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菲利普·迪克
献词
献给马伦·奥古斯塔·伯格鲁德
(1923年8月10日—1967年6月14日)
而我仍梦到他踏着草地,
在露水中飘飘荡荡行走,
让我的欢歌轻易刺透。
—叶芝
奥克兰
探险家库克船长1777年赠送给汤加国王的一只乌龟昨日去世,享年将近两百岁。
这只乌龟名叫图·伊玛丽拉,是在汤加首都努库阿洛法的王宫里去世的。
汤加百姓把这只乌龟敬为酋长,指定了专人来照料它。数年前的一场丛林火灾已经让它双目失明。
汤加电台说,图·伊玛丽拉的遗体将送往新西兰的奥克兰博物馆。
路透社,1966年
一
床边的情绪调节器传来一道轻快的电流,把里克·德卡德闹醒了。他吓了一跳—毫无预兆地突然发现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他总是会被吓一跳。他穿着多彩睡衣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时,他妻子伊兰在自己床上睁开灰色的眼睛,眼中满是不快。她眨了下眼,呻吟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你的情绪调节器设定得太弱了。”他对她说,“我重设一下,你醒来就会—”
“别碰我的设定。”她的口气苦涩尖锐,“我不想醒。”
他坐到她身边,弯下腰,温柔地解释:“只要把电流调得够高,你醒来就会开开心心的。那本来就是情绪调节器的用途啊。调到C挡,它就能克服自我意识之外的一切阻碍。我就是这样设定的。”他亲切地拍了拍她裸露在外的光滑肩头,感觉好极了—为了应付外面的世界,他给自己调到了D挡。
“把你个警察的糙手拿开。”伊兰说。
“我不是警察—”他急躁起来,虽说他没有调到急躁的情绪。
“你比警察还烂,”他妻子说,双目仍然紧闭,“你是警察雇用的杀手。”
“我这辈子从没杀过一个人。”他的怒气升级,这时已经变成了完全的敌意。
伊兰说:“只杀过那些可怜的仿生人。”
“可是我发现,我把猎头赏金领回家后,你心血来潮时买什么犹豫过?”他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情绪调节器的终端前。“也不省点钱,好让我们买只真正的绵羊,换掉楼上那只电子羊。我一个人奋斗了这么多年,挣来的这点钱也就供得起一只电子宠物而已。”他在终端前犹豫了一会,是该调出丘脑抑制剂(来把怒气消掉),还是丘脑兴奋剂(来吵赢这场架)呢?
“你要是敢调得更毒辣,”伊兰睁开眼看着他,“那我也调上去。我会调到最高值,让你看看这场架能吵到多凶,把我们以往吵过的任何架都比下去。你调试试。放马过来吧。”她迅速起身,一跃来到她自己的情绪调节器终端前,站在那儿瞪着他,跃跃欲试。
他叹了口气,被她的威胁打败了。“我就调成今天的工作日程需要的情绪吧。”他仔细检查1992年1月3日的日程,发现今天需要的是公务敬业态度。“假如我按日程来调情绪,”他小心地问,“你也会照办吗?”他等着她的回答,在她表态前并不急于敲定自己的情绪。
“我今天的日程上有六小时的自责抑郁。”伊兰说。
“什么?你怎么在日程上放这个?”这种做法彻底违背了情绪调节器的宗旨。“我甚至都不知道还可以调成那种状态。”他郁闷地说。
“有天下午我坐在这里,”伊兰说,“照例在看《老友巴斯特和他的好友们》。他刚说到有个重大突发新闻要宣布,那个可恶的广告却突然插了进来,你知道,就是我最讨厌的那个什么骑士型铅护裆的广告。所以有那么一会,我把电视声音关掉了。然后,我听到楼里,就在这座楼里,我听到—”她做了个手势。
“无数空荡荡的房间。”里克续道。有时夜半无眠时,他也会听到。不过这年头,公寓楼的入住率要能达到一半,就算人口密度很高的地方了。在战前称作市郊的地方,有很多楼整栋都是空的……至少他是这么听说的。这一点他并没有去验证。像大多数人一样,他并不想去亲身体验这种事情。
“在那一刻,”伊兰说,“在我关掉电视声音以后,我正处在382号情绪。我是刚拨到那个号的。因此,虽然我理智上听到了那份空虚,实际上并没感觉到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感谢上苍,我们能供得起一个彭菲尔德情绪调节器。可是随后,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很不健康的状态。感觉到生命的缺失,却无法作出反应,不光在这座楼里,在其他所有地方都是如此。你明白吗?我估计你不明白。这曾经被当成一种精神病态,名曰’情感缺失症‘。于是我让电视继续静音,坐到情绪调节器前,开始试验。最后我终于找到了设置绝望情绪的办法。”她黝黑精致的脸上现出心满意足之色,就像刚取得什么巨大成就。“于是我把它放进我的日程里,每月两次。我觉得这样安排很合理,充分感受一下待在地球上对所有事情的绝望无助,尤其是现在—再渺小的人物,也已经移民出地球了。你不同意吗?”
“可是那样的情绪,”里克说,“不就把你困在里头了吗?你自己爬不出来的。那种对现实的完全绝望,是不会自动停止的。”
“我设定好了,三小时后自动重设。”他妻子躲躲闪闪地说,“481号状态。能体会到未来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崭新的希望—”
“我知道481号。”他打断她的话。这个号他拨过许多次,他一直非常依赖这个号。“听着,”他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就算设定了自动终止,主动去体验抑郁仍然很危险,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抑郁。不要管你今天的日程上安排了什么,我也先不管我安排了什么,我们一起拨104号,一起体验一下。然后你可以待在那个情绪里,而我会重设成今天工作需要的精神状态。那样我就会想要爬上屋顶,看看我们的绵羊,然后上班去;同时我也能知道,你不会坐在这里发呆,却不去看电视。”他放开她细长的手指,穿过宽阔的房间,来到起居室。这里还残留着一丝昨夜的烟味。他弯腰去开电视。
伊兰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早餐前我受不了电视。”
“拨到888号,”里克一边等电视预热,一边说,“想看电视的渴望,不管电视上放什么。”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拨。”伊兰说。
“那就拨3号。”他说。
“拨那个号刺激我的大脑皮层,让我想要拨号?我不干。我不想拨号的时候,尤其不想拨那个号,因为那会让我想拨号。我现在最不想干的事情就是拨号。我只想坐在床上,看着地板发呆。”随着心灵凝聚,身体冻结,她的话音渐渐尖锐空虚起来。无法克服的惰性就像一层无所不在的沉重薄膜,把她牢牢罩住。
他把电视音量调大,老友巴斯特的声音轰然响彻整个房间。“嚯嚯,各位,现在简要播报一下今天的天气。曼古斯卫星报告说,放射尘临近午时会格外严重,然后会慢慢消退。所以想出门的各位—”
伊兰出现在他身边,身后的睡袍下摆皱成一团。她关掉了电视。“好吧,我投降。我去拨那个号。不管你想要我感受什么。我现在感觉太糟,甚至可以承受无所顾忌的性狂欢。见鬼,那又有什么区别?”
“我来吧,为我俩一起拨号。”里克牵着她回到卧室。在她的终端前,他拨了594号:永远对丈夫的无上智慧心悦诚服。在他自己的终端上,他拨了进取创新的工作态度,虽说他其实不太需要。就算没有彭菲尔德人工脑的刺激,他的工作习惯也已经根深蒂固了。
匆匆用过早餐之后—跟妻子吵架已经浪费了一些时间—他穿上出门所需的全副武装,包括埃贾克斯型号的骑士型铅护裆,来到屋顶人工草坪。他的电子羊正在“吃草”。那只精密到可以乱真的假绵羊,正咯吱咯吱地嚼着草,懒洋洋的心满意足样儿,骗过了楼里所有邻居。
当然,那些邻居的宠物无疑也有些是电子赝品。他从不去打探这些东西,就像他的邻居们也从不打探他的绵羊是怎么来的,因为那是最不礼貌的一种行为。问人“你的绵羊是真的吗”,要比问人的牙齿、头发或内脏是不是真的更失礼。
早晨的空气,充斥着遮天蔽日的放射性微尘,盘旋在他周围,刺激着他的鼻子。他似乎不自觉地嗅到一丝死亡的气息。不对,这样形容可能夸张了点,他一边想,一边走向那方特定的草皮。那块草皮跟楼下那套大得过分的公寓一样,都在他的名下。那些微尘是末世大战的遗产,近年来放射性有所减轻。凡是挺不住的人,很多年前就已经挂掉了。如今,对于强壮的幸存者们,这些微弱的尘埃顶多只能干扰一下神志,打乱一点基因而已。就算他穿着铅护裆,那些微尘无疑还是会见缝就钻,只要他不移民离开,就会每天灌他一裆肮脏龌龊的东西。至今为止,每月一次的身体检查还算正常,他还在法律容忍范围内,可以生殖。但以后任何一个月,旧金山警察局的医生仍然可能随时宣判他为不正常。每时每刻都有正常人被那些无所不在的尘埃污染成特障人。现在,海报、电视,还有政府的垃圾信里最常冒出来的口号就是:“要么移民,要么退化!随你选!”真是大实话,里克一边想,一边打开了小窝棚的门,走向他的电子羊。但我不能移民,他自言自语,因为我的工作在这儿。
隔壁窝棚的主人,他楼下的邻居,比尔·巴伯,跟他打了声招呼。他跟里克一样,一身职业装束,也是在上班前顺路来看看宠物。
“我的马—”巴伯兴高采烈地指着那匹高大的佩尔什马说,“怀孕了。”那匹马站在那儿,茫然地望着空中。“你说点啥吧。”
“我说,你就快有两匹马了。”里克说。他这时已经来到了他的绵羊身边。那只绵羊正卧在地上反刍,警觉地打量着他,看他带没带燕麦卷。这只假绵羊有个燕麦激励线路,一看到燕麦,就会爬起来跃到他面前,跟真绵羊似的。“她受了谁的孕?”他问巴伯,“北风吗?”
“我买了全加州质量最好的雄马精液。”巴伯告诉他,“我在州畜牧管委会有内部关系。你忘了上星期他们的检查员来这里检查朱迪了吗?他们巴不得她下只小驹。她可是独一无二的品种。”巴伯亲昵地捋着马的鬃毛,马也把头偎向他。
“想没想过把马卖掉?”里克问。他多么希望能有一匹马,或者什么动物都行。拥有和维护一只赝品只会让人越来越沮丧。但从社交礼仪角度来看,如果没有真品,也只能用赝品充数了。他没得选择,只能将就。就算他自己不在乎,他老婆也在乎。伊兰对这个非常非常在乎。
巴伯答道:“把马卖掉,那很不道德。”
“那就卖掉马驹吧。拥有两只宠物,比一只都没有更不道德。”
巴伯困惑地说:“你什么意思?很多人都有两只宠物,甚至三只、四只。我弟弟打工的那家海藻处理厂的老板弗雷德·沃什伯恩,他有五只宠物。你没看昨天的《纪事报》吗?有篇文章讲他的鸭子,号称是整个西海岸最大、最重的番鸭。”他呆呆地遥望远方,想象着那只鸭子,神志开始恍惚。
里克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会,找到那本因为翻阅太多而起皱的《西尼动物飞禽目录》一月号附刊。他仔细看了看索引,找着了马驹(参见马,后代)的条目,立即看到了全国平均价。“我花上五千块,就能从西尼买到一只佩尔什马驹。”他大声说。
“你买不到。”巴伯说,“再仔细看看。那是斜体字印出来的,意味着没有库存了。要是有库存的话,那个价确实能买到。”
“不如这样,”里克说,“我每月付你五百块,连付十个月。目录里的全价。”
巴伯怜悯地说:“德卡德,你不懂马。西尼公司没有佩尔什马驹库存,是有原因的。没人会卖佩尔什马驹,就算是按目录里的全价。这种马太稀有了,就算比较劣的种也很罕见。”他倚在两人之间的栅栏上,做着手势,“朱迪在我这儿已经三年了,我还从没见过质量能跟她匹敌的母马。当初为了买她,我专程飞到了加拿大,然后亲自开车把她带回来,以免路上被人偷了。你要是带着这样一只动物出现在科罗拉多或怀俄明,他们会直接干掉你,把它抢走。知道为什么吗?在末世大战之前,实际上有数百只—”
“可是,”里克打断了他,“你有两匹马,我却一匹也没有,这违背了默瑟主义神学和基本的道德理论。”
“可你有只绵羊啊。见鬼,你可以自己努力攀登,当你两手抓牢共鸣箱的把柄时,你可以光荣地前行。要是你没有那边那只老绵羊,我倒会觉得你说得有点道理。如果我有两只动物而你一只也没有,那我当然是在助纣为虐,妨碍你与默瑟真正融合。但这栋楼里的所有住户—算起来有五十户吧,按我估算,每三套公寓有一户人家—我们每一户都有一只动物,不管是什么品种。那边的鸡是格雷夫森的。”他往北比画了一下,“奥克斯夫妇有那条半夜狂吠的大红狗。”他又琢磨了一下,“我想埃德·史密斯在公寓里养了只猫;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虽然没人见过。有可能他是装出来的。”
里克走到他的绵羊身边,弯腰在厚厚的白羊毛中摸索—至少跳蚤还是真的—直到摸到他要找的东西:那套机械设备的控制面板。当着巴伯的面,他猛地扯开那片羊毛,露出了面板。“看到了?”他对巴伯说,“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想要你的马驹了?”
过了一会巴伯才说:“可怜的人。一直都是假绵羊吗?”
“不是。”里克边说边把面板上的羊毛再次盖上。他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的邻居。“我本来是有一只真绵羊的。我岳父移民前留给我们的。然后,大概一年前吧,记不记得那次我带它去兽医院—那天早上你也在这儿来着,我一上来就发现它侧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你后来把它扶起来了。”巴伯想起来了,边点头边说,“对,你好不容易把它扶起来,它走来走去转了一两分钟,又跌倒了。”
里克说:“绵羊很容易得怪病。或者可以这样说,绵羊会得很多种病,但症状都是一样的:它站不起来了,根本看不出病得有多重,是扭伤了一条腿,还是破伤风快死了。我的绵羊就死于破伤风。”
“在这里破伤风?”巴伯问道,“就在这屋顶上?”
“是干草惹的祸。”里克解释说,“我那次没把捆干草的铁丝拆干净,就那一次。有段铁丝留在了草堆里。格劳乔—哦,那时候它叫格劳乔—刮伤了,感染了破伤风。我带它去看兽医,但它还是死了。我考虑半天,最后联系了一家制造人工宠物的店,把格劳乔的照片发给他们。然后他们就造出了这个。”他指了指那只假货。它仍若无其事地卧在那儿使劲反刍,紧盯着他,期盼燕麦出现。“这是一个足以乱真的假货。而且我照顾它所用的时间和心思,一点也不比照顾以前那只真绵羊少。但毕竟—”他耸了耸肩。
“还是不一样。”巴伯帮他把话说完。
“很接近了。感觉几乎一样。你得时时盯着它,就像照顾真绵羊一样。因为它们一旦坏了,楼里的所有人就都知道了。我把它送修过六次,都是些小毛病。但只要有人看见—比如那次音带坏了,或是不知怎么弄脏了,它就一直咩咩叫个不停—马上就能看出来是机械故障。”他又补充说,“修理铺的卡车当然会在车身外面写个动物医院什么的,司机也穿得像兽医,一身白袍。”他突然扫了一眼手表,想起要赶时间。“我得去上班了。”他说,“今晚再见。”
他往车子赶去,巴伯在他身后匆匆叫道:“嗯,我不会告诉楼里的任何人。”
里克停住脚步,正要道谢,但突然心中一动,先前伊兰所说的绝望情绪似乎击中了他。他回答道:“我不知道。也许无所谓。”
“但他们会鄙视你。不一定每个人都会,但总有些人会这样。你知道不照顾动物在人们眼中是怎样的形象:他们会认为你道德沦丧,没有同情心。末世大战刚结束时,这种行为是犯罪。现在虽然在法律上不算犯罪了,但在人们的感觉上,那还是犯罪。”
“老天。”里克无奈地摊开空空的双手,“我想要一只动物。我一直想买一只。但凭我的薪水,凭市府雇员的这点收入—”他暗想,多希望工作上能好运再来啊,就像两年前我一个月抓住四个仿生人那阵子。要是我那时就知道格劳乔会死……不过那是在破伤风之前了,那时哪知道会冒出那段两英寸、针头似的断铁丝。
“也许你可以买只猫。”巴伯建议道,“猫很便宜的。你可以查一下《西尼目录》。”
里克低声答道:“可我不想要家养小动物。我要的是原来那种大动物。要么买只绵羊,要么,如果我能买得起的话,买只奶牛或公牛,要么买你那种马。”他突然意识到,只要干掉五个仿生人,赏金就够了。每个仿生人值一千块,而且是正常工资外的外快。然后,我一定能在什么地方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的卖家,就算《西尼目录》里是斜体字。五千块啊—可是,他想,这五个仿生人首先要设法从某个殖民星球来到地球。这我可控制不了,我不能强迫五个仿生人来到地球。就算我能,世界上还有别的警察机构,别的赏金猎人。这些仿生人得来到加州北部定居,而且本地的高级赏金猎人,戴夫·霍尔登,得先死掉或退休。
“买只蛐蛐吧。”巴伯开始卖弄小聪明,“或者老鼠。对了,只要二十五块就能买到一只成年老鼠。”
里克说:“你的马也会死的,就像格劳乔一样,没有征兆地突然死掉。今晚你下班回家,可能就会发现她躺在地上,四脚朝天,像只死虫,对了,就像你建议的,死蛐蛐。”他攥着车钥匙,大踏步走开。
“要是我冒犯了你,我道歉。”巴伯不安地在他身后说道。
里克·德卡德在沉默中拉开飞车的门。他已经没话要跟这位邻居说了。他的脑子已经转换到了工作上,今天一天的工作。
二
在一座曾有过数千居民的巨大、空旷而衰败的楼里,有台电视正夸夸其谈地向一个空房间兜售物件。
这片无主的废墟,在末世大战之前曾有人精心照料维护。这里曾是旧金山郊区,单轨列车几站就能到达城区。整座半岛曾是那样地生机勃勃,就像落满小鸟的大树,洋溢着叽叽喳喳的观点和抱怨。但现在,那些关心这个地方的人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移民到某个殖民星球去了。大部分都死了。战争的代价是昂贵的,不管五角大楼之前的预言是多么乐观,不管五角大楼麾下的科研机构兰德公司曾是多么扬扬得意。对了,其实兰德公司本来离这地方不远。就像公寓的主人们一样,公司也离开了,显然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但也没人想念它。
此外,已经没人记得战争为何发生,还有谁赢了,或者到底是不是有人赢了。如今覆盖全球的微尘,并不来自任何一个国家。即便是战时的敌对双方,也不会蓄意制造这些尘埃。奇怪的是,首先死的是猫头鹰。当时的场面似乎很滑稽:院子里,路面上,东一只西一只地躺着那些胖胖的白鸟。但和生前一样,它们是天黑后才出现的,所以一时没有引起人们注意。中世纪也曾发生过类似的瘟疫,从大批死老鼠开始。但这次,瘟疫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猫头鹰之后,其他鸟类也陆续跟着死去。但那时,人们经过研究,最终破解了这个谜团。战前,曾有一个小小的殖民外星球计划正在进行。战后,有鉴于太阳已不再照耀地球表面,殖民计划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为了殖民,人们改装了一种叫“合成自由战士”的战争机器。因为它们能在外星球上劳作,这些人形机器—严格说来,是有机仿生人—成为殖民计划中任劳任怨、辛勤劳作的引擎。按联合国法律,每个移民的人自动拥有一个仿生人,至于是哪一子类的仿生人,由他自选。到1990年的时候,仿生人的子类数量已经超出了人们的理解,就像1960年代的美国汽车市场。
这就是移民的最终动力:仿生人是胡萝卜,放射尘是大棒。联合国的法律让移民轻而易举,让留在地球难上加难。老在地球上瞎转悠的人,随时可能被打上生理异类的标签,变成对人类原始遗传基因的威胁。公民一旦被打上特障的印记,就算主动接受绝育,也会在历史中消失。事实上,他已经不算人类了。然而,地球上还是到处有人拒绝移民,个中缘由,就连这些人自己也永远弄不清楚。按理说,所有正常人都应该移民。也许是因为地球虽然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但仍然是个熟悉的家,是个让人眷恋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们仍幻想漫天的微尘终将落定。不管怎样,成千上万的人们留在地球上,大部分都聚居在城里,以便更容易看到别的真人,在彼此的存在中获得慰藉。这些人还算是头脑比较正常的人。除了他们以外,偶尔也会有些特殊的个体,寄居在那些废弃的郊区。
约翰·伊西多尔就是这么一个特殊的人。他正在浴室里一边刮胡子,一边听着客厅里喋喋不休的电视。
他是战后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在那段天下大乱的日子里,没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被战火打散的人群一直四处流浪,一会聚在这里,一会搬到那里。那时,放射尘分布零散,很不均匀。有的州完全没有放射尘,有的州满是放射尘。人们被尘埃赶着到处迁移。旧金山南边的半岛起先没有放射尘,有许多人在这里聚居。放射尘袭来之后,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离开了。约翰·伊西多尔却留了下来。
电视继续喊道:“—完全复制美国内战前南方各州的安逸日子!可当仆人,也可下地劳作;永远不知疲倦,为您个人,为您特有的需要而定制的人形机器—您一旦抵达,就可免费获取!全套装备,您离开地球之前就可定制。这个忠诚老实的伙伴,在人类现代史上最伟大、最勇敢的开拓事业中,将提供—”如此这般,无休无止。
不知会不会迟到,伊西多尔边刮胡子边想。他没有一只能正常工作的钟,一般都依赖电视报时。但今天看来是太空地平线节。电视上宣布,这是新美国创建的第五(还是第六)个周年纪念日—新美国是火星上最主要的美国殖民地。他的电视有些坏了,只能收到这么一个战争期间就已经国有化的频道。华盛顿政府由于殖民计划而资助的这个频道,是伊西多尔唯一能听到的东西。
“让我们听听玛吉·克卢格曼太太是怎么说的。”电视主持人向约翰·伊西多尔建议道,虽说约翰只想知道现在的时间,“克卢格曼太太最近刚移民到火星,我们直播采访时她有话要说。克卢格曼太太,跟以前肮脏的地球比起来,你觉得在这个新世界里充满无限可能的生活怎么样?”短暂的停顿之后,一个疲倦、沙哑的中年女声说道:“我想,我和我的三口之家首先注意到的,是尊严。”“尊严,克卢格曼太太?”主持人问道。“对,”现居火星新纽约市的克卢格曼太太答道,“很难解释。在这样的艰难时刻,拥有一个可靠的仆人……我感觉安心很多。”
“以前在地球上,克卢格曼太太,你是不是也担心有一天会被标记成—咳咳—特障人士?”
“哦,是啊,我先生和我担心死了。当然,现在移民出来了,很幸运,永远不用再担心了。”
约翰·伊西多尔自嘲地暗想,其实我早就不用担心了,根本不需要移民。他已经当了一年多的特障人,而且不只是因为他身上变异的基因。更糟糕的是,他没法通过最基本的智力测试,这样他就成了俗称“鸡头”的智障人士。他每天顶着的蔑视目光有三个星球那样重。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活下来了。他有个工作,为一家叫作“范尼斯宠物医院”的假动物修理公司开车。他那抑郁刻板的老板汉尼拔·斯洛特把他当人看待,这一点他一直很感激。“Mors certa,vita incerta。”斯洛特先生有时会这么念叨。伊西多尔虽然听过这话很多次,但只是模糊知道点意思。毕竟,要是一个鸡头能理解拉丁语,那他就不再是鸡头了。当他向斯洛特先生指出这一点时,斯洛特先生承认他说得对。而且,世界上还有比他愚蠢得多的鸡头,任何工作都做不了,只能待在号称“美国特殊技能学院”的疗养院里头。“特殊”这个词,一如既往地必须出现在疗养院名称里。
“—你先生当时并没觉得受到保护,”电视主持人还在说,“就算他始终穿着昂贵笨重的铅护裆来阻挡放射线,是这样吗,克卢格曼太太?”
“我先生—”克卢格曼太太正要回答,伊西多尔却已经刮完胡子,大步走回客厅,关掉了电视。
寂静,从木家具和墙壁中突然闪现出来,对他一记猛击,像凝聚了一座大风车的所有力量一样沉重。它从地板上升起,从破烂死灰的连壁地毯下升起。它从残破的厨房用具中,从这些日子里从未正常运转过的机器中一跃而出。它从客厅里当摆设的立式台灯里缓缓渗出,从布满死苍蝇的天花板上悄悄落下。它设法从他视野中的所有物件里冒了出来,就好像它—寂静—已经打定主意,要取代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它不但攻击他的耳朵,还进犯他的眼睛。他站在关掉的电视旁边,感觉到寂静不仅是看得见的,而且是活生生的。活生生的!他已经习惯了它直来直去的风格,呼啸而来,毫不掩饰,迫不及待。这个世界的寂静再也抑制不住贪婪,尤其是在它已经几乎赢得整个世界的时候。
他暗自揣想,对于其他留在地球上的人,空虚的感觉是不是也如这般。或者这只是他一个人因为特定感官受损、生理机能被破坏所带来的独有体验?这个问题有意思,他想。但他还能和谁讨论、跟谁比较呢?在这座破败晦暗的大楼中,上千个公寓单元,只有他一人独居。像所有其他楼房一样,这座楼也正日复一日地更加衰败,成为熵增的废墟。终有一天,楼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融合起来,再无面目可识别,再无个性可彰显。每个房间里的东西都像布丁块那样堆成垃圾山,直触天花板。再然后,没人照管的公寓楼会整个融合起来,再无形状,掩埋在漫天的尘埃里。到那时,他本人自然早就死了。他站在破败的客厅里,在这无孔不入、没心没肺、沛然霸道的死寂中,竟然对自己的死期有了小小的期待。
或许应该再把电视打开?但那些广告,针对的只是还留在地球上的正常人,让他恐惧。那些广告,以无数不同的方式告诉他,一个特障人,是没人要的,没有一点用处,就算想移民也办不到。那为什么要听广告?他恼怒地自问。去他的殖民地,最好让他们互相打起来—毕竟,理论上这是有可能发生的—然后殖民地就跟地球一样了。移民出去的每一个人,就都变成了特障人。
好了,他想,该上班去了。他伸手拧开门把手,面对黑洞洞的走道,但一看到楼里弥漫着的空虚,他又缩了回来。那种一直努力要穿透他房间的莫名力量,正潜伏在外面某处等着他。神啊,他暗叫一声,把门又关上了。他还没作好攀登楼梯、爬到楼顶的准备。楼顶上空荡荡的,他没有宠物在那儿。攀登楼梯的脚步回声,寂静的回声,又是那么恐怖。该去抓一下手柄了,他想,一边穿过客厅,来到黑色的共鸣箱前。
刚打开共鸣箱,电路中就冒出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负离子气味。他如饥似渴地深吸一口气,情绪已经开始高涨。然后,阴极射线管闪亮起来,像一幅脆弱的模拟电视图像。一幅拼贴画,由随机的色彩和线条组合而成,在握住手柄之前,显然没有任何含义。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双手一起抓住了两个手柄。
图像凝聚起来,他立即看到了熟悉的场景。一道古老、苍黄、荒芜的山坡,一簇簇干瘦如骨刺般的野草,歪歪斜斜地指向一片没有太阳的灰暗天空。一个孤单的身影,看起来多少像个人形,正吃力地攀登。这是个老人,身上一袭暗淡无光的袍子,几乎遮不住身体,就像是从天上充满敌意的虚空中硬抢出几丝东西织成的。他,威尔伯·默瑟,正在艰难地向前跋涉。随着约翰·伊西多尔握紧手柄,他感到身外的客厅渐渐淡出,周围的废旧家具如潮水般退去,他再也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从前一样,进入了这个场景,这苍凉的山冈,这苍凉的天空。同时,他再也看不到那个爬山的老人。他自己的脚在地上慢慢拖动,在熟悉的碎石中寻找落脚处。他感觉到双足被尖石硌着的刺痛,也闻到了空中雾气的酸楚。这不是地球的天空,而是某个陌生、遥远的所在,通过共鸣箱传递过来,让他融入其中。
这种彻底的穿越方式,一如既往令他目眩神迷。他不但肉体上与威尔伯·默瑟合一,意识与精神也与默瑟融为一体,就像其他每一个此刻握住了手柄的人,不管他在地球上还在哪个殖民星球上。他体验到了所有人的思绪,听到了熙熙攘攘的杂音。他们和他一样,只关心一件事。意识的融合,把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到这个山冈,这次攀登,这种超越自我的渴望。这种感觉一点一点地演化,慢得几乎不可觉察,但一直在演化。脚下的石子正在哗哗往下滑。他想,再高一点。今天,我们比昨天高了一点,而明天—他,这个无数灵魂复合成的威尔伯·默瑟,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坡。一眼看不到头。太远了。但总有一天我们能爬到顶。
突然,一块石头飞来,砸到了他的胳膊。他感到了疼痛,半转过身。另一块石头擦着他飞过,撞到地上,砰的一声,吓了他一跳。是谁?他打量着远处的敌人。还是那批老对手,在他视野边缘若隐若现。它,或者它们,跟着他一路爬上山来,还会一直跟到山顶—
他记得山顶,坡势突然变平,攀登结束,开始下坡。这发生过多少次了?不知多少次,都混在了一起。未来与过去混在了一起。他以前的体验,与终将得到的体验,都混在一起,除了眼前当下,再无其他。他站定稍作休息,揉着臂膀上被石头割开的伤口。神啊,他疲倦地想。这哪里公平了?为什么我要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被我看不见的人折磨?然后,在他的意识中,众人的嘈杂打破了孤独的假象。
你们也感觉到了,他想。是的,那些声音回答。我们左臂挨了块石头,疼得要死。好吧,他说,我们还是继续爬吧。他继续向前,它们如影随形地立即跟上。
曾几何时,他想起来,生活是另一种样子。在大诅咒到来之前,他也曾有过快活的日子。他的养父母弗兰克·默瑟与科拉·默瑟发现他时,他在一个气垫救生筏上顺水漂流,那是在新英格兰海边……还是在墨西哥的坦皮科港附近?他已经记不清楚细节了。童年是愉快的。他热爱所有生命,尤其是动物,曾一度能够起死回生,救活死去的动物。他与兔子和飞虫生活在一起,不管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哪个殖民世界。但现在,他已经忘了这些细节。然而,他记得那些杀手,因为他们把他当作变异人抓了起来,认为他比其他特障人更特障。从此,一切都改变了。
当地法律禁止让死者复生的时间倒流术。在他十六岁时,他们曾明确告知他这一点。但他在残存的树林里又秘密干了一年,直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老太太告发了他。未经他父母同意,杀手们就轰碎了他脑中那个独特的结瘤,用的是放射钴。他一下子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这是一个填满死尸与枯骨的深阱,他挣扎了不知多少年才爬出那个深坑。他最钟爱的两种动物,驴和蟾蜍,这时已经消失了,灭绝了,只剩下东边一瓣残肢,西边半颗头颅。最后,有只专程来此等死的鸟告诉了他这是什么地方。他陷入到坟墓世界里了。他想要出去的话,必须等到四周散布的断骨会合生长成一个新生命。他已经与其他生命的新陈代谢融为一体,在它们复苏之前,他是没法复苏的。
这部分循环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因为一直没有什么事件发生,时间变得无法衡量。但最终,枯骨生出了肌肉,空眼眶里长出了能看见世界的眼睛,恢复如初的鸟喙和嘴巴开始发声,咔吧,汪汪,喵呜。也许是他干的,也许他脑中那个超感官结瘤长回来了。也可能不是他干的,只是一个自然过程。不管怎样,他不再沉沦,开始和其他生灵一起向上攀登。很久以前他就看不到它们了。他发现自己似乎是在独自攀登。但大家都在,都陪着他。他能感觉到它们,很奇怪,就在他灵魂里。
伊西多尔静立不动,紧握两只手柄,体验着囊括所有生灵的感受。然后,他很不情愿地松开手。一如既往,必须结束,而且他的手臂被石头砸到的地方确实生疼,已经开始流血。
放开手柄后,他检查了一下伤势,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清洗伤口。这已不是第一次与默瑟融合时受伤了,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曾有人,特别是老年人,在融合时死去,尤其是在后面到达山顶,老对手的折磨最剧烈的时候。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次安然度过那一关,他一边擦洗伤口一边想。好像有心脏停搏的风险。最好是安然度过。他寻思,要是我住在城里,有个医生带着心脏起搏器在一旁随时待命,那就关系不大。独自住在这里,再硬闯就太冒险了。
不过他知道,自己还是会去冒这个险。他从来都是硬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即便是身体衰弱的老人。
他用纸巾擦干伤臂。
然后突然听到—远远地,闷闷地,有电视声。
还有别人在这座楼里,他开始胡思乱想,又难以置信。肯定不是我的电视,因为我已经关掉了。我能感觉到地板的震动。那声音来自下面,完全是另一层楼!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意识到。另一个居民刚刚搬进来,选了套空房间,而且距离这么近,我甚至能听到他。肯定是二楼或三楼,不可能更低了。怎么办呢?他脑子飞速运转。有新邻居搬进来的时候,一般怎么欢迎打招呼来着?是不是敲门借点东西?他想不起来了。他从未碰到过这种事,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只有人搬出去,只有人移民出去,从来没人搬进来过。可以拿点东西送给新邻居,他决定了。比如一杯水,或牛奶。送点牛奶,或面粉,或鸡蛋—或它们的人造替代品。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的压缩机早已坏了—找到一盒疑似黄油的东西。他拿着这盒黄油走出门,心开始狂跳。我必须保持冷静,他意识到。不能让他知道我是鸡头。如果知道了,他就不会再跟我说话。一直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他沿走廊快步向前走去。
三
上班路上,里克·德卡德和其他无数人一样,在旧金山一家大宠物店门口逡巡了一会,看了看那排动物笼子。在长达一整个街区的展示窗口正中央,一只鸵鸟在一个保暖透明的塑料笼子里与他对视。根据笼子边上的铭牌描述,这只鸟刚从克里夫兰动物园搬过来。这是西海岸唯一一只鸵鸟。他瞪了鸵鸟好一会,又郁闷地瞪了价牌好几分钟。当他来到伦巴底街上的执法部时,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
他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哈里·布赖恩特局长就叫住了他。局长是他的顶头上司,招风耳,红头发,衣着邋遢,眼神精明,似乎对周遭所有重要点的东西都了如指掌。“九点半到戴夫·霍尔登的办公室来找我。”局长一边说,一边迅速翻弄着手中笔记板上的一大叠文件。“霍尔登,”他说着转身离开,“现在在锡安山医院,脊柱被激光打穿了。他至少得在医院待一个月,直到他们装好那种新的有机塑料脊骨。”
“出了什么事?”里克打了个寒战,问道。霍尔登是局里的首席赏金猎人,昨天还好好的,下班回家时照常开车高速飞出,往拥挤的诺伯山高等公寓区冲去。
布赖恩特脚不停步,只转头嘟囔了一句九点半、戴夫办公室什么的就走了,留下里克一人站在那儿发呆。
他走进办公室时,秘书安·马斯滕的声音紧跟在他身后进来了。“德卡德先生,你知道霍尔登出了什么事吗?他挨了一枪。”她刚进这个混乱拥挤的密闭房间,就把空气过滤器打开了。
“对。”里克简短地答道。
“肯定是罗森公司新出的那些超级聪明的新型仿生人。”马斯滕小姐继续说,“看没看过他们公司的手册和说明书?他们现在所用的枢纽6型脑单元,已经能在两万亿个组分,或一千万个不同的神经通路间作选择,”她压低了声音。“你错过了早上的视频会议。怀尔德小姐告诉我的。是早上九点整接通的电话。”
“外面打进来的电话?”
马斯滕小姐说:“是布赖恩特先生打出去的,打给苏联的华约总部,问他们愿不愿意向罗森公司东部工厂的代表发出正式书面投诉。”
“哈里还想要他们把枢纽6型撤出市场?”他一点也不惊讶。自从1991年8月枢纽6型的说明书和性能图表发布以来,全世界大多数负责抓捕逃亡仿生人的警察局一直在抗议。“苏联警察跟我们一样无能为力。”他说。从法律角度看,枢纽6型脑单元的生产厂家是在殖民地的法律体系下运营的,因为母公司在火星上。“我们也只能接受既成事实了,”他说,“每次有更强的脑单元出来,都是这样。我还记得1989年祖德曼公司刚发布他们的T14型时,招来多少愤怒谴责。西半球的每个警察局都在嚷嚷,一旦这样的仿生人非法入境,没有哪种测试能把它检测出来。事实上,有一阵还真是这样。”他记得先后有五十多个T14型仿生人想方设法、各显神通来到了地球,其中有一些熬过了一整年都没被检测出来。但后来,苏联的巴甫洛夫学院发明了沃伊特移情测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T14型仿生人能通过这个测试。
“想知道苏联警察是怎么说的吗?”马斯滕小姐说,“我连那个都知道。”她长满雀斑的橙色脸上一脸得意。
里克说:“我会问哈里·布赖恩特。”他有些恼火。办公室流言很让他反感,因为经常比真相还真。他坐到桌前,低下头,伸手到抽屉里使劲翻了翻,直到马斯滕小姐识趣地离开。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老信封,身子向后一靠,把老板椅仰起来。他在信封里摸索,直到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整理装订好的枢纽6型完整资料。
他刚看了一会,就验证了马斯滕小姐的话。枢纽6型的确有两万亿个组分,以及多达千万种可能的脑活动组合。在0.45秒之内,装备了这种脑结构的仿生人可以表现出十四种基本反应中的任何一种。也就是说,什么样的智力测试都逮不住这样的仿生人。不过,智力测试本来就有很多年没逮住过仿生人了,除了1970年代出产的那些初级原始型号。
这种枢纽6型仿生人,他寻思,在智力上甚至胜过了好几类特障人。也就是说,装备了枢纽6型脑单元的仿生人,从严格冷酷的实用主义角度来看,在进化上已经超越了很大一部分人类,虽说是相对比较低劣的那部分。有时候,仆人比主人还要像人。但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些新的度量系统,比如那种沃伊特·坎普夫移情测试,就可以作为判断依据。一个仿生人,不管智力上多么卓越,永远都理解不了默瑟主义追随者经常经历的那种融合感。而这种融合感,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类,乃至劣等的鸡头们,都能轻易体验。
他曾跟大家一样好奇过,为什么仿生人面对移情测试时,会那么挣扎无助。很显然,移情现象只存在于人类社群中,而智力则或多或少地普遍存在于所有门类的动物身上,甚至包括蜘蛛。比如,产生移情的一个先决条件是群体本能。而像蜘蛛那样的独居生物,移情不但无益,反而可能有害于它的生存,因为移情能让它体会到被它困住的猎物对生的渴望。如此一来,所有食肉动物,包括像猫那样高度进化的哺乳动物,都可能饿死。
他下过一个结论:移情肯定只存在于草食动物,或不吃肉也能存活的杂食动物身上。因为说到底,移情能力模糊了捕食者和被猎者、成功者和失败者之间的界限。就像跟默瑟融合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一起攀登。当循环结束时,所有人又一起堕回坟墓世界的深谷。打个古怪的比方,这就像生命之间的一种保险。当然,这是一把双刃剑。只要有某个生命经历了快乐,所有其他生命的体验就都会包含一丝快乐。但要是任何一个生命感受到痛苦,那其他生命也就挥不去那一片阴影。像人这样的群居动物,有了移情能力之后,生存率会显著提高。但对于猫头鹰和眼镜蛇,移情则意味着毁灭。
这么看来,人形机器说到底就是个独居的捕食者。
里克就喜欢这样看待仿生人,因为这让他工作起来很愉快。这样,当他了结—或杀死—仿生人时,就没有违反默瑟订下的生命条约。只有杀人的人,你才可以杀他,这是共鸣箱在地球上出现的第一年默瑟就教导过的。在默瑟教内部,随着这个信仰演化完善成一个完整的宗教,对于杀手的定义也一直在悄悄变化。在默瑟教义中,那个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老人身后,一直有个绝对邪恶的力量在拼命拖后腿,但从来没人知道这个邪恶力量是谁,或者是什么。默瑟教徒看不到邪恶,却能感觉到邪恶。换句话说,模糊不清的杀手概念,正好让默瑟教徒可以自由发挥,想往哪儿套都行。对于里克·德卡德来说,一个逃亡的机器人杀了主人,还具备了比许多人类更高的智力,对动物毫无感情,对另一个生命的喜怒哀乐完全无动于衷;这,就是对杀手的最明确定义。
想到动物,他突然又想起了在宠物店里看到的鸵鸟。他把枢纽6型脑单元的参数表推到一边,捻起一撮西登斯夫人3&4号鼻烟,深吸了一口。然后他看了看表,发现还有时间,于是拿起桌上的视频电话,跟马斯滕小姐说:“请接萨特街的快乐狗宠物店。”
“好的,先生。”马斯滕小姐立即翻开电话本。
一只鸵鸟而已,他们哪会真要那么高的价,里克自言自语。他们是想交换别的动物吧,就像以前买新车,把旧车送过去就能折价。
“快乐狗宠物店。”伴随着这句话,里克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欢快的小脸。背景里还能听到动物喧哗的声音。
“你们橱窗里展示的那只鸵鸟,”里克摆弄着桌上的瓷烟灰缸,“我需要准备多少首付?”
“我看看。”动物销售员摸出了纸笔。“三分之一首付。”他算出来了,“能不能问一下,先生,你准备拿什么东西来折价吗?”
里克警惕地答道:“我还没有决定。”
“假设我们给这只鸵鸟签三十个月的分期付款。”销售员说,“按我们超级优惠的百分之六月息来算,扣除合理首付以后,你每月应付—”
“你必须降点价。”里克打断了他,“砍掉两千,我就不易物折价了,我可以搞到现金。”戴夫·霍尔登现在不行了,他想,这可能意味着我要发达了……当然,也取决于接下来一个月会有多少任务。
“先生,”动物销售员说,“我们的要价已经比市场价低一千了。查查你的《西尼目录》,我可以等你一会,你会看到我们的价格是多么公道。”
老天,里克想,他们寸土不让啊。不过,完全只为了验证一下,他从大衣口袋里费劲地抽出那本折叠起来的西尼小册子,翻开目录,一直查到鸵鸟栏,公母、老幼、病健、新旧,仔细盯着价钱。
“新、公、幼、健,”销售员说,“三万块。”他也拿着一本《西尼目录》。“我们比目录价低了整整一千。好了,你的首付—”
“我再想想,”里克说,“然后再给你电话。”他正要挂掉电话。
“你的名字,先生?”销售员警醒地问。
“弗兰克·梅里维尔。”里克说。
“还有你的地址,梅里维尔先生?万一你打过来我不在的话,我们需要这些信息。”
里克捏造了一个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那么多钱,他想。然而,还是有人买。就是有人有那么多钱。他又拿起电话,严厉地说:“给我外线,马斯滕小姐。不许偷听,这是机密电话。”他瞪着办公室外面的马斯滕。
“好的,先生。”马斯滕小姐说,“可以直接拨号了。”她断开自己的线路,让他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
他凭记忆拨通了当初他买那只假绵羊的伪宠物商店。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兽医打扮的人。“麦克雷医生。”他自称。
“我是德卡德。一只电子鸵鸟要多少钱?”
“哦,我估计我们八百块之内就能搞定。你什么时候要?我们可能需要专门为你设计一下,因为这种活可不多见—”
“我回头再打给你。”里克打断了他,扫了一眼手表,发现九点半已经到了。“再见。”他匆匆挂断电话,不一会就来到布赖恩特局长的门前。他路过布赖恩特的两个助手,一个是接待员,银色长辫垂及腰际的漂亮小姑娘;另一个是秘书,像侏罗纪沼泽里爬出来的上古野兽,或是坟墓世界里萦绕不去的老妖怪,冰冷狡诈。两人都没跟他说话,他也没跟那两人搭腔。他打开内室的门,跟正在讲电话的上司点了下头,然后坐在椅中,掏出随身带来的枢纽6型参数表继续研读,消磨时间。
他感觉有些焦虑。按理说,由于戴夫突然缺席工作,他至少应该谨慎乐观才对。
四
也许我只是担心,里克猜想,戴夫碰上的霉运我也会碰上。仿生人要是聪明到能用激光枪撂倒戴夫,那撂倒我也没问题。但他焦虑的似乎并不是这个。
“我发现你把那个新型脑单元的说明书带来了。”布赖恩特局长挂上电话,对他说道。
里克说:“对,我听到了小道消息。这回有几个仿生人?戴夫找到了几个?”
“至少八个。”布赖恩特低头查看了一下笔记板,“戴夫找到了头两个。”
“剩下的六个也都在我们北加州?”
“就我们所知,都在。戴夫说的。刚才我就是在跟他通话。他桌上的笔记我已经拿过来了。他说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在这些笔记里。”布赖恩特敲了敲那叠稿纸。目前他似乎并不打算把笔记递给里克。出于某些原因,他还在翻看那些笔记,不时皱皱眉头,用舌头舔一下干燥的嘴唇。
“我正好没别的任务,”里克主动提出,“我可以随时接替戴夫的工作。”
布赖恩特胸有成竹地说:“戴夫测试他的怀疑对象时,用的是修正版的沃伊特·坎普夫量表。你应该知道—其实你必须知道—这个测试并不只针对这种新型脑单元。没有哪个测试是专门针对哪个脑单元的。沃伊特量表在三年前由坎普夫修正过以后,是我们现在唯一有效的手段。”他停下来思索了一会,续道:“戴夫认为这个测试很精确。也许正好够用吧。但我给你个建议,在开始寻找那六个仿生人之前,”他又敲了敲那叠笔记,“先飞到西雅图,跟罗森公司的人谈谈。看他们有哪些型号的仿生人装备了这种枢纽6型脑单元,让他们提供一些有代表性的样本。”
“并且用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测试他们。”
“听起来真容易。”布赖恩特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
布赖恩特说:“你飞过去的路上,我先亲自和罗森公司谈谈吧。”他沉默地打量了里克好一会,然后终于咕哝了一声,咬了下指甲,想好了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我会跟他们讨论看看能不能在测试中混入几个真人。但你事先不会知道哪些是真人。这由我和制造商讨论后决定。你抵达的时候,他们应该能准备好。”突然,他指着里克,面色严峻地说:“这是你第一次挑起高级赏金猎人的重任。戴夫的阅历丰富,他身后有多年的经验。”
“我也经验丰富。”里克紧张地答道。
“你执行过的任务,都是戴夫的日程安排不下的。具体把哪些任务转给你,哪些任务由他自己执行,一直都是由戴夫决定的。但现在这六个,都是戴夫决定亲自解决的—其中还有一个竟然先发制人。就是这个。”布赖恩特把笔记转了个方向,让里克也看看。“马克斯·波洛科夫。”布赖恩特说,“这是它自己起的名字。假设戴夫找对了方向。这整张单子都是基于这个假设。可是那个修正版的沃伊特·坎普夫量表只考验了头三个,其中两个被戴夫干掉了,然后轮到这个波洛科夫。就在戴夫测试他的时候,波洛科夫拔枪打倒了戴夫。”
“这正好证明戴夫怀疑对了。”里克说。否则他不会被放倒,因为波洛科夫没有动机这么干。
“你立即动身去西雅图。”布赖恩特说,“先别告诉他们。由我来说。听着。”他站起来,冷冷地逼视着里克,“你在那边主持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的时候,要是有真人没能通过—”
“那不可能。”里克说。
“几个星期前我和戴夫聊过这个话题,他也觉得不可能。但我有一份来自苏联警方的备忘录,由华约转发,传达到全球和各大殖民地。列宁格勒的一组心理学家向华约提出动议,要把用来鉴定仿生人的最新、最精确的性格分析工具,也就是沃伊特·坎普夫量表,应用在他们选出的一组人类精神分裂患者身上。就是那些具有所谓’性格冷漠‘特征的人。你应该听过。”
里克说:“这本来就是那套测试所要衡量的特征。”
“那你就明白他们在担心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存在,自从我们第一次碰到伪装成人类的仿生人以后。警界的共识,其实早在八年前,卢里·坎普夫的论文里就写了。《未恶化精神分裂患者的角色扮演障碍》。坎普夫比较了人类精神病患者中常见的移情能力衰退现象和表面类似但根本—”
“列宁格勒的那些心理学家,”布赖恩特粗暴地打断了他,“认为有一小部分人类不能通过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如果你在警察执法行动中测试那些人,你会把他们鉴定成人形机器。等你意识到鉴定错了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他安静下来,等待里克回答。
“但那些特定的人,”里克说,“肯定都在—”
“都在精神病院。”布赖恩特同意,“他们不可能在外面的世界正常生活。严重精神病一旦发作,肯定会被别人注意到—当然,除非他们最近刚刚发作,还没人来得及注意。但这仍然有可能发生。”
“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里克说。但他明白了。
“戴夫所担心的,”布赖恩特续道,“就是这种新出现的枢纽6型高级仿生人。如你所知,罗森公司曾向我们保证,说枢纽6型可以用标准性格测试鉴别出来。我们曾经信以为真。但现在,我们不得不自己来判断真伪。我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你在西雅图的任务就是这个。你明白吗?这事两头都可能出错。如果你的测试不能找出所有人形机器,那就意味着我们没有可靠的分析工具,也就找不到所有逃亡的仿生人。另一方面,如果你把一个真人鉴定成仿生人—”布赖恩特冷冷一笑,“那就尴尬了,虽说没有人会把这种新闻立即公开,罗森的人更不会。事实上,我们可以无限期地把这消息压着。当然,我们需要通知华约,然后他们又会通知列宁格勒。终有一天,这事会在报纸上披露出来,让我们难堪。但那时候我们也许已经开发出更好的测试了。”他拿起电话。“你现在出发吗?开警局的公车,在我们自己的加油站加油。”
里克站起身来,说:“我能不能带上戴夫·霍尔登的笔记?我想在路上看一下。”
布赖恩特说:“等你在西雅图做完测试再说吧。”里克暗地里注意到,他的口气竟然有些幸灾乐祸。
当他的警用飞车降落在西雅图罗森大楼楼顶时,已经有个年轻女人在那儿等着他了。黑发,瘦削,戴着最新的可过滤尘埃的巨型眼镜,穿着亮条纹长风衣,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来到车边,那张轮廓分明的小脸上写满了阴沉和厌恶。
“怎么了?”里克边下车边问。
女孩委婉地答道:“哦,我不知道。也许是电话里他们那种口气吧。没事的。”她突然伸出一只手,他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我是蕾切尔·罗森。我想你就是德卡德先生。”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对,布赖恩特局长告诉过我们。但在这里,你就代表旧金山警察局官方,而且你不相信我们的脑单元对公众有益。”她的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很可能是假睫毛—打量着他。
里克说:“人形机器和其他机器一样,可以在有益和有害之间迅速转换。有益的话,不归我们管。”
“而要是有害,”蕾切尔·罗森说,“你就来了。德卡德先生,听说你是个赏金猎人?”
他耸了下肩,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你直接认为仿生人不是活物,”女孩说,“所以你可以’关掉‘它,像他们说的。”
“你的测试人选都准备好了吗?”他说,“我想—”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大群动物。
这么强大的公司,他意识到,当然供得起它们。在意识深处,他可能早就预料到会看到这么多动物。所以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感到一丝向往。他默默地离开女孩身边,走向最近的一个笼子。他已经闻到好几种味道了,那些或站或坐的动物,还有那只正在睡觉、看起来像浣熊的家伙。
他这辈子还没亲眼见过浣熊,只从电视上的三维影片里看过。出于某些原因,尘埃对浣熊的打击就像对鸟类一样沉重,几乎没有存活下来的个体。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那本快翻烂的西尼手册,查看浣熊下面列着的所有价钱。价钱当然是斜体的,就像佩尔什马一样,不管出什么价钱,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西尼目录》只列出了上一次浣熊交易所涉及的价钱。是个天文数字。
“他叫比尔,”女孩在他身后说,“浣熊比尔。去年我们从一个子公司收购来的。”她抬手往稍远处指了指,他这才发现公司的武装警卫正站在一边,手持斯柯达轻型速射机枪,从他下车以后就一直死盯着他。可是,他想,我的车明明带有警车标记。
“仿生人最大的制造商,”他若有所思地说,“把过剩资本投在活体动物身上。”
“看看那只猫头鹰。”蕾切尔·罗森说,“在这边,我帮你叫醒它。”她往远处一个小笼子走去。笼子中央立着一棵带分枝的死树。
世界上已经没有猫头鹰了,他张嘴想说,却没说出来。至少我们都是这么听说的。他想,《西尼目录》把它列为灭绝。那个小小的、精准的标记E,在目录中到处都是。他一面跟着女孩往前走,一面再次确认《西尼目录》的说法。他没记错。西尼从不犯错,他对自己说。这也是我们所知道的事实。除了西尼,我们还能信得过什么?
“是人造的。”他突然醒悟过来,强烈尖锐的失望涌上心头。
“不是。”她微微一笑,洁白的牙齿细密整齐如编贝,与乌黑的眼睫毛和头发交相辉映。
“但《西尼目录》—”他说,举起目录给她看,试图向她证明。
女孩说:“我们不是从西尼买的,也没经过任何中间商。我们所有的动物都是从私人手里购得,价钱从没报道过。”她又补充说,“另外,我们有自己的动物采集师,他们现在在加拿大工作。那里还颇剩一点森林,当然,只是相对来说。至少足够小动物生存,偶尔还能发现一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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