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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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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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夜翼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第一篇 夜翼 第一章

  罗马这座城市建在七座小山上,据说曾经是早期人类的首都。

  以往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我是瞭望人团会的,只负责守望茫茫太空,了解罗马的历史是史学家团会的事。然而,今天黄昏时分,从南面第一眼看到罗马城的时候,我就深信不疑,罗马有着辉煌的历史,就是现在,它也依然是一座有好几万人的大城市。

  高高的铁塔醒目地耸立在暮色中,城里闪烁着迷人的灯光。在我左面,太阳已经西下,天空一片彤红。一条条流动的天蓝色、蓝紫色、深红色的云带翻滚着,扭动着,跳着夜之舞,相互交叠,使天空越来越暗。在我右面,黑暗已经降临。我极力想找到那七座小山,但落空了,可我知道,这儿就是当初那条条道路都通达的伟大的罗马。想到祖先的丰功伟绩,我不禁肃然起敬。

  我们在笔直的路旁歇了下来。望着罗马,我说:“真是座不错的城市。我们可以在那儿找到工作。”

  旁边,阿弗卢埃拉拍了拍她那有饰边的双翼,“还有吃的?”她问道,声音清脆,“还有住的,喝的?”

  “当然,”我说,“都会有的。”

  “我们走了多久了,瞭望人?”她问道。

  “两天三夜吧。”

  “要是我一直都在飞的话,也许会快得多。”

  “对你来说是这样,”我说,“你恐怕早就把我们抛得远远的,再也不理我们了。你很想这样吧?”

  她走近我,蹭着我粗糙的袖子,然后靠在我身上,像一只黏糊人的猫。她的双翼展开成薄薄的两大片,透过它们甚至可以隐隐看见落日和城内的灯光,不过都有些变形了,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的黑头发散发出阵阵香味,我伸出双臂,拥住她那修长、男孩子般单薄的身体。

  她说:“你知道,瞭望人,我是多么希望永远和你呆在一起,永远!”

  “我明白,阿弗卢埃拉。”

  “在罗马我们会很快乐吗?”

  “会的,”我说,放开了她。

  “那咱们现在就进罗马去好吗?”

  “我们得等等戈尔曼,”我摇摇头说,“他探路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我不想说我很累了。她还只是个孩子,才十七岁,怎能体会到上了年纪的疲惫?我老了,虽然比不上罗马,但也已经够老的了。

  “等他的时候,”她说,“我可以飞一飞吗?”

  “当然可以,飞吧。”

  我在我的瞭望车旁蹲下来,双手凑在振动发电机上取暖,阿弗卢埃拉在一旁准备起飞。首先,她脱掉长袍,因为她的双翼力量不够,承受不了这些额外的负担。她轻巧自如地除去小脚上透明的玻璃泡,又脱掉深红色的外套,柔软的皮质护腿。西方太阳的余光在她那苗条的身子周围闪烁着。像其他飞人一样,她身上没有多余的组织:胸部只有两处微微的隆起,臀部也是平平的,大腿很细,站立的时候中间还有好几英寸的空隙。她有一百磅重吗?我颇有些怀凝。和往常一样,一见到她,我就觉得自己特别臃肿笨拙,身上只是一堆可恶的赘肉,虽然我其实也没有多重。

  阿弗卢埃拉在路旁蹲下来,手指贴地,头垂在膝盖上,念叨飞人的祷告。她背朝我,双翼精致而充满活力,拍打的时候就像被微风吹起的披风,环绕在她周围。我不明白,这样的双翼怎么能将她带到空中。它们不像雄鹰的翅膀那样有力,而是像蝴蝶的翅膀那样轻盈、透明、纹理分明,散布着各色斑点,黑色的,浅蓝色的,还有鲜红色的。一根结实的韧带将它们同阿弗卢埃拉突出的肩胛下面两块平滑的肌肉相连,但是她没有飞行动物身上的那根大胸骨,也没有飞行时所需的肌肉群。哦,我知道飞人升空不仅仅靠肌肉,对此他们团会有保密纪律,让人颇觉神秘。尽管如此,我这个瞭望会的人,也觉得不会有比这更奇异的团会了。

  阿弗卢埃拉祈祷完毕以后,双翼就乘风升了起来。她只飞了几英尺便停下来,悬在半空,使劲地拍打着双翼。现在还不是晚上,她的翅膀是夜翼,不能在白天起飞,因为太阳风强大的压力会把她摔到地上。这会儿正是黄昏和黑夜交替的时候,还不是她起飞的最佳时刻。我看见她猛地被天上的余光推往东方。她的双臂和翅膀拼命地拍打着,神情非常专注,瘦削的脸显得极为严肃,薄薄的嘴唇念念有词。她弓起身,又冲了出去,突然她又平行着盘旋起来,脸朝地面,翅膀不停地在空中晃动着。飞起来,阿弗卢埃拉,飞起来呀!

  终于,她飞了起来,以自己的意志战胜了白昼的余光。

  我也替她感到高兴。她赤身裸体,在夜幕中飞翔。我看得很清楚,因为瞭望人的眼力是极好的。现在她已经在她身高五倍的高度了,双翼已经完全打开,挡住了部分罗马城。她朝我挥挥手,我也回送她一个飞吻,还有爱的祝福。嘹望人不结婚,也不会有孩子,但是阿弗卢埃拉就像我的女儿,我为她能飞起来而感到骄傲。自从在埃及碰面以来,我们已经结伴旅行一年了,可我却觉得这一辈子都了解她似的。她令我精神焕发,我不知道她从我这儿能获得什么:安全感,丰富的知识,与她生前的时光同在?我只希望她也像我爱她那样爱着我。

  现在她已经飞升得很高了,在空中,她一会儿盘旋,一会儿冲入高空,一会儿俯冲下来,一会儿又像跳芭蕾舞那样单脚旋转,长长的黑头发如流水般顺滑,身体看上去好像只是双翼的附属物。她的双翼在夜色里微微发光,并有规律地颤动着。她飞到了高空,为摆脱了地心引力的约束而自豪,这时,我更加觉得自己脚重如铅。

  像一只小火箭,她嗖的一下朝罗马的方向飞去了。我先是看见了她的脚底,夜翼顶端,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双手伸进腋窝去暖和暖和。为什么我感到寒意逼人,而这个小女孩儿却能光着身子在夜空中如此快乐地翱翔?现在已经是十二点(一天只有二十个小时),又到了我嘹望的时候。我走到车旁,打开箱子,支好仪器,上面有些拨盘的罩盖已经发黄模糊了,指针的发光涂层也已脱落。这些仪器是在海洋上遭遇海盗袭击以后幸存下来的,由于海水的侵蚀,包装已经有些破烂。我启动程序,那些破旧的控制杆、按钮还算灵敏。瞭望人首先要祈祷,达到空灵的心境后与仪器融为一体,再进行瞭望,在茫茫的夜空中搜寻人类敌人的踪影。这就是我的技艺。我握着操纵杆,拧着旋钮,抛开杂念,准备融进我的仪器里。

  我刚刚进入状态,身后就响起了深沉洪亮的声音:“哎,瞭望人,怎么样啊?”

  我一下子就搭拉在车上,全身很不舒服。工作时突然被人打断简直是种折磨。我感到心里有爪子抓挠似的,脸发热,眼睛一团模糊,喉咙也发干,我赶紧采取防干措施,一并离开了仪器。我转过身,极力掩饰住颤抖。

  我们的旅伴戈尔曼就站在我身旁,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微笑着,被我痛苦的样子逗乐了,可我不能对他生气。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对一个无会人发火的。

  我勉强费劲地问道:“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可大了,阿弗卢埃拉呢?”

  我指了指天空,他点点头。

  “你发现什么了?”我问他。

  “这儿正是罗马。”

  “那当然。”

  “可我曾经不太相信,但是现在我有了证据。”

  “是吗?”

  “在我口袋里面。瞧!”

  他从长及膝盖的短袖外衣里取出口袋,放在我旁边的人行道上展开,双手伸进袋子,咕哝着从里面拖出一个重重的白石类的东西……现在我看清了,是一节大理石柱子,岁月的流逝使上面满是凹槽和小坑。

  “从罗马帝国的神殿里弄到的。”戈尔曼满心喜悦地告诉我。

  “你不该拿走的。”

  “还有呐!”他叫了一声,又从口袋里捧出一把金属片,叮叮当当地撒在我的脚边。“这是硬币!是钱哪!看,瞭望人,上面还有凯撒们的头像呢!”

  “谁的头像?”

  “古罗马的统治者呀?你不懂历史?”

  我好奇地望着他,“你说你是无会人,可你不会是伪装的史学家吧?”

  “看看我的脸,瞭望人,我可能是哪个会的?谁愿意接纳一个丑人?”

  “那倒也是,”我说,端详着金黄色的他,厚厚的皮肤像蜡一样,红红的瞳仁,嘴巴也是缺的。戈尔曼是因为接触了使人畸形的药物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他在我们眼里是个怪物,却自我感觉良好。可是按照我们第三纪元的惯例,这个丑八怪是不受法律规定的约束的,他们丑人也不参加任何团会。

  “还有呢,”戈尔曼说。这个袋子可真能装,要是需要,恐怕全世界的东西都可以塞进这个皱巴巴的灰色无底洞里,却只消攥在一个人的手中。戈尔曼从里边掏出一些机器碎片,几个扫描仪,一个褐色金属制成的有尖角的东西,可能是古代的什么工具,三个闪闪发光的正方形玻璃片,五张纸——哇!纸张!——还有许多其他古董。“看到了吗?”他说,“我这趟还真没白跑,瞭望人,这些东西可不是随便拣来的。每样都有记录,有标签,标明是从哪个地层出土的,大约有多少年的历史,原先在什么位置。现在从这里可以看到罗马有好几万年的历史呢!”

  “你要把他们都拿走吗?”我颇为疑惑。

  “当然!谁还会在乎这些玩意儿?如今谁还在乎过去?”

  “史学家们在乎。”

  “他们才不需要这些硬邦邦的东西做研究。”

  “可你为什么要这些东西?”

  “对过去的事情很感兴趣呗,无会人做点学问,有什么不对吗?一个怪物就不能学知识吗?”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你想学就学吧,充实充实自己也好。

  这儿就是罗马,咱们天亮的时候进城。我希望在那儿找份儿工作。”

  “恐怕有些困难。”

  “怎么啦?”

  “城里已经有很多瞭望人了。没人需要你们。”

  “我要向罗马王子求助,”我说。

  “他冷漠、残忍,很难接近的。”

  “你听说过他?”

  戈尔曼耸耸肩,“知道一点点。”他开始将他的宝物塞回口袋里。“去碰碰运气吧,瞭望人,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我说。戈尔曼笑了起来,但我没有笑。

  他忙着收拾自己掳来的古董。他的话使我感到很沮丧。还没进到罗马,他就已经对那里了如指掌。怎么这个长得不像人的无会人,异形怪物,竟然如此冷傲,如此漫不经心?他丝毫不担心会有灾难的降临,还嘲弄心怀惧意的人。戈尔曼是九天前在南面海边火山口下面的古城里碰见我们以后加入进来的。我本来没有这个意思,他主动提了出来,在阿弗卢埃拉的请求下,我答应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路上都变得又黑又冷,到处都是危险的动物,而一个老头儿与一个小姑娘同行,可能还是有个像戈尔曼这样壮实的旅伴为好。但是,有时候,我还是希望没有他和我们同行,现在,我又有这个想法了。

  我慢慢地回到我的仪器旁。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戈尔曼说:“我打断你的瞭望了吗?”

  我淡淡地说:“是的。”

  “对不起。忙你的去吧,我不打扰你了,”他龇牙咧嘴地朝我灿烂地一笑,很好看,全然没有平日那股傲气。

  我摸了摸按钮,接好各个插孔,注视着拨盘。但是我无法进入状态,因为我老是想到旁边的戈尔曼,生怕他又打断我的工作,使我痛苦万状,尽管他已经许诺不再打扰我。最后,我从仪器上移开目光。戈尔曼正远远地站在马路的另一边,伸长脖子寻找阿弗卢埃拉。我刚看到他,他就意识到了。

  “有什么不对吗,瞭望人?”

  “没什么,现在不太适合我工作。再等等。”

  “告诉我,”他说,“要是地球的敌人真的来到地球上,你的机器会让你知道吗?”

  “我想会的。”

  “然后呢?”

  “然后我通知地球卫士。”

  “这以后你一生的工作就结束了?”

  “也许吧,”我说。

  “可为什么要搭上你们整个瞭望会的人呢?干嘛不只设一个瞭望中心?何必让一大群瞭望人从一个地方游荡到另一个地方?”

  “瞭望点越多,”我说,“尽早发现敌人的机会就越多。”

  “那也很可能有人打开机器却什么也没看见,哪怕敌人已经到了这儿。”

  “也许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我们有很多很多的人。”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固执,”戈尔曼笑了笑,“真相信会有外星人入侵?”

  “我信,”我坚定地说,“否则,我这辈子就算是虚度了。”

  “外星人为什么要来地球呢?在这里,除了古代帝国的废墟外,我们还有什么?他们会把可怜兮兮的罗马怎么样?还有巴黎,耶路撒冷?无非是些腐朽的城市,掌管在愚蠢的王公贵族手里!算了吧,瞭望人,现实点:所谓外星人入侵只是一个虚构的神话而已,你却每天四次重复着毫无意义的事情,不是吗?”

  “瞭望是我的职业和学问。你就知道嘲弄他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戈尔曼。”

  “请原谅,”他道歉的时候都不乏嘲讽意味儿,“那去吧,去吧,瞭望去吧。”

  “我当然要去。”

  我愤愤地回到仪器旁,决定现在起无论如何都不理他的打岔了,不管他认为我有多么无礼。星星已经出来,我凝视着闪闪的星座,大脑习惯性地分辨着太空里的各种世界。我要瞭望,我想,我要保持警惕,管他怎么嘲笑呢。

  我完全进入了状态。

  我抓紧仪器把手,让全身激流涌动,注意力集中到太空,搜寻着怀有敌意的星体。我心一阵狂喜!真是不可思议!我这个从未离开过地球的人漫游在夜色茫茫的太空,从普通的星星滑翔到燃星,看到像陀螺那样旋转的行星。有许多脸在旁边盯着我,有的没有眼睛,有的眼睛又很多,都是我能见到的形形色色居住在银河系的星球人。我发现有的军事基地好像不大对劲,于是检查了那儿的训练基地和军营。我就这样搜寻着,每天四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搜寻着曾经发誓要入侵地球的外星人,那注定将征服已经破碎不堪的地球的外星人。

  我什么也没发现。当我大汗淋漓、筋疲力尽地脱离瞭望状态的时候,我看见阿弗卢埃拉下来了。

  她像羽毛般轻轻地着了地。戈尔曼跟她打招呼,她便赤裸着跑了起来,微隆的胸部微微颤动着。戈尔曼把娇小的她揽在自己有力的臂膀里,他们相互拥抱,不太热情,但是很高兴。戈尔曼放开她以后,她转向我。

  “罗马,”她喘了一口气,“罗马!”

  “你看到了?”

  “什么都看见了!成千上万的人!灯光!大街!集市!残破的古建筑!噢,瞭望人,罗马真是太棒了!”

  “那你飞得好吗?”我说。

  “真是奇迹!”

  “明天我们就到罗马住下来。”

  “不。隙望人,今晚就去,今晚就去吧!”她像小女孩儿一样心急,满脸激动。“路不远!看,就在那儿!”

  “我们得先休息一下,”我说,“不然到了罗马个个都给累垮了。”

  “可以到了那儿再休息嘛,”阿弗卢埃拉答道,“走吧!把东西都收拾好!你的瞭望也完了,对吧?”

  “对。”

  “那咱们走吧。去罗马!去罗马!”

  我求助地望着戈尔曼。夜已经降临了,我们该搭好帐篷休息几个小时了。

  戈尔曼这次总算站到我这一边。他对阿弗卢埃拉说:“他说得对,我们都要休息休息。天亮了再进罗马。”

  阿弗卢埃拉噘起嘴巴,更像个小孩子了。她的双翼垂了下来,一下子就泄了气。她使着小性子,收起双翼,最后成了她背上两个拳头大小的小圆包,然后捡起先前扔在路上的长袍。我把食物分发给每个人;我们进入自己的隔间休息;我睡得不好,梦见阿弗卢埃拉在残月下的身影,戈尔曼在她的旁边飞。天亮前两小时,趁他们都还在睡,我就起来,进行第一次瞭望,然后叫醒他们,一起朝传说中的帝国城市走去,朝罗马走去。

  第二章

  虽是清晨,光线却明亮而刺眼,好像这世界才刚刚诞生。路上空荡荡的;如今,人们都不大爱出门旅行,像我这样走在路上的都是习惯四处漂泊或职业使然的人。有时候,碰上一辆宦官会的人乘坐的轿子,我们还得让到路旁,让其先过。拉车的十二个阉人面无表情,脖颈上都套着枷锁,一个连着一个。我们在路上走了两个小时,就有四辆类似的车经过,每一辆都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以免我们这些卑微的小百姓看到高傲的宦官们那高贵的脸。还有几辆滚轮篷车满载农产品从我们身旁驶过,不少飞行器呼啸着从我们头顶上掠过。除此以外,路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罗马市郊都显示出罗马城的古老:孤独的圆柱,一条引水渠里什么都没有,根本不知道从前这水从哪里来,送到哪里去,一座庙宇还残存着几个入口处,而庙宇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我们看到的罗马最古老的遗迹,随后的纪元里出现的东西也逐渐多了起来:农民的棚屋,圆屋顶的电站,居民楼高耸人云的外墙。我们还不时发现一些古代飞船被烧坏的外壳。戈尔曼仔细地检查每一样东西,不时地拣些东西作标本。阿弗卢埃拉眼睛瞪得大大的,默默地看着。我们继续前行,罗马的城墙终于隐隐出现在我们面前。

  城墙的石头很光滑,呈蓝色,砌得整整齐齐的,差不多有八个人那么高。我们脚下的路从城墙上的拱形门穿过。城门敞开着,我们走近城门时,过来了一个人。他个子很高,头上罩着头巾,脸上蒙着面罩,深色服装,显然是朝圣者团会的人。人们一般是不会主动搭理这种人的,但是,一旦他先打招呼,就得理睬。这个人就先招呼我们了。

  他的声音从对话机传出来:“你们从哪儿来的?”

  “南边。我在埃及住过一阵子,然后经过连接欧洲和非洲的陆地桥到了意大利,”我回答道。

  “去哪儿?”

  “罗马,准备在那儿呆一阵子。”

  “你的瞭望怎么样?”

  “跟以往一样。”

  “在罗马有住的地方吗?”朝圣者继续问。

  我摇摇头。“圣意会赐福给我们的。”

  “圣意并不总是仁慈的,”朝圣者漫不经心地说。“再说,罗马也不太需要瞭望人。你干嘛还带个飞人旅行?”

  “为了有个伴儿。再说她年轻,需要人保护。”

  “那另外一个呢?”

  “他是无会人,一个丑人。”

  “我看也是,但他为什么跟你在一起?”

  “我太老了,他年轻力壮,所以我们就结伴而行了。你要到哪里去,朝圣者?”

  “耶路撒冷。我们团会的人还能去哪儿?”

  我耸耸肩。

  朝圣者问道:“为什么不跟我一块儿去耶路撒冷?”

  “现在的路是朝北方的,而耶路撒冷在南方,埃及附近。”

  “你去过埃及,却没有去耶路撒冷?”他很不解地说道。

  “没有,当时时间不允许我去那儿。”

  “那现在就去吧。我们可以结伴而行,瞭望人,还可以谈论过去和未来,我还可以帮助你进行瞭望,你可以帮助我与圣意交流。

  怎么样?”

  这个诱惑可不小。我眼前浮现出金光闪闪的耶路撒冷,神圣的殿堂,使人返老还童的再生室,尖尖的屋顶,礼拜堂等等。如果我是朝圣者,我绝对愿意放弃罗马,跟他一起去耶路撒冷。

  我说:“可是我的同伴?”

  “别管他们。我是不能跟一个无会人同行的,也不想跟一个女的同行,就你跟我,瞭望人,一起去耶路撒冷。”

  一直在一旁皱着眉头的阿弗卢埃拉盯了我一眼,眼神里突然充满了恐惧。

  “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我说。

  “那我就自个儿去耶路撒冷,”朝圣者说。他从长袍里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手指又长又白,我恭恭敬敬地把我的手指放到他的指尖上,然后他说:“愿圣意保佑你,朋友。等你到了耶路撒冷,别忘了来找我。”

  然后,他再没说什么,就走了。

  戈尔曼对我说:“你差点儿就跟他一块儿走了,对吧?”

  “我想过。”

  “耶路撒冷离这儿那么远,你能在那儿有什么收获?那是座圣城,这儿也一样啊。在这儿你还可以休息一会儿。你都累得不成人样了,还怎么走?”

  “也许你是对的,”我并不否认。我使出最后的一点力气,大步朝罗马城门走去。

  墙里面有警觉的目光打量着我们。我们走到城门中间时,一个胖胖的麻脸哨兵拦住我们,问我们到罗马干什么。听我通报了我的会籍和来意后,他鼻子一哼,一副很厌恶的神情。

  “到别的地方去,瞭望人!这儿只需要有用的人。”

  “瞭望也有它的用处呀,”我很温和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斜视着阿弗卢埃拉。“那是谁?瞭望人都是独身一辈子的,不是吗?”

  “她不过是我的旅伴儿。”

  哨兵狂笑起来。“我敢打赌,你常干这种勾当!她可不会那样下贱。她是干什么的,十三还是十四了?过来,小孩儿。让我看看带什么违禁品没有。”他的双手迅速地在阿弗卢埃拉身上摸起来,摸到她的胸部时,他皱了皱眉头,当他突然碰到她肩膀下面的翅膀包时,他的眉毛一扬:“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怎么比前面的还大!

  你是飞人?真恶心,飞人居然跟又老又脏的瞭望人鬼混。”他咯咯地笑个不停,双手极不规矩地放在阿弗卢埃拉身上,很放肆,戈尔曼大怒,眼含杀意冲过去。我赶紧把他拉住,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手腕,死死地拽住他,免得他因攻击哨兵而毁了我们三人。他使劲儿想挣脱,差点儿把我都拉过去了;不过他马上就冷静下来,冷冷地看着那胖子在阿弗卢埃拉身上检查“违禁品”。

  终于,哨兵满脸厌恶地转向戈尔曼,问道:“你又是干什么的?”

  “我是无会人,长官,”戈尔曼的话有些刺耳,“畸形生长的产物,地位卑微,不值钱,但我享有进入罗马的自由。”

  “我们这儿要怪物吗?”

  “我吃得少,干活儿又卖力气。”

  “要是把你阉了,你会更卖力的,”哨兵说。

  戈尔曼怒目而视。我赶忙问:“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等等。”哨兵戴上思维头盔,眯缝着眼睛向记忆库输人一条信息。他的脸由于用力而绷得紧紧的,然后才松弛下来。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回音,我们根本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是,从他那失望的表情可以看出来,没有理由不让我们进城去。

  “进去吧,你们三个,”他说,“快点儿!”

  我们进了城。

  戈尔曼说:“我真该一拳把他揍得稀巴烂。”

  “而且天黑时把他给阉了。算了,忍忍吧,反正我们进了罗马了。”

  “他对她那样!……”

  “你觉得阿弗卢埃拉是你的人吧,”我说,“别忘了,她是个飞人,不可能和无会人通婚的。”

  他不理会我的讽刺。“我对她跟对你一样没兴趣。但我看不惯那家伙那样对她。要是你不阻拦,我早就把他给杀了。”

  阿弗卢埃拉说:“我们在哪儿住呢?”

  “我要先找到我们瞭望会在罗马的总部,”我说,“我得在‘瞭望人旅店’登记。然后,我们也许可以在‘飞人旅店’里弄点吃的。”

  “然后,”戈尔曼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到无会人住的贫民窟去讨几个小钱。”

  “我可怜你,因为你是丑人,”我告诉他,“可要是你也可怜自己,我觉得太丢脸了。走吧。”

  我们拐进一条弯弯曲曲的鹅卵石街道,真正进入罗马城了。这儿是罗马的外城居住区,房屋矮矮的,屋顶上的防卫装置也显得很笨重。我们昨晚在城外田野里看到的那些高高的铁塔就在这里。古罗马的遗迹被妥善地保存了一万多年;各种市场、工业区、信息传递台、朝拜圣意的庙宇、记忆库、收容所、外星人的妓院、政府办公大楼、各个团会的总部等等都坐落在这里。

  在一个拐弯处,有一座第二纪元时代的建筑物,墙壁的质地如橡皮,旁边有一个公共思维头盔,我将其戴在前额,顿时,我的思想沿着一条通道奔驰,最后到了一处边界,可以从这里进入记忆库储存信息的大脑。我越过边界,看见了沟回纵横的大脑,灰白灰白递,周围则是一片深绿色。一位史学家曾经告诉我,在过去的纪元里,人们制造机器来帮他们思考问题,可惜,这些机器不但价格吓人,还要占据庞大的空间,消耗巨大的能量。这还不是先人们最糟糕递错误;每天有成百的人死去,那么多了不起的人脑都要进入记忆库,可为什么还要造那些人工大脑?难道人们不知道怎样使用自己的大脑?我觉得这真是不可思议。

  我把身份告诉了大脑,询问我们瞭望人旅店在哪儿,很快就有了答案。于是我们就动身前往旅店,阿弗卢埃拉和戈尔曼分别跟在我两边,我则跟往常一样,推着装有瞭望仪器的大车。

  城里很拥挤。在热浪袭人、令人恹恹嗜睡的埃及,我从未看到群么多来来往往的人群,更不用说这一路上了。街道上到处都是蒙着面罩的朝圣者,神神秘秘的。在他们中间穿梭着忙碌的史学家,脸色阴郁的商人,偶尔还会有一台宦官的轿子。阿弗卢埃拉看见了不少飞人,但飞人团会有规定,她在举行净礼前是不能和他们打招呼的。我也很失落,说看到那么多瞭望人,却是满脸轻蔑的表情,根本不欢迎我。我还注意到许多地球卫士以及其他一些地位较低的团会的人,比如小贩、侍从、工人、记录员、传信员、搬运工等等。当然,还有一群阉人,默默地干着他们下贱的活儿。许多形形色色的外星人也挤满了大街,可能大多数都是游客,有些则是来这儿同那些精神萎靡不振、穷得一塌糊涂的地球人做生意的。很多跛脚丑人鬼鬼祟祟地穿行在人群中,完全没有戈尔曼那种傲慢的神情。他在丑人团会里恐怕算是独一无二的了。其他丑人,身上满是斑纹,比例极不协调,有的四肢残缺,有的四肢又长得太多,总之千奇百怪,应有尽有,有早产畸形儿,有斜视眼,有的嘴里嘶嘶作响,有的拖着脚走路,有的在地上爬行。他们有的是扒手,有的是清洁大脑的滤水器,有的贩卖人体器官,有的是悔罪的贩子,有的是光线采购员,但是谁也不像个人一样把腰板挺直。

  记忆库大脑的指示是很准确的,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到了“嘹望人旅店”。我让阿弗卢埃拉和戈尔曼在外边等候,自己推着大车进去了。

  大厅里有十来个懒洋洋的瞭望人,我向他们打惯用的信号,他们的回应也是没精打采的。难道这就是守卫地球安全的瞭望人?真是一群笨蛋懦夫!

  “我该在哪儿登记?”我问道。

  “新来的?哪儿的?”

  “上次我是在埃及登的记。”

  “你应该留在那里。这儿根本不需要瞭望人。”

  “我该在哪儿登记?”我追问道。

  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指了指大厅后面的一个屏幕。我走过去把指尖放在上面,告知我的名字,接受质询。瞭望人只有在旅馆里才能讲自己的名字,而且只能告诉瞭望人。一块面板突然打开,走出来一个眼睛突出的人,他面颊右边佩戴有徽章,说明他的级别很高。他叫了我的名字,说:“你不该到罗马来。我们这儿已经满员了。”

  “但是我需要住宿和工作。”

  “你这么幽默,真应该生在小丑团会里,”他说。

  “我没开玩笑。”

  “根据团会最近一次会议公布的法规,旅馆一旦达到预定的旅客量,就没有义务接待新成员住宿,我们现在已经住满人了。再见吧,朋友。”

  我惊呆了。“没听说过这种规定!太不可思议了!我千辛万苦到这里,竟然被自己团会的旅馆拒之门外!我这把年纪了,经陆地桥才出了埃及,到了这儿,人生地不熟,还没有东西吃……”

  “你干嘛不事先跟我们联系一下?”

  “我不知道有这个必要。”

  “可是新规定……”

  “让你那新规定见鬼去吧!”我大叫起来,“我要住宿!我在你们出世之前就已经开始瞭望了,居然拒绝我……”

  “冷静点,伙计,冷静点。”

  “你们总有个角落让我睡个觉……总有点面包屑让我吃吧……”

  我的语气从咆哮变成了恳求,然而他的表情却从冷漠变成了蔑视。“我们没有房间,我们没有吃的。最近有传言说我们就要被解散了,因为我们只是无用的奢侈品,浪费圣意的资源。我们没什么大能耐。如今罗马的瞭望人过剩,我们的配额都短缺,要是我们让你住进来,配额就更紧张了。”

  “但是我还能去哪儿?我能够干什么?”

  “我建议你,”他冷冷地说,“到罗马王子那儿去恳求怜悯吧。”

  第三章

  从旅馆出来,我把这事儿给戈尔曼讲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瘦瘦的脸上那些条纹变得通红。“罗马王子那儿去恳求怜悯!”他不停地说:“罗马王子——那儿去恳求怜悯——”

  “这是惯例,运气不好的人就是可以找当地官员帮忙,”我冷冷地说。

  “罗马王子根本没有同情心,”戈尔曼告诉我,“要是你饿了,他会把你的四肢剁下来给你吃。”

  “也许,”阿弗卢埃拉插话了,“我们该去找找‘飞人旅店’,他们会给我们东西吃的。”

  “他们不会给戈尔曼的,”我说,“我们必须相互照应。”

  “我们可以把食物拿出来给他,”她说。

  “我看还是先到王子的宫里去为好,”我不改初衷,“弄清楚我们现在的情况,然后,如果必须的话,再临时想办法找住的地方。”

  她没再说什么,于是我们一起到了远在河对岸的罗马王子的宫殿。这是一座宏伟的宫殿,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露天广场,四周围绕着大圆柱。在露天广场,一群乞丐朝我们拥过来,有些甚至根本不是地球人。有个家伙胡须像绳子,满脸皱纹,鼻子也没有,朝我冲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嚷嚷着,要我救济救济他,戈尔曼一把推开他,可是,没过多久,又一个长得同样古怪的家伙,皮肤坑坑洼洼的,还泛着冷光,手脚上都长有眼睛,抱住我的腿,念叨着圣意的名字请求我可怜可怜他。“我只是个瞭望人,还不是个穷光蛋,”我说着,指了指我的车,“我也是到这儿求人可怜的呢。”可是他仍然不松手,哭哭啼啼地述说着自己的不幸,声音倒还柔和,就是听不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终于,我不顾戈尔曼强烈的反感,扔了点儿吃的在他胸前的大口袋里。然后我们费力地朝宫殿的门口挤去。

  在门廊的地方,我们看到了更为骇人的一幕:一个残废了的飞人,瘦弱的双腿蜷曲着,一只翅膀半开着,另一只完全不见了。他嘴里喊着另一个飞人的名字,朝阿弗卢埃拉飞奔过来,扑在她身上,泪如泉涌,把她的护腿弄得又脏又湿。“担保我住旅店吧,”他恳求道,“他们把我撵了出来,因为我是跛子,可是如果你能担保我……”阿弗卢埃拉解释说她刚到这里,无能为力。可这个残废的飞人仍不放手,戈尔曼非常敏捷地把他像一捆干骨头一样提了起来,扔到一边。我们继续朝门廊走去,不久又碰到三个面色温和的阉人,他们询问了我们的来意后,便让我们进到旁边的警戒线里,警戒线由两个瘦小的索引员牵着,他们俩同时盘问起我们来。

  “我们是来求见王子的,”我说,“求王子给我们恩赐。”

  “接见日要在四天以后,”右边的索引员说,“我们将记录下你们的请求。”

  “我们没有地方睡觉!”阿弗卢埃拉突然叫了起来,“我们饿坏了!我们……”

  我制止住了她。这时戈尔曼正在他那大口袋里摸索,掏出来一把闪闪发亮的东西:一些金块,上面印有鹰钩鼻、大胡子的头像。

  这是他在废墟里挖出来的。他扔了一枚给刚才拒绝我们的那个索引员。那索引员把金币吹了吹,大拇指滑过明亮的金币正面,接着迅速地把它塞进衣服的线缝里。另一个索引员满怀期待地等着,戈尔曼微笑着也给了他一个。

  “也许,”我说,“可以在里边安排一个特殊的接见会。”

  “也许吧,”一个索引员说,“先进去吧。”

  于是我们进入空旷的中殿,沿着中心走廊往前走,便是后殿。

  王子的宝座就安放在里面。这儿的乞丐更多……他们手里拿着世袭的特许状……还有成群的朝圣者、传信员、史学家、乐师、记录员、索引员。我听见有人在低声祈祷,闻到一股浓浓的薰香味,还感觉到地下锣鼓的震动。戈尔曼告诉我,在过去的纪元里,这儿曾经是古老的宗教——基督教的教堂,而且尽管是罗马世俗政府的所在地,它仍然保持了一些神圣的特征,这不禁使我更加怀疑他是伪装成丑人的史学家了。可是我们怎么才能见到罗马王子呢?我发现在我左面有一个装饰华丽的小礼拜堂,一排由气宇轩昂的商人和地主组成的队伍正慢慢朝里边走去,再往前看去,有三个头骨安放在一台询问器上面……一台记忆库的输入装置……旁边有一个身材结实的记录员。我让戈尔曼和阿弗卢埃拉在走廊等着,然后排进了队伍。

  队伍移动得很慢,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我才到询问器面前。

  三个头骨茫然地盯着我,里面还有营养液,冒着泡沫,汩汩作响,维系着已经死亡,但是功能尚存的大脑,因为现在里面几百亿染色体连接体充当着无与伦比的记忆器的角色。记录员看到队伍里有个瞭望人,很是惊讶,但是未等到他开口发问,我先脱口而出了:“我刚到罗马,来求王子恩赐的。瞭望会拒绝了我,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受到接见?”

  “四天以后再来。”

  “我已经不只四天睡在路上了,现在我必须要好好休息休息。”

  “公共旅馆……”

  “可我不是无会人!”我打断了他,“公共旅馆是不会接纳我的,瞭望会在这儿设有旅馆,而且我被‘瞭望人旅店’拒绝是因为团会最近出台了新的政策,另外……你明白我的处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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