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美】雷·布拉德伯里

林晓益　译

杨 涛　插图

　　“乔治，我想你得去瞧瞧育儿室。”

　　“怎么了？”

　　“我不知道。”

　　“好吧好吧。”

　　“我只是想要你去看看，或者叫个心理学家进去瞧瞧。”

　　“心理学家来育儿室做什么？”

　　“你很清楚他会怎么办。”他的妻子在厨房中间站定脚步，注视着嗡嗡响的炉子在自动准备一家四口的晚饭，“因为育儿室和以前有点儿不一样。”

　　“好吧。咱们去看看。”

　　他们走下乐活之家的隔音门厅。乐活之家——他们用三万美元分期付款才买下来的房子，可以给他们穿衣喂饭，轻轻摇晃哄他们入睡，陪他们玩耍歌唱，令他们尽享生活的便利。走近育儿室的脚步激活了某个地方的开关，离育儿室还有十米的时候，灯光便自动亮了起来。同样的，他们身后的门厅则轻柔地熄灭了灯光。

　　“到啦。”乔治·哈德雷说道。

　　他们站在育儿室乱糟糟的地板上。育儿室长40米，宽40米，高30米，乔治夫妇为这个房间花的钱约占购买整座宅子的五分之三。“对我们的孩子怎么好都不过分。”乔治曾这么说过。

　　育儿室里很安静，就像烈日当午的林中空地一样静悄悄。墙壁本来是一片空白的二维平面，当乔治和莉迪亚·哈德雷夫妇站在屋子中间时，墙壁就开始呜呜叫，逐渐变得透明，不一会儿，一面墙壁就呈现出三维立体的非洲大草原的景象。其余的墙壁也不断变换着色彩，最后呈现出砾石和草秆。头顶的天花板变成了深邃的天空，悬挂着一轮火热的黄太阳。

　　“我们别再站在这轮太阳下了，”他说，“火辣辣的，感觉也太逼真了。但我没看到有什么不对劲儿。”

　　“等等你就知道了。”他的妻子说。

　　说着，暗藏的发味音响开始吹出一股风，吹向站在如火炙烤般的草原上的两个人。画面上那些发烫的草闻起来好像夹杂着狮子的味道，不远处掩映在绿色草丛里的水塘似乎让人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水汽，墙面上浓重的铁锈色闻起来像动物的体味，尘土的味道在发烫的空气里就像红辣椒一样。还有声音——远处茂盛的青草地上，羚羊奔跑时发出砰砰声，秃鹫展翅时发出纸片一样的沙沙声。天空中掠过一个黑影，在影子下闪动不定的是乔治向天仰视、汗水涔涔的脸。

　　“恶心的东西。”他听到妻子在说话。

　　“那些秃鹫？”

　　“你看，那儿有狮子，在那个方向，正往水塘跑。它们肯定刚刚打过猎了。”莉迪亚说，“不知道它们吃什么。”

　　“吃动物呗。”乔治说着，用手遮挡住烈日的光线，好让眯起的眼睛少受一点刺激，“可能是斑马，或者是长颈鹿的幼崽。”

　　“你确定？”莉迪亚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紧张。

　　“已经太迟了，确定不了。”乔治逗她说，“除了一堆白骨，还有连秃鹫也不吃的那些部分，什么也没剩下。”

　　“你受得了秃鹫的尖叫？”她问。

　　“受不了。”

　　“那一分钟以前呢？”

　　“还是受不了。”

　　狮群来了。乔治·哈德雷再次由衷地钦佩起设计这个房间的天才。与如此瞬息变幻、鬼斧神工的工艺不相称的是，它的价格低得简直就像让他捡了个大便宜。每个家庭都得有这么个育儿室。哦，虽然育儿室的惟妙惟肖和纤毫毕现偶尔会吓着你，令你满面错愕、内心惊恐，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它能让所有人都开心，不仅仅是你的儿女，还有你自己——每次快速的景色切换，都会让你仿佛瞬间到了异域他乡。好，就买它啦！

　　现在，狮群走过来了，只有十五米远，无比地真实。你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毛刺痛了你的手，你的嘴里满是狮子发热的皮毛的味道——闻起来就像肮脏的室内装饰品；狮子身上的金黄皮毛如同精美的法国挂毯，同碧绿的夏草一起构成了大草原的主色调；狮子肺里发出了沉沉的呼气声，响在沉寂的正午；还有那喘息的湿漉漉的大嘴，散发出腐烂的肉味。一切都如此逼真。

　　狮子站在乔治·哈德雷和莉迪亚·哈德雷面前，瞪着可怕的黄绿色眼睛。

　　“小心！”莉迪亚尖叫起来。

　　狮子向他们冲过来。

　　莉迪亚急忙逃开，乔治也本能地跟着她跳起，逃到外面的门厅。随着育儿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乔治大笑起来，而莉迪亚却哭出了声。接着，他们为彼此的反应感到吃惊。

　　“乔治！”

　　“莉迪亚！哦，亲爱的，可怜的甜心！”

　　“它们差点就抓到我们了！”

　　“是墙，莉迪亚，只是液晶墙而已。哦，它们看起来很逼真，我得承认——在我们家里的非洲——但这全都只是二维的、非现实的、高灵敏显示屏上的彩色电影，配合应景的录音让人心里发毛。全都是发味音响和声能学搞的鬼。莉迪亚，给，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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