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者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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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镇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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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者的荒原

镇魂歌

何毅 图

  惟有耶和华所亲爱的,必叫他安然入睡。

  ——《圣经·诗篇》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加速完毕,任沂松开腰间的束缚,放松背部,把身体陷在柔软的座椅里,闭上眼睛,像《飘》里的郝思嘉一样对自己说:“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了。”

  建设在环球空中航线上的天空列车管道,就像浮在半空中的地铁,连接着各大洲的主要城市。坚固透明而富有弹性的合成胶质外壁里,是真空状态下的高速运行电磁列车。当各大城市纷纷竖起直入云端的天空车站的时候,媒体上再也看不到有关空难的报道,空中旅行的人们就像乘车在陆地上一样安全无虞。

  列车在巨龙体内疾驰,就像血管中一滴奔流不息的血液。太平洋上的阳光在管道上流金溢彩,舷窗外涌动着迷人的光辉。任沂开始有些躁动不安,手中揉捏着一个软饮料的纸盒。

  我是个被放逐的人么?他开始思索,转而释然。从北平到废城,四个小时。

  他神经质地扬了扬手中的纸盒:“来!祝我逃跑成功!”

  首先我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一次离开便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吧。北平是美丽的城市,我爱它白日的温柔夜晚的妩媚,犹如恋人的神秘,以及纯洁。我前半生的一切都留在那里,除了我自己。

  任沂又开始焦躁不安。他拿出一板蓝色的药片,弄出两片丢进嘴里。右旋安非他明,一种早已过时的药,曾经盛行于2000年初,是一种抗抑郁药。淡蓝色小颗粒,当然还有其他颜色的。不过为了好看罢了,他想,谁知道不同的颜色是否有不同的效果。

  不过效果还是强烈的,清醒,甚至亢奋。和咖啡因、可卡因等兴奋剂一样,带来快感的同时存在着严重的副作用,精神紧张、耳鸣、幻视幻听,还有药物依赖性。

  五年前任沂开始遵医嘱服用这种抗抑郁药,断断续续至今,几乎成为依赖性患者,体内也早已产生抗药性,当别人将之当成兴奋剂服用的时候,此药给他的作用不过隔靴搔痒。

  自己不过是一个病人,或者是半个吸毒者。常规药物早已不能满足身体的需求,需要更大剂量的、违禁的药品来维持生活。当亚洲大陆全面强制禁绝毒品之后,惟有海的那一边才是被驱逐者的堕落天堂。

  他继续把身体陷在座椅里,微闭双眼。刚刚嗑了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睡着,事实上长期服药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天空列车管道横跨北美大陆,乘客可以领略到脚下的无限风光。好像一列列高架桥的巨大管道支架矗立在落基山脉、密西西比河畔,甚至直插入大西洋底部,无论怎样看都是伟大的建筑。天空列车的停泊点更是彰显城市特色,像一座座超现实主义的塔楼,著名的洛杉矶车站、底特律车站、纽约车站……

  还有废城车站。

  四月末,废城的阳光和北平的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懒洋洋地照在任沂身上,脚下陌生街道随着特拉华河与斯库尔基尔河蜿蜒流向很远的地方。宾西法尼亚,美国第二大毒品集散地,也是东部最发达的地方之一。

  任沂做了个深呼吸,舒展了一下肩膀:“逃跑成功,这里就是我的新家了。”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逃跑者来到了堕落天堂,噩梦萦绕,秩序颠覆。

  我想咱们是住在耗子的洞穴里

  “修普诺斯计划”见诸报端的时候,任沂正在麦凯特大街的一家报社里干着百无聊赖的码字工作。他简单的家则在城西的大学区,那里是波多黎各人社区,天天都有人被干掉,毒品贩子就像土特产一样多得喜人。

  最近的热门新闻是一家药品公司如何被起诉制售新型迷幻药,事实上这家公司宣传的所谓“修普诺斯计划”不过是为了多卖几片改善睡眠的大剂量安眠药而已。任沂的最近的工作是跟踪采访一些嗜睡症患者,这些人几乎是在相同时间里入院治疗的,症状为发作性重度嗜睡,睡眠时几乎没有唤醒的可能,清醒时间极短,基本丧失自理能力并伴有并发症。这些人大多数从前身体健康,并且发病人数有增加的趋势。

  “难道他们都吃了睡神的安眠药?”任沂打趣道。“发作性睡病的诱因很复杂,就像人有时候会因为过于兴奋而晕倒,或者在劳累后莫名其妙地睡着,但这和疲劳导致的嗜睡不同,”身材高大的主治医生面无表情,滔滔不绝,“间歇性的长时间深层睡眠会诱发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等二十多种并发症,以及在睡眠窒息中昏迷甚至死亡……”

  任沂的目光瞥到窗外街道上装点得五彩缤纷的修普诺斯宣传车,就像些狂热的动物保护主义者那样打着“回归睡眠,上帝爱我们”之类的标语招摇过市。

  “……当然,我们可以理解为这种病是食品或者药物中毒导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病是不会传染的……”医生显然注意到了外面的情况,略带戏谑地说。

  接着,任沂和医生去看望了病人。他们躺在床上,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完全不像发病的样子,只是无论外界多大的声音或者动作,他们都无动于衷。

  “在间歇性睡眠里他们不会醒来,这种症状的成因和治疗方法还是有待研究的。”医生摇了摇病人的手臂,毫无反应,“每隔几小时后他们会醒来一次,每次大概保持1小时左右的清醒,然后又继续沉睡。当然,这不是规律性的,以上两个时间都不确定。”

  医生送任沂到医院门口,一辆有人驾驶的磁悬浮宣传车正好驶来,上面有希腊神话中睡眠之神修普诺斯的塑像、花花绿绿的宣传画和狂热的人们。

  “就像一场示威游行。”医生不屑地说。

  在告别的时候,任沂忽然发现面前高大的医生逐渐地矮下身去,最终他倒伏在地上,呼吸均匀,面色红润。

  这条新闻上了头版,事态严重的头版。

  任沂回到家里要路过废城大学附近的一条街道,危险的街道,充斥着杀手、妓女、毒贩和大学生。离开高楼林立的商业区,来到下水道般的城市角落,光怪陆离,恍如隔世。想起纯洁如处子般的北平生活,废城的下水道倒也是两座城市另类的共通。

  失眠是很平常的事情了,任沂在很多时候感觉自己是一个嗜药成性的吸毒者,习惯性大剂量嗑药,以至于几乎失去睡眠。

  废城是个豢养工作狂的地方,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好像巨大的蜂房,快节奏的工作需要靠咖啡因和多巴胺保持清醒通宵达旦不知疲倦的工蜂们。从这方面考虑,“回归睡眠”并不是无病呻吟。

  “在大机器时代生活不容易啊。”任沂这样感慨。

  直到任沂扯开窗帘看到白亮的世界他也没有睡着,太阳还没有出来,蒙蒙的白色替换了黑暗,一切浸在雾中。

  任沂决定天亮就去买点修普诺斯的安眠药试试。“不行不行,今天还要去医院采访,再说吃了那玩意会不会像那个医生一样突然睡着?呵呵,效果倒是很彻底,就像冬眠的熊。”

  很奇怪早上的视频新闻居然没有播出,任你调遍频道,液晶屏里依旧是一片黑。吃了早餐,时间还早,任沂驾车上了大街,雾大,街道两旁静得出奇,远远地倒也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

  绕了两条街,还是决定去上班。雾渐渐散了,车辆行人多了起来,路过废城大学那个街区,看到角落里依然有早起的毒贩出没。有三三两两的大学生在路边分发宣传品。以为又是“回归睡眠”,结果是一个低年级的小女孩把一张印有“拒绝兴奋剂,远离毒品”的激光卡片从车窗递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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