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景象》一书的发行评语
一部少见的令人震撼的成功之作。
——迈克尔·毕晓普
非凡的成功之作……我读它时十分信服。
——安东尼·伯吉斯
本福德……利用他作为河湾加州大学物理学家的经验,对亚原子学说及其引起的学术争论进行了令人信服的描写,创作出一部绝妙的关于时间悖论的小说。
——《芝加哥论坛报图书世界》
这部作品使“科幻小说”获得了新的意义。
——《科卡斯书评》
一部充满激情、极富人性的小说……很可能还是关于科学的最佳科幻小说。
——诺曼·斯宾拉德
一部召唤科学和科学家的力作……如果现在让我选今年最佳的科幻小说,我就选这一本。
——《轨迹》
少见的事件!……他的人物栩栩如生……一部非常有趣的小说作品。
——小瓦尔特·M.米勒
感人……有力……生动……我读到的关于科学的最好的小说。
——苏仔细·麦吉·查纳斯
一部描写有趣的、看似真实人物的引人入胜的小说……在科幻小说领域,《时间景象》真的是一部空前之作。
——《科幻小说评论》
译者简介:
高继海,1959年11月出生于河南省开封市,1995年于北京外国语大学获博士学位,1998年以高级访问学者身份到英国剑桥大学留学一年。现为河南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英语语言文学研究所所长,河南省外国文学学会副会长,全国英国文学学会理事,美国托尼·莫里森研究会会员。国家社科规划项目外国文学学科通信评审专家。主要研究方向为英国小说和西方文论,出版专著5部,译著8部,发表论文30余篇,主持国家项目2项,河南省社科项目4项。
对格里高利·本福德的赞誉
本福德本人是物理学家,创作出一部绝妙的小说——当代最优秀的科幻小说,它有力地展现了精细描写的科学前提,令人感动的人物刻画,并且提供了少见的科学家工作的真实画面。这是一部扣人心弦、令人思想振奋的作品,一部名副其实的成功之作。
——《出版家周刊》
本福德先生是个天才!他是个科学家,以其精湛的技巧和洞察力,不仅描写黑洞和宇宙线,而且还描写人类的欲望和恐惧。
——《纽约时报图书评论》
本福德是最优秀的科幻作家之一。——《芝加哥论坛》
本福德的文笔像是沿着铜电线流动的电流,他的观念和形象清晰而富于洞察。
——《坦帕时代论坛》
本福德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精心设计建构的框架背后,在他善于驰骋自己的想象背后,在他叙述的扣人心弦的惊险故事背后,他的主要兴趣是人性的本质。
——《圣路易邮讯》
格里高利·本福德是一位杰出的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和教授,但首先是个非常善于讲故事的人。他的作品总是以无懈可击的科学事实为基础,属于科幻这个亚文类中的‘硬科幻’,但他对情节和人物塑造的高度的想象力和敏锐的感觉,使他的作品异常地引人入胜,充满了文学的说服力。
——《休斯顿邮报》
科幻作家格里高利·本福德写的是最好的所谓“硬科幻”小说。
——《洛杉矶时报图书评论》
特别致谢
我真诚感谢我弟弟的夫人希拉里·佛伊斯特·本福德对此书的贡献。她对我的手稿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使它充满了她那种对人感兴趣的特殊品质。某些人物的某些方面是她的创造。作为一个英格兰本土人和剑桥大学的毕业生,她在保持英语习惯用语方面给予了难以估量的帮助。没有她的贡献,这本书将会明显不同。
格里高利·本福德
剑桥
1979年8月
致谢
关于技术方面的讨论,我要感谢赖利·纽曼、大卫·布克和西德尼·考尔曼三位博士的帮助。
本书的许多方面通过我的妻子琼·阿比而得到完善。她和我的孩子艾力森及马克的耐心和支持难以言表。
对于编辑和最后的定稿工作,我要感谢阿西纳斯·哈蒙德。我还要感谢大卫·萨缪尔逊、玛瑞丽·萨缪尔逊、查尔斯·布朗、马尔科姆·爱德华兹、理查德·科蒂斯、劳伦斯·利顿伯格,特别是大卫·哈特韦尔,他们对我的手稿提出了很好的评论意见。
本书的许多科学部分都是真实的。其他部分都是推测的,因此可能证明是错误的。我的目的是说明物理学中某些突出的哲学难题。如果读者阅读之后相信时间再现了现代物理学的一种基本的困惑,那么本书就达到了它的目的。
格里高利·本福德
剑桥
1979年8月
时间景象(不全)
格里高利·本福德
高继海 毛宁媛 译
前言
绝对的、真实的、数学的时间,
不论本身还是它自己的性质,
都在平静地流动,
与任何外部的事物无关。
——艾萨克·牛顿
如果对物理规则的考察
表明只有时间的对称性,
那么怎么可能说明
现在和过去的区别?
……不论对流动的时间
还是对运动的当前时刻,
今天的物理学
都没有提供说明。
——P.C.W.戴维斯
《非对称性时间的物理学》
1974
第一部分 第一节
1998年春
约翰?兰菲尔闷闷不乐地想,要微笑待人。人们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处世方式,不管嘴上说着什么,但脸上总要挂着微笑。也许微笑暗示着真诚的祝愿,但这种必不可少的交际方式,约翰却怎么也学不会。
“爸爸,你看……”
“该死,就不能小心点嘛!”约翰大喊起来,“你的作业掉进我的粥里了!玛吉,那只讨厌的狗为什么总在吃饭的时候溜进厨房里来?”
三个人顿时惊讶地看着他。玛吉从炉子旁转过头来,手里一动不动地抓着饭勺;妮基举着勺子停在半空中,嘴拢成“O”形定在那里;约翰尼坐在他的旁边,手里拿着家庭作业,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约翰立刻意识到妻子玛吉能察觉到他今天很不顺心,他从来没有这样无端地发过火。
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既不会无缘无故地微笑,也不会动辄就发火。一家人还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玛吉最先打破僵局,吓走了汪汪乱叫的狗,然后拉着约翰尼回到他的位子上。妮基则低头盯着面前的麦片粥。约翰猛吸了一口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浓重的叹息,又继续吃他的烤面包片。
“约翰尼,不要打扰你爸爸,他今天早上有很重要的会议。”
约翰尼温顺地点点头,“对不起,爸爸。”
爸爸,孩子们都这样称呼他,而不是叫爹。头顶草帽、双手因干活而粗糙的父亲才称之为爹。约翰的父亲就被叫了一辈子的爹。
约翰郁闷地看着饭桌周围,就连坐在自家的饭厅也没能让他感到一丝轻松。旁边穿着蓝色运动服的儿子说话时透出的那种优越感,令约翰不禁想起当他只有约翰尼这么大时,他对富裕家庭孩子的羡慕。每当看到小约翰尼时,童年的回忆就浮现在眼前,他竟然有些羡慕约翰尼身上的那股富家子弟的淡然。
“孩子,我应该道歉才对,我不是有意冲你发火的。你妈妈说得对,今天上午的事确实让人心烦。这是你想让我看的作业吗?”
“嗯,学校在征集优秀作文,关于……”约翰尼有些腼腆,“关于怎样改善环境和节约能源,我想让你检查一下再交上去。”
兰菲尔咬了下嘴唇说:“约翰尼,我今天可能很忙,征文的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我尽量抽时间看,好吗?”
“好的,爸爸。我把它放在这儿。我知道你的工作非常重要,我们语文老师也这么说。”
“哦?是吗?他是怎么说的?”
“是这样,事实上……”约翰尼犹豫了一下,“他说科学家总是把人类带入无路可寻的境地,但也只有他们才能把人类带出那里。”
“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么说,孩子,这是公理。”
“公理?什么是公理,爸爸?”
“我们老师说得正相反,”妮基插嘴说,“她认为科学家引起的麻烦够多了,只有上帝才能把我们从迷境中带出来,科学家是做不到的。”
“噢,上帝,又是一个宿命论者。虽然他们比原始人和石器时代的垃圾观念先进许多,但有这种人在身边总会令人消沉。”
“克兰肖小姐说,尽管原始人跑得很快,但他们也逃不出上帝的裁决。”妮基确信无疑地说。
“玛吉,学校究竟是怎么了?我不希望他们给妮基灌输这种思想,她老师思维不正常,要给校长反映反映才是。”
“这已经算是正常的了,”玛吉心平气和地答道,“最近还有更离谱的宿命论呢。”
“克兰肖小姐说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祈祷,”妮基坚持要说下去,“她还说宿命论是一种裁决,而且可能是世界末日的降临。”
“哦,这样的说法就有点荒谬了,亲爱的,”玛吉说道,“如果我们只坐在这里祈祷,那我们将会怎么样呢?应该使自己忙起来,好了孩子们,准备一下,快点!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克兰肖小姐还说过田野里生长的百合……”妮基嘟囔着离开了房间。
“嗨,没时间讨论什么百合了,”兰菲尔说着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然后站了起来,“赶快上班,又要忙一天了。”
“剩我一个人在家忙,”玛吉笑着说,“每天不都是这样吗?兰菲尔,你的午餐。这星期还没有荤菜,不过我给你准备了奶酪和刚熟的胡萝卜,都是从农场弄来的。我想今年土豆收成挺好的。你还满意今天的午餐吗,亲爱的?”她站起来吻了兰菲尔,“希望今天的会议很顺利。”
“谢谢,亲爱的。”一想到今天的会议,兰菲尔就有些精神紧张。他不得不为项目找经费和准备仪器,这一切都令他忧心忡忡。
兰菲尔骑车走时,已经把家里的琐事完全抛在脑后,开始考虑实验室的事儿了。要给技术人员交代一天的工作以及和彼得逊的会议。兰菲尔骑着车,一路颠簸着离开格兰彻斯特,绕着剑桥前行。昨晚的雨使得田间弥漫着一层薄雾,轻柔地笼罩着大地。残留在嫩绿叶子上的水珠摇摇欲滴,蓝风铃的花铺满了整个田野。田间的小路与溪流被桤木和荨麻丛隔开。水面上,虫子用桨一般的腿划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金凤花盛开,给河岸铺上了一张金色的毯子。柔荑在柳树下开着大朵的软茸茸的花。现在是三月清新的早上,兰菲尔从小在约克郡时就喜爱这样的春天,这样的清晨。他喜欢看着在清晨温暖的阳光下水气渐渐从原野中腾起,他喜欢看着在他靠近时急匆匆跑开的野兔。这些年来他骑车经过的小路,地面开始下陷,他的头顶几乎和两旁的树木一样高了。泥土的气息,雨水冲刷过的青草味混合着浓重的炊烟味扑鼻而来。
当兰菲尔骑车子经过时,一对男女正闲散地靠在斜斜的篱笆上,漠然地看着他。兰菲尔不以为然地想,每个月都有外乡人涌进剑桥擅自占地,把这里当成是风水宝地。镇子左边是一座废弃的农场,上个星期有外乡人把窗户的裂缝用旧报纸、布条、硬纸板补上后,便搬了进去。真是奇怪,那些外乡人竟然到现在才发现这幢房子。
兰菲尔路程的最后一段是剑桥市郊,这里交通状况极差,道路之间很难疏通,许多汽车则停在废弃的路上。政府曾宣布要改善路面状况,把所有废弃的道路利用起来形成整体的公路网。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在兰菲尔看来,政府也只是在电视上说说罢了。
兰菲尔骑着车子穿梭于汽车的夹缝中。这些汽车像是没有眼睛、没有腿脚的甲壳虫,拼命地找寻着可以移动的地方。有的学生开车上学。由于道路拥挤,汽车不能前行,昏昏欲睡的司机只能看着兰菲尔摇摇晃晃地骑单车从他们面前经过。
在凯文迪斯前面,兰菲尔把车锁在草料架上。已经有一辆车子停在这儿了。那个刁钻的彼得逊不会早来的,毕竟现在还不到八点半。兰菲尔走上楼梯然后穿过大厅。
兰菲尔并不知晓这三座大楼因何而建。起先,由旧的砖墙堆砌而成的凯文迪斯被作为博物馆使用,是剑桥的中心地带。拉瑟福德就是在这里发现了原子核。如果从麦丁雷大街两百米外向这里看,也许会被认为是保险公司、工厂或是别的什么商业机构。凯文迪斯作为图书馆在七十年代曾开放过,并被粉刷一新。馆内铺着地毯,书架摆放得整整齐齐。而现在,大楼里灯光昏暗,由于许多实验室闲置,墙壁已裂缝,里面零零星星地散放着仪器。兰菲尔走进了他在靡特大楼的实验室。
“早上好,兰菲尔博士。”
“早上好,杰森,有人来过吗?”
“嗯,乔治……一早就启动了那个大气泵,但……”
“不,我是说有没有人来访。我正在等一个人,他从伦敦来,叫彼得逊。”
“哦,没有见。那我现在开始工作吗?”
“好的,去吧。设备运转得如何?”
“非常好,真空度正在下降,已经到了十微米的地方了。我们已经控制了液态氮并且检查了电子仪器,看上去就好像是放大器在运转。我们正在做一些设备调整,将在一个小时内进行测试。”
“好的。杰森,一会儿国际理事会的彼得逊会来,他将给我们增加项目经费。我们要做一些演示,所以一定要让设备在这几个小时内不出任何差错。你们也要打起精神来。另外再把这里稍微整理一下,行吗?”
“没问题,我会让它正常运转的。”
兰菲尔穿过狭窄的通道,灵巧地踏过蛛网般的电线,下到实验室。室内是光秃秃的混凝土墙,老式的电线和新设备的电缆交织在一起。当兰菲尔经过实验室时,和每个正在工作的技术人员点头示意,询问他们离子聚焦器运行的情况,最后再给出工作指示。由于曾费尽周折地搜集各个零部件并亲自设计,他非常熟悉这台复杂的仪器。液态氮哗啦啦地流过,在长颈瓶中发出汩汩的声音。动力系统在一处接触不良的地方发出嗡嗡声,示波器的绿色标盘上跳跃着黄色波纹,形成光滑的曲线。实验室才是兰菲尔真正的家。
兰菲尔从来没有意识到实验室的简陋以及突兀的墙角。对他来说,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可以舒服地工作。兰菲尔不理解人们为什么这么憎恨机械化,他猜想也许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人们也许对机械化肃然起敬。其实这两方面都有点荒谬。正如同站在摩天大楼下的感觉一样,既有压抑也有敬畏。但是摩天大楼并不比人类高大多少,它是人盖起来的,是人建造了它,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工艺品都是人创造的一样。当兰菲尔走过庞大的电力线通道时,他感觉如鱼得水般在自己温暖的海洋中遨游,而自己脑中则装载着精心设计的实验计划。这些计划是一个多层次的图解,时刻监测着实验所出现的错误。兰菲尔喜欢思考,校对实验错误,并善于找寻毁灭一切设想的隐性错误。
兰菲尔现在使用的设备,是从其它研究小组的废品中搜集零件做成的。研究经费其实弹性很大,也很容易节约开支。过去的五年对兰菲尔来说是场灾难,研究小组要被遣散,他用尽一切办法才保留了下来。作为高能离子束专家,他已经开始在原子核共振小组进行研究。高能离子束也就是超光速粒子是亚原子粒子的又一重大发现,它的理论建立已经有几十年了。兰菲尔开始致力于这个领域时,依靠捐助款运作他的团队,并以超光速粒子的最新优势这一事实争取国家研究理事会的项目基金。可是国家研究理事会在去年解散了。
今年的研究项目就像木偶,控制线掌握在国际理事会手中。西方国家几乎把所有的研发精力都与经济挂钩。而国际理事会是一个政治机构,在兰菲尔看来,理事会的政策是支持立竿见影的工程而绝不是基础性的科研工作。但如聚变反应工程,虽然没有明显的成效却仍会得到理事会大量基金。凯文迪斯最好的研究团队所从事的航天无线电被解散,是因为理事会认为“航天”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工作,有待时机成熟。至于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理事会却闪烁其词。由于经济危机的加深,理事会为了节约科研经费而把精力放在经济问题和报纸头版所刊登的重大灾难上。兰菲尔知道应该学会应变自如,他尽量找出超光速粒子所能具有的现实意义,这样的变通才使得他们团队的工作顺利开展。
第二节
兰菲尔调整完一些电动齿轮。这些天,齿轮运行时总有火花产生。兰菲尔把机器关掉,头脑里充斥着实验室里的嗡嗡声。
“杰森,”他喊道,“我去冲杯咖啡,帮忙盯着点,行吗?”
兰菲尔拿起灯芯绒夹克衫,将胳膊一伸套在身上,衣服的腋窝处有一弯汗渍。当他伸胳膊穿衣服时,看到平台上有两个人。他把胳膊放下,技术人员正指着他说些什么,而另一个就通过狭窄通道往实验室这边走来。
兰菲尔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在牛津的同学和那段生活:他走在石砌的回廊上,发出通透的回音。金秋十月的早晨,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期待着新生活快些开始,以便实现他学生生涯的目标。他知道自己很聪明,尽管同学们都很杰出,但他相信他能够证明自己的价值。前夜,他乘火车来的,他真想站在阳光下拥抱所有的人。
这时候两个人闲散地向他走来。他们穿的学术袍就像宫廷长袍一样,走起路来俨然整幢大楼的主人。当正在高谈阔论的他们走近兰菲尔时斜着眼打量了他一下,认出了他是爱尔兰人。他们走远时,一个人散漫地拉长声音说道:“哦,上帝,又一个讨厌的乡巴佬靠奖学金混进来了。”兰菲尔在牛津的几年都生活在这样的阴影当中。虽然现在的他在学术界很有名望,但兰菲尔觉得即使是那些虚度光阴的同学也比他更懂得享受生活。
兰菲尔看到彼得逊时,昔日的回忆就开始刺痛他。那段生活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甚至记不清那两个势利鬼的音容笑貌,可彼得逊却有着同样的霸气与自满。他注意到彼得逊优雅的着装以及他对旁边技师着装的不满。他身材挺拔,干练精瘦,头发乌黑,从远处看绝对是一个年轻而行动敏捷的花花公子。他步子矫健,像是在年轻时候参加过马球或网球训练,而不像兰菲尔那样去参加橄榄球训练。彼得逊只有四十出头,不过看上去已习惯于大权在握的样子,他英气逼人,但眉宇间却没有任何轻蔑的神情。兰菲尔猜想他的涵养和内敛恐怕是在成年后才做到。“振作点,约翰!”兰菲尔提醒自己,“你才是这里的专家,而不是别人。微笑一下!”“早上好,兰菲尔博士!”彼得逊那圆润的嗓音正中兰菲尔的预料。
“早上好,彼得逊先生,”兰菲尔低语,并伸出宽大的手,“很高兴见到你。”要命,为什么要对他这样说,跟他爸爸似的,见了生人会说:“伙计,见到你很高兴。”兰菲尔对自己的表现略显不安。彼得逊不动声色地直接切入正题。
“这里就是实验室吗?”彼得逊漠然地环顾四周。
“想参观一下吗?”
“是的。”
他们经过一些老式灰旧的橱柜和堆放新设备的崭新的格子间,那些设备都来自于电子科技、世界物理协会以及美国的一些公司。设备的亮红色和黄色部分是一个小机构赞助的。兰菲尔带领彼得逊穿过强大的磁场来到结构交错的实验室。
“这些是超导装置,我们在接发信号时需要很强的磁场以便取得精确的电磁波。”
彼得逊研究着纵横交错的电路和仪表盘。格子间的电子器件一行一行地排列,没过了他们的头顶。彼得逊指着一个仪器,询问它的功能。“你不用为技术问题费心。”兰菲尔说道。
“说来听听。”
“嗯,我们正在搞一个大型锑化铟的实验,你看……”兰菲尔指着被包裹的容器说道,“我们正采用高能离子来轰击它。当离子撞击铟原子时就释放出超光速粒子,这是一个复杂而敏感的离子原子核反应。”兰菲尔看着彼得逊说,“超光速粒子是一种比光速还快的微粒,也就是说……”他环指磁块四周,领着彼得逊走到一个长长的、蓝色圆柱形容器旁。这个容器从磁场伸展出十米开外,“我们设法得到超光速粒子并使其集中在一束光中。它们有着特殊的能量和转速,并只与铟原子核在强磁场中振动。”
“而且是在超光速粒子撞击物体的时候?”
“你说得对,”兰菲尔断然地说道,“超光速粒子要保持精确的能量状态撞击原子核并在其失去自身能量前高速旋转。它们能直接穿透普通物体,这就是超光速粒子穿梭光年之后还没有偏离自身轨道的原因。”
彼得逊皱着眉头看着仪器,没有再说什么。
“但当我们用处于精确能量状态的超光速粒子撞击铟原子核时——通常这种能量状态并不好把握——超光速粒子就会被吸收,这将会打破高速旋转的铟原子核所趋向的任何方向。假设铟原子核如同万箭齐发般整齐,如果它们在超光速粒子到达前已经趋向此方向,那么这些原子核将变得杂乱无序。之后就会呈现出……”
“明白了,明白了。”彼得逊傲慢地打断了他。兰菲尔疑惑不定,是否他的解释太多余。如果彼得逊以为兰菲尔在轻视他,那可真不幸——兰菲尔说话一贯如此。
“我记得也有人从事过铟的研究,是吗?”
兰菲尔屏住呼吸,彼得逊确实很狡猾。“是的,在1963年时也有人进行过这方面的实验。”他慢慢地说道。
彼得逊冷冰冰地说:“我读过一些初期的报告,我也明白这些报告一般是靠不住的。那个技术人员告诉我这项实验很有意义,但我仍然不确定你所写的报告内容。改变过去……”
“是这样,会有一个叫马克海姆的同事给你解释这个观点。”
“好吧。”
“很显然,过去没有人试图发送反馈信息。即使我们可以制造一个传送信息的装置,可那时的人没有接收装置。”
彼得逊皱起眉来,“那当然。”
兰菲尔激动地继续说:“我们已经有了传送信息的装置。但是,1963年时,人们对超光速粒子没有任何概念,所以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发送电讯实验信号干扰他们正在进行的工作,唤起他们的注意。”
“嗯。”
“我们正试图集中超光速粒子,使其达到……”
“等等,”彼得逊举手示意,“达到什么?1963年在哪里?”
“很遥远的地方,从1963开始计算地球绕太阳的圆周距离以及太阳自身绕星系中心的距离,加起来就会指向遥远的1963。”
“都涉及到哪些方面?”
“涉及到当时星团的中心,而且当时星团也在运动,也涉及到地面微波所提供的信息结构,还有……”
“不要再继续你的专业术语了,可以吗?你的意思是说1963年是在太空中的某个方位吗?”
“可以这么说,我们发射粒子束光到达那个方位,也就是说我们发射到地球在一段特定的时间所处的那个方位。”
“听上去像天方夜谭。”
兰菲尔谨慎地说:“我认为可以实现,只要创造出真正无限高速的粒子束……”
彼得逊倦怠地苦笑道:“啊……真正无限高速?这个说法挺有趣。”
“我是说无法测量的速度,”兰菲尔解释道,“真是抱歉,那些术语让你为难了。”
“我正在努力理解。”
“是的,是的,我也许太心急,”兰菲尔迫使自己在彼得逊的刁难中镇静下来,“关键是得到超光速粒子,假使我们能发送到正确的位置,就可以给过去发送信息。”
“超光速粒子束可以直接穿越星体吗?”
兰菲尔皱了皱眉说:“事实上,我们也不太清楚。也许会有其它的反应——超光速粒子和不同于铟的原子核——也许反应更强烈。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方面的数据显示。如果有任何恒星或行星能够阻挡超光速粒子束,将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但是你已经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实验,我读过你的报告……”
“是的,是的,实验非常成功。”
“那么……”彼得逊指着那堆错综复杂的设备,“这让我觉得是很有价值的物理实验,值得向理事会推荐。但是……”他摇摇头,“我不是吃惊这项实验的经费。”
兰菲尔表情有些紧张:“其实并不需要太多经费,实验就可继续进行。”
彼得逊叹了口气:“是这样,兰菲尔,说句实在话,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代理事会审核这项实验,因为理事会的某些重要成员认为这项实验很有意义。可不仅仅是我,理事会的其他成员都没足够的专业知识来评价这项实验。我们大多是研究生态学、生物学和系统学的。”
“理事会应该吸纳更宽范的人才才对。”
“是的,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只引进所需的人才。”
兰菲尔唐突地打断了他:“伦敦国王学院的戴维斯,他对这项相当关注,而且……”
“没时间谈这个,我们现正在寻找紧急救助措施。”
兰菲尔慢慢地说:“那件事很棘手吗?”
彼得逊顿了一下,认为自己说得过多了,“是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加快这项实验的进程?”兰菲尔有些迫不及待。
“你们必须这么做。”
“如果可以更新设备的话,情况会好很多,”兰菲尔用手示意这间实验室,“美国人改良了电子传动装置,它可以使实验状况有所改观。要想实验加速进行,我们就需要美国专家的辅助。坦白地说,我们需要的元件大多都是在他们的国家实验室——布鲁克艾纹研制成功。”
彼得逊点点头,“你的报告也提到这点。所以我今天想见见这位马克海姆先生。”
“他可以胜任吗?”
“是的,据我所知他做事很谨慎,而且是这方面的美国专家,他在国家科学基金会……”
“哦,我明白了,马克一会儿就来。咱们到我办公室喝杯咖啡吧。”
彼得逊跟着他回到了杂乱的办公室。兰菲尔猛然间感到有些窘迫,和来访的客人一道回来时,才下意识地意识到室内的凌乱。他赶忙清理了堆在椅子上的书本和纸张。彼得逊坐下后,把裤腿往膝盖下提了一下,跷起二郎腿。兰菲尔只冲了杯事务性的咖啡而不是充满诱人味道的咖啡。他需要时间思考,今天从一开始就不顺。兰菲尔疑惑是不是因为自己在牛津的那段回忆而不自觉地迁怒于彼得逊。不过,也无所谓了,现代人都锋芒毕露。也许当马克来时一切会好起来。
玛吉锁上了厨房门,提着鸡食篮子转身走到房子的另一侧,草坪中间铺着砖路,砖路的交会处伫立着一个日晷仪。她习惯性地沿着砖路走,从不踩踏湿漉漉的青草。草坪外有一片玫瑰园,那可是玛吉的得意之作。她慢慢走过花园,不经意间撞破了还带着露水的蛛网,她拧掉枯萎的花朵,再嗅一嗅小花蕾。时值早春,但有些玫瑰已经开了。玛吉经过每朵花时她都要和它们打招呼。
“夏洛特?阿姆斯庄格,看看这朵小花蕾,你真是好样的,今年夏天你肯定很抢眼。逖芬妮,你怎么样了?我看见你身上有绿色的虫子,过一会儿就给你喷些药。早上好,伊丽莎白女王,你看起来很健康,不过你离砖路太近了,我应该把你这边好好修剪一下。”
远处有人敲门,还夹杂着安在树篱上的蓝色电铃的声响。玛吉突然一惊,意识到敲门声是从自己家传来。不会是西斯和林达,他们不可能这会儿就来。当她走过玫瑰丛返回时,叶子上的雨珠滚落下来。她匆忙绕到房子的一边,越过草坪,把篮子放在厨房边上。
第三节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罐子,在门廊口正要转身。她看上去好像已经露宿了一宿,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脸上污秽不堪。她和玛吉一样高,很消瘦而且肩膀很圆。玛吉迟疑了一下,那个女人也犹豫了一下。她们两对眼睛穿过“V”形的沙石过道对视着,玛吉向前走去。
“你好,女士,你能借我一些牛奶吗?我已经没有牛奶了,可孩子们到现在还没有吃早饭。”她态度很坚决却并不友善。
玛吉眯起眼睛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我们刚迁到路那边的老农场。只是一点点牛奶,女士。”那个女人靠过来,并举起手中的罐子。
老农场——那个废弃的农场,玛吉想着。他们一定是非法占地的异乡人。她有些不安。
“你为什么来这儿?商店在白天是营业的,而且在路边的农场也可以买到牛奶。”
“别这样,女士,孩子们还等着吃饭,你是不会让我再走那么多路去找牛奶的,对吗?我会还你的,难道不相信我吗?”
不相信,玛吉默默地想着,为什么那个女人不去救济她的地方呢?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就有救济会。
“对不起,”她坚定地说,“我没有多余的。”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那个女人转身走向了灌木丛。
“啊,罗格!”她喊道,一个高大而瘦削的男人出现在杜鹃花丛中,并用手拉着一个小男孩。玛吉强使自己镇静下来。她昂着头笔直地站着,让自己看上去能控制局面。那个男人拖着脚走到了女人旁边。玛吉鼻翼微动,闻到一股汗水和烟熏的味道。那个男人穿着拼凑到一起的衣服,布帽子,长长的大学围巾,一副手指都拆开的毛手套,一双轻底的蓝色布鞋,走起路来一只鞋底拍打着地面,裤子显然很不合身,太宽又短了几厘米。在肮脏破旧的涤纶夹克下面,是一件彩色绣锦的马甲。他也许和玛吉一样大,可看上去要比玛吉大十岁,他的脸似草皮,眼窝深陷,脸颊上还有胡子碴。她意识到了差距的存在,由于饮食良好,玛吉身材丰满;洗过头后发丝还很蓬松,她用面霜和乳液保养皮肤;修剪花草时穿的旧衣服是蓝色棉质裙子、手织毛衫和一件羊皮夹克。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家没有牛奶?”男人愤愤地说道。
“我没这样说,”玛吉有些语塞,“我只有够自家用的,没有多余。沿着路向下走有很多住家户,你可以问问他们,不过你们最好去村子里买。离这儿只有半公里。很抱歉帮不了你。”
“你们这帮人都一样,就是不想给罢了。像其他有钱人一样小气,把所有都据为己有。你自己看看——我打赌你的房子很大。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过着什么日子。我已经整整四年没有工作,也没地方住,你却在这里舒服……”
“罗格!”女人制止了他。她抓住男人,把手压在他的胳膊上。男人甩开她的手上前一步靠近玛吉,玛吉定定地站在那里,愤怒涌了上来。该死的,他们有什么权力到这儿,在我的花园里训斥我?
“我已经告诉过你,牛奶只够我们家用的。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她冷冷地说。玛吉思忖着,“我永远不会去乞讨,这些人没一点骨气。”
那个男人向前逼过来,玛吉本能地退后几步和他保持距离。
“日子都不好过,”那个男人学着玛吉的腔调,“是不好过,不是吗?其他人的日子是不好过,可你却有大屋子,有吃的,说不定还有汽车和电视机。”他用眼睛扫视着房间、车库、屋顶上的电视天线和窗户。玛吉心想,谢天谢地前门和窗户都锁上了。
“我帮不了你们,你们可以走了吗?”她转过身,准备走回房间。男人跟着她的脚步,那个女人和孩子默默地尾随其后。
“对,你做得对,尽管回你的大房子吧,你是不会那么轻易甩掉我们的。那一天终将会到来的,当你从舒服的日子跌入……”
“谢谢你的提醒……”
“够了,罗格!”
“你们这群人会遭到报应的。将来会有暴动,你们也会乞讨。而你们什么帮助都得不到!”
玛吉猛抢几步,几乎变成了小跑,希望在到厨房门口之前甩掉那个男人。当男人紧紧跟着她时,她开始摸索口袋里的钥匙。玛吉担心男人会拉住她,便转过身来直视他。
“从这里离开,快点!不要再来烦我,去救助会,从我的地方消失!”男人退后了一步,她抓住那一篮子鸡食,不愿意留下任何东西,他们也许会偷走它。谢天谢地,门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当男人迈上台阶的时候玛吉已经砰地关上了门,咔嗒一声把门锁上。男人透过屋门开始咆哮:“你们这些烂人,不管老子死活,对吧!”
玛吉浑身颤抖,但她仍反击道:“如果你还不走我就打电话报警了。”
她透过房间望着窗外,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的。她现在很虚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并感到一阵阵的恶心。男人还在门外叫喊,言语变得越来越下流。电话就在大厅的桌子上,玛吉拿起听筒贴在耳边——没有声音。她拨弄了几次,电话依旧没有声响。真是该死,偏这个时候出问题。电话故障是常有的事情,但玛吉默默地祈祷,请不要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事情。她摇了摇电话,仍然没声音。玛吉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如果那个男人撞进来怎么办?她的大脑开始搜寻可以当武器的东西,火钳、餐刀——哦,上帝,千万不要动武,他们有两个人而且那个男的看上去是个卑鄙的家伙。对了,她可以从落地窗钻出去,沿着后面逃走,到镇子上求救。
玛吉听不见男人的喊叫声了,但她没有胆量去窗旁边看他是否还在。她又试了试电话,还是不管用,她砰地一下把话筒撂下。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门窗上,倾听是否有破门而入的声音。突然敲门声再次从前门响起,玛吉松了口气,知道男人仍在前门外。她坐着,手紧抓着大厅桌子的一角。快滚,该死的家伙,玛吉诅咒道。敲门声不断响起。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在砾石路上响起。他走过来了吗?这时厨房门又传来敲门声。天哪!难道就摆脱不了他?
“玛吉,玛吉,你在吗?”一个声音向她呼唤。
她终于松了口气,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玛吉感到很虚弱,根本没有力气挪动一下。“玛吉!你在吗?”声音渐渐远去,她支撑着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门。
她的朋友西斯正从小花园离去。“西斯!”玛吉提高声音,“我在这里。”
西斯转过身朝她走来。“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这么差。”西斯问道。
玛吉踏出房门,环顾四周。“他走了吗?”她问道,“刚才这有个很可怕的男人。”
“是不是一个衣着邋遢的男人带着个女人和孩子?我来的时候他们正要离开,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借牛奶,”玛吉突然笑了起来,有点歇斯底里,但事情说出来倒很平淡,“后来他就变粗鲁起来,开始大呼小叫,他们是异乡人,昨晚搬进了那座废弃的农场。”她一下子坐进椅子里,“上帝,这真的是很恐怖。”
“可以想象到你的处境,看你一直在颤抖,这可一点不像你,玛吉。我认为你应该能应付任何事情,甚至危险残忍的异乡人。”西斯开玩笑地说道,玛吉点点头。
“事实上,我可以做到,如果他撞进来,我准备用火钳猛击他的头,再用餐刀戳他。”玛吉说着笑着,可这一点都不可笑。她当时真的那样想过吗?
戈登一边拿起磨皱的公事包,一边郁闷地想:必须消除实验中该死的杂波。这讨厌的杂波怎么都不消失。如果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整个实验将付诸东流。
直到现在,棕榈树仍然会让戈登?本思顿很吃惊。每天清晨,当戈登把平房的前门砰的一声关上,转身之际看见门外的棕榈树时,便会定在那里。瞬间的停滞是为了确认。他确实在这儿——加利福尼亚。并不是电影场景,一切都是真实的。棕榈树的掌形枝叶直伸入无云的天空,静静的异国情调。加州的棕榈树比起陌生空旷的高速路以及冷暖骤变的气候,更让人们印象深刻。
许多个夜晚,戈登和潘妮很晚才睡。看看书,听听当地音乐。这样的生活和他在哥伦比亚如出一辙,他仍然保持着原有的作息,令他几乎忘记了他身处加州。从这里不到半个街区就是巨浪翻滚的“风海沙滩”。当他开着门窗,浪涛的翻滚声就像第二大道上机车的轰鸣声。戈登以前在第二大道驾车时,总能巧妙地躲过穿越马路的人。所以现在每当他做好出行准备,紧张地扭动钥匙,而头脑还在思考问题时,总是微微地震惊一下,棕榈树把他拉回到现实——这是在加州。
周末时,他更能记得他身处加州。当他睡醒时,就能看到潘妮的金发在枕边散开。平时,潘妮要起早去授课,离开时他仍在酣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从没惊扰过他。每天早晨,潘妮好像都没有来过似的。她不会把任何东西乱放,甚至连睡过的床单也没有一丝卷曲的痕迹。
戈登把叮叮响的钥匙放进兜里,沿着红千层树篱走入拉荷拉宽阔的林荫大道。这里对他来说仍有点陌生。他把自己的雪佛兰停在宽阔的大街上。两条大路从中心纵向展开,宽阔的街道就像是建筑空地,这些道路仿佛划定了城市边界,又像是为汽车开辟大型的娱乐胜地。比起加州的马路,第二大道更像是深色石板砖墙之间的井状通风口,而在这里,马路宽阔到奢侈的地步。在纽约,每当戈登踏出家门,他总是很小心,因为只要一推开大门,就会有一群人撞入视线。人群迅速地移动着,就像进入了一架大型的搅拌机。他总感到周围的人群在相互挤压。而在加州一切都有所不同。纳提勒斯大街就像是白色的平原沐浴在阳光下一样人迹罕至。他钻进了雪佛兰轿车,发动机的咚咚声打破了寂静的街道,他想象自己正开着汽车后镜里映出的那辆加长克莱斯勒,它从远处一条街区呼啸而过。
在去学校的路上,戈登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拨弄着收音机旋钮,在嘶嘶啦啦的杂音中搜寻到一档音乐节目。戈登比较喜欢当地的民谣歌曲,可对巴土蒂霍力的老歌总有一种奇怪的情结,他发现自己在冲澡时也哼着他们的歌——“每天会慢慢地靠近……而那一天将会……”戈登搜寻到高昂的沙滩男孩的音乐后便不再拨弄旋钮,曲调悠扬,娓娓叙述着旅行中的见闻、沙滩和太阳的印象。戈登沿岸边从拉荷拉大道驶过,眺望远方,星星点点的人群在慢慢展开的浪花中冲刺。孩子们虽然已开学两周,却仍不计其数地在这里玩耍。
戈登急速驶下山去,汇入缓行的车流中,其中多数是黑色加长林肯或凯迪拉克。他减慢速度,注视着索代德山上的建筑群。山上土地被新翻后建成梯田样。卡车在破坏过的泥土上爬行,就像是昆虫一样。戈登酸涩地笑了笑,想到即便把目前的实验理出头绪并且取得辉煌的成果,也仅仅是大学里的终身教授,多拿点工资而已,可仍然负担不起远山上的别墅。除非他在学校里左右逢源,能够迅速得到提升,并得到兼职学院院长津贴而增加收入。但这样做人太累了。
第四节
他满脸浓黑胡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收音机里当沙滩男孩的歌声渐渐结束时——“潮水涌进丛林,冲洗淤泥……”——他把汽车换了挡。车子急速地穿过熙来攘往的车流,朝拉荷拉的加州大学驶去。
***
戈登下意识地轻敲着液态氮杜瓦瓶,思索着该如何表达他的想法。他不怎么欣赏阿尔伯特?古博,这个小伙子看上去挺随和,金黄色的头发,说话节奏缓慢,有时还含糊不清,但由于经常进行潜水和打网球,肌肉显得很健壮。古博少言寡语的懈怠,一次又一次地挫伤了戈登的积极性。他笑嘻嘻的、满不在乎的态度令戈登不悦。戈登发现自己经常义愤填膺、牢骚满腹。
“对了,嗯,”戈登说着,快速地从杜瓦瓶的喷流管转过身,“你已经跟了我一年多了吧?”
“是的。”
“你跟着莱金教授做得不错,之后我来系里工作,莱金教授太忙,你就由我接管,负责你的课业。”戈登脚跟支撑身体重量,双手插入后袋兜,“因为莱金教授说你很出色。”
“是的。”
“而且你现在研究锑化铟,已经差不多一年半了。”
“是的。”古博疑惑地说着。
“我觉得你现在也学会耍滑头了。”
古博没有明显的反应,“嗯……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我问你工作进展如何,你告诉我,你已经详查过每一个放大器,每一个感应器,以及每一项工作了。”
“嗯,是的。”
“但仍然有杂波。”
“按照所有程序,我检查了一遍。”
“胡说!”
古博倦怠地叹了口气:“你已经知道了,是吗?”
戈登皱起眉:“知道什么?”
“本思顿博士,我知道你在实验当中事无巨细要求严格并且从不拖延,我很清楚这一点。”古博抱歉地耸耸肩,“昨晚我没有把你交代的任务完成就走了,和一群朋友喝啤酒去了,可我回来后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戈登皱了皱眉,“我并没有指责你和朋友去喝酒,你可以随时休息,但前提是必须保持一切运转正常,让前置放大器或是观测仪起到精确的监控作用。”
“是的,它们确实运行正常。”
“可……”戈登摊了摊手,有些恼怒起来,“……你已经把某些事情搞糟了。我不在乎你是否出去喝酒,但你要保证实验顺利进行。根据常识可以推测这个实验起码需要四年的时间。可你不希望加快速度吗?”
“希望。”
“那么就照我说的去做,不要再偷懒了。”
“我没有松懈。”
“你确实松懈了。你没有认真检查,而且……”
“杂波仍然存在。”古博打断了戈登,毅然决然地说道。戈登猛然意识到有点威逼古博了。古博只比他小三岁,撇开实验的错误不谈,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应该这样对待古博。
“哦,我……”戈登想继续说下去,可是话卡在喉咙眼儿里,他突然感到很尴尬。“好的,我相信你。”他说话的方式突然变得事务性般简短,“一起看一下你的监测图。”
古博靠在一块磁铁上,这块磁铁是他们实验的核心。他转过身穿行于充满电缆以及微波波导的通道。实验仍在进行。银白色的长颈瓶壁上结了层冰,悬挂在磁体的两极中间,而锑化铟电缆遮去了长颈瓶的光泽。长颈瓶内液态氦在超过绝对零度几度之后沸腾,泛起汩汩的泡沫。机器套子上的水结了冰,当冰层延伸到机器减压部分时,就发出断裂的声音,冰层的反光闪烁在充满机器嗡嗡声的实验室里。几米远处,一排排晶体管发出的热量形成一堵暖墙。但戈登仍能感到从液态氦处吹来的微微冷风。尽管有点冷,但古博仍身穿着破旧的T恤和牛仔裤。戈登喜欢穿系纽扣的长袖衬衫,配一件花呢夹克,外套牛津式的绒面呢大衣,以及灯芯绒裤子,然后松松地在后面系上。他还不适应实验室里的气氛。要不是他和古博都要驱车从山上赶到这边的工作区,他也不会穿得这么随便。
“我记录了很多数据。”古博聊起来,似乎忘记了前一分钟还凝结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他正在摆弄自动绘图仪,戈登穿过监测仪表和转动的机箱走到他身边。图纸是用红色亮线制成坐标方格,以便将绿色的上下起伏波线凸显出来,这种颜色的对比度可使图纸增强立体感。
“你看,”古博用粗粗的手指沿着绿色的波峰与波谷滑动,“这里就是铟原子核振动的位置。”
戈登点点头说道:“有规律的波动,才是我们应该寻找的,但图纸上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纤细的垂直线,似乎是监测仪的探针笔由于随意的推动力,在图纸上前前后后地乱画。”
“真是一团糟。”古博咕哝着。
“是的。”戈登承认,他似乎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气氛,将肩膀放松了下来。
“还有这些记录,”古博展开另一幅带有绿色矩形讯号的图纸,“图纸上是交错的图形讯号。图纸的右边是光滑而整齐的波形讯号,而中间及左边是一些无任何意义的杂乱的线条。”
“该死。”戈登对自己低语。在这些图表当中,锑化铟电子流的振幅从左向右开始加剧,“杂波干扰高频率振幅。”
“并不总是这样。”
“嗯?”
“还有这张,我在那幅图纸之后记录了这一张。”
戈登开始研究第三张x-y坐标图,在这张图纸上左边清晰地记录有条理的振动,频率很低,在右边噪波就出现了。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是很确定。”
“我们以前总不断接收到单调的杂波。”
“是的。”古博茫然地看看他。戈登在这里是教授,所以古博要反复思考他谜一样的话语。
戈登眯起眼睛,思忖:“我们能接收到有规律的讯号,但仅仅是在某些时段而已。”
“看起来是这样。”
“时间,时间,”戈登恍惚地默念着,“嘿,探测笔记录一张纸需要用三十秒的时间,对吗?”
“我们是否应做些改动,如果你认为……”
“不,不,听着,”戈登快速地说,“假设在这张图纸上没有杂波……”
他翻到第二张图纸上,“……当监测笔做低频记录时肯定有一处杂波,大概过十秒钟后消失。你看这里……”他用短粗的手指点着x-y坐标轴,“……监测笔达到高频时便出现杂乱的线条,杂波就在此时出现了。”
古博皱皱眉,“但……我认为这个实验很稳定。关键是没有任何突变。我保持着实验所需的持续低温,以及监测器放大器和整流所需的高温,而且按照图纸摆放它们,它们……”
戈登用手示意,打住了他的解释,“我们所做的并没有差错。我们花了数周来调试电子设备,却没有发现任何故障。我觉得另有蹊跷,这就是我的观点。”
“是什么呢?”
“一些来自外界的干扰。”
“是怎样的……”
“那谁知道?”戈登再次振作。他开始习惯性激动地踱来踱去,伴随着每次转身时鞋底拍打地板发生的吱吱声,“但可以推测,在锑化铟中有别的信息源。或者监测到从其它实验室发出的信号。”
“这还不太清楚。”
“该死,我也不太确定,但是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原子核的振动监测。我们只是把这些干扰也记录下来了而已。”
古博斜着眼看着这些无规律的线条,似乎在心中思量着如何改进实验。
“怎样做呢?”
“如果我们不能消除杂波,就着手研究它,找到它的来源,检验它是否存在于每个锑化铟的实验当中?是否来自这边其它的实验室?或是有些新的物质出现?”
古博慢慢地点点头。戈登用铅笔在坐标图纸背后潦草地画着机器的零部件,快速地形成了一些图表。他现在看到了实验的转机。调整这里或是在那里添加设备。他们在大厅莱金那里借到一些零件,而且花一两天探讨费荷的射频频谱分析。
戈登绘图时铅笔在纸上发出的细小的沙沙声,气泵沉重的咔嚓声和电子设备弥漫在整个实验室的嗡嗡声,他都没有感觉到。他的灵感层出不穷,随着铅笔的挥动跃然纸上,让他在深思每一个想法前就把它记录下来。他觉得在这杂波的问题上,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也许在这些图纸数据的背后隐藏着新的启示,就像在灌木丛中玩捉迷藏游戏。戈登确信他一定能解开这些谜题。
格莱克?马克海姆骑车经过兽医站时,门前的花芳香四溢,然后转弯驶入凯文迪斯实验室的行车道。马克海姆有节奏地在车上摇摆并转换身体重心,他喜欢在拐弯时,湿湿凉凉的风拂面吹过的感觉。马克海姆试图以最小的弧度骑到实验室的入口处,也就是两点间的最短线路到达目的地。他最后用力蹬了一下车子,潇洒地跳下车,并且一路小跑着,利用惯性把车子推进停车处。
马克海姆拉拉身上棕色的爱尔兰夹克,三步并做两步地迈上台阶,这使他看上去总像在赶时间。他下意识地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鼻梁上留下红色的印记,然后又用手捋了捋胡子。他精心修剪的胡子从下巴延伸到鬓角,但他的胡子就像他的头发一样,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显得凌乱。马克下车后喘着粗气,他猜想,要么是这些天来长胖了,要么是年龄的增长使得体能下降。他现在已经五十二岁,却仍然保持着健康的身体状况。医学研究充分证明运动和长寿密不可分。
马克推开了玻璃门,径直向兰菲尔的实验室走去。每周他都会来视察设备并和大家打个招呼,但事实上,他每次来访所了解到的东西甚少。他只对大型电子设备背后隐藏的理论感兴趣。他轻松地踏进充满声音的实验室。
透过办公室窗户他看到了兰菲尔——和平时一样健壮、不讲究、敞着怀,灰褐色的头发凌乱地耷拉在额上。兰菲尔正在杂乱的桌子上翻阅文件。马克没有认出旁边那个人,他猜想那人可能是彼得逊,并对他与兰菲尔的反差感到有趣。彼得逊深色的头发光洁整齐,身着优雅昂贵的套装,他看起来自信、温文尔雅,但同时,马克认为他是一个难应付的家伙,经验告诉他泰然自若的英国人很难相处。
马克像往常一样礼貌性地敲门示意后,便推开办公室的门。兰菲尔和彼得逊都转向他。兰菲尔仿佛松了口气,猛然站起身,撞掉了桌子上的一本书。
“啊,马克,你来了。”兰菲尔没话找话地说,“这位是来自理事会的彼得逊先生。”
彼得逊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马克博士。”
马克用力地与他握了握手。
“很高兴见到你,参观过约翰的设备了吗?”
“是的,刚才看过了。”彼得逊对他的开门见山有点恼火。
“国家科学基金会对实验如何评价,你知道吗?”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评价。我还没有提交报告,他们上周才派我来视察实验,可以坐下谈吗?”
马克没有回答,径直走进房间,清理出屋内仅存的第三张椅子,坐了下来,并跷起腿。另外两个人则稍微正式地坐回原位。
“你是等离子物理学家吗,马克博士?”
“是的。我是趁休息过来的。直到最近几年我的工作重心才转移到等离子上来。在他们发现超光速粒子并且成为焦点问题时,我早已发表过相关的论文。我猜想这就是基金会派我来这儿的原因。”
第五节
“你读了我给你的计划书吗?”彼得逊问道。
“是的,读过了。很精彩!”马克断然说道,“理论构思很好。我已开始研究兰菲尔实验幕后的理论了。”
“你认为实验可以成功吗?”
“我们确信技术不成问题。但是否真的能与历史沟通——还不得而知。”
“那这里的装备……”彼得逊伸出胳膊环指四周,“可以办到吗?”
“如果我们真能交上好运的话。据了解,在1950年已有相似的核共振实验在凯文迪斯、美国以及俄罗斯等地进行。理论上讲那时人们已能收到超光速粒子发射的信号。”
“那么,我们可以发送信号了?”
“是的,但仅此而已。这是极受限制的时光穿梭形式,也是人们想象出的唯一能发送信息到过去的办法,目前还不能运载人或物体。”
彼得逊摇了摇头,“我大学的专业与计算机和社会学有关。甚至连我……”
“剑桥大学?”马克打断他。
“是的,国王学院。”马克沉默地点点头,彼得逊迟疑了一下。他不喜欢美国那种直来直去地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当然,他也会这么做,可他会更隐蔽一些。彼得逊有些烦躁,首先发话,“甚至连我都知道实验中隐含一个悖论。还是那个朝你祖父开枪的老故事:如果他死了,就不可能有现在的你。昨天有些人在理事会上谈起这个悖论。我们几乎要因为这个悖论而放弃实验。”
“没错,我在1992年的一篇论文中也犯了同样的错误,确实存在悖论,可是我们如果正确地看待事物,悖论就可以避开。我可以做出解释,但需要时间。”
“对不起,我现在时间不多。按我的理解,整个实验是要发送讯号,告诉1960年的人们我们这里的情况。”
“嗯,可以这么说。警告那个年代的人们防止过量地使用氟化烃,用草图告诉他们浮游植物群落的危害。给他们一些研究上的指引,为现在的我们赢得时间上的……”
“告诉我,你认为这项实验有用吗?”
兰菲尔有些焦躁不安,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绝对不是传奇故事,”马克缓缓地说,“这项实验可以最终拯救成千上万条性命。”
片刻沉默,彼得逊换了换腿,从膝盖上弹去一块椅子上的棉絮。
“你们应该知道,这牵涉到优先拨款权问题。”彼得逊最后透露,“我们不得不纵观全局,紧急理事会从早上九点就召开会议。在北非由于长期干旱和食物匮乏已造成大面积人群死亡。你们将在新闻里听到更多关于此事的报道。而且还有其它紧急事情要优先解决,不只北非灾难不断,南美的海岸沿线大量的硅藻蔓延,致使数以千计的人死亡。你们却要求我把钱投入一个成败未卜的孤立实验中——更确切地说是投入一个理论中……”
马克立刻打断:“并非如此,超光速粒子不是新发现。现在加州理工学院的研究小组——重力理论小组——从其它角度也在研究超光速粒子。他们正在研究超光速粒子怎样解决宇宙学难题——例如:宇宙的膨胀和其它相关问题。”
兰菲尔也点头附和,“是的,他们最近在《物理论坛》期刊上发表了一篇关于电流密度波动的文章。”
“加州理工学院所在的洛杉矶也有很多问题。”彼得逊说道,“当然,主要是大火。一旦风向改变就会造成火势蔓延。我不知道这对加州理工学院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但理事会不能袖手旁观。”
兰菲尔清了清嗓子,“我认为科研经费应该获得优先拨款权。”他有点儿耐不住性子。
彼得逊带着优越感答道:“嗯,你暗指国王那天的电视讲话吧。他只是想在加冕的这一年树立良好的公众形象——但是,他一点也不了解科学,更不懂政治。当然他心怀好意。理事会建议他用前瞻性的眼光看待大局。很有意思的是他很快就精于此道。总的来说,钱很紧缺,必须谨慎使用。在现阶段仅能向你们保证,我将向理事会做出提案。只要理事会决定了你们的优先拨款权我就会通知你们。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这提议是一次远距离投射,很难命中。”
“我们必须获得优先权!”马克突然果决地说,“为什么要用钱去到处补窟窿,让钱变成干旱枯竭的救济款,你可以临时补救某一处,但情况总是在不断地恶化,除非……”
“除非改变过去?你真的认为超光速粒子能回到过去?”
兰菲尔说:“已经做到了。我们进行了一些小规模的实验而且很成功,这在报告中提到过。”
“超光速粒子可以被接收到吗?”
兰菲尔轻快地点点头,“我们利用超光速粒子加热过去时段的铟粒子,从而得知可以被接收。”
彼得逊皱起眉头,“如果测量到温度升高,你们就不再发射超光速粒子吗?”
兰菲尔说:“你所说的并不包括在实验内,如果超光速离子要在准确的时间到达,须穿越很长的距离……”
“且慢,”彼得逊低声说道,“超光速对时间有什么影响?”
马克走向黑板,“这与狭义相对论有着密切的关系,你看……”马克开始解释,他画了一些时空图,并告诉彼得逊怎样去理解,强调那条斜坐标的重要性。彼得逊专心致志地听着。马克画着波动的线条来讲述:“如果超光速粒子从一点发射,又反射到实验室,那么它们也能撞击到以前的这个实验室。”彼得逊慢慢地点点头,“你是说整个实验没有时间间隙吗?你们燃烧超光速粒子,在发射超光速粒子之前,铟粒子便迅速升温。”
兰菲尔点点头,“说得对,我们也不想产生这样的矛盾,如果我们把热探测器与超光速粒子开关相连,那么当热量产生到一定程度,开关就会自动断开。”
“与我所说的祖父悖论相同。”
“是的,”马克插话道,“完成这项实验涉及到十分精细的处理方法。我们可以采取折中的办法,发送少量的超光速粒子使温度不至于太高,但我对此并没有把握。”
“我明白……”彼得逊皱着眉,思索着马克的想法。“我会考虑你的建议,我也曾仔细阅读过你们技术方面的材料。事实上,这项实验并不会完全依靠我个人的判断,”他看看身边的这两个人,“正如你们所猜想的那样。关于实验,我从理事会的马丁爵士和你提及的戴维思那儿得到指示,他们认为值得一试。”
马克微笑,兰菲尔也面露喜色。彼得逊举起一只手,“且慢,我来这里是想得到更多的信息,而不是做出最后的决定。我也完成了理事会的任务。你想得到美国实验室的设备,这意味着将要与国家科学基金会周旋。”
“美国有从事与我们同类科研的吗?”兰菲尔问道。
“我认为没有,理事会的态度是节约我们的资金,所以我的主张是你们最好能得到美方资助。”
“那俄罗斯有同类研究吗?”
“他们说没有,”彼得逊有些不屑一顾,“可能又在撒谎,英国在理事会之所以能扮演重要的角色,是因为苏联保持着低调的形象。”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兰菲尔坦率地问道。
“他们认为我们现在的慷慨正在毁掉日后的生活,”彼得逊说道,“因此他们只给一些象征性的财政支持,也许他们在聚敛财富以备将来使用。”
“很狡猾。”马克说。
“确实如此,”彼得逊赞同,“嗯,我必须赶回伦敦,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理事会还等着我的这份报告。我会尽可能帮助你们的。”他与马克和兰菲尔郑重地握手道别,“再见,马克博士,兰菲尔博士。”
“我送你出去,”马克轻松地说,“兰菲尔?”
“这就来。这些是有关超光速粒子的材料,”兰菲尔递给彼得逊,“补充了一些关于传送信息的新观点。”
三人一行离开了实验大楼,朝空旷的停车场走去。彼得逊走到一辆车前,兰菲尔今天早上就注意到了这辆车。
“这是你的车吗?”兰菲尔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今天早晨才从伦敦赶来。”
彼得逊扬扬眉毛说道:“我昨天和老友待了一晚上。”一丝甜蜜的回忆在彼得逊的眼中一闪而过,马克猜到那个老友肯定是个女人。兰菲尔错过了这一微妙的细节,他正忙着摆弄车闸,而且马克也猜出兰菲尔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兰菲尔人不错,但是太沉闷了。无论任何人都不会认为彼得逊和善,但他确实为人机敏。
玛吉谙熟为人处世之道,兰菲尔却不善交际。每当家中有聚会时,玛吉总能给约翰和他的客人留下充满活力并且包揽家中所有大小事务的印象。事实上,她是能进厅堂又能下厨房的贤惠妻子。玛吉会有条不紊地提前安排好聚会的各项事宜。她在厨房与客厅之间来回地忙碌着,时不时地与客人攀谈几句,她不停地撩动长发仿佛过于浓密。但这样殷勤热情的女主人却会使客人感到不安。
玛吉家的老朋友西斯和詹姆斯最先到。接着是马克,他整整迟到了十分钟。西斯身着黑色短装,看上去很精干,她穿上高跟鞋后和詹姆斯一样高。詹姆斯对此很敏感,他只有五英尺六英寸。像往常一样,他也穿着得体。
其他人都在喝雪利酒,只有马克喝着黑啤。玛吉觉得餐前喝黑啤很奇怪,不过他看起来倒是胃口很好,喝几杯也无妨。她发现自己和马克很难沟通。当约翰向玛吉介绍马克时,他站在玛吉的跟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还问她一些唐突、怪异的问题。他过于直接的问话使得玛吉转身回到厨房忙碌去了,而他竟然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当玛吉拿出昂贵的干果点心时,马克竟随意地抓起一大把,并继续和其他人交谈,就好像玛吉不存在一般。
玛吉决定不再想任何烦心事,从上次可恶的异乡人来过之后,已经过去一周多了,她要把这件事完全忘掉。玛吉尽情享受这次愉快的家庭聚会。她注意到了马克的妻子,简。自马克进屋,他就成为谈话的焦点,而简却是一个文静、处变不惊的人。马克说话很快,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话语间只是稍作停顿。他总是妙语连珠,可玛吉还在回味刚才的话题并整理头绪时,他就已经开始说别的了。简对他的侃侃而谈付之一笑,笑容中充满睿智,玛吉认为这是思想深邃的体现。
在聚会中,玛吉与简单独地攀谈起来。“你听起来带点英国口音,”玛吉试探地问,“你是英国人吗?”
“我母亲是英国人,虽然她在伯克莱生活了几十年,但口音一直没变。”
玛吉理解地点点头,她领着简到一旁说话。简聊起母亲,说她一个人住在海滩区的阿克雷奇那里,因为她写小说才买得起那套房子。
“她写哪一类小说?”西斯插问道。
“哥特式。她的笔名很奇特,卡赛来?比。”
“天哪,”玛吉说道,“我读过许多她的作品,在这类小说里她写得非常耐人寻味,原来你是她的女儿,真难以置信。”
“她母亲可是个传奇式的老太太,”格莱克突然插话,“而且一点不显老,她已经……简,她是不是已经六十岁了?看上去要活过我们一样。像马儿一样有活力,简直有点疯狂。她可是高级文化运动的重要人物,最近在伯克莱,这项文化运动盛行得很,她可是如鱼得水。她骑着车子在城市中穿梭,与不同的人上床,满口令人费解的话。她真是个卓越的煽动者。这么说她是不是有点过激,简?”
第六节
这明显是他们心知肚明的老笑话,简随意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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