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海之门》不仅仅是一部富有想象力、情节生动的科幻小说,在故事的叙述中我们还看到了一个文化的哲学框架:一个充满和平与平等共享的文化。丝隆采乌斯基塑造了鲜活的泽洋之星众生形象,从开始直到看完之后很久,读者都会一直沉浸在泽洋之星文化的温暖之中。该小说不愧为最近几年中最为优秀的科幻作品。
入海之门(不全)
琼·丝隆采乌斯基
第一章 上岸
第一节
1
摩闻,摸索着越过了船体的横杆,可是她的一只手已经冻得僵直,触碰到一根立柱,那是年久失修的防波堤的一根支柱。其实这里已经是春天,清晨的微风平静舒缓地吹过金绿石港的海湾,海面同样的平静和舒缓,只有微微的涟漪,没有任何一点起伏的浪涌,没有任何一点波涛。一片宁静的海岸。摩闻回首向天空仰望了一眼,那里有她出生和成长的星球,那个星球根本没有海岸和土地,只是一片汪洋,只有死者无声而安静地慢慢沉下去,能够接触到星球坚硬的岩石底板。
她振作了一下,伸直了腰板和脊梁。她必须不顾一切地拼命挣扎,如果她自己稍微有一点畏缩或犹豫,那么,亲爱的阿霞,必然会放弃努力,干脆拖着她一起,离开这个像烧焦了一样干旱的星球,返回自己的老家。阿霞伸出了长长的手臂,猛然拉紧了船体的缆绳,触碰到摩闻的臂肘,阿霞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鼻子。这艘住屋船是作为她们两个的生活居室,伴随着这两个协尔人,也就是泽洋人,一起到达海岸边,这个无尽的干燥地壳边缘。从太空下降,着陆过程中,曾遇到一个难以理解莫名其妙的所在,尖锐刺耳的声响,令人窒息的气味。幸亏阿霞,才及时地逃脱了,转移到海上。不过,这个海也太奇怪了,它的岩石底板,怎么竟然能够突出到海面以外,那么坚硬,就像是结实的蜗壳。
在这个威力顿星球上,大多数的人群都生活在“岸上”,摩闻提醒自己,如果威力顿人的确是人的话,居然能生活在这种干燥的土地上。这里是金绿石港,她以为,或许,她发现了这是一个范围很小而且安静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像她们这样的人群或许能够生存下去。
所以,摩闻不仅搭上了一只手,把一只脚也攀上了防波堤。当阿霞把纺车、手工织布机,还有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海丝原料拖曳上堤岸时,松动零散的防波堤支架和踏板,摇动着叽叽嘎嘎地响个不停,好像在提醒:留神、留神,当心、当心。她们两个,她和她的共享爱者,从自己遥远的家乡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纺丝织布,而是肩负着重托。然而有了这套装备,可以借以消磨时间,不至于白白地浪费时光,等待着任务的最后完成。
这两个女人是陌生的外来者。起初,在这个睡梦初醒的市镇广场,没有任何人理会她们,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们两个。皮肤黝黑的渔夫,把他们捕捞到的新鲜海货倾倒到市场上,围着色彩鲜艳亮丽围巾的小贩们,有的在他们的摊位上,码放着洋葱头和洋芋,有的精气神十足地摇晃着挂在脖子上玻璃制品的项链,激烈地争抢着占据广场里最抢手的地盘。这中间的确有人留意到出现了两个陌生人,不免对她们投以惊异的眼光。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提醒这两个人,不要待在那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底下,紧靠着用花岗石砌成的店铺门前空地上的那棵大树是属于火器商行的。
大树的阴影逐渐缩短,渐渐靠近低矮的房屋,这里就是市场的边缘,村民们逐渐增多,三三五五,进进出出,选购菜蔬与果品,打听着来自磁黄铁城邦最近的消息。那座财富暴发突然兴起的省内首府,正受到最高护卫官的包围和攻击。护卫队士兵与农民们、商人们混杂在一起,都拥挤在火器商行的门前;他们聚集到这里是为了填充火器,填充一种叫做火晶石的颗粒,这是一种白色的能量极大的菱形单晶,这种单晶比任何一种金刚钻都更为贵重。当这些顾客们陆陆续续走过这棵大树的时候,都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多看几眼这两个坐在大树下的、与众不同的怪人。有人私下嘁嘁喳喳地议论,都说,用不了多长时间,火器商行的老板肯定会把这两个家伙轰走、赶跑。
这两个陌生人好像对外界的一切丝毫也没有察觉,甚至好像不闻不问,专注地摇动着她们的纺车和纺锤,当那些闪光的丝线缠绕得满满的时候,交织的丝缕错错综综地发出响声。她俩都穿着贵重的海丝织品做成的长袍,然而剪裁得极其拙劣,就像是乞丐拣来了贵妇人弃置的华贵服装,撕破了,披在身上。更为奇怪的是,她们的肌肤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紫水晶的颜色,从毫发不生的光秃秃的头顶一直到没有指甲的手指末端,都是这样的紫色;当她们偶尔举起手臂的时候,手指异常地长,手指之间有扇形的蹼相互连接,迎着阳光,可以显示出这些蹼,竟然是半透明的。
在威力顿星球上,从来没有听说过,曾经有过这样的生物;在磁黄铁城邦也没有听说过;在其它省份也没有听说过。其它省份的暴乱与骚动,为招募护卫警军提供了充足的人力资源保障。那么,它们是不是来自某个遥远的恒星系统?来自护卫官统治之下的上百个恒星系统的其中之一?可是,即使以光速航行,这样的旅程,至少也需要历经几年的时间。自从几个世纪以前,那个古老的帝国崩溃以来,还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曾经有什么人能够达到和掌握那么优良的技术。
离开这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不远之处,一个依靠打工生活的农民,名叫觅辣厮,一面用破帽子拍打掉裤子上的尘土,一面把身子斜靠在一个蔬菜货架上,对着站在摊位后面的货主,炫耀自己的高见。守摊货主是一个灰头土脸干瘪枯瘦的妇女,名叫阿恩。“她们是虹彩城人,一准儿就是,没错儿。”虹彩城是最高护卫官的老家,据说,那里的火晶石散落在街道上,满地都是,月球贸易商人穿戴了那么厚实的腰带、佩件和头饰,密密麻麻的都是宝石,欣喜若狂,难以控制,甚至晕倒在通天大道上。“你看,她们乘坐的就是一艘虹彩城月球商人的商船。”觅辣厮兴致勃勃地发挥自己的想象。“我跟你说,阿恩,她们准是那些名门大户、贵族官宦家的奴仆,专门干剪裁缝纫的活计,不然的话,哪来那么多高贵上好的衣料和存货。你说,你看见过吗?”
阿恩摇着头显示出厌恶的样子。“从我瞎掉了我那只宝贵的眼睛,瞅着什么都腻味,都烦得慌。”阿恩的右眼深深地凹陷进去,空荡荡的毫无视力,这都怨她爱看热闹,两个虹彩城的警军喝醉酒,打起架来,活该她倒霉,非要伸头探脑地去看,那个热闹是那么好看吗!嗖的一下,一记火鞭抽过来,正巧打在她的右眼上。现在,来了一位顾客,石晶尖,石材工匠的儿子。她数着这些零钱,细眯着剩下的另一只眼睛,一面盯着钱,一面嘴里嘟囔:“护卫官控制着那么多的星球,统治着那么多的城,你再也找不到哪个城比虹彩城更坏了。”
石晶尖听了,暗自好笑,因为阿恩从来也没有离开过金绿石港,更不可能离开威力顿行星,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它星球的情况。他突然嗅出气氛不对,似乎感觉到要出点什么事,迅速把那些零钱紧紧地抓到手上。一个军官,身穿虹彩城制服,闪着蓝色和金色,刚刚经过,朝着火器商店的方向走过去。石晶尖松了一口气,这个军官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他;那身制服笔挺,像刀切出来似的,照直朝前走去,绝对没有左顾右盼的意思。他的军装背影棱角分明,双肩垫起来,高高上翘,到最高处,拔成了一个尖,再配上红宝石装饰的身份标志——石标,颗颗粒粒、熠熠生辉、夺目闪光。
石晶尖心不在焉地随手往袋子里塞了一些洋芋,递给阿恩过秤,称称有多重。他的鼻子弯弯的像个勾,可是弯得恰到好处,形成迷人的弧线,透着诱人的魅力,眼睛是蓝绿色晶莹透彻,像孔雀石的颜色,略显破旧的短衫敞开着,裸露出黑色的胸膛,可惜,胸膛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体面职业或体面身份的标志——石标,那串带有标志性的项链和装饰。他开始合计着,想参加地方军团,远离当前这个像是沉睡般寂寞的小镇,去追寻自己的好运,去追寻自己想象的美好未来。
大树下面有两个陌生人,她们的一举一动,由不得充满好奇心的年轻人不去探查。他远远地、悄悄地看着她们,像坠入梦幻一般,那一缕一缕色彩斑斓的丝线,由粗拈细,续添到纺车轮子上,通过她那长长的手指,呀!一根根手指之间,竟然还连着半透明的蹼。“海洋里的,”他轻微地惊叹了一声,“她们是从海洋过来的。”
觅辣厮,拿眼瞪着这个小伙子。“你以为我耳朵里面塞了棉花套了?什么海洋过来的,是从海底下面爬上来的,知道吗!你说,这镇长可怎么向她们收税呢?”
“什么海底,你知道什么!”石晶尖极力反驳他,逗得阿恩大笑,挂在她脖子上的那串玻璃装饰品,那是她的职业标志——石标,也跟着摆动起来,闪着微光。“我说的是别的海洋,别的星球上的海洋。那个海洋之星、海洋卫星。”
阿恩不再前仰后合了,也不笑了。只顾自己整理摊位上的蔬菜果品,侍弄和整理着一串串熟透的葡萄,明亮得像紫水晶一般,或者就像那两个陌生人赤裸裸的前臂,闪着紫色的光。“泽洋,那个海洋卫星。那些贸易商们,就是从人家那里收购到最好的药品。”
泽洋,夜空中的蓝宝石,那是一个纯粹的海洋世界,只有海洋,没有海岸,没有陆地。那个放射着晶莹蓝光的星海。
觅辣厮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往前跨了几步,僵硬的裤子窸窸瑟瑟地响,冲着石晶尖的脸,挥动着手指,点画着说:“我想,那些商人们肯定知道,那些海洋月球上的生灵,准是长着鳃,满身都是鳞片!她们有没有鱼尾巴呢?鱼尾巴长在哪儿?”
“我还听说,”石晶尖凑趣地说,“它们是从娃鱼遗传下来的,它们用海草编织出魔法和幻术。”
“你瞎编什么,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
石晶尖耐不住性子,突然伸出一拳,觅辣厮挥手挡开了,顺势把他推出去,他踉踉跄跄地跌倒在摊位上。一筐洋葱头,撒了满地;阿恩叫喊着、咒骂着,手脚不停地把散落的洋葱头收拾到围裙里。石晶尖慌里慌张地抓起了他买的那袋洋芋,赶紧溜走。
他在五色斑驳的摊位和货架之间穿来穿去,顾客和商贩之间叫喊着,讨价还价,还有孩子们跑来跑去,玩捉迷藏,本来是学龄的儿童,进不起学校,只能在这里消磨时光。还有一位身穿长袍的精灵召唤者,挂着一串闪烁的星光石,那也是职业的标志,那是他接受前辈精灵召唤者给予的恩赐。石晶尖看到了这串项链,突然感到内心怅惘和难过。除非他自己能获得一件代表良好职业的标志——石标,要不然,只能听人差遣,东跑西颠地维持点生计,再不就是在石材加工作坊,一天到晚地锯那些石板。他思绪乱飞,信步慢走,停在一只笼子前面,里面装着几只银白色毛茸茸的猴子。嗯,深深嗅了一下,哪里飘过来的一股香味?是不是这些猴子也能做成美味佳肴?我还从来没有品尝过,那是什么滋味。饥饿引发了食欲,食欲引发了幻觉。怎么,还有点海产品的新鲜味,不是幻觉,是直觉,那边,泰鲍特的鱼摊上,盆盆罐罐里,浮流带淌地堆着厚厚的粉红色新鲜鱼片,还有紧闭双壳的海蛤和蚶子。
第二节
“过来,小伙子,这边看看。”泰鲍特热情地招呼他过去,脖子抻得老长,像是刚刚褪了毛的公鸡。“大眼鳗鱼,现宰的鲜鱼片,今天市场价是三块硬币,卖给你,两块五。”
石晶尖咽了口唾液,舌头舔了舔上牙膛,在裤兜里暗暗掂了掂那几枚硬币,说了句“等哪天的,等哪天的,有交情就有生意”。就这几块钱,这是一整天的花销。石材作坊恨不得把所有星球上的生意都给揽过来,可是像金绿石港这样的小镇,能有几家名门大户的有钱主顾?普普通通的顾客,谁买得起比雪花磨蚀玻璃更贵的产品呢?石家石材作坊的生意都往好处说,有忙有闲,维持着,过得去。这还幸亏有石晶尖的母亲,亲自把住账本,一笔一笔生意都精打细算。
“等哪天的,哪天?”鱼贩子重复着他的话,“还等,等得起吗?等臭了?你看,案板上的,多新鲜!”泰鲍特用疙里疙瘩的手往砧板上一指,顺着泰鲍特手指的方向,一条鲜活健美优良的鱼摆在那里,旁边就是寒光凛凛、锋利无比的宰鱼刀。这条鱼还活着,似乎还有满腹的鱼子,活蹦乱跳,鳞光闪闪。“就算交个朋友,这条大鱼归你了。”
石晶尖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么大,全家一个礼拜也吃不完。
泰鲍特隔着案板,一下子探过身来,脖子上的石标前后摇摆着。“瞅见那两个外国人了吗?就在火器商行的大树下面。你小伙子,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劝劝她们,尽早收拾收拾,赶紧离开,挪到别处去,再晚可就来不及了。真要是惹出点麻烦,对谁都不好。”
石晶尖心想,怪不得这么大方,可是,他管这些事干什么?准是又欠了人家火器商行的债,再不就是得了火器商行的什么好处。石晶尖看了看这条大鱼,透过牙缝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声:“就这么定了。”
他走向大树,大树枝叶繁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就像挂满了无数的渔网。慢慢接近那两个外来的月球妇女。如何向她们开口呢?说什么呢?她们的衣着很普通,可是衣料,是用精美的海丝编织而成的,慢慢地越看越清楚了。她们没有佩戴任何石标,也没有任何的串珠,不像这里的村妇们,满身到处都是廉价的装饰品。她们看上去很高贵。据说,虽然虹彩城到处都是使用机器制作产品、提供服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火晶石,可是,虹彩城的高贵妇女都是用纺纱和编织消磨日常的时光。
可是,在威力顿有什么吸引着她们?她们到这里来做什么?他疑惑不解地用手摸索着自己的脖颈,太阳在头顶上高高照着,温暖,甚至燥热。
一个月球妇女专心致志地摇动纺轮,她的脚有节奏有规律地踏着脚踏板。脚趾之间的皮肤呈现深紫色,带着皱纹,脚趾特别长,足有石晶尖自己脚趾的两倍长。他甚至有点自惭形秽,不禁打了一个激灵。
另一个妇女盘腿坐在一个泛着虹彩的蓝色垫子上,这时,抬起头来向他看了一眼,一面手里仍然不停地梳理两个梳线板之间的蓝色海丝线缕。一股浓烈的香味飘过来,稀奇古怪,好像价格很昂贵的香水味道。石晶尖有点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向坐在垫子上的妇女微笑了一下。是不是称呼她“夫人”呢?他决定这样称呼她,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惹得人家一笑而已。
“尊敬的夫人,我有一件紧急的事,必须通知您。可是,为了称呼起来得体,我是不是可以先请问一下,您的石标?属于哪一个等级?哪一个范围?哪一个行业?”至少,她应该有一个石标,起码,需要用它装饰在她自己住宅的外墙上。
垫子上的妇女神情专注地观察着他,一言一字、一举一动,丝毫也不放过。光秃秃的头顶,显得她那椭圆形的脸特别长,耳朵特别小,紧紧地向后贴在头部的两侧。宽阔扁平的嘴唇,显示出一种傲视一切的高贵形象。“什么是‘石标’?”
尽管音调节奏奇怪,可是咬字吐词特别清楚。看起来,这个问题,问得显然不着边际。他的脸开始发热,自己的猜测完全错了。“对不起,我自己只是一个石材工匠的儿子,您可以想象到,在这样一个小镇上,石材工匠只能依靠乡亲们赏口饭吃,我只是受老爹的雇佣,维持生活。可是人家火器商行的老板不一样,人家财大气粗,您二位,安置在他家生长最好最茂密的大树之下,如果不想办法搬迁到别处,时间长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梳线板,拿起了一个小瓶子,倒出点东西,抹到了自己的手臂上和脖子上。“安置在大树下,当然是了。什么是‘石材工匠’?”
这时候,几个村民在不远处溜达来溜达去,不时地停下来,尖着耳朵,听着大树下的对话。石晶尖完全陷入了茫然不知所措的境地,当另一个月球妇女停下手中的纺线轮,站起来,拖着连蹼的脚,轻轻地向他走来的时候,石晶尖几乎要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她停下来,没有往前走,轻轻地把手放到坐着的妇女肩膀上。她的耳朵也是流线型的,也是薄薄的扁平嘴唇,可是,脸是圆圆的,比较娇嫩,只是颧骨突出,像是精雕细刻的宝石。鼻子从上到下笔直,高高翘起,下巴颏娇小而平展,在她的颈项上,有一块起伏不平皱褶苍白的伤疤。
她说:“我叫摩闻,专属名,急不可耐者。我的共享爱者,叫阿霞,专属名,无顾虑者。”她抚摸着阿霞的肩膀,继续说,“我们不佩戴什么石头,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是共享学习。”
“您好,我是石晶尖,石材工匠石天青的儿子。”这时候,他才明白,摩闻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要想干工作,你们必须有一个石标呀!”他大声地说着,“要是没有什么标志,就像出门不穿什么衣服一样。”
“要是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出门不穿衣服?”
“■,不!不!不!”他想起了从月球商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心想,千万可别说走了嘴,让那些不中听的话不留神冒出来。“‘共享学习’……那么,你们一定是教师了?”
“教师,是的,”名叫阿霞的回答说,“我们必须学习很多事情。”
摩闻说:“我们称呼自己为‘协尔人’,就是‘共享者’或者‘分享者’的意思。”
石晶尖忽然想到一句谚语:傻子才会与陌生人分享黄金。他匆匆忙忙地继续说: “对于金绿石港,要想学、可以学的东西太多了。不过,请相信我,眼下,马上要办的第一件事,离开火器商店。搬到广场里任何别的地方,都比这儿强得多。”
这两个协尔人,用外国话交谈了几句。虽然一个字也没跟石晶尖说,但是,可以看出,阿霞的表情有了变化。“哪儿也没有合适的地方,”阿霞说,“你们这地方到处都是那么干燥,太干燥了。”
“我们的皮肤干得都快要裂开了,”摩闻解释说,“大树底下还有点阴凉。别处还有这样的大树吗?”
突然,看热闹的人群,呼啦一下子,全都跑散了。从火器商店镶嵌华丽的宽大台阶上,快步地走下两个警军,迅速地步入广场。
石晶尖想起了他的购物袋还放在泰鲍特的摊位上,可是,已经太晚了。他蹭地一下子蹿了出去,在购物的人群中钻来钻去,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躲在阿恩摊位的后面。
“你作死啊,是不是也想瞎掉一只眼睛?”卖蔬菜的女贩子,压低嗓门不停地骂他,“麻烦没完没了地追着你,就像飞蛾扑火似的。”
警军肉尔得明明知道,他一来,大多数的村民都跑散了。这是上上之策,没有一个看热闹的人,会傻不愣怔地站在那里,自找倒霉。肉尔得向他的副手点头示意。“先抓那些欠账户。”他俩一前一后走向了鱼摊儿,泰鲍特拱着背、缩着脖子坐在砧板后面。
“我再警告你一次,泰鲍特,你的税款已经超期了。”警军说话一本正经,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一身不徇私情的架势。
“警军老爷,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小贩赶紧央告,“最多再有一个礼拜,等到这拨儿鳗鱼群上来……”
“你欠菱锰矿主三个月的水晶石加征税。今天全部缴齐,否则,立即停止营业。”肉尔得俯身跨过摊位。
“老爷,您可不能拿这些鱼呀,看在大教长的份儿上!”泰鲍特绝望地跳着脚、蹦着高、摆弄着宰鱼刀。
刷!一道蓝色的印痕,打落了鱼刀,切断了大鱼,深深地切入砧板。晕头胀脑的泰鲍特,如梦初醒,痛苦地捂住烧焦的手指。
当肉尔得把他的火鞭重新挂到腰带上的时候,闻到鱼肉和木头烧焦的糊味,皱皱鼻子。“说你傻瓜愚昧,你还不服,你这个泰鲍特。”他一把揪住鱼贩子的石标,这细细的链条一下子就断了。“这个,先押在我这儿,多时缴齐了欠款,就还给你。”
“缴齐了?”泰鲍特自言自语念念叨叨,“没有什么可卖的,拿什么缴齐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自己想办法。”他们总是这么说。肉尔得会同副手转到下一个目标:私占火器商行老板(也就是菱锰矿主)家大树下的地盘,究竟是怎么回事?火器商行的老板讨厌那些闲杂人员、不务正业的,在他的店门前晃来晃去。
其实,肉尔得以前也见到过一些奇装异服洋里洋气怪模怪样的顾客,经过菱锰矿主家的门前,来来往往,可是现在,他一见到这两个陌生人,紫色皮肤扇形的手,马上感到厌恶。“你们听着,”他喊道,“你们妨碍了菱锰矿老爷家出入的通道,是护卫官指派和任命火器商行到金绿石港的。”再多的话,他也不想说了,这是来自虹彩城的上级命令,因为所有的火晶石都是这里专卖,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其他再有人干这个行业,那就属于非法经营。“叫什么名字?把许可证拿出来,赶紧收拾收拾,搬到别处去;这次原谅你们,给你记上一次警告。”
纺轮前的怪物举起了一只手:像蜘蛛脚似的手指尖,奇怪地弹动着。另一个怪物站起身来,拖着脚步走过来,站在她的身后。“摩闻,急不可耐者,”纺丝的人回应说,“她叫阿霞,无顾虑者。”
“你们什么意思?”反正,她们是毫无顾虑的。如果想恳求他们对两个妇女客气一些,他们还指不定又使出什么花招呢。为什么不干脆把事情问清楚呢?
“我们是协尔人,从泽洋来的。”
肉尔得眉毛一拧。“泽洋?你是说,那个蓝色的月球?”
顺着眼角漏出的余光,他看到自己的副手一耸肩膀。“又来了,老是说,这是头一次。”
泽洋,海洋之星,海洋卫星。肉尔得想起来了。月球贸易商们带着他们运来的草药和海丝,天花乱坠、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形象长得像女人一样的动物,她们生活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上,从来也没有见过她们那里有男人,她们依靠海虫或海藻生活,她们可以潜水,深入到阳光照不到的海底,依然头脑清醒,游泳自如。对那些商人讲述的东西,肉尔得从来就是半信半疑。现在,那些神话般的故事,其中有那么一些,就在他眼前变得真真切切。他笔挺地一站。“那么说,你们是协尔人。你们的石标呢?拿出来看看。”她的脖子上,根本没有挂着表明纺织行业的云母片。
第三节
“我们没有石标,也没有石头。我们虽然纺丝和编织一些东西,可是,不是为了出卖。”摩闻解释说,“我们带了一些草药,也不是为了做生意。”
另一个女人问:“珊瑚基底能卖吗?丛浮基木能卖吗?”
既傲慢无理又毫无顾虑。“那么说,你们占了市场的地盘,可是根本不做生意。哪,你们干什么来了?想哄骗我?”肉尔得举起了火鞭警告她们。
“你是一个士兵,”摩闻观察着他的举动,“我们也是士兵,咱们干的是同一个行业。”
“月球的士兵?”他身后的副手,咔嗒一声,武器顶上了膛,蓄势待发。
虽然,海洋卫星不属于威力顿政府正式管辖,可是,威力顿的贸易商觉得有利可图,已经与那里做了四十年的生意。他的眼睛仔细地搜寻着这两个协尔人。在威力顿,通常都是做过绝育手术的妇女,签约从事军队服务工作,可是,眼前这两个人并没有穿军装。他把眼睛细细地眯起来。“拿出你的武器。”
摩闻伸展开她扇子形状的双手。“有了我们……体内的……,另外,还需要什么呢?”
肉尔得的耐心已经支撑不住了。“甭废话了。立刻收拾起来,马上走,要不,我就替你们扔出去,快。”
两个协尔人显得非常冷静。警军向她们的脚下射出了一股橘黄色的火焰,火星四射,把纺车的底座熏成了斑斑的黑点。然而这两个怪人依然纹丝不动,像玉石雕刻出来的佛像。不过,身体的颜色有些变化,从四肢和面孔开始,慢慢退色,像水波从沙滩上逐渐地渗出和退下,由深紫色变成藕荷色、变成浅紫色、变成淡紫色,最后完全变成白色。白得阴森森的,像是从海里拖上来的死章鱼。尽管,她们变得那么惨白,可是这并不是出于恐惧。
“警官,”副手悄悄地说,“她们是不是得了怪病?”
肉尔得汗毛倒立头皮发麻,就像脚底下踩了棉花。怪病,疾病,瘟疫战争——他知道这种战术手段的历史,古老年间,有过这种事,一种病毒可以毁掉整个的星球,而且,为了不屈从于大教长托尔的统治,以前也有人这么干过。虽然,这样的灾难还从来没有袭击过威力顿,可是谁又能够料到这个未经查明的星球,暗地里还在继续搞什么鬼花样?他马上想到了自己家里年轻的妻子:已经有两个孩子,根据她的基因商值,还有可能生第三个孩子。
“老婆子,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你们‘体内的’暗藏着什么?”
没有回答。她们脱色的面孔,好像根本没有理睬眼前的人,而是注视着远方,远方的港湾,那里正在升起的海潮,浪花击打在礁石、码头、防波堤上。
手里的火鞭,垂头丧气地靠在身旁。无论这种毫无畏惧的凝视后面,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和杀机,肉尔得只想着千万别粘上一丝一毫,管他菱锰矿主生气不生气,赶紧把她们打发走算了。
“记住,”他只想尽快结束,“已经警告过一次。”这两个家伙步伐僵直地走出广场,他们肩膀两侧,制服顶尖上的红宝石,在早晨八九点钟的阳光下,一颠一簸地泛着光。
2
协尔人很快地恢复了本色。可是,从此,村民们像躲避瘟疫和天花一样地躲避着她们。第二天,当石晶尖回到这里一看,他很奇怪,怎么这两个人还在这里,仍然在这棵枝叶蔽日的大树下面。
“嘿,我说,觅辣厮。”他大声地问,“昨天到底怎么回事?火器洋行怎么开恩了?就让她们在树底下待着,不轰走了?”
觅辣厮扛着一麻袋土豆,冲他做了个鬼脸。“虹彩城的人,鳄鱼掉泪,假慈悲。出来几位老爷还有其他人,保护了她们,我早就说了,非这样不可。”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你问我,我问谁去?别跟我嚼舌头,我还得挣饭吃呢,还得缴税。快找那些没有石标的孩子们,玩儿去吧。”
后面这句话刺痛了石晶尖。按照托尔当局的规定,年满十八岁,就应当获得一种石标,可是规定归规定,要是自己没有一份擅长的手艺,规定又有什么用?
月球妇女到底怎么回事?他很是纳闷。他非想办法把它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也让觅辣厮见识见识。在那些上衣挂满珠子和穿着大裤裆的人群中间,他一眼就认出了从头到脚一身灰色的长袍,还有那下垂的头巾,这就是佑睿尔,精灵召唤者。人们以为:佑睿尔能够神奇地感悟到大教长的精灵之恩。大教长,伫立四光年之外的宇宙空间中的托尔,对这里进行遥控和治理。人们都认为:他能够从全能的大教长那里召唤到无所不包的各种知识。
石晶尖追上了佑睿尔,向他长袍上的一个深深的口袋里,投入了一枚硬币。“佑睿尔,那两个月球妇女为什么没有被别人从大树下赶走?”
佑睿尔转过来他那副庄严的面孔,星光石在他的胸前眨着眼,荡来荡去。“如果是我,坐在那棵树下,我也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有的时候,所召唤来的精灵或感悟,也会在传输过程中受到干扰,掺杂进去一些文不对题的噪声。
“真不像话,”在他背后不远处,有人悄悄地念叨,“居然还敢跟精灵召唤者顶嘴。”石晶尖没有搭理那些人,他径直地跑到阿恩那里,告诉她,佑睿尔是怎么说的。
“根本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阿恩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只好眼不满意地盯着一位顾客,她正在用手捏那些西红柿。“那帮警军吓得要死。”
“吓得要死?”他的脚趾突然抽搐了一下,“为什么……吓得要死?”
“她们就像白云石镇野地里牧羊人说的迷信传说似的。你说怎么那么像呢?这两个月球来的娘们儿就是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冷得像个大冰块——她们的血脉里准是有什么法力或者魔力,要不然,早就像那些提心吊胆的老乡们,耗子躲猫似的跑得无影无踪了。”她一边嘀咕着,一边用手指在胸前画着五角星、六角形避邪,“要我说,纯粹是一对老巫婆。”
石晶尖越听越恼火,捻动手指,啪,啪,打着榧子,转头走开了。他比那些人懂的多;不管怎么说,他总还是在正规学校里念过八年书。他可以回家,去问他的父亲,石材工匠石天青,无论什么事,他都能做出权威性的结论。他蹦蹦跳跳地穿过鹅卵石铺成的路面,走过一排排挂着渔网的房屋,绕过一只胳臂的乞丐,避开农夫大车前一颠一颠的马头,躲避着市长大人运送火晶石的大货车。在手艺人和工匠的聚居区,他来到了一处陈旧的作坊,这就是他家庭的所在地,在他出生以前,这个家就安置在这里。他姐姐石晶玉,抬起头来看看他,露出了疲惫的微笑。
地下室是他父亲的工作车间,墙壁上,挂满了用于切割大理石、玛瑙石等各种材料的圆锯片,地面上,摆满了加工各种宝石的工具,令初次来到的人感到拥挤。空气中,飘满了磨砺、抛光形成的微尘,湿漉漉、滑腻腻,一股黏土味道,令初次闻到的人感到窒息。
石天青拱着背,坐在木制的磨轮前,水流冲到飞转的磨轮上,磨轮叽叽吱吱地尖锐哀鸣。他的面孔被防水灯照得黑白分明,这种防水灯耗费火晶石特别厉害。这时正在磨制一块黄绿色橄榄石的结晶面,一个晶面磨成后,移动夹持杆变换到另一个角度。
“老爸,我说,”石晶尖凑到他的耳边,叫喊。
尖锐哀鸣停下来了,石天青透过安全保护镜片抬头观看。他的鼻子宽阔扁平,好像是因为三十年来紧靠磨轮,修磨而成的。
“老爸,为什么那两个警军,离开月球妇女跑掉了?”
石天青嫌他惹麻烦。“傻子撞上了好运呗。不过绝对待不长,火器洋行门前是非多,倒霉的事,比傻子拣到狗头金的事多得多。儿子,什么时候你能混上块体面的石标?像你姐夫似的,别老在自由市场上乱跑,别老尖着鼻子,在外面打听外来人的新闻。离开她们远远儿的。赶快去把布莱修斯医生家定做的护墙板切出来。”
磨轮又奏起了尖锐的哀鸣曲。石晶尖走过去开动了金刚石镶边的锯盘,当他刚刚启动锯床的时候,父亲那边的灯微微地暗了一下。他想,与其天天挨训,不如干脆跑掉;可是,也不行,不但早晚还得被抓回来,而且,还得加征更多的火晶石,那不更惹恼妈妈,每到月底,更加叫喊起来没完没了。
守着飞转的锯片,心猿意马地胡思乱想非常危险。他不适于单调冗长地制作精细的结晶体。大树下的精灵是一种最为奇异的景象,在这沉睡般的小镇上,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实在难以让他迅速忘掉。
协尔人再也没有转变成白色,她们从来也不去接近任何人。有一天,市场上,一个妇女从月球贸易商那里买到一些草药,为了想知道如何使用,采取了一个特别勇敢的行动,走过来,问她们俩这些草药的用法。这次取经的结果,连来自虹彩城的布莱修斯医生都感到惊讶;从此以后,时常有三三两两的村民聚在树下,一直到警军过来轰赶,他们才不得不走。高个子的阿霞给一个小孩子看过病,制作了一些干燥的海草或粉末,治好了小孩的病,然而从来也不违反昭示的规定,不收取分毫费用。就是私下里,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从来也不出售她们自己手工纺成、织着旋涡图案的丝织品。镇长派人来问她们的生意状况,她们只是回答:正在等待。
等待什么呢?她们一天到晚吃什么东西呢?有人说,早在天亮以前,她们就起来,到海里抓鱼吃。谣言四起,说她们在夜幕降临之后,回到居住的住屋船之前,不停地在施展魔法和妖术。石晶尖认为这些人都是胡说八道,可是自己也纳闷,到底怎么回事?终于忍不住,有一天,他决定自己亲自走一趟,去看个究竟。
那天晚上,他在广场之外的小巷里等着,遛来遛去,等到太阳擦着海洋尽头的边缘,海波上就像洒满了水晶石的碎片,到处泛着余光。商贩们把卖不掉的菜蔬果品收拾起来,把鱼头鱼尾边角废料顺着码头倒出去,讨价还价声渐渐地平息下来。协尔人仍然像白天一样照常工作。大树上枝叶编织得更为紧密厚实。各种鸣虫开始唧唧地唱歌,很快,它们一阵高过一阵的合唱压倒了市场上最后的一点声响。
石晶尖盯上了一根巨大的粗枝,长长地伸出来,几乎垂到地面。他牢靠地抓住,轻巧地向上爬,找到一个稳妥的桠杈,隐藏在交织严密的枝叶后面。透过树叶的间隙,能看清树下的协尔人在干什么。他观望着、等待着。
广场其它各处一片寂静。大树的阴影越拉越长,最后指向市政大厅。整个市镇覆盖在浓密的夜幕之下,天空中镶嵌上大大小小无数的宝石,其中最明亮的一颗,就是泽洋之星,这一轮晶莹的蓝色月亮,它冷峻的蓝光勾画着大地的轮廓和景象。
树下,摩闻站起身来,走向手摇纺车旁边的一个编织箱。其中有一个很大的海螺壳,她把其中的液体倒入一株盆栽的低矮植物。
第四节
顷刻之间,这棵植物放出了金色的荧光。摩闻又点亮了另外两棵植物,光线弥漫到低矮的枝叶之间。石晶尖暗自思量,这简直是在变魔术。他蠕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突然感到奇怪:阿霞,那个分发药品的人呢?她到哪里去了?他的脚一下子滑落了,踩到一丫树杈上,蹭掉了一些树皮。他尽量轻轻地不出声响,向下移动,以便看得更清楚。摩闻坐在一个垫子上,离开纺车不远,目光朝着石晶尖所在的方向,遥望着海湾,海面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她的头微微点动,用她那蜘蛛脚似的手指捻动着丝缕,形成一种细细的绳索,眼看着绳索越伸越长。
她正好盯上石晶尖。
石晶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自己暴露了,耳听得自己的血管怦怦地跳动。他猛然向后一躲,一脚踩空。顺手想抓住一根树枝,这些树枝怎么这么不结实?辜负了他的奢望。晃动了两下,连枝带叶,夹杂着树皮,扑通一声,一起落地。
阿霞,立即从树后适时地出现。俯下身来,仔细地看着他。石晶尖心想,在哪里出洋相都行,在让人讨厌的那间破教室出洋相,也不至于这么丢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场合丢人?为什么没有听从老爹的良言相劝?他恨不得插翅飞走,可是两脚钉得牢牢的,一动也不能动,就像是中了魔法。
“受伤了吗?”阿霞问。
他眨眨眼睛,使劲地摇摇头。
“受伤了吗?”阿霞又问。
“他没有受伤。”说着,摩闻从垫子上站起身来。“石晶尖,石材工匠的儿子,过来坐在这边。”
他挣扎了半天,站起身来,走过去,坐在绿色海丝编织的垫子上。能不能出现什么奇迹,使自己摆脱这个困境呢?休想,那是做梦,一切都不灵了。出于无奈,最后憋出一句话:“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共享学习。”摩闻说,“共享石头的状态与方式,共享这个东西的状态与方式。”她把编织的丝缕递给他,这件手工制品已经编成一个圆环状。他犹犹豫豫地接过馈赠,放在手里,非常精细结实,像一串银色的链子。
此时已稍稍恢复了镇静。“你们是?”他壮了壮胆,问了一句,“做衣服的,还是做药的?”
“需要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石晶尖眉头一皱,想说句讨好的话:“士兵也能干?”
摩闻,用手指之间的蹼,托着下巴。“你可以把我们叫做学习的士兵,学习知识、打听消息的士兵。”
“怎么会这样?”他用手扶着膝盖,身体前倾。“你的意思是说,间谍?”
“类似,差不多吧。”
他的思绪飞速地旋转。一群一群像鱼一样的紫色生物侵入了威力顿——这种景象晃来晃去。“这不是事实真相,如果你们真的是间谍,还会自己说出来?!”
“真相藏在一团乱丝里,需要花费时间,一点一点,才能整理清楚。”
“你们打算什么时间,入侵我们?”
“威力顿人已经侵入了泽洋,很长时间了。”
事情说拧了吧。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护卫大军入侵过这个月球。磁黄铁城邦的事已经够他们忙于应付了。“泽洋上真的没有一点干燥的土地吗?那么,你们住在哪儿?你们是不是把你们的男人都藏匿起来了,连你们的护卫官也藏起来了?”
“海洋覆盖了所有的陆地。我们住在有生命力的丛浮基上,我们的护卫共享者就是泽洋,宇宙间一切海洋之母。”
没有一个具体的人担当护卫官?大教长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存在。在托尔统治时期以前,整个星系各处的男人都活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像神仙似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火晶石到处都是,比海滩上的沙子还多,想用多少,就有多少。可是正像俗话所说的:活得痛快,死得也快。于是他们大批地死亡,最后剩下不多的一些男人,交出了他们的权力,向大教长投降,维持他们之间的和平。每隔十年,大教长的全权大使到威力顿来一趟,可是,这对于那些不服从的人来说,起不了丝毫的作用。
也许,大教长并不关心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其它生灵。“你们不属于人类吧,是不是?”
摩闻沉默了一会儿,阿霞侧过身子,靠在她的肩上,两人嘀咕了一阵,说话声就像海洋的笑声。既不像荷马史诗中诸神的大笑,也不像天堂里的笑声。然后,摩闻问他:“你愿意自己亲自到泽洋,看个究竟吗?”
恐怖再次袭来。她们是不是打算捉住他并把他偷走?“我不会再来给你们添麻烦,我保证:以大教长九大军团的名义发誓!”
“你怕我们,为什么?”摩闻注视着他,她的面孔张而不弛,期待着回答。
石晶尖想了想,觉得自己有些愚蠢可笑。“我刚才糊里糊涂地想到……你们或许会强迫我跟你们一起走。”
“我们不会……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她好像对这些词汇颇费斟酌。“记住: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与我们共享返回的归程。我们将在下次海龙卷到来之前提前返回。”
“什么是海龙卷?”
“一年两次,巨大的海龙卷,从星球的一个极点迁移到另一个极点。深海里的怪兽,它们吞没了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东西。阿霞和我必须回去保障我们赖以生存的丛浮基。”
“听起来,太吓人了。”
“我们已经亲身经历了四十年了,看到那个场面,也感到害怕。”
她们这样坦然地承认,令他感到奇怪。是不是摩闻想找一些男人去帮忙,助她们脱离险境,她们或许没有藏匿什么男人。真的,令人神往的冒险。“我希望能去,可是如果近期内得不到石标,我就会沦为乞丐或者拾玉米的。”
“泽洋没有乞丐,也没有玉米。”
没有乞丐,也没有玉米?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阿霞,接着说:“也不需要石标。”
石晶尖大为惊讶,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们必须要有石标。”
“连石头都没有,哪来什么石标。”阿霞说,“除非在海底才有石头,那是死人才去的地方。”摩闻两手扶住了阿霞的胳臂,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印证她的说法。
石晶尖心想,如果自己去了泽洋,获得石标的期限就可以推迟,不用说一年,就是推迟几个月也行,他从来也没有料想过这么大的好事。不过,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蹊跷、什么埋伏、什么弯弯绕。“要是什么标志也没有,那么,你们怎么过日子呢?”
“你看,我们就是这个样子。所有的东西都是大家共享。”摩闻说。
“要是我不喜欢,能够马上回来吗?”
“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那么,我要回去了!”石晶尖伸出了他的手,摩闻与他握住手。当与这只没有指甲带有连蹼的手相握时,全身为之触动,这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手吗?丝毫没有任何一点滑腻,也没有任何一点鳞片。自己那些老乡们,纯粹是顺嘴胡诌。
他突然意识到,时间太晚了。他跳起来,匆匆跑开。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后会有期。”一路不停地跑回了家。
摩闻看着他蹦蹦跳跳地跑开,自己在想,尽管他的手指发育不全,可是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攀援上下,还真挺灵巧。在这个世界上,人种与人种之间,真是千差万别。“你认为他怎么样,阿霞?”
阿霞的眼光像是在瞭望什么遥远的地方。“那一头的绒绒毛,那手指尖端的硬爪,准能造出个好女儿。”
摩闻,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微笑了。阿霞,想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们,正在自己的家乡,多么遥远哪,简直难以令人相信,挂在天上,竟然是那么小小的一个蓝色圆盘。
3
一大清早,石晶尖就奔小厨房去了,恨不得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可是两人都不在。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在干净的桌面上留下了一个倾斜的菱形。
他姐姐石晶玉在炉前忙着,锅里散发出浓重的洋芋味。她的围裙系得高高的,让过怀孕的大肚子。坐在地上的胖胖小囝石蛋,舔吃着粥碗。
“妈妈呢?”石晶尖问道。
“在楼上忙业务呢。”石晶玉特意把“忙”拖了个长音,显然对他起得这么晚不满意。老妈从来都是黎明即起,一天到晚忙着帮不识字的农民算账,能得到一些收入,维持生活需要。“我说,晶尖子,”石晶玉说,“什么时候,你能找到点正经工作,不再给妈妈当跑腿听差了?”
“人家布莱修斯医生一敲门,”石晶尖反驳说,“你马上和颜悦色的。”
她马上把脸色一沉,从束发覆盖的脖子到鼻子,姐弟俩儿太像了。石晶尖后悔刚才的话,他记起一件严重的事:他姐姐的基因商数不容许再生第三个孩子,不能惹她生气。他走上去,帮姐姐整理整理头发,显示出和解姿态。即刻又心不在焉地、随便用手指敲打着护墙板。然后,三步两步跑到楼梯边,向上喊着:“妈妈!妈妈,我要离开金绿石港了。”
石晶玉喘吁着回应:
“谁给你办签证?宝石商人?”
“贴谱儿,可是不准确……”
楼梯吱吱咯咯作响,以他母亲这样的块头着急地噔噔地向下走,这是必不可少的反应。“你说什么?”她粗声粗气地问,双下颏抖动着。“你找到给你颁发石标的签证人了?”
“我要离开金绿石港,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了。”
“离开金绿石港?快喊你老爹。石天青!”她喊着,走下业务工作间,串珠在她宽大的短衫前摆来摆去。“石天青,你儿子总算找到一个签证人了。”她使劲抱着儿子,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到底怎么回事,哪家商号?卡纳克珠宝行?我早就说过,你干珠宝加工最合适了。”
“不过,实际上,并不是……”
“不是,是谁?”石晶玉非要问清楚,“我说,晶尖子,什么样的石标?”
“可是……”
石天青宽大的肩膀挡住了门廊。“怎么回事,方倩况?”他不耐烦地看着自己的老婆,抖掉手背上的石头碴子。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回答,只有胖胖的石蛋,把碗反过来,扣在脑袋上,自己咯咯地笑起来。
“不是这么回事。她们没有发给我石标。”
“没有石标?”方倩况空举双手,惊异地,大失所望。
“她们是来自海洋卫星。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就这一夏天……”
老爸瞪了他一眼,石晶尖吓得凉了半截。“你又到月球女人那儿,招三惹四去了?”石天青厉声问道。
石晶玉高声惊叫:“你知道吗,她们连人类都不是!”
方倩况摇着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咯吱咯吱响,好像承受了一袋子金币。“我可怜的孩子,让我怎么办呢?”她念叨着,“你怎么老干这种傻事!你这个脑袋瓜子,就不能懂点儿人情事理?”
石晶尖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与威力顿本地绝种的类人猿相比较,石晶玉的嘲笑更使他觉得事情要糟糕。在协尔人神秘的植物光下感到就要实现的事,到了天光大亮,似乎就要动摇瓦解,尽管如此,他决意做到底。他握紧拳头说:“为什么不能去?时间不长,就这么一次,为什么不行?反正,在这里也没有人找我干活儿。”
第五节
“去虹彩城,卡纳克珠宝行。”母亲催促他,“他们肯定会录用你,另外还可以到大城市开开眼界。”
石晶玉摇摇头。“老是长不大,总是幼稚得要命。”
他心想,谈话到此为止。石晶尖离开厨房,冲出大门,走到阳光照射的石板路上。他不由自主地向港湾的沙滩走去,去领受清凉的海风。大步前行,穿过市镇大厅背后铺着花岗岩的街道,大厅上一扇扇拱顶的大窗户装饰着金绿石,张开大大的玻璃眼睛,似乎在嘲笑他。愤怒的眼泪模糊了窗户的形象。父母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走。为什么他们不理解自己的心情呢?他多么渴望离开这个鸟笼似的小镇,去看看辽阔的宇宙啊!
当他匆匆转过墙角的时候,正好撞上佑睿尔,这位精灵召唤者。当石晶尖喘着气刚要开口解释事情原委的时候,佑睿尔已经说出:“孩子,不要难过,是命运之风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的。”佑睿尔自己显然风尘仆仆,裹头的披巾松散着,像个麻袋套在头上。可是瘦骨嶙峋的指节以冷漠的尊严慢慢地整理着脖子上的宝石项链。精灵召唤者的石标上有一颗星光蓝宝石,深蓝色,卵圆形,闪着三条相互交叉的光芒。依照不成文的传统,这颗宝石永远不能取下或者卖掉。
“你的脸色和表情已经说出了一切,”佑睿尔说道,“你需要智慧的大教长为你指点迷津。”
石晶尖略嫌迟疑,极力驱散心头的烦恼。“您能给予解释吗?为什么大教长居然能关注到我这点儿小事呢?”
佑睿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他的手遮住了星光蓝宝石。六角形的光芒消失了,阴影离开后重现光明。“如果切断了光线,星星就消失了。如果我们忽略了智慧的光线,我们还能看到什么呢?”
星光蓝宝石触动了石晶尖,冲淡了困苦的心境。石天青反反复复灌输给他的都是物理性质:有了铁就增加了三氧化二铝的色彩,钛包容物显示成一颗星,如果石头雕刻成人形,只是……尽管在他看起来充满了魔力。对这些东西,从精灵召唤的角度,会给予什么解释呢?
“你真的马上就能够听到大教长的教诲吗?”石晶尖大胆地盘问,“超越四个光年的距离?”
佑睿尔迟疑地慢慢地点点头,石晶尖心想,看来不是诚心诚意心甘情愿。
石晶尖仰望天空,清澈明亮,这个陶瓷大碗的拱顶像是刚刚洗刷过的。然而头顶上,一架虹彩城的喷气飞机,像一把玻璃切割刀,在大碗上划出一条大口子。他的苦恼重上心头。“为什么虹彩城的人要使用无线电?”
石晶尖中断了谈话,迅速走向海岸。
海水噼噼啪啪,在他的腿边打起旋涡,激起层层细沙冲刷他的脚趾。他伸手去抓取海底上一块扁平的石块,用它打了一个水漂儿。他跳跃了几次跟着水漂儿,去追逐,直到海面强烈的反光刺激了他的眼睛,才算罢手。在他的脚下伸展着大量的海草,乌黑神秘像女人的长发。他站在那里非常平静。微微的波浪在低吟,像是不停地念叨着:摩闻、摩闻……纺纱工、士兵,或者说,间谍、奸细;他极力在构想,这些协尔人在一个没有岩石、没有海岸的世界里,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4
如果协尔人是奸细,石晶尖决定,他就去侦察她们的情况,刺探出她们的最高机密。
起初,她们的纺轮像平时一样地转动着,在摩闻的手工织布机上,梭子规规矩矩地来来往往,把一层层的纬纱送上织机。有一天,出了一件新鲜事:一只昆虫,有石晶尖的拳头那么大,黑腿伸向四面八方,白色的眼睛鼓鼓的像个大理石球。摩闻让这个怪里怪气的东西落在她的肩膀上,它在那里嘀嘀嗒嗒地敲打着,叽叽嘎嘎地叫唤着,摩擦着一对大小不等的上颚,像是海边上两个螯一大一小的怪蟹——招潮。就在这种昆虫到来的时候,更为复杂的图案编织进了幅面,一缕一条的绿色蓝色金色呈现出幻彩的美妙,比虹彩城里贵族穿的长袍还要富丽堂皇。
阿霞配制的药,令村民们众口一词地称奇:经她治疗,一个从小瘫痪的人站起来走路了;一个天生失明的婴儿,看到太阳哭了起来。她们的奇迹传遍了全省,有一次,竟然从虹彩城来了一位穿着滚金边服装的高贵人士来看病,他得了从来没有听说的病,被治好了,可是拒绝收费,他惊诧不已。“我的金子有什么毛病吗?你觉得纯度不够?那么,你们来这里图的是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获得经济收益吗?”
“我们来共享评判,”摩闻说,“评判人类的灵魂。”
这个回答在村民中扎下了根。“她们准是高贵的法官,”阿恩向石晶尖保证,“只是在等待一个精彩的案子,那样,才值得她们等待那么长的时间。”可是,石晶尖心里明白:她们是间谍。
可是,作为间谍,对于惊扰金绿石港的世界性事件,竟然显出惊人的冷淡态度,丝毫也没有兴趣。对于磁黄铁城邦的叛乱,尽管金绿石港的每一张嘴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可是她们从来也不闻不问。随着夏季的延续,石晶尖抻着耳朵从各种街谈巷议中打听关于磁黄铁城的消息和传说,这个城市竟敢私下建立自己的发电厂,藐视虹彩城当局的权威。
只有虹彩城的最高护卫官,在经过大教长的同意后,才能从原子轰击站引出供电线。所有的电力都必须由一位老爷提供,而且各有限量,正像在威力顿人口数量有限制一样。这是从死去的神灵获得的教训:人口过多,毁掉的原子也过多,最后,整个星球也毁掉了。
然而,磁黄铁城违反大教长的法律,所以护卫官号召全体的威力顿人打败叛乱活动。来自遥远山区白云石山口军分区的士兵源源不断地通过金绿石港,借道前往叛乱城市,加入围攻的大军。
甚至白云石山区,也有一些人对协尔人(共享人)发生了兴趣,认为她们是来自海洋的水妖。一个闷热的下午,一个白云石军队的班长来找阿霞,拖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睁着惊恐的眼睛。这个男人满脸胡须,大汗顺着胡须流到了肩膀上,使灰色的山地羊毛变成了黑色。腰间挂着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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