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绍
阿卡迪·斯持鲁加茨基(1925—)和鲍里斯·斯特鲁加茨基(1933—)两兄弟是前苏联著名科幻小说家。哥哥阿卡迪还是一位语言学家,弟弟鲍里斯是电脑专家。他们二人的合作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可谓“最佳搭挡”。
他俩至今已出版20余部科幻作品,其中不少已被译成多种文字出版。
这部《消失的星期天》(1965,原名《星期六以后是星期一》)是由英文版转译的.
消失的星期天
[俄]阿卡迪·斯特鲁加茨基兄弟
第一个故事 神秘的沙发 第一章
老师:孩子们,把下面这句话记下来:“鱼正站在树上。”
学生:可是,鱼能站在树土吗?
老师:这个……这是条发疯的鱼。
——《校园笑话》
我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四周的绿色森林一直涌到了路的边缘,间或还能看见一片长满黄色蓑衣草的草坪。太阳低低地悬挂在地平线上。汽车继续向前开着,嘎吱嘎吱地碾过一条石子路。我握住方向盘,左右躲闪着那些较大的石块,每次都使行李箱里的罐子砰砰直响。
有两个人从右边的树林里走出来,在路口停下,朝我看着。其中一个举起手,向我打招呼。
我松开脚下的油门,上上下下地把他们打量了一番。他们像是打猎的,很年轻,或许比我年纪稍大些。我看他们的模样蛮不错,便停下了车。
刚才举手的那位把黑黝黝、长着鹰钩鼻子的脸探进窗口笑着问道:“能不能把我们带到索洛维斯去?”
另一个人蓄着有点泛红的络腮胡子,在一旁看着,也是面带微笑。他们肯定是好人。
“当然可以,上来吧”我说,“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我的后座上有些零碎的东西。”
“你是个真正的慈善家。”鹰钩鼻子高兴地说,他把枪从肩膀上取下来,在我旁边坐下了。
络腮胡子朝后座上看了看,有点犹豫地说道:“喂,你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挪开点?”
我倚在座位的靠背上,把睡袋和卷起的帐篷拿开,给他腾出了一块地方。他小心地坐下,把枪夹在腿中间。
“把门关紧点。”我说。
一切停当。我发动了汽车。
鹰钩鼻子转过身来,打开了话匣,说乘汽车比徒步走舒服多了。他的话一下子活跃了气氛。
络腮胡子一边咕哝着表示赞同,一边不住地砰砰关门。
“把雨披拿出来,”我通过后望镜看着他,提醒说,“你把它夹在门里了”。
5分钟以后,一切终于妥当了。
我问:“离索洛维斯大概还有10公里路吧?”
“对,”鹰钩鼻子答道,“或者10公里多点。不过,路不怎么好走,大多是走卡车的。”
“还可以嘛。”我不同意他的话,“别人还说我根本就没法通过这条路呢。”
“即使在秋天,你也可以走这条路。”
“从这儿起,或者说从科罗贝茨起,一直都是平坦的烂泥路。”
“今年夏天雨少。干旱使得什么东西都干透了。”
“听说,扎托列耶那边下过几阵雨。”络腮胡子在后座上插话说。
“你听谁说的?”鹰钩鼻子问。
“听默林说的。”
他们俩都会意地笑了。
我摸出烟,点着后,给他们每人递了一支。
“Clare Tsetkin 牌的。”鹰钩鼻子说,他仔细地看了看烟盒,“你是从列宁格勒来的吗?”
“是的。”
“来旅游吗?”
“对。”我说,“你——你们就住在附近吗?”
“我是当地人。”鹰钩鼻子说。
“我是摩尔曼斯克人。”络腮胡子插话道。
“对于从列宁格勒来的人来说都是一样——都是北方,无论是摩尔曼斯克还是索洛维斯。”鹰钩鼻子说。
“噢,那倒不全是。”我话说得很礼貌。
“你准备在索洛维斯玩几天吗?”鹰钩鼻子问。
“当然,”我回答说,“我就是要去索洛维斯。”
“你那儿有亲戚朋友吗?”
“没有,”我说,“就是等几个一起到那儿去的朋友。他们沿海旅行,约好在索洛维斯会面。”
我看见一堆石头横在前面,急忙刹车,喊道:“坐稳了!”
接着汽车一阵狂颠。鹰钩鼻子的鼻子撞在了枪管上。发动机轰隆轰隆地响着,汽车底盘下面石块飞溅。
“可怜的破车。”鹰钩鼻子说
“没办法。”我说。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让自己的车在这种路上行驶的。”
“我愿意。”我说。
刚刚铺好石子的那段路走完了。
“噢,原来这不是你的车。”鹰钩鼻子猜测说。我看出他的语气有点失望,因此很生气。
“如果买了汽车仅仅在大路上开,又有什么意思?有大路的地方,一定不会有什么乐趣,有乐趣的地方——一定没有大路。”
‘那当然,那当然。”鹰钩鼻附和地随声应道。
“把车子当神一样供起来,是再蠢也没有的了。”我继续说。
“是的,”络腮胡子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的。”
我们开始谈论汽车。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如果买汽车,最好买GAZ-69型的,可惜这种车不对公众出售。
过了一会儿,鹰钩鼻子问道:“嘿,你在哪儿工作?”
我回答:“在科罗索工作。”
鹰钩鼻子惊喜地叫道:“原来是位程序编制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听我说,离开你的研究所,跟我们一起干吧。”
“有什么优越条件可以提供吗?”
“我们有什么?”鹰钩鼻子转过脸问道。
“我们有第兰代‘奥登’。”络腮胡子说。
“这种机器是不错,”我说。“它一直工作得很好吗?”
“那,我该怎么说呢……”
“我明白了。”我说
“其实,我们还在给它排除故障。”络腮胡子说,“呆在我们这儿吧,让我们合作把它修好。”
“你的调动,我们很快会安排好的”鹰钩鼻子补充说。
“你们在搞什么项目?”我问。
“科研项目——研究人类幸福的源泉。”
“原来如此。”我说,“是和太空有关的什么东西吧?”
“这我们也搞。”鹰钩鼻子说。
“你知道别人提供些什么——棒极了!”我说。
“大城市,高薪水吧。”络腮胡子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还是听到了。
“别,”我说,“别以钱论事。”
“没有,真的没有,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络腮胡子连忙说。
“这是他开玩笑的方式。”鹰钩鼻子过来打圆场,“没有什么地方比和我们在一起工作更开心了。”
“何以见得?”
“我敢肯定。”
“我可没法肯定。”
鹰钩鼻子咯咯地笑了,“好了,这一点我们以后再谈,”他说,“你准备在索洛维斯呆很长时间吗,沙沙?”
“最多两天。”
“那么我们在最后一天再谈。”
络腮胡子说道:“我个人认为这是老天有意安排的。我们走在树林里,刚好碰到一个程序编制员。我想我们一定有缘。”
“你们真的这么需要程序编制员吗?”我问道。
“需要极了。”
“那么,我和我们那伙人谈谈。”我说,“我知道他们有些人对现在的工作很不满意。”
“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程序编制员,”鹰钩鼻子说。“眼下很缺程序编制员,所以他们也给宠坏了,但我们不需要不听指挥的编制员。”
“那就更难了。”我说。
鹰钩鼻子掰着手指头说:“我们需要这样一个编制员:第一,不能娇生惯养;第二,要自愿;第三,愿意住公寓。”
“第四,”络腮胡子接着说,“可以拿120卢布的薪水。”
“有没有补贴?”我问,“或者,荣誉什么的?你们要知道你们这是千里挑一啊!”
“我们就需要那一个。”鹰钩鼻子说。
“如果有900个这样的呢?”
“那我们都要。”
两边的森林迅速地向后面倒去。我们过了一座桥,继续往前开。现在路的两边是长着土豆的农田。
“现在已经9点了,”鹰钩鼻子说,“你打算今晚在哪儿过夜。”
“就睡在车上。商店晚上开门吗?”
“商店都关门了,”鹰钩鼻子说。
“你可以睡在我们的公寓里,”络腮胡子说。“我房间有张空床”
“不过,你不能把车停在公寓附近。”鹰钩鼻子说。
“是的,我想是的。”络腮胡子一边说,一边私下咯咯笑着。
“我们可以把车停在那边警察局附近。”鹰钩鼻子说。
“还是废话少说吧。”络腮胡子说,“我是说着玩儿的,你也那么跟着。怎么把他带进公寓呢?”
“对,对。真该死!”鹰钩鼻子说,“这的确是个问题。工作了一整天,总是丢三落四的。”
“怎么把他带进去呢?”
“就是有些事情你不能做。”鹰钩鼻子说,“记住,不要碰沙发。还有你不是克里斯托瓦尔组织的成员,我也不是……”
“别操心了,”我说,“我在汽车里过夜也不是头一回了。”
突然,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极想舒舒服服地在床上睡一夜,因为我在睡袋里已经整整睡了四夜了。
“有了!”鹰钩鼻子说:“嗬嗬,鸡腿小木屋①。”
【① 苏联民间故事中的小屋。】
“对!”络腮胡子也大声叫道,“和他到卢霍莫里耶去一趟。”
“真的,我能在车上过夜。”我说。
“你一定要睡在房间里,”鹰钩鼻子说,“睡在比较干净的床单上。我们总得报答报答你吧……”
“你总不至于让我们塞给你一块卢布。”络腮胡子说。
我们进入城里。街道两旁随处可见古代坚固的栅栏,还有很大的木头房子。房子木头已经发黑,窗户很狭窄,正面镶有金丝饰品,屋顶一律雕刻着木头公鸡。偶尔还看到一些砖砌的建筑,肮脏不堪,使人想起“粮仓”这个差不多快给人忘记的字眼。大街笔直宽敞,命名为“和平希望街”。前面是市中心,可以看到一些两层楼的房子,中间有个露天广场。
“到前面一条巷子向右拐。”鹰钩鼻子说。
我发出转弯的信号,刹住车,然后右转弯。这条路上杂草丛生,有一辆崭新的乌克兰汽车安详地停在一扇大门前。门牌号码都挂在门边上。号码数字印在生锈的马口铁上,模糊不清。巷子的名字很别致,叫卢霍莫里耶街②,巷子很窄,挤在坚固的栅栏中间。这些栅栏一定是瑞典和挪威海盗人侵本土时建起来的。
【② 苏联文学中一个神秘的地方。】
“停车。”鹰钩鼻子说。
我连忙刹车,他的鼻子又撞在了枪管上。
“好了,”他边揉着鼻子边说。“你在这等我,我去安排一下。”
“真的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最后一次坚持道。
“别再争了。沃罗迪亚,别让他跑了。”
鹰钩鼻子钻出汽车。他弯下腰,挤进一扇低矮的门。
房子隐在灰色的高大栅栏的后面,一点也看不见。边门倒是出奇的大,足够一个火车机头通过的。边门是用生锈的铰链固定的,每个铰链都有石块那么重。我读着招牌上的字,越发感到惊奇。一共有三块招牌。左边那扇门上有一块蓝色的银字招牌,样子很庄重,招牌上厚厚的玻璃闪着阴森森的光。上面写着:
斯里茨
鸡腿小木屋
索洛维斯文物陈列馆
右边那扇门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皮招牌,上面写着:卢霍莫里耶街13号,N·K·戈旦尼希①。
【① 苏联民间故事里喷火的龙。】
这下面还有一块胶合板,上面用墨水写着:
疯猫
管理委员会
“是什么样的猫?”我问道。“这是不是个高新技术委员会?”
络腮胡子又吃吃地笑了。“关键问题是——别操心这些。”他说。“和我们在一起刚开始都有点新奇,时间一长就适应了。”
我下了车,去擦挡风玻璃。我突然感到头顶上有东西在走动。我抬起头来,看见一只高大的雄猫正惬意地站在前门上面,这么大的猫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它舒舒服服地蹲好后,黄黄的眼睛冷漠而又厌恶地看着我。
“咪一咪一咪”我生硬地唤了几声。
它出于礼貌冷冰冰地张了张多齿的大嘴,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嗥嗥声。接着,它转过身去向院子里看了看。
这时,我听到鹰钩鼻子在叫:“巴西尔,老伙计,帮帮忙怎么样?”
门门哗啦啦地响了。那猫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跳进了院里。门很笨重,摇摇晃晃,发出的声音很刺耳,甚至有点可怕。
鹰钩鼻子绷紧的脸涨得通红,他推着门,左边的那扇门缓慢地打开了。
“慈善家!”他叫道,“把车开进来吧!”
我又坐到车上,慢慢地将汽车开进了院子。
院子很开阔,最里面有间木头房子。房子前面长着一棵粗壮的橡树,树冠枝叶茂密,挡住了屋顶。一条石板小径绕过橡树通向这间房子。小径的右边是个菜园,左边是个草坪,中间有个井棚,还有辘轳,年长月久变得黑乎乎的,长满了青苔。
我把车停在边上,关掉发动机走下车来。
络腮胡子沃罗迪亚也从车里钻出来,把枪靠在车旁边,抖了抖身上的帆布背包。
“好了,没事了。”他说。
鹰钩鼻子哼哧哼哧地关着门,门又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我一时有点不知所措,觉得很不自在。
“嘿!老板娘来了!”络腮胡子叫道。
“你好,娜依娜大娘,亲爱的基耶芙娜!”
老板娘离我们还很远。她缓缓地向我们走来,拄着一根拐杖,上面有许多节巴。她脚上穿着一双用毡做的长统靴。她脸上爬满了皱纹,像一张黑色的网。鼻子凸起,像一把镰刀,尖尖的,弯弯的,一双眼睛暗淡无光,犹如患了白内障。
“欢迎,欢迎,年轻人。”她说话声音低沉,却非常洪亮。“是新来的程序编制员吗?你好,朋友。欢迎你,请随便!”
我欠了欠身子,觉得还是不说话的好。老巫婆脖子上围着一条黑围巾,头上裹着尼龙头巾,上面绣着一个古怪的图案,并且用好几种语言写着:布鲁塞尔世界市场。她嘴上面和下巴上还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撮胡子;身上穿着件黑色细平布做的衣服和一件碎布东拼西凑而成的马甲。
“事情是这样的,娜依娜·基耶芙娜。”鹰钩鼻子说,一边擦着手上的铁锈。“这位新伙伴要在我们这儿住两夜,让我介绍一下……嗯……”
“免了。”这个瘦老婆子一下子把话打断了。她用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我,说:“我自己会看。普里瓦诺夫·亚历山大·伊凡诺维奇。生于1938年,男,俄罗斯人,共青团员,不对,不对,现在还没有加入,一直没有加入。不过将来一定会对政治感兴趣的。宝贝,这是条漫漫长路。好宝贝,有个红头发用心歹毒的人是你的对头,你要尽量避开他。你不想和我握握手吗?亲爱的……”
“哼!’鹰钩鼻子大喝一声,瘦老婆子连忙闭上了嘴。
“就叫我沙沙吧……”我从牙缝里挤出早已想好的话。
“他睡哪儿?”瘦老婆子问。
“当然是那间空房间。”鹰钩鼻子有点恼火地说道。
“出了事,谁负责?”
“娜依娜·基耶芙娜!”鹰钩鼻子大声吼道,声音很像地方上演悲剧的演员,极富感情色彩。他把瘦老婆子一把夹在腋下,拖着她向那间房间走去。他们边走边吵着。
“我们都同意了。”
“如果他把东西偷走了怎么办?”
“你安静点好不好!他是个程序编制员,你明白吗?受过良好的教育!”
“他要是咂嘴怎么办?”
我感到很尴尬,便转过身来,朝着沃罗迪亚。沃罗迪亚在一旁咯咯地笑着。
“真有点不好意思。”我说。
“没关系,很快就会好的……”他还想说点什么,这时瘦老婆子叫开了:“还有那张沙发——沙发怎么办?”
我开始感到有点紧张,说道:“你说该怎么办?我想我还是走的好。”
“别再说这些废话了!”沃罗迪亚不容置疑地说。“一切都会好的。老婆子只不过是想要点钱,罗曼和我正好手头上没有。”
“我来付吧。”我说。我真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我没法容忍这些所谓的日常冲突。
沃罗迪亚摇摇头说:“没有的事。他来了,一切都妥了。”
鹰钩鼻子罗曼走到我们跟前,抓住我的胳膊说:“好,一切都解决了,走吧。”
“听着,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我说。“不管怎么样,她没有义务……”
可是我们已经朝房间走了。
“她有义务——她有义务。”罗曼重复着说。
我们绕过橡树,走到门口。罗曼推开门,门上还钉着一层皮革。一条宽敞、干净的过道呈现在我们眼前,不过灯光很暗。
瘦老婆子双唇紧闭,两手抱在腹前,正等着我们呢。
她一看到我们,便报复似地大声说道:“声明——我们现在就把声明写好!这样写:从某某人那里,收到某某东西;某某人已经将上述东西交给签名的人……”
罗曼轻轻哼了一声,没答理她。我们走进了那间空房间。房间里凉阴阴的,有一扇窗子和印花布的窗帘。
罗曼说:“请随便。”声音有点不自然。
老婆子在过道上愤懑地问:“他真的不会咂嘴吗?”
罗曼头也不回地大叫道:“不会,他不会!我告诉你别瞎操心!”
“那么我们把声明写下来。”
罗曼扬了扬眉头,翻了翻眼珠,摇摇头,还是走出了房间。
我看了看房间,没有多少家具。窗口放看一张大桌子,土面盖着皱皱巴巴的灰色台布,旁边还有一张摇晃的凳子。一张大沙发靠着光光的木板墙,还有一个衣橱靠在另一面墙上,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墙纸。衣橱里塞满了破破烂烂的东西——用毡制的长统靴、脱了毛的皮衣、破了的帽子和耳套。一个很大的俄罗斯式的火炉,在房间里显得很突出。房间刚粉刷不久,亮堂堂的另一个角落里还有一面深色的大镜子,镜框已经剥落了。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铺着地毯。隔壁两个人仍在喋喋
不休地吵着,好像在唱二重唱。老婆子的声音始终不变;罗曼的声音或高或低。
“台布,第245件……”
“你是不是打算把每块地板都登记上去?”
“桌子,吃饭的……”
“把火炉也写上。”
“你得写清楚一点……沙发……”
我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外面是那棵橡树,其它什么也看不见。一看就知道这是棵真正的古树。树皮发白,有点枯死的样子,树根扭扭曲曲地从地上凸起,上面长满了半红半白的苔藓。
“把橡树也写上!”隔壁的罗曼不耐烦地吼道。
窗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上面油迹斑斑。我心不在焉地随手翻了翻,便从窗口走开,坐到了沙发上。立刻我感到昏昏欲睡。想起那天我整整开了14个小时的车,心里觉着这样匆匆忙忙也许根本没必要。我腰酸背痛,头脑一片混乱。此时此刻我也顾不得那个讨厌的老太婆了,只希望一切安顿停当,美美地睡上一觉。
“好了,”罗曼在门口说道。“手续办好了。”他挥了挥手臂,舒展着墨水斑斑的手指。“我的手指都麻了,我不停地写啊写啊……你上床睡吧。我们走了,你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明天打算干什么?”
“等那些朋友。”我有气无力地说。
“在哪儿等?”
“就在邮局那儿。”
“你明天不会走吧?”
‘可能不走,大概要到后天才走。”
“那就再见了。我们的合作还在后头呢。”他走了出去,一边挥了挥手。
我该送送他,并和沃罗迪亚说声再见,我这样昏昏沉沉地想着,一边往下一躺。
这时,老婆子又到房间里来了,我站起身。她恶狠狠地盯着我。过了好长时间她说:“老朋友,我恐怕你会咂嘴的。”
“不,不会。”我说,我感到精疲力竭,“我就想睡觉。”
“那么就躺下去睡吧……只要你付钱就行,还可以来睡午觉。”
我伸手到身后的门袋里掏出钱包。“你要多少?”
瘦老婆子抬起眼睛看着屋顶。“让我算算,房屋一卢布,床单五十戈比——床单是我自己的。睡两夜一共三卢布……如果你大方的话,还可以给一些小费——你看我费了不少麻烦,——我不能说……”
我给了她一张5卢布的票子。
“这里面有我现在给你的一卢布小费,”我说,“剩下的以后再说。”
干瘪的老太婆一把抓过钱,便往外走,一边叽里咕噜地算着找头。
她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差不多快忘了找钱和床单的事了,可她又回来了,将一把脏兮兮的硬币放在桌上。
“这是找你的钱,先生。”她说。‘刚好一卢布;你就甭数了。”
“我不会数的,”我说。“床单呢?”
“我这就给你铺床。你到院子里去散散步,我一会儿就好。”
我拿起烟盒,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山了,夜幕正悄悄地降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的叫声。我在橡树旁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椅子深陷在土里。我点起烟凝视着苍青的夜空。那只猫悄无声息地不知又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它用深邃的目光盯着我,然后又迅速地爬上橡树,消失在绿叶丛中。一会儿,我便将它忘了。突然它又在我头顶上蹿来蹿去,我立刻站起身来。一堆脏东西落到了我的头上。
“你这个该死……”我大声吼道,抖了抖身子。想睡觉的欲望又袭上身来。
老婆子出来了,朝那口井走去。她没看见我在这儿,我想准是床铺好了,便回到房间。
这个古里古怪的老婆子竟然把被褥铺在了地板上。我心想:噢,你不该这样。
我插上门闩,把铺好的被褥拖到沙发上,开始脱衣服。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猫还在树上跳来跳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甩了甩头,抖掉头上的脏东西,出乎意料的是,那竟是些很大的干鱼鳞。我心想要是头枕在这上面,准会把人给扎死。
我倒在枕头上,立刻便呼呼入睡了。
第二章
没人居住的房屋早已成了狐狸和狗猫的栖息之地,因此神秘的精灵和会变形的东西现在都在这里出笼了。
——A·韦达
半夜里我突然醒来,因为房间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两人声音很相似,只是其中一个压低了嗓门,声音有点沙哑,另一个说话的语气好像十分恼火。
“别呼哧呼哧了。”恼火的那位小声说道,“难道你不呼哧呼哧就不行吗?”
“当然可以。”声音沙哑的那位回答说一边开始干咳起来。
“安静点!”恼火的那位嘘了一声。
“我在喘气。”声音沙哑的那位解释道,“抽烟的人早上都要咳嗽……”他又干咳了起来。
“快离开这里!”恼火的那位说道。
“他睡着了,如果……”
“他是谁?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怎么知道?”
“怎么会这样,见鬼……真倒霉。”
我迷迷糊糊,心想,这回邻居们又睡不着了。
恍惚中我仿佛回到了家里。我家有个邻居,弟兄两个都是物理学家,喜欢开夜车,到早上两点钟他们的烟抽完的时候,他们便闯入我的房间。到处摸来摸去找烟。每当他们撞在家具上,便互相责骂开来。
于是,我抓起枕头胡乱地扔了过去。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倒下了,接着便是一片寂静。
“把枕头还我,”我说,“快走开,香烟在桌上。”
我被自己的喊声完全惊醒了。我坐直了身子。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狗的有气无力的叫声。
老婆子在隔壁打着鼾,有点吓人。
我猛然意识到我现在呆的地方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借着模糊的月光,我看见地上躺着枕头,还有从衣橱里掉下来的脏东西。我想这样老婆子准会要我的命,便连忙站起身来。地板上冷冰冰的。
鼾声停了。我感到一阵寒冷。地板嘎吱嘎吱直响;角落里发出劈劈啪啪和沙沙的响声。老婆子一声尖叫,震耳欲聋,接着又打起鼾来。
我捡起枕头,扔在沙发上,掉下来的脏东西散发着狗身上的气味。挂衣服的架子一边耷拉下来了。我把它重新放好后,开始捡地下的旧衣服。我刚要挂最后一件,架子又掉下来,沿着墙滑了下去,只有钉着钉子的那头还挂着。
老巫婆的鼾声又停了,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不远处,有公鸡在大声啼鸣。真该死,我心里恶狠狠地想,隔壁的老婆子翻了个身,床上的弹簧劈劈啪啪直响。
我蹑着脚,静静地听着。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该睡了,今晚我们熬夜时间够长了。”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女人。
“好,那就睡吧。”另一个人随声应道,接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今天要不要洗澡?”
“天太冷了,明天再说吧。”
四周又归于沉寂。这时老巫婆大吼了一声,接着又叽里咕噜了几句。
我小心翼翼地回到沙发上,心想我明天要起早点,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好。
我侧过身来,把毛毯拉上来蒙住耳朵。我突然感到我压根就不瞌睡——而是很饿。
我掀开毛毯,坐了起来。或许汽车里还有些吃的?不会的——车上的东西我都拿出来了。只有一本菜谱还放在那儿,是给瓦里亚的母亲买的,她住在里茨内夫。
让我们看看该怎么做这道菜?辣酱油……半杯醋、两个洋葱、微量胡椒,和肉类一起上……我可以看见这些东西和小牛排一起上来了。该死,我心想,不是老牛排而是小牛排。
我跳起来,跑到窗口。我得分散一下注意力,我心想,便拿起放在窗台上的那本书,是亚历克斯·陀斯托陀写的《阴暗的早晨》。
“马克罗弄断了开沙丁鱼罐头的刀后,拔出开珍珠贝的刀,共有50把刀片。他一直不停地开着罐头,旁边有菠萝(我想我已经把这些菠萝吃下肚了)、法国馅饼、还有龙虾,房间里到处是辣味。”
我小心地把书放好,在桌子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一阵十分诱人的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这一定是龙虾的香味。我开始感到奇怪,我怎么从前一直没有尝过龙虾或者牡蛎之类呢?在狄更斯笔下,人人都吃牡蛎。他们用折迭刀把面包一片片切得很大,上面涂一层黄油……我紧张地摸了摸桌布,上面斑斑油迹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在这张桌子上一定摆过许多丰盛的佳肴。很可能还有牡蛎或者辣酱油烧小牛排,当然也有大排和中排。吃饭的人酒足饭饱之后,一定是叹着气,心满意足地咂咂嘴。我没有理由叹气,于是我便开始咂起嘴来。
我咂嘴的时候一定显得很贪婪,而且声音很响,因为隔壁老巫婆的床又嘎吱嘎吱地响起来了。
她生气地嘟哝着,把什么东西弄得格格地响,不一会就来到了我的房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男式长睡衣,手里拿着一只盘子。房间里闻到了真正的饭香,一点也不虚幻了。
她脸上挂着笑,把盘子一直送到我的面前,亲切地说:“吃吧,亲爱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这是上帝让他的奴仆给你送来的,你就尽情享用吧!”
“真是,真是,娜依娜·基耶芙娜,”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真不该这么打扰你……”
这时我已经把角柄叉子拿在了手里,叉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我开始吃了起来。
老太婆站在一旁不住地点头说道:“吃吧,朋友,吃了身体才会健康……”
我把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光。菜是稀黄油烤土豆。
“娜依娜·基耶芙娜,”我急切地说,“要不是你,我差点饿死了。”
“吃好了?”娜依娜·基耶芙娜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漠。
“是的,吃得很好。真是万分感谢,你没法想像——”
“有什么好想像的。”她打断了我的话,一脸的不高兴。“我说,填饱了?那么把盘子递给我……盘子,你听见没有?”
“嗯,请。”我结巴地说
“请,请。我喂饱你们这帮人就是为了一个‘请’字吗?”
“我可以付钱。”我生气地说。
“付钱,付钱。”她走到门口。“如果这些东西根本不用付钱呢?还有你没必要说谎……”
“说谎?什么意思?”
“说谎就是说谎。你说过你不会咂嘴的!”
她闭上嘴,一会儿便在门口消失了。
我心想,她这是怎么啦?真是个古怪的老太婆……莫非她看到衣服架了?她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弹簧又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她唠叨抱怨了半天,又轻轻地哼起了歌,调子很粗俗。
寒冷的夜风从窗口刮了进来。我打了个寒颤,站起来,回到沙发上。我猛然想起我睡觉前是闩好门的。我懵懵懂懂地朝门口走去,伸手想摸摸门闩,手还没有触到冰冷的铁门,我立刻感到一阵眼花缭乱。原来我已经躺在沙发上了,脸枕着枕头,手指摸着冰冷的木板。
我躺在那儿,很长时间不省人事。后来我慢慢清醒过来,听到了不远处老巫婆的鼾声以及房间里说话的声音。
有人好像在上课,说话声音很低。
“大象是地上最大的动物,它脸上挂着一大堆肉,叫象鼻,因为它和管子一样是空的。它伸屈自如,有手一样的功能……”
我打了个激灵,同时也感到很好奇。我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侧向右边。屋子同先前一样,空无一人。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话,这次像是在说教。
“适当地饮酒,对胃特别有益;但酗酒的话,便会产生郁气,使人成为愚蠢的动物。你也见到过几个醉鬼,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你是如何义愤填膺……”
我猛地坐了起来,肌肉一阵痉挛。我把脚放在地板上。声音没有了。找觉得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屋里的每一样东西又恢复了原样,甚至衣架也在原来的地方挂好了,这使我感到吃惊。更让我吃惊的是,我又很饿了。
“简直不可救药了。”那个声音又开口了,并继续大声说道:“不久,这些眼睛,尽管没有瞎,将再也看不见太阳。但在这之前,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宽恕和拯救……一这是著名的心理学家荣格的精神或者说道德思想,摘自他的《夜的沉思》。圣·彼得堡和里高尔斯有卖的,精装本两卢布就可以买到了。”
有人在哭。
“又在胡闹了,”那个声音说,接着高声朗诵道:
“地位、财富和美貌,
都是生活的附属品,
他们如过眼烟云,
消失得无影无踪。
噢,灰飞烟灭!
幸福是虚幻的,
社会流言会使你心碎,
荣誉不会持久。”
现在我明白他们说话的地点了,声音是从挂着那面黑色镜子的墙角传来的。
“现在,”那个声音说,“让我们看看下面这句话:任何东西都是一个统一的‘我’。这个‘我’是宇宙的我。统一代替分离是人类的进步。这个‘我’随着精神的富有而升华。”
“这句话是从哪来的?”我问。
我根本没指望回答。我肯定自己是睡着了。
“是《奥义书》上的。”那个声音立刻回答说。
“《奥义书》是什么?”
我再也不敢肯定自己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
我走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镜子跟前。镜子里根本看不到我自己,里面模模糊糊地映着窗帘、火炉的一角,还有其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没有我。
“怎么回事?”那个声音问道。“还有问题吗?”
“是谁在说话?”我问道,接着朝镜子背面瞧了瞧。
后面满是灰尘,还有许多死蜘蛛。然后我用食指按了按左眼。这是古老的识破幻觉的方法。我是从B·B·比特纳写的《信不信由你》这本书上看来的。书写得很有趣。只要按一下眼球,所有的真东西都会成双像,而虚幻的东西就不会,镜子立刻变成了两面,我的困惑而又睡意朦胧的脸在里面出现了。我的脚有点累。我活动了一下脚腕,便走到窗口,望着院里。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橡树也不见了。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长满青苔的井和辘轳,我的汽车和院子的门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眼前。我一定是还没有睡醒呢,我想这样让自己镇静下来。我的视线落到了窗台上那本被翻得皱皱巴巴的书上。
在上一个梦中,这本书是《烈士的生平》第三卷;现在书名变成了:P·I·卡波夫的《伊利诺斯人的精神创造及其对科学、艺术和技术的发展的影响》。
我忽然觉得冷飕飕的,直打战。
我随便翻了翻,看了看上面的彩色插图。接着,我读了“第二首诗”:
高高的云层里,
一个黑翅膀的麻雀,
孤孤单单,浑身打颤。
它在高空飞翔,快如利箭。
它飞过夜空,
借着朦胧的月光,
勇敢地任意遨游,
俯视万物。
不可一世的老鹰,怒不可遏,
像影子一样无声地跟随着,
急得眼里冒火。
地板突然嘎嘎吱吱地摇动了起来,声音很刺耳,然后传来一阵好像来自远处的地震的隆隆声,房子左右摇晃,宛如大浪中的一条船。
窗外的院子滑向了一边,从底下伸出只很大的鸡腿,爪子深陷在泥土里,在草中耙出一条深沟,便消失了。地板倾斜得很厉害,我感到我正往下倒。我抓住一个软软的东西,头和身子撞在一个很硬的东西上。我从沙发上摔了下来。我躺在地板上,紧紧抓住和我一起摔下来的枕头。
房间里很亮堂。窗子外面有人在清喉咙。
“那么……”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从容地说道,“在某个王国,就是古代的沙皇帝国,有一个沙皇名叫……呣……哎,名字并不重要。那就随便说一个吧……普洛克特。他有三个儿子,三个皇太子。第一个儿子……嗯……第三个儿子是个傻瓜,但是第一个儿子……”
我弯下身子,像士兵一样偷偷地匍匐到窗口,朝外面看了看。
橡树又回到了老地方。
雄猫巴西尔背朝橡树,两条后腿直立,在深深地思索着什么。它嘴里咬着一支百合花,眼睛看着脚下,发出长长的“咪-咪-咪”的声音。然后它摇了摇头,把前腿往后一背,弓着腰,俨然一副学者教授的模样,从橡树底下走开了。
“好,”它又开口了,“所以,从前有个沙皇和皇后,他们有一个儿子……嗯……当然是个傻瓜儿子……”
它懊恼地吐出百合花,深皱着眉头,又挠了挠前额。
“糟透了,”它说。“但这些我都是记得的!”
它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又朝橡树走去。它开始唱起歌来,“乖一乖一乖,我的小宝贝!乖一乖一乖,我的小鸽子!我……咪咪咪……我用眼睛的露珠,消除你的干渴……”
它又叹了口气,默默地踱着步子。
它的爪子间突然出现了一把很大的索尔特里琴,我根本就没有看到琴是怎么到它爪子那儿的。它拼命地用爪子敲击看琴,拨弄着琴弦。但它唱歌的声音更大,像是要把琴声淹没。
它停止了歌唱,踱了会儿步,静静地敲着琴弦,然后,又低声吟唱起来,声音有点颤抖。
它回到橡树下面,把琴靠在橡树上,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工作,工作,工作,”它说,“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它又将腿背在后面,走到橡树左边,咕哝道:“我想起来了,伟大的沙皇,在巴格达这座伟大的城市里,住着一个裁缝,名叫……”他放下前腿。弓了弓腰,气恼地说道:“名字真是特别讨厌!阿布……阿里……有个叫阿布里的什么人,不对……好,就叫普罗克特吧。普罗克特·阿布里,嗯嗯一普罗克特维奇……可无论如何我想不起来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去他的,换一个吧。”
我靠在窗台上,神情恍惚地望着可怜的巴西尔绕着橡树前后左右地走来走去,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咳嗽,时而又喵喵地叫个不停。
它竭力支撑着身子——总之,它极度痛苦。它学识渊博。尽管它对故事、歌曲也只是一知半解,但它能讲俄语、乌克兰语、斯拉夫语、德语、英语一我想还包括日语、汉语和非洲语的神话故事。传说、教义、民谣、歌曲、爱情故事、小曲儿、副歌,这些它无所不知,无所不会。这就足以弥补它的缺陷了。记忆的欠缺有时候使它狂怒不已。好几次它向大树猛扑过去,用爪子扯下树皮,嘴里不住发出嘶嘶的声音。它的眼睛像凶神恶煞一般闪着光,毛茸茸的尾巴粗得像根木桩。尾巴有时直指天空;有时抽搐个不停;有时又抽打着自己的身体。
它唯一能从头到尾唱完的歌是一首儿歌,唯一能连贯讲完的故事是《杰克盖的房子》。渐渐地它惑到疲惫不堪,声音也越来越像猫了。“啊,在田野里,在草地上,”它唱道,“铁犁走过田地,咪……啊……喵……是耕犁的主人在后面跟,还是铁犁在前面引路?”
最后,它实在精疲力竭了,便抱起琴,三条腿一瘸一拐地从湿漉漉的草地上走开了。
我从窗台上爬下来时,书掉在了地上。在刚才的梦中,我清楚地记得书名是《伊利诺斯人的精神创造》,并且就是这本刚才掉下来的书。 我捡起书,放在窗台上,现在书却变成了A·斯旺森和O·温德尔合著的《案例解答》。
我木然地打开书,草草地浏览了几个案例。我突然产生一个直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吊在橡树上。我胆战心惊地抬起头,下面的树枝上吊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鲨鱼尾巴,还是湿的,在晨风中剧烈地摇摆着。
我吓得直往后退,头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
电话铃响了,声音很大。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横躺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地板上。
早晨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橡树叶,照进了窗户。
第三章
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通过对科学的探索,我们就可以成功地让人和魔鬼或巫士正常交往。
——H·G·威尔斯
电话铃还在响着。我揉了揉眼睛,看看窗外(橡树还在老地方),然后我又看了看衣架(也是在老地方)。
电话一直响个不停。隔壁老婆子的房间里静悄悄的。
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打开门,门是闩着的了。我来到走廊。
电话铃继续响着。电话放在一个架子上面,下面有一个大的木头水桶。电话的式样很时髦,是乳白色塑料的,我在电影上和董事长的办公室里看到过这样的电话。我拿起电话。
“喂。”
“你是谁?”一个很刺耳的女人的声音问道。
“你找谁?”
“是鸡腿小木屋吗?”
“什么?”
“我说——是不是鸡-腿-小-木-屋?你是谁?”
“是的,”我说,“是小木屋。你找谁?”
“哦,见鬼。”那个声音说,“好吧,把下面这个传真电话记录下来。”
“好的。”
“开始。”
“请等一下,”我说。“我去拿纸和笔。”
我拿来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说吧。”
“给公民娜依娜·基耶芙娜。第26号传真电话,”那个女人说。
“慢点……基耶芙娜……好,说下去。”
“请你今天……也就是今年7月28日午夜时分……出席全苏飞行年会……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
“第一次会议在秃山举行。要穿礼服。交通费用自理。好,把记录重复一遍。”
我重复了一遍记录。
“奥诺基娜发。记录人是谁?”
“普里瓦诺夫。”
“你好,普里瓦诺夫!在这效劳多长时间了?”
“狗才效劳呢!”我生气地说,“我是工作。”
“好,好继续工作吧。再见。”
接着电话里响起了“嘟嘟”的忙音。
我挂掉电话,回到我自已的房间里,早晨有点凉飕飕的。我匆匆地做了几节起床操,便穿上衣服。
这里发生的一切在我看来似乎特别有趣。在潜意识里,我不由自主地把这个传真电话和夜间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尽管我不十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样发生的。不管怎么样,好多想法开始在我脑子里面转来转去,我的思维异常活跃。
我在这里所看到的一切,对我来说,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我以前也曾听说过,有些人曾碰到过同样的情形,但他们表现得特别惊慌失措,真让人失望。对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迷人景象,他们不是充分利用而是吓得胆战心惊,挣扎着让自己重新恢复原来单调乏味的生活。事实上,这种行为只会怂恿人们不要去揭那块把我们这个现实世界和未来世界隔开的面纱。因为它会给我们带来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创伤。尽管我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但我已经准备好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我一边寻思着,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找个杯子。我想,那些胆小鬼就像那些科学实验家——很勤奋,很执著,但想像力十分贫乏,因而过于谨小慎微。他们一旦得到非同寻常的结果,便马上躲开,并且草率地下结论说这可能是实验污染。实际上他们错过了发明创造的机会,因为他们太守旧,死抱着权威理论的条条框框不放。我设想着用会变形的书做些实验——书正放在窗台上,但现在变成了奥尔德布里奇写的《最后的放逐》。我想知道那面镜子和咂嘴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只雄猫巴西尔、树上的鱼鳞又是怎么回事。
我在电话旁的水桶里找到了一把长柄勺子,但桶是空的。于是我朝那口井走去。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远处有汽车嗡嗡的声音和警笛的声音。直升飞机轰鸣着从头上飞过。
我走到井口,欣喜地发现链子上挂着一只破旧的铁桶。我开始放辘轳。桶在井壁上碰来碰去,一直下到很深的地方。一会儿响起了井水四溅的声音,链子绷得紧紧的。我开始卷吊桶,一边看了看我的车。车子破旧不堪,挡风玻璃盖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我想现在应该把水箱加满。
水桶显得特别重。我把桶放在井边上。这时,一个很大的娃娃鱼从桶里探出头来,它浑身长满了青苔。我吓了一跳。
“是不是又要把我拖到市场上去卖啦?”娃娃鱼打着嗝儿问道。
我一时不知所措,只好默不作声。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点?你有没有完的时候?这样谁也忍受不了。我才安静下来,放松下,打打盹,你就把我拉上来。毕竟我年纪不小了——也许比你还大……呼吸也困难了……”
它说话的神态很滑稽,就像个木偶。它费力地张合着嘴,和发出的音不是很协调。它说完最后一句话,咬紧牙关,肌肉一阵痉挛。
“我又呼吸不惯上面的空气,”她继续说道。“我这样发牢骚,你打算怎么处置吧?都是你们这帮爱财如命的女人,愚蠢透顶……你们攒钱,攒钱,连为什么都不知道……上次革命的时候,你们攒的钱不都成了废纸了吗?——没错吧?叶卡捷琳娜女皇的票子到哪去了?满满一箱子啊!还有克伦斯基的卢布——你们难道不都是放到火炉里当木材烧掉了吗?”
“你看——”我说,现在有点恢复镇静了。
“噢——你是谁?’’娃娃色疑惑地问道
“我……我碰巧想到这儿来洗洗脸。”
“洗脸!我以为又是那个老太婆呢。我老啦,眼睛也不好使了。还有,空气的折射系数也大不一样了,我配了副眼镜,可惜丢了,再也没找到。你来这地方有何贵干?”
“我是来旅游的。”我简单地回答道。
“噢,是个旅游者……我以为又是那个老巫婆呢。你想像不出她是怎样虐待我的。起先她把我抓住,拖到市场去卖,说拿我炖出的汤又鲜又嫩。我该怎么办呢?我只好对买主说事情是如此这般,你让我回到我的孩子们身边去吧——我记不清是哪些孩子了,因为他们现在都是祖父祖母了。如果你能让我回去,我将好好地报答你。你只要说,‘这是娃娃鱼的命令,我的愿望是……’就行了。他们放了我,有些人是因为害怕;有些人是心地善良;有些人是因为贪婪。后来我被放到河里,游历了许多地方。因为我有风湿病,所以又回到井里来了,这里很暖和。跟着那个老婆子拿着水桶也来了。”娃娃鱼潜到水里,水里冒了几个泡泡,她又浮了上来。“好,你想要什么,我的好人?不过最好简单些,不要像有些人,要新式电视机或半导体什么的……有个家伙是个十足的笨蛋,居然说‘为我完成锯木厂一年的任务!’让我这样上年纪的人去砍木头!”
“啊,”我说。“你真的能变出电视来吗?”
“不能,”娃娃鱼很爽快地说。“我一个电视机也变不出来,收音机我也变不出来,我才不信这些东西呢。要些简单的东西吧,比如万把尺长的靴子或隐身斗篷怎么样?”
现在,我想冲洗汽车的愿望渐渐消失了。
“别担心,夫人,”我说,“我真的什么都不要,我马上就会放你走的。”
“那好啊,”娃娃鱼平静地说。“我喜欢像你这样的人。几天前我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个小伙子在市场上把我买下了,我只好许诺将沙皇的女儿嫁给他。后来,我游到河里,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我心神不定,没看清路,又钻进了鱼网。他们把我拉上来。我心想这回我又要说谎才能逃脱了。有人一把捏住了我的嘴,我无法张口说话。这下完了,我想,这回可得炖鱼汤了。可是没有。他在我的鱼尾上夹了个什么东西,又把我放回了水里,想不想看看?”
娃娃鱼跳出水面,把鱼尾放在桶边上,上面确实有个铁夹子,写着:“这条鱼于1854年放到索洛维河中。H·I·M·科研所。”
“不要告诉老婆子,”娃娃鱼提醒说。“她会把它连同我的鱼尾巴一同拔下来的,她是个贪婪鬼。”
我向她要些什么呢?我好奇地想。
“你是怎么施展你的法术的?”
“什么法术?”
“你知道——就是你实现别人心愿的法术。”
“噢,原来是这个。我怎么施展的?从小学的呗。我想其实我也不知道……金鱼的本领比我好,可惜它死了。没有人能够逃过这个命运。”
它好像叹了口气。
“是生老病死的吗?”我问。
“什么老死的!它很年轻而且很活泼。他们在它身上扔了颗深水炸弹,我可怜的朋友便一命呜呼了。附近刚好有条船沉没了,它本来是可以换回自己的性命的,但他们连问也不问就……经过就是这样的。”它停了一会儿又说‘好了,你是不是打算放我走?天有点闷,暴风雨快来了。”
“当然放你,当然放你。”我说,好像刚从梦幻中惊醒似的。“我怎么放你呢?是直接把你扔到井里呢,还是用桶放到井里?”
“直接扔到井里。我的好心人,直接扔到井里。”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桶里,把娃娃鱼捞出来——它一定有8公斤那么重。
它还不住地问:“要不要自动餐桌布或者飞行地毯什么的——我就呆在井里,我保证你……”
“再见吧。”我说,把她放到了井里,井水四溅,响声很大。
我在那儿呆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沾满绿色黏液的双手。这时,我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如同一阵凉风吹过,我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坐在房间的沙发上。
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来到井边。刚才那种异样的感觉消失了。我用冰凉的清水洗了洗脸,装满了水箱,然后又回到房间刮了刮胡子。
老婆子还没有回来。我的肚子叽叽咕咕地叫开了。我现在该到邮局去一趟,我的朋友们很可能已经在等我了。我锁好车子,走出了大门口。
我把手插在灰色GRD牌甲克的兜里,在卢霍莫里耶大街上悠闲地逛着,眼睛不时地看着脚下我很爱穿的牛仔裤。后面的口袋是用拉链拉着的,老婆子找给我的硬币在里面叮叮当当直响。
我一边走一边想,“znanie”协会发的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向我们灌输的是动物没有讲话能力,而童年时代听的神话故事告诉我们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当然我相信那本小册子,因为我生平从未看到过会说话的动物,甚至没看到过会讲话的鹦鹉。我曾听说有个鹦鹉会像老虎一样吼叫,至于人类语言,它一点也说不来。但现在——娃娃鱼、雄猫巴西尔甚至那面镜子都说话了。猫会说话,还能够说得过去。但娃娃鱼呢?鱼没有肺,这是事实。但它们确实有气囊,据我所知,它的功能还不为鱼类学家所了解。我有个朋友是鱼类学家,名叫吉恩·斯科罗马霍夫。他认为人们对气囊的作用还完全不清楚。当我用那本小册子上的观点和他争辩时,老吉恩暴跳如雷,不屑一顾地连吐唾沫,好像完全丧失了天生的说话能力。
我觉得我们对动物的潜能还了解不多。只是近年来,人们才清楚鱼和海生动物在水下可以交流信息。有些关于海豚的报道写得十分有趣。 让我们看看猿猴拉裴尔。这是我亲眼所见。它的确不能说话。但它养成了某种条件反射功能:绿灯——香蕉;红灯——电击。拉裴尔通常一切正常,但如果你同时打开红灯和绿灯,它的行为就像老吉恩,显得特别暴躁。它纵身冲向窗户,因为窗户后面坐着做试验的人。它大喊大叫,朝玻璃上吐唾沫,样子十分可怕。接着猿猴中间便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你知道什么是条件反射吗:条件反射就是铃响以后,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准猿猴们拿着香蕉和糖果向我们跑过来。”
当然,事情不会就那么简单。有些专门的术语到现在还没有研究出来。
在目前条件下,想要解决有关动物潜能和心理活动的问题,会让你感到灰心丧气。但是,另一方面,当你求解量统计中未知函数的积分方程时,你同样也会感到一筹莫展。这就是为什么最重要的事情是——思考。正如帕斯卡所说,“让我们学会善于思考—这是基本的道德原则”。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到了和平希望街。我停下脚步,眼前奇特的情景吸引了我。
人行道中间有一个人两只手拿着好多面旗子。在他后面十步左右,一辆白色的大卡车拖着一辆巨大的银色拖车,样子像只水箱,拖车上冒着浓烟。水箱上而写满了火灾危险的字样。装备着灭火器的救火车在其左右紧紧跟随。发动机不断地轰鸣着,不时地还传出一种特别的声音,使得人们感到不寒而栗。水箱的水门喷着黄火舌。消防人员帽子压得低低的,表情十分严峻。
一群孩子围着车队,尖声喊叫着:“天皇皇,地皇皇,火龙运光光。”
过路的成年人则惊慌地抱着栏杆,脸上的表情好像唯恐别人弄坏了自己的衣服。
“他们终于走了。”一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转过身,原来身后站着娜依娜·基耶芙娜,样子很可怜。手里拿着一只买东西的包,里面装满了盛白沙糖的袋子。
“把他运走了。”她又重复说。“他们每星期五都要把他运走的。”
“运到哪儿去?”我问。
“运到发射实验场去,老朋友,他们一直在做实验,其它什么也不干!”
“运走的是谁啊?娜依娜·基耶芙娜。”
“你这是什么意思——谁?你自己没长眼睛吗?”
她转身便走,我连忙赶了上去。
“娜依娜·基耶芙娜,有你的传真电话。”
“什么事?”
“请你去参加飞行年会,”我看着她说,“在秃山上,要穿礼服去。”
老太婆显然很高兴。
“真的吗?”她说,“太妙了!传真电话在哪儿?”
“放在过道的电话机旁边了。”
“关于参加人员有没有什么条件?”她压低声音问道。
“你是指哪方面呢?”
“比如,‘要求你还清从17世纪起所欠的款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没有,”我说,“没有提到这类事情。”
“太好了。交通怎么样?有没有车来接我?”
“让我帮你提包吧。”我说。
她把手往后一缩。
“你想干什么?”她用怀疑的口气问道,“你打断我的话。我不喜欢这样。你是不是从小就这副德行?”
我没法喜欢这个老太婆,我心想。
“说说,交通怎么样?”她又问了一遍。
“交通费用自理。”我幸灾乐祸地说。
“噢,小气鬼!”她气愤地说道。“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花钱,还要我们交5卢布的捐款,可是到秃山去却要我们自己掏腰包。这次花费一定不少。朋友,那么就让他等着吧……”
她一边咳嗽一边叽咕,转过身去走开了,我搓了搓手也走开了。
我的推测现在果然得到了证明,这一连串古怪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但在我看来,这似乎更加令人兴奋,甚至比发明条件反射程序更加令人兴奋。
现在和平希望街上空无一人。一群孩子在另一条交叉的街道上闲荡着,显然他们在玩棒击木片的游戏。他们一看到我,便停下了手中的游戏,向我走来。我感到事情不妙,便很快从他们身边走过,朝市中心走去。在我身后,一个沙哑而又兴奋的声音高声叫道:“假洋鬼子!”我加快了步伐。“假洋鬼子!”几个小孩齐声喊道。我几乎是在小跑了,后面的喊声还是紧追不放:“假洋鬼子!细长腿!……”过路的人们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遇到这种事情,最好是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我看到旁边有扇门,便钻了进去,原来是个食品店。我从一个柜台走到另一个柜台,看到有许多沙糖,但香肠和糖果的品种却不多。不过,各种各样的鱼产品多得让人不敢相信。我喝了一杯苏打水,掠了一眼街上,小鬼们已经走了。于是我从商店出来,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街道两边的粮仓和木屋到头儿了,接着是很时髦的两层楼的房子,几幢楼中间还有一些小花园。小孩子们在花园里互相追逐着;年老的妇女在织过冬的衣服;年老的男人在玩骨牌赌钱。市中心有一个很开阔的广场,四周有一些两三层的楼房。广场是用沥青铺的,中间有个郁郁葱葱的大花园。花园上面竖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第一流压路机。旁边还有几个小广告牌,上面画着各种线条和图案。我发现邮局就在广场附近。我和我的同伴们约好第一个到达的人在这儿留条子的。我没有看到便条,便留了一封信写了我的地址并告诉他们去鸡腿小木屋的路线。然后,我决定先去吃早饭。
我绕广场转了一圈,看到有一家电影院在放电影;有一家关门盘点的书店;市政大厅前面停着几辆满是灰尘的汽车;寒海宾馆同往常一样已经客满;有两个卖苏打水和冰淇淋的摊子、第二食品商店和一个农产品商店;第十一饮食店到中午才开门;还有一个自助餐厅关着门,没有说明原因。
接着我看到了警察局,并且在门口和一个年轻的警察聊了一会儿。
我问他加油站在什么地方,到塞斯涅夫去的路好不好走。
“可你的车在哪儿呢?”那个警察间道一边朝广场四周看了看。
“停在一个熟人家里了。”我答道。
“啊哈!原来是和朋友在一起……”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感到他注意上了我,便低着头怯生生地走开了。
在一家三层楼的渔业公司旁边,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茶室,虽然小点,倒也很清洁,这个地方确实惬意,顾客不多。
坐在那里的人一边喝茶,一边谈天,比如克罗贝茨附近有座小桥倒塌了,人们不得不蹚水过河啦;在限速15公里的路标附近设立的机动车辆监察站已经撤销一个星期啦等等。茶室里有股汽油和烤鱼的味道。那些没有加入谈话的人都用眼睛盯着我的牛仔裤看,所幸的是我的裤子后面有一块油迹,这足以说明我的职业,——是前天我坐在压油机上时沾上的。
我要了满满一盘子烤鱼、三杯茶、三块三明治,用老婆婆找我的一把硬币付了帐。我找了个舒适的角落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些高喉咙大嗓门、一支接一支抽烟的人们。看着他们被烈日晒得黑黝黝的刚毅不屈的面孔以及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真是种享受。他们吃得津津有味,抽得津津有味,谈得津津有味。他们充分利用空闲时间,一点一滴也不浪费。享受完了再坐到他们闷热的驾驶室里,在骄阳下,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颠簸劳顿,长途跋涉。如果我不做计算机程序编制员,我一定当个驾驶员,当然不是开轻型卡车,更不是小汽车,面是驾驶室旁边搭个梯子才能上去的大型货车,还配有换轮子用的小型起重机。
我旁边的桌子坐着两个年轻人,他们看上去不像司机,因此刚开始我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同样,他们也没有注意到我。但当我快要喝完第二杯茶时,无意中听到“沙发”这两个字。
接着,他们中的一个说:“……如果这样的话,鸡腿小木屋的存在还有什么用?”
因此,我便开始留神听着。很遗憾,他们说话声音很轻,我又是背靠他们,所以听得不很清楚,但声音好像很耳熟。
“……没有论文……沙发只能……”
“……给那个耳朵上长毛的家伙?……”
“……做个转换器模型要容易得多……”
“……没有沙发我们什么事也干不成……”
这时,其中一个人清了清嗓门。声音如此熟悉,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昨天晚上那一幕。
我转过身想看看,他们两个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两个人身材高大,肩膀很宽。
我透过窗户看见他们穿过广场,绕过花园,在广告牌后面消失了。
我吃完茶和三明治,也走出了茶室。
奇怪,他们对娃娃鱼不感兴趣,对会说话的猫也没有多大兴趣,就是少不了沙发——我想了想沙发的样子,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沙发,坐起来很舒适。不过有一件事情让人觉得很奇怪:人睡在上面,总是梦见稀奇古怪的事情。
此时此刻我真想回去,把沙发的秘密弄个水落石出,研究一下那本会变的书,和雄猫巴西尔开诚布公地交淡交淡,再查探一下鸡腿小木屋,看看还有没有其它有趣的东西。但那辆汽车也在等着决给它做日常护理和技术保养呢。日常护理还受得了,只要抖抖汽车里面的垫子,用高压水龙头冲冲车身就可以了。有时候提个水桶,用手洗洗也行。但技术保养……天气这么热,一个身上穿得干干净净的人肯定害怕干这种活儿。技术保养意味着我得躺在车身底下,拿着注油枪,慢慢地把油压到需要油的零件里,每次我都是弄得满身是油才出来。车底下又闷又热,底架上面总沾着一层厚厚的泥巴……总之,我并不急着回去。
第四章
谁会开这种恶毒的玩笑?抓住他,撕下他的面具,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可以知道谁将被吊死在城堡的墙上
——E·波
我买了一份前两天的《真理报》,又喝了一杯苏打水,然后走到花园里,坐在第一流压路机广告牌阴凉处的一张椅子上。
已经11点了。我先认真地浏览了一遍这份报纸,花了7分钟时间,然后读了其中的几篇文章,一篇是关于培养溶液的;还有一篇是关于肯斯克事件的特写;另外我还读了一个在化学工厂工作的工人给编辑写的一封信。一共整整花了20分钟。
也许我应该去看一场电影,我心想可现在放的电影我已经看过了,一次是在电影院看的,一次是在电视上看的。所以我决定去喝点什么。 我卷起报纸站起身来。老太婆找我的所有硬币,现在只剩下一个5戈比的了。我想,干脆用完算了。
我喝了一杯苏打果汁,还找回一戈比。我又在隔壁的小亭子里买了一盒火柴。我在市中心也没有别的事可干,便随便地逛来逛去——逛进了第二食品店和第十一饮食店中间的一条窄窄的街道。
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一辆满是尘土的大型卡车拖着一辆哗啦啦响的拖车从我身边开过。司机把头和胳膊肘探出窗外,无精打采地看着前面比利时移民区的街道。道路在下坡的时候突然向右拐,有一根用铁铸成的古代大炮的炮管深深地陷在地里,炮管已经锈蚀不堪。路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悬崖。我坐在悬崖边上欣赏了一会儿美丽的风景,然后回过头来,又朝市中心走去。
奇怪,卡车开到哪儿去了呢?我想,悬崖下面可没有路啊!
我四下里转了转,看有没有大门什么的,结果只看到一幢小楼房,样子很古怪,挤在阴森森的砖头砌的仓库中间。
一楼的窗户是用铁条钉着的,窗户的下半部分被漆成了白色。至于门,根本就没有。这一点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因为通常挂在门旁边的招牌,在这里挂在了两个窗户之间。
招牌上面写着:苏联斯里茨科学院。
我又走到路中间看了看,显然这是一幢两层楼的楼房,每层楼有十扇窗户,就是没有一个门。楼的前后左右都是仓库。我心里琢磨,这会是个什么样的科学院呢?我突然想起鸡腿小木屋是斯里茨科学院的陈列馆。那两个搭我车的人可能是这儿的,还有茶室里的那两个……
一群乌鸦从屋顶上飞了起来,一边在空中盘旋,一边呱呱地高声叫个不息,我转过身朝广场走去。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