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世传递
【美】迈克尔·伯斯坦
李敏瑛 译
蔡定一 插图
我的时日不多了。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独身至今,也不会有家人哀悼我的离去。我倒是有一批忠实读者,要是提前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成群结队地来向我告别。可我还是想独自面对生命的尾声。
当然,我也不是孑然一身,我有我的导师,卡尔·兰布柯莱。今晚我会给他发邮件,他会回复我,只要稍稍回想他给我的帮助就能支撑我走到最后。我们会在邮件中交流写作的最新想法,以及如何使用动人的措辞。我可以向卡尔·兰布柯莱坦承自己的状况。很庆幸我这么做了。
很多年前,兰布柯莱同样死于脑癌。我觉得这一点最讽刺了。他很清楚一个脑癌晚期患者要经历的情感变化。这是我与他的另一个共同点。
我们的故事开始得很早,是在本世纪初。我想,那些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当时世界的动荡不安。新千年伊始的几个月间,每个人似乎都暗暗期盼世界会有转机,期盼着21世纪会是个充满想象和奇迹的世纪。全世界都洋溢着乐观的气氛。
不久,经济陷入泥潭,国势一蹶不振,“9·11”事件和其他各种祸事让大多数人从美梦中清醒了过来。这些大大小小的悲剧,每发生一件,就打碎一个希望。
但在我眼里,打碎我所有希望的是卡尔·兰布柯莱的死。
那时,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应届毕业生,正面临经济膨胀时期最严重的经济衰退。就算我是化学、物理双优生也找不到工作。即使找到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因为我真正想做的是写作科幻小说。
我的父母直到中年才生下我,我在大学时,他们就离我而去了。好在他们给我留下了一笔遗产,足以让我渡过难关,养活自己。这也意味着我有机会寻找我想过的生活,不用为了糊口随便找一份工作。
在我父亲的督促下,我从小阅读科幻经典。他虽然晚年偏好幻想小说,但深知科幻小说对一个孤独的年轻人的魔力——能极大地释放年轻人的想象力。从那时候起,我就迷上了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因等科幻作家的作品。除了让更多人享受这种奇妙的感觉,我已无法想象此生还能做其他事情。
所以,我试着将自己培养成科幻小说家。大学期间,我在一些小刊物上发表作品,并无大成。除了攻读原本的课程,我将业余时间都投入到写作上。我阅读各种教授写作技巧、情节构架、人物塑造、背景设定和一切有关写作的书籍。其中最爱不释手的是卡尔·兰布柯莱的《短篇科幻故事写作指南》。
我不仅喜欢兰布柯莱的故事,还欣赏他教授写作的才能,他会告诉你他如何创造一个神奇的世界。兰布柯莱知道该如何吸引读者,他会提供很多建议。和他的故事一样,这些建议也非常有趣。
他去世那天,我浏览了他的网页,阅读了他所有的写作计划。这个感觉真是奇怪,去世的人在虚拟空间留下自己的痕迹,就好像还活着一样。是的,我想从保留死者画像开始。我记得自己读过一些主流奇幻故事,讲述收到从墓地传来的讯息。那些留下自杀留言,或是指证凶手的暗示都很老套了。随着技术发展,现实和小说中总会出现死后留下答录机、磁带遗嘱,甚至每日自动发出的电子邮件。
照我看来,最诡异的就是逝者网页上的讯息。
一想到个人网页,即使是专业网页,总像是从天而来的娓娓叙述,向某人甚至所有人讲述网页主人的存在。浏览亡者的网页就像是在与鬼对话,聆听死者未竟的事业。
得知兰布柯莱的死讯,我很想浏览他的网页。我还从没这样做过,这很奇怪,不是吗?很喜欢他的作品,但从没想过要浏览他的网页。
我用浏览器打开他的网页,等待加载——我用的是微软英特尔浏览器,通过内置调制解调器以五万六千字节的速度加载信息,这些老东西,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我很惊讶,他的网页加载了很久,大多数作家的网页都是言简意赅,图表精简,以保持网页轻便,就算只用一根电话线,也能快速加载。兰布柯莱的网页就不同了,布满了详尽的图表。我只能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等着网页像拼花布一样,伴着我的声声叹息,一块一块显现。
最后,我以为电脑彻底死机了,可此时浏览器的缓冲轴突然填满,表明加载完成了。看着屏幕上的图片,我终于明白加载他的网页为什么那么耗时。兰布柯莱的网页模拟了宇宙飞船的控制板,既有数据显示器,也有闪烁的指示灯。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它。音响随即发出飞行器极速飞过的“哗哗”声和“嗖嗖”声。这应该也是网页上设置的。控制板上的窗口闪现着各种有趣的讯息,一会儿警告说这边有不明飞行物、未知小行星,一会儿显示那边有黑洞、虫洞。
我笑了笑。心想这不会是兰布柯莱亲自设计的,但确实是他的风格。兰布柯莱写了很多科幻小说,有发生在宇宙飞船上的,也有建立在纯物理背景上的冒险小说,无虚妄之谈,也不失风趣。
他的网页不仅光彩夺目,而且有条有理,易于浏览,这又是兰布柯莱的风格。我的鼠标划过每一张图片也没引起什么变化。兰布柯莱在主页的左边列出了链接到网站其他网页的超链接按钮,每个链接按钮都由一个简单的词代表,比如“主页”、“新闻”、“关于我”、“小说”、“自传”,而“主页”下面的超链接能链到网站地图。这下我明白了,除了炫目的设计,兰布柯莱希望任何浏览者都能尽可能多地了解自己。
在主页底端,还有一行简单的小字,“给我来信吧!”
我凝神看着它,看了很久,心里很遗憾。我从未给兰布柯莱写过信,但显然他希望听到读者的反馈,如果我过去能想到这点该有多好,那时我肯定会给他写信了,告诉他,他的作品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告诉他我多么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作家。
现在已经太迟了。兰布柯莱独自走过了一生。他没有家人,我甚至不能向他的家人表示我的哀悼。没有谁会倾听我对他作品的赞誉,接受我对他离去的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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