口气。伊凡的脸“唰”一下变白了。迈尔斯意识到,伊凡并没有察觉父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迈尔斯郁郁寡欢地用一根手指在空酒瓶的瓶口上打转。“先生,伊凡只是来对我受伤表示慰问。”伊凡点点头加以肯定。
“我明白了。”弗·科西根伯爵冷淡地说——迈尔斯觉得他真是明白了。他的语气、表情中的冷淡更多了。弗·科西根伯爵又叹了口气,用一种文质彬彬的口吻温和地数落伊凡:“在军队和政界干了五十年,当我是什么?具有超能力的巫婆?总是用俄罗斯神话里那专吃坏孩子的女巫婆巴芭·雅枷的故事吓唬小男孩让他们改邪归正?”他伸开胳膊,嘲讽地说,“唉,你应该自己好好反省一下,离开这儿吧。走吧,孩子、”
“是,长官。”伊凡又敬了个礼,总算松了口气。
“不用给我敬礼。”弗·科西根伯爵更加尖锐地奚落说,“你还不是军官。”他似乎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伊凡的制服,“事实上——”
“是,长官。噢,不对,先生。”伊凡刚要再敬礼,又停下来,带着闲惑的神情离开了。弗·科西根伯爵的嘴唇抽动了一下。
我从没想过会对伊凡心存感激,迈尔斯心想。“你要说什么吗,爸爸?”他提醒伯爵道。
弗·科西根伯爵花了点时间整理了思绪,把注意力从他年轻的侄儿那转移过来。他更加平心静气地问迈尔斯?”为什么埃蕾娜在哭,儿子?你没有,嗯,惹她吧,是不是?”
“没有,先生。我知道那看起来很像,但不是的。如果需要,我可以发誓。”
“没必要。”弗·科西根伯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相信你不会学那个白痴伊凡。但是,嘿……你妈的贝塔式性观念有它的立足之地,至少在贝塔殖民地是这样。也许某一天它也会扎根贝拉亚。但我要强调的是,埃蕾娜·萨沙瑞不是这种理论合适的实验对象。”
“为什么不?'迈尔斯突然问。弗·科西根伯爵挑了挑眉毛。”我的意思是,”迈尔斯赶紧解释说,“为什么要把她束缚得这么紧?她要这样做女仆做到死。她本可以干别的。她很聪明,她、她很漂亮,她有本事把我劈成两半……为什么她不能得到更好的教育?军士根本没打算让她受更高等的教育。他积蓄的每分钱都是用来给她当嫁妆的。他从不让埃蕾娜去任何地方。她应该多出去走走——见鬼,为此她会对我们感激涕零,感激的程度是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孩的一千倍。”他一口气说完,说完后几乎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弗·科西根伯爵撅起嘴,思索着把手搁在椅背上。“这都是事实。但埃蕾娜……对军士来说,她的重要程度可能都超过了你的想象。她是他的象征,是他的一切……我不知该怎么说,她是他生命的重要源泉。我答应过他要保护好这个源泉。”
“对、对,体面、体统的,我知道。”迈尔斯不耐烦地说,“但你不能什么事都只为他着想而不替埃蕾娜考虑考虑!”
弗·科西根伯爵看来有些心烦意乱,他说:“他救过我的命,迈尔斯。他还救过你母亲的命。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十八年来我为贝拉亚所做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以前他也救过你的命,两次。凭良心说一一你妈妈常这么说一一如果他要我们报答的话,那是根本报答不完的。”他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唇,“而且——强调这点也无妨——我希望避免这时候在我家里出现任何流言蜚语。我的敌人正想尽办法抓我的把柄来对付我。我希望你不要为他们制造可乘之机。”
这个星期,政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迈尔斯想知道。但没人会告诉我。迈尔斯·内史密斯·弗·科西根勋爵。职业:危险分子。爱好:从墙上摔下来、让生病的老人失望而死、惹女孩哭……他希望至少能对埃蕾娜有所补救。但他惟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帮她停止那些让她不安的想象,去找到那座被诅咒的坟墓。他认为那座墓应该就在埃斯科巴,就混在很久以前牺牲的六千或七千人的墓中间。
在开口说话之前,他已经有了主意。可结果他却忘了自己想说的话,就这么张着嘴坐在那儿好一阵子。弗·科西根伯爵礼貌地抬起眉毛询问。迈尔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最近有内史密斯外婆的消息吗?”
弗·科西根伯爵眯起眼睛。“奇怪,你怎么也会提起她?最近几天你妈也老是说起她。”
“在家里这样的情况下,是可以理解的。虽说外祖母是如此健康的老太太——我想,所有贝塔人都能活到一百二十岁。他们认为这是他们的公民权利之一。”
去迈尔斯的贝塔外婆家,最近的路线也要经过七次虫洞跳跃以及三周的旅行时间,还要经过埃斯科巴。小心地选一条可以在埃斯科巴中途停靠的商业航线,既可以做一次小型观光,又可以进行一次小规模搜索。即使有伯沙瑞跟着也可以不动声色地悄然进行。一个对军事历史感兴趣的男孩想去参拜埃斯科巴的帝国烈士墓地,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兴许还可以烧点祭品?”爸,“他说,“你觉得我可不可以……”
“儿子。”弗·科西根伯爵几乎和他同时开口说,“你想不想代表你母亲去……”
“你说什么?”伯爵问。
“您先说吧,爸爸。”
“我是想说,”伯爵继续道,“这是很好的机会,让你去看望看望内史密斯外婆。你差不多有两年没去贝塔殖民地了吧?尽管他们能活到一百二十岁,但世事难料……”
迈尔斯不再踌躇,他脱口而出:“这主意太棒了!嗯,我能带上埃蕾娜吗?”
伯爵又挑了挑眉毛。“什么?”
迈尔斯站起身,按捺不住对计划的兴奋之情,在房间里来回镀步。让埃蕾娜做一次外行星旅行?天啊,那他就会成为她眼里的英雄,一个两米高的伟岸人物,就像传说申的勇士弗·萨利亚。“是呀,当然!为什么不呢?不管怎么说,伯沙瑞和我在一起,没有比自己父亲的陪伴更体面体统的了!谁会反对呢?”
“伯沙瑞。”弗·科西根伯爵坦率地说,“我想象不出他会对带埃蕾娜去贝塔那种地方感到高兴。毕竟,他了解那里——加上又是你邀请的,嗯,这个时候我可不认为他会把这当作是一次礼貌的邀请。”
“呣。”走过去,转身,又走过来。有了!“我不邀请她了。”
“哦。”伯爵松了口气,“很明智,我相信……”
“我让妈妈邀请埃蕾娜。看他还会拒绝吗?”
弗·科西根伯爵讶异地一笑。“真有你的,小子!”听起来他也赞同这样安排。迈尔斯暗自雀跃。
“这个旅行的主意就是妈妈出的,是吗,爸?”迈尔斯问。
“哦——是的。”弗·科西根伯爵承认了,“但实际上,我很高兴她这么提议。这正合我意,在那里住几个月对你的安全有好处。”他站起来,“我得走了。职责使然。为了帝国,我必须和那个野心勃勃的爬虫弗·焦兹达继续共事。”他带着厌恶的表情大声说,“老实说,我宁可在角落里和白痴伊凡喝个烂醉,或和你聊天。”他父亲关爱地看着他。
“当然,您的工作第一,爸。我能理解。”
弗·科西根伯爵停下脚步,眼神奇怪地看着他?“但你什么都不知道。从一开始,我的工作就让你受伤害。我很抱歉,让你遭受那么多麻烦——”
是给你带来麻烦吧,这才是你真正的意思。说出你的真心话吧。
“——我从没那么想过。”迈尔斯回答道。伯爵微微一点头,转身离开了。
又一次向我道歉,迈尔斯难过地想。为了我,他总是对我说,我是对的——然后道歉。不觉得矛盾吗,爸爸?
迈尔斯又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他的痛苦化作了语言。他朝着没有知觉的地板大吼着:“我要你收回道歉!见鬼,我是对的!我要让你看到,我要你为我骄傲,不再为你以前的过失而痛苦!我以弗·科西根的名义发誓。我发誓,父亲,”他的声音渐渐变成了低吟,“爷爷。可我不知道如何做……”
他转过身反方向继续踱步,失败感又卷土重来,随之而来的是寒冷和睡意。面包碎屑,一个空酒瓶,一个打开的满酒瓶。还有——寂静。
“又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自言自语。”他喃喃地说,“真是个糟糕的预兆。”
他的腿在疼。于是迈尔斯怀揣着第二瓶酒躺下了。
第五章
“哎呀,你看看,你看看,”油头粉面的贝塔海关官员装出一副高兴样儿,用戏谑的口气说,“这不是贝拉亚的伯瑞沙军士嘛。这次你给我带什么了,军士?几个杀伤性的核子地雷,不小心掉进你后面口袋的?一个或两个微波激射炮,无意中和你的剃须用品混在了一起?还是一个引力炸弹,不知怎么滑到了你的靴子里?”
军士用介于咆哮和咕哝之间的嘟囔声回应着这种俏皮话。
迈尔斯咧嘴笑着,搜肠刮肚回想那个官员的名字。“下午好,蒂蒙斯先生。你还在这条线上工作?我肯定你现在已经当上这儿的头了吧。”
官员朝迈尔斯更加恭敬地点头致意:“下午好,弗·科西根勋爵。哦,你知道,行政事务而已。”他挑出他们的文件,往阅读器里插上数据磁盘,“你们的眩晕枪许可证都很完备。现在请你们走过来,一次一个,穿过这个扫描器。”
伯沙瑞对着这台机器不高兴地皱皱眉,轻蔑地哼了一声。迈尔斯想引起他的汪意,但他故意装作没看见,只管饶有兴趣地望着半空中。迈尔斯有些疑心,于是说:“我看,埃蕾娜和我先过去。”埃蕾娜的微笑有些僵硬,就像是为了拍照姿势保持得太久了。她穿过仪器后,继续兴奋地东张西望。毕竟,就算海关人口处是个相当寒酸的地下建筑,那也是在另一个行星上。迈尔斯希望贝塔殖民地的旅行能弥补埃斯科巴中转站上令人沮丧的失败。
两天的档案搜索;在雨中跋涉,穿过荒芜的士兵墓地。在伯沙瑞面前假装是对历史细节感兴趣。但根本没有发现埃蕾娜母亲的坟墓或纪念碑。埃蕾娜对他们偷偷摸摸探寻的失败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是松了口气。
“你看到吧?”她曾小声对迈尔斯说,“爸爸没对我撒谎。全是你夸张的想象。”
最后,军士本人对旅行感到无聊的冷淡反应结束了这场争论。迈尔斯让步了。然而……
也许这是他过于紧张的想象吧。但他们发现得越少,迈尔斯就越疑虑。他们查错了军队墓地?迈尔斯的母亲倒是改变了立场,跟随他父亲一起回到贝拉亚。也许伯沙瑞的罗曼史并没有这么顺利。但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找得到墓地的呀?也许他应该在通讯录中查找埃蕾娜的母亲……只是没敢这么提出来。
他这会儿觉得,要是自己没有对埃蕾娜的出身保持缄默,而去追问弗·科西根伯爵夫人这件事情就好了。好了,等他们从这里回去,他要鼓足勇气向她问清事实真相,让她的智慧引导他该如何向伯沙瑞的女儿解释。
现在,迈尔斯跟在埃蕾娜后面穿过扫描器,欣赏着她好奇的神情,盼着自己能像魔术师一样,把贝塔殖民地从帽子里变出来,好让她再高兴些。
军士刚穿过扫描器,机器就龇牙咧嘴地叫起来。
蒂蒙斯摇摇头叹口气:“你的脾气老也改不了,对吗,军士?”
“哦,如果我可以打断一下。”迈尔斯说,“小姐和我己经通过了,不是吗?”得到了肯定的点头后,他拿回他们的眩晕枪和自己的旅行证件,“那么,趁你们两个在讨论你们的——呃——分歧,我先带埃蕾娜在航空港附近转转。军士,等行李检查完,你就把它们拿过来。我们在中央大厅碰头。”
“你们不能——“伯沙瑞刚想开口。
“我们会很好的。”迈尔斯快活地向他保证。他抓住埃蕾娜的胳膊,在他的保镖提出进一步反对意见前把她拉走了。
埃蕾娜回过头看看,“我父亲真的会私自带进一件非法武器吗?”
“不是一件,而是许多件。我想是的。”迈尔斯略带歉意地说,“我没批准他这么做,但总是不奏效。我猜,他如果不带上致命武器,就会感觉和没穿衣服一样。如果贝塔人像检查我们这样检查其他人的行李,我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们走进了中央大厅,迈尔斯站在埃蕾娜身边,高兴地看着她屏住了呼吸。绚烂而温馨的金色光线,从高高的巨大拱顶倾泻在一座庞大的热带花园上——树影重重的植物、摇曳的花朵、飞翔的小鸟、潺潺的喷泉。
“像进了个巨大的动物饲养箱。”她感慨道,“我感觉自己像只小跳蚤。”
“确实。”他同意说,“希里克动物园负责维护这里。这是它们的外部栖息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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