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妈妈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尼尔·盖曼
翻译  : 段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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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备注:

“2003年雨果奖最佳中篇小说”



正文:

鬼妈妈

尼尔·盖曼

段跣 译

  童话其实最真实不过:不是因为它告诉我们恶魔是存在的,而是因为它告诉我们恶魔是可以战胜的。

  ——G·K·切斯特顿

  一

  搬进宅子没多久,卡萝兰就发现了那扇门。

  这是一幢很老很老的宅子。屋顶有个阁楼,地底下有个地窖,还有个长满杂草灌木的园子,园子里有几株很老很老的大树。

  这幢宅子不是卡萝兰一家人的,因为它太大了。卡萝兰一家只拥有宅子的—部分。这幢老屋里还住着其他人家。

  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住在一楼的一个套间里,就在卡萝兰家楼下。她们俩都是胖乎乎的老太婆,在套间里养了一大群岁数很大的高地小猎犬,起的都是哈米什、安德鲁、约克之类的男人名字。很久很久以前,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还当过演员哩。头一次见面,斯平克小姐

  就告诉卡萝兰了。

  “告诉你,卡罗琳,”斯平克小姐把卡萝兰的名字叫错了①。“我们年轻的时候,我和福斯波尔小姐都是很有名的演员。登台表演,宝贝儿。哟,别给哈米什吃水果蛋糕,不然晚上非闹肚子不可。”

  “我叫卡萝兰,不是卡罗琳。卡萝兰。”卡萝兰说。

  卡萝兰楼上的阁楼套间里住的是一个长着一把大胡子的疯老头儿。他告诉卡萝兰说,他在训练一个老鼠马戏团,可又不肯让别人看。

  ①卡萝兰和卡罗琳字形接近,但卡罗琳这个名字更常见。

  “总有一天,小卡罗琳,等它们准备好了,到那时,全世界都会看到这个奇迹:我的老鼠马戏团。嗯,你刚才是在问我为什么这会儿不能看,对不对?”

  “不,”卡萝兰小声说,“我刚才说,请您别管我叫卡罗琳了。我叫卡萝兰。”

  “为什么这会儿不能看?”住在楼上的老头儿说,“因为老鼠们还没准备好,没排练好。还有,它们不肯演奏我替它们写的曲子。我替它们写的曲子是这样的:‘嘣嚓嚓,嘣嚓嚓’,可小白鼠只肯演‘滴哒哒,滴哒哒’。就是这么回事儿。我打算换一种奶酪试试。”

  卡萝兰不相信真有一个老鼠马戏团,她觉得老头儿在瞎编。

  搬到这儿来的第二天,卡萝兰出发探险。

  她探索了园子。这是一个很大的园子,园子后面部分是个破旧的网球场。这幢宅子里谁也不打网球,所以球场周围的围栏上面全是坑坑洞洞,球网也差不多全朽了;园子里有一个很老的玫瑰花圃,里面长满乱蓬蓬、脏兮兮的玫瑰丛:还有一座假山,全是石头;还有一个蘑菇圈,一圈

  软塌塌的小蘑菇,要是不小心踩上它们,那种气味别提有多难闻了。

  还有一口井。卡萝兰一家人搬进来头一天,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就反复告诫卡萝兰,说那口井是多么多么危险,千万离它远点儿。所以卡萝兰特意要去调查调查,这样才能好好避开它。

  直到第三天,卡萝兰才发现了那口井。在网球场后的一片蒿草丛里,被一簇树档着。一圈儿砖砌的井栏,都快被草丛遮没了。井口盖着几块木板,免得有谁掉下去。其中一块木板上本来有个节疤,节疤脱落以后成了一个小窟窿。卡萝兰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往窟窿里扔石子儿、橡子。

  扔进去一颗,等着,心里数着数,半天才能听见落进水里的噗通一声。

  动物方面,卡萝兰也作了一番探索。她发现了一只刺猬,一卷蛇蜕(不是真正的蛇),一块模样像癞蛤蟆的石头,一只模样像石头的癞蛤蟆。

  还有一只态度非常傲慢的黑猫,蹲在墙头上、树桩上,眼睛盯着卡萝兰,可只要她走过去想跟它玩,它就会哧溜一下,溜得远远的。

  搬进宅子的头两星期都是这么过的:探索园子,查看环境。

  每到中饭和晚饭的时候,妈妈便会把她拉回家,还逼着她每次出门前都穿得暖暖和和的,因为今年夏天天气很凉。虽然麻烦,但卡萝兰总能出门,去园子里探险。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最后开始下雨了,卡萝兰只好待在屋里。

  “我该干什么?”卡萝兰问。

  “拿本书看,”妈妈说,“看盘录像,玩玩具。烦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去,或者楼上的疯老头儿也行。”

  “不,”卡萝兰说,“我不想去。我想去探险。”

  “做什么都行,”卡萝兰的妈妈说,“只要别弄得一身脏就好。”

  卡萝兰走到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雨。这不是那种可以出去玩水的小雨,是另外一种,跟天上往下倒水似的。水一着地,马上溅得到处都是。这是那种准备干点名堂出来的雨。眼下,它干出的名堂就是把好好的园子变成一汪稠稠的泥汤。

  家里的录像卡萝兰全都看过,玩具也玩厌了,她的书也都读过了。她打开电视,一个一个换频道,所有频道里全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说着股市里的事儿,要不就是对话节目。卡萝兰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看看的。是个讲大自然的节目,已经过了一半,说的是一种叫做保护色的东西

  。她看着动物、鸟,还有昆虫,把自个儿打扮成树叶、树枝,或者扮成其他动物,用这种办法躲开它们的对头。挺好看的,可惜一会儿就完了。接下来的节目演的是点心工厂。

  该找爸爸谈谈了。

  卡萝兰的爸爸在家。她父母都在电脑上工作,也就是说,他们常常在家。爸爸妈妈各自有各自的书房。

  “你好吗,卡萝兰?”爸爸埋头工作,没转过身。

  “嗯,”卡萝兰说,“在下雨。”

  “没错儿。”爸爸说,“瓢泼大雨。”

  “才不是呢。”卡萝兰说,“就是一般的雨。我能出去玩儿吗?”

  “妈妈怎么说?”

  “她说,卡萝兰?琼斯,这种天气不许出门。”

  “那么,不行。”

  “可我想接着探险。”

  “那就在屋子里探险吧。”爸爸给她出主意,“对了——这儿有一张纸,一枝笔。数数有多少扇门,多少扇窗户。把所有蓝颜色的东西记下来。再找找屋子的热水槽在哪儿。别打扰我工作。”

  “我可以去客厅玩儿吗?”卡萝兰的奶奶死后,留给琼斯家一批贵重家具(用起来很不舒服)。这些家具都放在客厅里。爸爸妈妈平时不许她去客厅,别人也不去。客厅只是个摆样子的地方。

  “只要别弄得一团糟就行。还有,什么都别碰。”

  卡萝兰想了想,然后拿起纸和笔,探索屋子去了。

  她找到了热水槽(就藏在厨房的一个碗碟橱里)。

  她数了所有蓝颜色的东西(153)。

  她数了窗户(21)。

  她数了门(14)。

  所有这些门中,或开或关的一共十三扇。最后一扇在客厅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很大,雕着花纹,一扇褐色的木头门。这扇门紧紧锁着。

  她问妈妈:“门后面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总得有什么东西吧。”

  妈妈摇摇头。“看看就知道了。”她对卡萝兰说。

  她找了找,从厨房门框上取下串钥匙,在一大把钥匙中间仔细挑选,最后挑出最旧、最大、最黑、锈得最厉害的一把。她们俩走进客厅,妈妈用它打开了门。

  门开了。

  妈妈说得对。门后面什么都没有,打开后只有一堵砖墙。

  “从前,这幢宅子里只有一家人。”卡萝兰的妈妈说,“那时候,这扇门通向别的地方。后来,他们把宅子改建成一个个套间,在这儿砌了一堵墙,把门封了。墙后面是一套空房间,在宅子的另一面,现在还没卖出去。”

  她关上门,把那串钥匙放回厨房门框上。

  “你没锁门。”卡萝兰说。

  妈妈耸耸肩,“干吗锁?”她说,“门后面反正没东西。”

  卡萝兰什么都没说。

  外面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个不停,打在窗户上,连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灯都看不清了。

  卡萝兰的爸爸停下工作,替大家做晚饭。

  卡萝兰一脸不高兴,“爸爸,”她说,“你又在按菜谱做菜。”

  “韭菜马铃薯浓汤,加上一点香蒿叶和融化的瑞士奶酪。”爸爸承认了。

  卡萝兰叹了口气,打开冰箱,拿出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后吃的薯条和小披萨饼。

  “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按菜谱做的菜。”她对爸爸说。微波炉里,她的晚餐转呀转的,炉门上小小的红色数字不断倒数,最后变成零。

  “你尝一尝,说不定喜欢吃呢。”卡萝兰的爸爸说,可她摇摇头。

  那天晚上,卡萝兰躺在床上,好长时间睡不着。雨停了,她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一阵轻轻的“嗒、嗒、嗒”。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动静,“吱……”

  “……嘎……”

  卡萝兰下了床,望望外面的过道。什么都没有。她沿着过道向下走。从爸爸妈妈的卧室里传来低低的鼾声——那是爸爸,还有呜呜噜噜说梦话的声音——那是妈妈。

  卡萝兰心想:刚才说不定是做梦,不知她梦见的是什么。

  有东西动了一下。

  影影绰绰的,但比影子更实在一点儿,从黑乎乎的过道一窜就下去了。一小片黑东西,嗖的一下。

  她希望不是蜘蛛。卡萝兰特别不喜欢蜘蛛,一看到蜘蛛就紧张。

  黑东西窜进客厅,卡萝兰跟在它后面,心里有点七上八下。

  客厅里一片黑,只有外面的过道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卡萝兰站在门口,在客厅地毯上映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好像她是个又高又瘦的女人似的。

  卡萝兰犹豫着,不知道应不应该打开灯。就在这时,她看见沙发脚下慢慢爬出一个黑东西。它停下来,然后,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飞一样穿过地毯,冲向客厅最里面的角落。

  客厅那个角落里什么家具都没有。

  卡萝兰打开灯。

  角落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只有那扇后面是砖墙的旧门。

  她记得很清楚,妈妈已经关上了那扇门。可现在,它开了一道缝。窄窄的一道缝。卡萝兰走到门边,朝里面张望。门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用红砖砌成的一堵砖墙。

  卡萝兰合上那扇很旧的木头门,关了灯,回床上去了。

  她梦见许多小小的黑东西,躲着灯光,从一个地方偷偷摸摸溜到另一个地方。最后,它们在月亮下面会合了。小小的黑东西,长着小小的红眼睛,一口尖尖的黄牙。

  它们唱了起来。

  我们个子小,数目可不少。

  数目虽不少,个子还是小。

  看着你一步一步爬起来,

  还会瞧着你往下倒。

  声音又尖又细,还有点气忿忿的,让卡萝兰觉得很不舒服。

  接下来,卡萝兰梦见了几个电视上放的广告。再以后,她睡熟了,什么都没梦见。

  二

  第二天,雨停了。但屋顶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白雾。

  “我出去走走。”卡萝兰说。

  “别跑太远。”妈妈说,“多穿些衣服。”

  卡萝兰套上她那件带兜帽的蓝外套,围上红围巾,穿上她的黄色雨靴。

  她出门了。

  斯平克小姐正在遛狗。“你好,卡罗琳。”斯平克小姐说,“天气真糟,对吗?”

  “对。”卡萝兰说。

  “我以前演过一次波西亚。”斯平克小姐说,“福斯波尔小姐总是唠唠叨叨说她演的奥菲莉亚①,可大家来看的是我演的波西亚。那时候,我们可是登台表演哩。”

  斯平克小姐浑身上下被套衫、毛衣裹得严严实实的,显得比平时更矮小、更圆滚滚的,活像一只毛茸茸的大鸡蛋。她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两只眼睛被镜片放得老大。

  “从前,他们经常往我的化装间送花。真的。”她说。

  “谁送花?”卡萝兰问。

  斯平克小姐小心地四下张望,先从一边肩膀朝后看,再从另一边肩膀。朝大雾里窥视着,生怕有人听见似的。

  “男人。”她悄声说。然后,她把狗拽到脚跟前,摇摇摆摆朝宅子走去。

  卡萝兰继续散步。

  绕着宅子走到四分之三圈的地方,她瞧见了福斯波尔小姐。福斯波尔小姐站在她和斯平克小姐合住的套房门口。

  “见过斯平克小姐吗,卡罗琳?”

  卡萝兰说看见过,告诉她斯平克小姐遛狗去了。

  “但愿她别迷路才好。真要走岔了,她非发神经不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福斯波尔小姐说, “这么大的雾,除非是个探险家,谁也别想找着路。”

  “我就是个探险家。”卡萝兰说。

  “那还用说,宝贝儿。”福斯波尔小姐说,“小心别走丢了。”

  卡萝兰继续在一片大雾里走着,一直走进园子里。

  因为怕迷路,她随时瞧着宅子。绕着圈子走了十分钟后,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眼睛上边的头发湿漉漉的,紧贴在脑门上。脸上也潮乎乎的。

  “喂!卡罗琳!”楼上的疯老头儿吆喝道。

  “哎!”卡萝兰答应着。

  好大的雾,她简直看不见那个疯老头儿。

  卡萝兰家的前门外有个楼梯,从屋外通向上面。老头儿从那截楼梯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卡萝兰在楼梯脚下等着。

  “老鼠们不喜欢雾。”他对她说,“潮气弄得它们的胡子都耷拉下来了。”

  “我也一样,不大喜欢雾。”卡萝兰承认。

  老头儿凑得很近,胡须尖挠得卡萝兰的耳朵直痒痒。“老鼠要我给你捎个信。”他悄声说。

  卡萝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口信是这样的:不要进那扇门。”他顿了顿,“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不明白。”卡萝兰说。

  老头儿耸耸肩,“它们都是怪家伙,我是说老鼠。

  颠三倒四的,总出错儿。你知道,连你的名字都念错了,老是管你叫卡萝兰。什么卡萝兰,卡罗琳才对嘛。”

  他从楼梯脚下拿起牛奶瓶,重新沿着楼梯朝他的阁楼套间走去。

  卡萝兰回了自己的家。妈妈正在她的书房工作,妈妈的书房里一股鲜花味儿。

  “我该干什么?”卡萝兰问。

  “你什么时候开学?”妈妈问。

  “下星期。”卡萝兰说。

  “晤,”妈妈说,“我想,应该给你置办几套新校服。亲爱的,一定记得提醒我,不然我记不住。”她回头面对电脑屏幕,又敲打起键盘来。

  “我该干什么?”卡萝兰又问了一遍。

  “画点儿什么吧。”妈妈递给她一张纸,一枝圆珠笔。

  ①波西亚: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的女主角;奥菲莉亚:莎剧《哈姆雷特》的女主角。

  卡萝兰想把雾气画出来。画了十分钟以后,面前还是一张白纸,只有几个字母①,歪歪扭扭的,画在一个纸角里:

  雨

  力

  久

  她不满意地哼哼着,把纸递给妈妈看。

  “哟,亲爱的,挺现代派的嘛。”卡萝兰的妈妈说。

  卡萝兰一步一步蹭进客厅,想打开角落里的那扇旧门。门又锁上了,估计是妈妈锁的。她耸了耸肩。

  卡萝兰去找爸爸。

  爸爸背对着门,忙着敲打键盘。“走开!”他高高兴兴地轰她。

  “好无聊。”她说。

  “学学跳踢踏舞吧。”爸爸头都没回,又出了个主意。

  卡萝兰摇摇头。“陪我玩好吗?”她问。

  “忙。”他说,又补充了一句,“得工作呀。”他还是没转过头来,“干吗不去磨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烦她们去?”

  卡萝兰套上外套,拉下兜帽,出门了。她走下楼梯,按响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的门铃。卡萝兰听见屋里的苏格兰小猎犬跑来跑去,汪汪乱叫。过了一会儿,斯平克小姐打开房门。

  “噢,是你呀,卡罗琳。”她说,“安古斯,哈米什,布鲁斯,好宝贝儿们,都坐下。不认识了,是卡罗琳呀。进来,进来,亲爱的。想喝杯茶吗?”

  套间里一大股家具的油漆味,还有狗味儿。

  “好的,谢谢您。”卡萝兰说。斯平克小姐领着她走进一个满是灰尘的房间,她管这儿叫起居室。墙上贴着漂亮女人的黑白照片,还有装在镜框里的戏院节目单。福斯波尔坐在一把扶手椅里,手里飞快地织毛线。

  她们用一个粉红色的骨瓷小茶杯给她斟了一杯茶,加上方糖,还给了她一块干干的夹心饼干当茶食。

  福斯波尔小姐瞅了斯平克小姐一眼,收拾着编织活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了,阿普里尔,我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不能不承认,老骨头也能蹦跶一阵子。”

  “米里亚姆,亲爱的,咱们俩谁也不是当年的年轻姑娘了。”

  “阿卡蒂夫人,”福斯波尔小姐回答说,“《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奶妈,布瑞克奈夫人②。这些都是很有性格的角色。你完全可以再一次走上舞台。”

  “听着,米里亚姆,这个问题咱们早就达成了共识。”斯平克小姐说。卡萝兰心想,她们在说什么呀,是不是忘了她也在这儿。她想明白了,两位老太太争论的肯定是个她们说过许多许多次的老话题,就跟一把坐上去最舒服不过的老扶手椅一样。那种争论谁都不可能赢,也不可能输

  。还有,只要大家乐意,可以永永远远争论下去。

  她喝着杯子里的茶。

  “我会看茶叶,想让我替你看看吗?”斯平克小姐对卡萝兰说。

  “什么?”卡萝兰问。

  “茶叶,亲爱的。我会用它算命。”

  卡萝兰把她的杯子递给斯平克小姐。近视的斯平克小姐把杯子凑在眼睛跟前,仔细看杯底黑黑的茶叶片。她噘起嘴唇。

  “知道吗,卡罗琳,”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有危险了,非常危险。”

  福斯波尔小姐哼了一声,放下编织活儿。“别傻了,阿普里尔,别吓着小姑娘。你眼力不行了。孩子,杯子给我。”

  卡萝兰把茶杯端给福斯波尔小姐。福斯波尔小姐认真看着杯里的茶叶,摇摇头,又看了一遍。

  “哎哟,天哪。”她说,“阿普里尔,你说得对。

  她确实有危险。”

  “怎么样,米里亚姆?”斯平克小姐胜利地说,“我的眼力跟从前一样好……”

  “我有什么危险?”卡萝兰问。

  斯平克小姐和福斯波尔小姐愣愣地瞪着她,“茶叶没告诉我们。”斯平克小姐说,“具体分析嘛,这方面,茶叶就不中用了。它们只能说个大概,不能详详细细讲明白。”

  “那,我应该怎么办?”卡萝兰稍微有些担心了。

  “别在化装间穿绿色衣服。”斯平克小姐建议。,“也别演跟苏格兰有关的戏。”福斯波尔小姐补充说。

  ①原文是分离的几个字母,组成“雾”(mist)这个词。

  ②都是著名戏剧中的人物。

  卡萝兰觉得太奇怪了:她遇上的大人怎么都这么糊涂?有时候,她真的搞不清楚: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还有,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斯平克小姐说。她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壁炉旁。壁炉架上搁着一个小罐子,斯平克小姐打开罐子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

  出来。有一个小小的瓷鸭子、一个顶针、一个样子很奇特的铜币、两个小夹子,最后是一块中间有个洞眼的石头。

  她把带洞眼的石头交给卡萝兰。

  “这是干什么用的?”卡萝兰问。洞眼在石头正中,穿通了。她把石头凑到眼前,从洞眼里朝窗户外面看。

  “说不定它会帮助你。”斯平克小姐说。“这种石头能帮你对付坏东西——有时候挺管用。”

  卡萝兰套上外套,向斯平克小姐、福斯波尔小姐和小猎犬们说再见,然后走出宅子大门。

  厚厚的雾把宅子整个裹起来了,像在周围围了一圈百叶帘。卡萝兰慢慢爬上宅子外面的楼梯,走向爸爸妈妈的房间。走了一会儿,她停住脚步,四处张望着。

  好大的雾,像随时可能钻出妖怪来。有危险?卡萝兰心里琢磨着。听上去好像挺有趣儿,一点儿也不坏。不算真的坏事。

  卡萝兰继续朝楼上爬去,小拳头里紧紧攥着她新得到的石头。

  三

  第二天,太阳出来了。卡萝兰的妈妈带她去最近的大镇上买校服。爸爸中途下车,去火车站。他今天要去伦敦见几个人。

  卡萝兰挥手对爸爸说再见,然后跟妈妈去镇上的商店买校服。

  卡萝兰看中了几副绿色的荧光手套,可妈妈不肯给她买。她想买的是白袜子、学校女生穿的海军蓝内衣裤、四件灰色衬衣、一件深灰色的短裙。

  “妈妈,这些东西,灰衬衣什么的,学校里每个人都穿。没人有绿手套,只有我一个人有。”

  妈妈不理她,忙着跟售货员说话。两个人商量应该给卡萝兰买哪种毛线衫,最后定下一种松松垮垮的,大得让人难堪。她们觉得等卡萝兰个子长高以后,这件衣服正合适。

  卡萝兰逛来逛去,看放在架子上的一排雨靴。雨靴做成各种小动物的样子,有青蛙,有鸭子,有兔子。

  她又溜达回来。

  “卡萝兰?哦,原来你在这儿。跑哪儿去了?”

  “我刚才被外星人绑架了。”卡萝兰说,“他们是从外太空来的,拿着激光枪。可我还是把他们骗了。

  我戴上假发,装出外国口音哈哈笑,就逃出来了。”

  “好啦,亲爱的。我觉得你应该多用几个发卡。你说呢?”

  “不。”

  “好,咱们还是保险点,买半打。”妈妈说。

  卡萝兰什么都没说。

  开车回家的路上,卡萝兰问: “那套没人买的房子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估计什么都没有吧。多半跟咱们那套房子一样,我是说咱们刚刚搬进来的时候。几个空房间。”

  “你能从咱们的套间进到那套房子里吗?”

  “不能,除非你能穿过墙壁走过去,亲爱的。”

  “噢。”

  差不多到吃午饭的时候,她们回了家。太阳亮晃晃的,但天气还是很凉。卡萝兰的妈妈打开冰箱瞧了瞧,只找到一个小得可怜的番茄,一片上面长了一层绿东西的奶酪。面包篮里只剩下一个硬壳面包。

  “我得赶紧去商店跑一趟,买点儿炸鱼条什么的。”妈妈说,“想一块儿去吗?”

  “不想。”卡萝兰说。

  “随你吧。”妈妈说完,走了。紧接着又回来了,拿上钱包和车钥匙,又出门了。

  卡萝兰觉得无聊极了。

  她胡乱翻着妈妈正在念的一本书,讲的是一个遥远国家的事。当地的人拿一块白布,用蜡在上面画画,再把画了画的布浸到染料里,然后用蜡在上面画更多的画,重新浸在染料里,最后把布放在热水里煮,把上面的蜡煮掉,拿出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漂亮的料子。

  他们这才把这块料子放在火上,一把火烧成灰。

  卡萝兰觉得这么做简直没道理,她希望那些人做得开心。

  她还是无聊,妈妈又老是不回来。

  卡萝兰把一把椅子推到厨房门边,站在椅子上伸手朝上够。够不着。她跳下椅子,从扫帚柜里拿出一把扫帚,重新爬上椅子,用扫帚朝门框上一扫。

  哗啦。

  她爬下椅子,从地上拾起钥匙,胜利地笑了。接着,她把扫帚倚着墙边放好,走进客厅。

  家里人根本不用这间客厅。这里的家具都是从卡萝兰的奶奶那儿继承来的。有一张木头咖啡桌,一张靠墙桌,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还有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碗水果。卡萝兰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画一碗水果。除了这些东西以外,这间房子空着。壁炉架上没有小摆设,没有雕像,

  没有钟,没有一点儿东西让人觉得舒服,想在这间屋子里住。

  这是一把老钥匙,黑乎乎的,握在手里冰凉,比别的钥匙凉得多。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门锁发出让人高兴的喀嚓一声,顺顺当当打开了。

  卡萝兰停住脚步,竖起耳朵听。她知道不应该开这扇门,想听听妈妈回来没有。她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卡萝兰这才伸手握住门把手,一转。门开了。

  打开的房门后面是一条黑黢黢的过道,原来的砖墙连影子都瞧不见,好像从来没有那堵墙似的。过道里传来一股冷飕飕的霉味儿,闻着像一种非常非常老、动作非常非常慢的东西。

  卡萝兰走了进去。

  她心想,不知那套空房间是什么样儿一如果这条过道真的通向那儿的话。

  卡萝兰提心吊胆地沿着过道向前走,总觉得这个地方十分熟悉。

  脚下铺着地毯,她自己房间里铺的地毯就是这一种;墙纸也是家里用的那种墙纸;过道墙壁上挂着画,和她家里挂在过道上的画一模一样。

  她知道她这是在什么地方:她在她自个儿的房间里。她哪儿都没去。

  她摇晃着脑袋,糊涂了。

  她盯着墙上的画:不,跟家里挂的并不完全一样。

  他们自家过道上的画上面是个男孩子,穿着老式衣服,盯着一串水泡出神。可在这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望着水泡,好像正打算对这些水泡干出什么非常坏的坏事似的。还有他的眼睛,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卡萝兰盯着他的眼睛,使劲琢磨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就在她刚要琢磨出来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卡萝兰?”

  声音像她的妈妈。卡萝兰走进厨房,声音就是打这儿来的。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里,背对卡萝兰。背影有点像卡萝兰的妈妈,只是……

  只是,她的皮肤太白,白得像纸一样。

  只是,她高了些,瘦了些。 、只是,她的指头长了些,不停地动弹。指甲是暗红色的,有点卷,尖尖的。

  “卡萝兰,”那女人说,“是你吗?”

  她转过身来。她的一双眼睛是两只又大又黑的纽扣。

  “吃午饭了,卡萝兰。”

  “你是谁?”卡萝兰问。

  “我是你的另一个妈妈。”女人说,“去告诉你的另一个爸爸,说午饭做得了。”她打开烤箱门。忽然间,卡萝兰发现自己饿坏了。味道真香啊。“快去呀。”

  卡萝兰沿着过道,朝爸爸书房的方向走。她推开房门。书房里有个男人,坐在键盘前,背对着她。“你好,”卡萝兰说,“我——我是说,她说午饭做得了』”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两只纽扣,又大又黑,亮晶晶的。

  “你好,卡萝兰。”他说,“我都快饿死了。”

  他站起来,和她一块儿走进厨房。他们在餐桌边坐下,卡萝兰的另一个妈妈端上午餐。一只很大的鸡,烤得黄铮铮的,配着炸马铃薯,煮小青豆。卡萝兰大口大口吃着。好吃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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