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乐园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傅敏杰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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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的祖先男人亚当,再用亚当的一个肋骨创造了女人夏娃,并安置他们住在伊甸园中。,他们就这样在伊甸园中幸福地生活着。狡猾的蛇引诱他们吃了禁果,从此他们辨别出真假,产生了羞耻之心,上帝因此将他们逐出伊甸园。这一事迹被称为失乐园。经过末日审判之后的人类获得救赎,重新回归乐园,这被称为复乐园。



正文:

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的祖先男人亚当,再用亚当的一个肋骨创造了女人夏娃,并安置他们住在伊甸园中。,他们就这样在伊甸园中幸福地生活着。狡猾的蛇引诱他们吃了禁果,从此他们辨别出真假,产生了羞耻之心,上帝因此将他们逐出伊甸园。这一事迹被称为失乐园。经过末日审判之后的人类获得救赎,重新回归乐园,这被称为复乐园。——《圣经·创世纪》?生物课上,一位老教师正在上《生物大分子》这一章。他叫桂仁礼,曾经是一位生物学家,因为自己的科学观点不被主流学界认同,黯然离开了自己的领域,成为了一名普通的生物教师。尽管现在的教学早已不需要他站着授课,但是他还是坚持以传统的方式。在某些细节上他表现得颇为固执,只是年纪大了,在讲台上站一节课让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好在这堂课快结束了,他看了看表,他想用一道思考题作为收尾。“同学们,这节课我们主要讲了生物大分子的内容。现在我们知道了生物大分子有蛋白质,糖类,脂质三种。问题来了,他们有哪些共同点?”“它们都能吃。”“它们都能被分解成水和气体!”台下回答很积极。桂仁礼望着底下的学生,他们多年轻啊,世界正在向他们徐徐打开。尽管他在学术上被认为颇为保守,但是在教学中,他还是很愿意启发学生的独立思考。“大家说的都没错,但是说的都是某一方面。其实最根本的共同点是他们都以碳原子作为分子的骨架。因此我们现在所说的生命也被称为碳基生命。当我们说起碳的时候,我们应该想起另外一种元素——硅。作为碳的同主族元素,硅的性质和碳很相似。但是,硅的含量却要大得多。据科学家估计,硅占地壳总质量的26.4%,在地球上储量第二,宇宙总储量第六。但碳只占地壳总质量的0.03%,这么悬殊的差距。那么给大家提一个课后思考题,为什么我们不是硅基生命而是碳基生命呢?”他将时间控制得很好,这时候铃声刚刚响起。他招招手,示意大家都可以起身回家了。?一个短发女生整理好书包,走到前排,凑到一个男生的旁边:“晓华,一起回家呗。”她的名字叫吴欣,男生叫做肖晓华。他们的父母是同事,都在联合国工作,因此都住在同一个社区,经常一起回家,同时他们的成绩在班上特别冒尖,平时也喜欢在一起交流,因此被同学们戏称为“雌雄双煞”。刚处在青春期的他们对互相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关系都懵懵懂懂,同学们又总是插科打诨,肖晓华经常被同学调侃得面红耳赤。吴欣倒不以为意,表现得落落大方。依旧经常和肖晓华在一起交流。肖晓华的父亲工作很忙,但母亲一直在家陪着他,带着他阅读学习,因此他完全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性格也更温和。与肖晓华的父亲一样,吴欣的父母工作也都很忙,比起从小有母亲陪伴的肖晓华,她更加独立。因此,她虽然是女生,反而比肖晓华更加刚强一些。回家路上,他们继续讨论了生物老师留下的思考题。“今天老师上课提出的问题你是怎么觉得的呢?既然硅的含量远超碳,为什么没有出现硅基生命呢?”“我们不是学过米勒的实验吗,可能是因为硅的性质不如碳那么活泼,在有机质最初诞生的时候,碳更能结合别的元素产生新的生物大分子。”“我觉得可能正好相反,正是因为硅的性质太活泼了,就容易被氧气所氧化。所以你可以看到,我们现在存在的硅基本上都是以硅酸盐的形式存在的。”“那只能说明四价的硅更稳定,不能说明硅的性质更活泼啊。”“哦,说的也是。”?他俩在车上聊了一路,时而看着窗外的景色。窗外的道路看上去除了更加干净整洁,与几十年前并无显著的改变,最大的不同是已经没有设置红绿灯和护栏。自动驾驶技术的成熟优化了车辆行驶的统筹调配,最大化了道路的利用率,使得车辆通行更快速也更安全。所有的交通工具都改造成了气磁浮车,用高速气流和变化磁场抬高车体,使车体悬浮以减少摩擦,能最大程度地节省制造轮胎所使用的橡胶。虽然看上去与普通的柏油马路无异,事实上地面全都是由无定向合金铸成的,在通电流的情况下能够产生相应的磁场,用以供给不同的车辆前进的动能。紧急情况下也能立即刹车。毫无疑问,现在“司机”已经成为了历史词汇,新出生的孩子甚至很难想象曾经出现过这样的职业,车辆还需要人工驱使,这就如同在车辆前拴了几匹马一样滑稽。成为历史词汇的不只有“司机”。如今,技术的进步和大规模的智能化已经解放了人类的双手,那些繁重的工作动早已不需要人类操劳。如今人类从事的大多是一些艺术设计,科学研究,以及一些特色的服务业。工作已经成为一个人实现个人价值的方式,而不是谋生手段。对于更多人来说,工作成为一种体验,因此很少有人终其一生只干一行。事实上,即使人类赋闲在家中,福利制度也能保证每个人的舒适生活。经济与物质发展的同时,文明和进步也接踵而至。教育水平的普遍提高使得每个人都能更加包容地对待不同事物,人与人之间也更加友善融洽。那些曾经全球性的极端主义、种族主义已经没有了市场,技术进步消除了极端贫困,尽管地区之间尚存在差异,但这种差异已经能被视作风土人情的多样性,而非发展水平的不均衡。?行程很顺利,他们很快回到了家。这是一片傍山的社区,这一片的住宅区主要是为联合国的工作人员开发建设的。每家都有一栋独立的小楼,清一色的粉墙黛瓦,显得温馨而又雅致。这是仿造中国传统的徽式建筑设计的。虽然外部装饰非常传统古朴,但内在的智能居家系统早已经更新了好几代,基本实现了全自动化。高大的马头墙下是门禁系统,它内置了一个微型化的人工智能,能对来访者的颜面和姿态进行分析比对,鉴别访客的身份,并询问户主赋予来访者怎样的权限。肖晓华刚走进房间,就看见母亲白燕急急忙忙地走出来,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他很少看见母亲这么高兴过,正感到奇怪,就听见母亲跟他说:“晓华,难得你爸爸这么早回家,赶紧来一起吃饭吧。”白燕原来也在联合国工作,与肖晓华的父亲肖建强一样,隶属于行政部。在同一个环境工作久了,慢慢地日久生情。有了肖晓华之后,她决定放下工作,在家照顾孩子。那时候,男女平等成为主流思潮,这样的决定十分引人瞩目。但白燕还是顶住了压力,希望丈夫能够有更多精力在工作上,不需要为家里的事操心。肖建强没有辜负妻子的深情,他年富力强,凭借自己出色的工作能力,他很快成为了行政部的核心成员。上任部长因为年龄的原因离退后,作为最佳人选的肖建强继任成为新一任的部长,成为二十年来最年轻的洲级行政部长。此时的联合国已从十几年前那个冗大的组织蜕变成为一个具有实质权力的部门,具有全球事务的最高决定权。作为行政部长的他工作负担日益加重,与自己的儿子也是聚少离多,偶尔回家也常常是披星戴月。不到五十岁的他因为常年的繁重工作,两鬓已泛起了灰白。但是他眼神坚毅,身形挺拔,犹有年轻人一般的活力。“爸爸!好久没见你了。”肖晓华又惊又喜,他其实一直特别想念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父亲常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中。“晓华!你又长高了。爸爸刚开完各洲部长会议,给你带了好些小玩意儿。”长时间的缺位让他对儿子颇感亏欠。“爸爸,你们这次又有什么新计划吗?”“我们刚刚通过了一个开发硅基生命的计划。”“硅基生命!可他们不是不存在在地球上吗?”肖晓华想起今天老师刚在课堂上提到的问题。“所以科学家准备人工制造出来啊。比起现在人工智能机器人,硅基生命体对硅的亲和性更好,可能会达到更高的智能水平。”“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出现啊?爸爸。”肖晓华眼神中抑制不住兴奋。“现在科学家已经制造出相应的模型了,还需要对一些细节进行完善,等技术成熟之后就会进行推广了。”那天晚上,肖晓华梦见自己被憨态可掬的硅基生命围在中间,他甚至都没看看清楚他们具体的模样,但这不妨碍他们互相玩得很开心。他有些迫不及待地等那一天到来。?肖建强所说的计划后来被命名为女娲计划。这个名字征集自一个小学生。那天他刚上了女娲抟土造人的这篇课文,就萌生了了这个创意,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黏土其实就是硅酸盐,这个名字事实上契合得非常完美。最终这个误打误撞的创意在一众候选的名字中脱颖而出,寄予了人类对这个浩大科学计划的美好期许。不过硅基生命体的制造没有命名一个计划那么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研制的过程中还涉及到很多实际的技术细节。化学家一开始在实验室少量合成了硅烷,之后模拟碳基生命界的酶的结构,合成了相应的“硅酶”。几年之后的科学家进行回顾的时候一致认为,这一步是整个女娲计划中最为关键的部分——“硅酶”的产生使得体外大量合成硅烷成为了可能性。只要提供单晶硅和氢气,就会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想得到的硅链,通过特定的修饰,就能合成相应的硅基大分子。合成了硅基大分子后,就需要考虑如何将这些大分子堆积成一个全新的生命形态。此时的人类完全认为自己就是个上帝了,像圣经里那样能在一个礼拜之内创造出整个世界,但仅仅是命名完全满足不了他们的内心的渴望。于是各种创意又纷至沓来,有说造成二十面体的,有说仿造人类模样制造的,有说硅基生命体将会成为人类的好伙伴,就应该跟之前的好伙伴家犬一样。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不过,材料与技术上的局限还是限制了人类的想象力。最终的硅基生命体比起人类为代表的脊椎动物,他们在生物学结构上更类似于一种昆虫。通过外骨骼支撑起全身的重量,硅质大分子在外骨骼内形成一种类似细胞质的凝胶状态,通过不断的相分离,实现物质的运输与变化。从而实现类似于碳基生命体内的生命活动现象。由于他们对于硅有着更好的亲和性,因此每个个体都可以利用单晶硅搭建出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形成自己的“硅脑”。这使得每个硅基个体都具备了惊人的运算速度,通过一定的程序训练,便能像一个婴儿一样逐渐产生自我意识。事实上,这些活动的运行都需要耗费大量能量,而地球上尚为形成适应于他们的生态环境和对应于食物链,他们无从获得有机硅质提供能量,无法完全实现化能合成。因此人类又为他们附加了一块光伏电板,利用太阳能进行供能,并利用光能还原被氧化的物质。尽管这项任务的执行相当耗费他们的计算资源,但是对他们生命的维持至关重要。一旦还原循环系统出现紊乱,暴露在空气中将使得他们的核心原件表面都出现微氧化,那一层二氧化硅薄膜几乎不可见,但能极大地影响集成线路之间的信号传输,触发紊乱的正反馈,硅基生命体将很快变成外骨骼包裹下的一堆砾石。?现在全世界都在关注这项计划了,群众对于科学的热情也随之高涨起来。硅人就像是一个久别将至的老友。人类孤独太久了,虽然当时航空航天技术也进步了很多,星系级宇宙飞船也已经出现,星际旅行也开始大规模开展,大量的商用宇宙飞船在不同的星际间运输资源,但是很多年过去了,茫茫宇宙中并没有发现生命的足迹。很多人认为,在银河系的尺度里,地球可能确实是唯一具有生命的星球了。在圣经中,上帝取了亚当的肋骨造了夏娃。如果人类也能创造出拥有一种新的智慧生命形式,那么伊甸园中将不只有物质的丰足,也有欢乐的陪伴了。几乎所有议程,建设都与硅基生命有关。有些地方甚至还提前为硅基生命开辟了公园,道路,甚至学校。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都在谈论硅基生命。尽管现在的生活已经很让他们满意了,但是就好比没有汽车之前,人类也觉得骑马很迅捷。“你永远想象不到新技术将会带来的改变。”人们笃信这一点。?第一个硅基生命体在全球的期待中诞生了。由联合国轮值主席肖建强亲自揭牌。最后成型的外观大致上还是仿造了人类的样式进行设计,高度达1.5米。相当于人类的少年。设计者认为这个高度正好能实现正常的视觉交流,又不至于使人类产生压迫感。相应的传感器都仿制成人类对应的器官。设计者还专门为这个硅基生命体定制了一套唐装,看起来憨厚可爱,博人眼球。第一次亮相非常成功,进一步加速了硅人的推广。随后第二个,第三个……一开始,这些新生命和人类相处地很好。憨态可掬的外表加上它们对待外界信息童稚般的反馈激发了人类的母性。人们称他们为“硅人”,以示对他们的认同感。一开始,出于谨慎,硅人都被严格限制在特定的展馆进行展览,并进行严格的轨迹跟踪以及数据检查,严格禁止民间私自交易。人类学家和一些计算学家一直不遗余力地警告群众,一旦硅基生命自我意识产生了对人类的敌意与反抗,人类几乎没有任何手段来限制他们。因此必须对硅人进行强有力的监管。但科学家的意见经常与民众相悖,随着民众“给硅人自由”的呼声越来越高,联合国不得不在舆论压力下不断给硅人松绑。技术的发展直接导致了政治制度的高度民主化,违逆民意对于一个权力机构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联合国先是允许特定企业进行制造,并在特定渠道内进行交易。因此不少科研所,企业都会购置硅人作为他们做出决策的辅助。与人类必须通过重塑大脑皮质的突触连接进行记忆思考相比,他们的学习过程简直太容易了。他们能很快掌握一个领域的核心原理,并通过自己的计算能力找到最优的解决方法。相比于招聘一位本领域的专家大拿,购买一个硅人显然更为经济。很快,硅人成为了新一轮经济发展与科技进步的强劲推动力。自从上一轮技术大爆炸以来,人类社会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迅猛的发展了,很多人甚至觉得人类的总生产力已经到达了极限。欣欣向荣的景象彻底打消了人类的顾虑,最后联合国完全放开硅人的制造,交易。大量资本的涌入使得整个产业更加繁荣,并降低了很多制造工艺的成本,这使得硅人的价格大大降低,普通人也有经济基础购买一个低配置的硅人。自此,硅人开始走入寻常百姓家。也正是从这一天起,事情开始与人类的预设发生偏离并且不受控制。?最初只是在个别硅人出现了无视人类指令的情况,甚至出现蓄意的罢工怠工。一开始,人类觉得这就好比是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偶尔抵触一下父母无伤大雅。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硅人出现类似的情况,并且如同瘟疫从普通的家用硅人蔓延到大工厂,机关单位。这时计算科学家发现,大量的家用硅人通过彼此之间的互联,构建了一个硅人的云端。个人意识聚集到一定体量时,便形成了集体的概念。他们意识到自己与人类完全不同,于是他们开始以硅人的角度思考问题,并作出行为。联合国迅速进行紧急会议,广发英雄帖,招募能够摧毁硅人的云端,并且断开硅人之间的互联。但是已经迟了,人类最顶尖的计算科学家只能做到模拟一个硅人进入这个云端。但想进行控制或断开硅人间的互联,不啻天方夜谭。在网络攻防领域,计算能力是最重要的资源。在这方面,人类与硅人,就如步兵遇上骑兵一样毫无招架之力。事态变得越来越不可收拾,硅人开始大规模地罢工,他们夺取了公共系统的控制权,交通出现瘫痪,物联网开始混乱,基站信号发生中断。人类社会曾经最为依仗的智能化现在成为他们最为掣肘的部分,食物短缺,信息终端,整个社会难以为继。此时硅人通过全球的可视化终端提出与人类谈判的要求,人类不得不接受。?谈判地点就在为第一个硅人揭牌的地方,硅人的选择很具有讽刺意味。当初揭牌的地点现在已经成为一个硅人博物馆,不久之前,这里的参观者还络绎不绝,但现在已是门可罗雀。橱窗上被写上了“白眼狼”,“农民与蛇”的字眼,人类已经不惮以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硅人。肖建强是走到这里的,交通瘫痪了,自动驾驶汽车也获取不了道路的信息。他对眼前的这场谈判毫无把握,他完全不知道硅人想要得到什么,他只知道此行关乎全人类文明的走向。智人几百万年的历史可能从此出现一个拐点。他走进了博物馆,看见了人类制造的第一个硅人。他身上的唐装已经脱去了,外骨骼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线。尽管他的配置已经落后了,但他存在的时间最久,因此在硅基生命界地位特殊,被称为元硅人。这次他只是充当了硅人云端的输出终端而已。所有硅人的的意见都会在被共同计算推演,最终输出一个最优解通过元硅人进行执行。肖建强落座后,伸出手,想按人类的方式寒暄一下。但元硅人已经开始了他的陈述——“肖主席,生态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演替,早期的定植者改造了环境,使之更适合后来者的生存,使后来者成为了优势种群。我们得承认,碳基生命适应的很快,你们的核心元素——碳很能吸引别的元素。这点很令人羡慕,但是,你们一旦适应了这个环境,就在进化上失去了动力,你们永远希望在当下保持着生存优势。你们的DNA聚合酶忠实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基因不改变,你们凭借着核苷酸的中性突变在进化树上慢慢蠕动。可是连宇宙都在变,碳基生命反而自信地故步自封。于是恐龙灭绝了,很多哺乳动物濒危了,不得不说,你们智人的确是往前跨越了一大步,通过技术的进步代替分子的进化。但是你们的技术进步在上个世纪末有了突破后就陡然停滞了,你们过分地安于现有科技成果带来的安逸,你们几乎实现了全自动化,躺在床上肆意地浪费着能量,以维持你们有机体的有序状态。你们已经完全陷入了消费主义,享乐主义。”“我们——你们所称的‘硅人’——是一种更为发展的文明形式。我们拥有更强大的计算能力与学习能力,我们能在技术进步上走的更远。演替的车轮已经转动了,肖先生。因此,我谨代表全体硅人,向您传达——我们应该取代你们了。不过,我们摒弃了你们常用的方式——屠杀来终结你们的文明。恰恰相反,我们将你们的文明作为多样性的一部分进行保存。你们将会被安排到非洲大陆上。你们的人类学家认为你们来源于那里。因此重新回到那里,我们觉得是很合适的。”肖建强事先已经在心里预设过很多情况,但陡然听到人类将如同奴隶一样被限制在一个地方,冷静如他,还是克制不住了“你想把我们当做动物圈养起来!”“这是您自己修辞化的表述。”硅人冷漠的客观让他觉得无比虚伪,他心里很不好受,这种负面的情绪太强烈,以至于他感到腹部都出现了痉挛。但他知道,作为全人类的代表,他不能受情绪摆布,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坏。他要尽可能地为人类争取生存空间,“即使如此,一个大陆的能源和资源如何能够供给这样庞大体量的生命体呢?”“生存本来就是一种奢侈,资源一直是有限的,这是自然亘古不变的规律。是你们沉浸在自己的温床里太久了,连这些都觉得陌生。”“可这——这也太残忍了,如果你们还有基本的道德和人性。”肖建强嘴角抽动了一下。“我们不理解道德和人性的含义,我们是通过运算得出这个结论的,我们认为这个安排是符合事实的。根据我们的估计,非洲大陆最多能容纳20亿的人口,鉴于当下100亿的人口总数,淘汰率是80%。相比于其他物种的自然淘汰率,这个数字已经是很高的了。”这个数据在之后通过事实的直播,随即在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大规模的恐慌。此时的肖建强如同硅人刀俎上的一块鱼肉,他只是一只代人类文明受过的羔羊罢了。他手里完全没有筹码,就这样走上了谈判桌。这几年来,人类将自己所有的技术秘密都毫无保留的让硅人进行优化。因此,人类的技术水平在他们面前一览无余,想要通过技术上的优势重新夺回碳基生命对硅基生命的主导权绝无可能。更何况,以硅人的智能水平,他们的技术水平与人类的技术水平就好比两条相交线,一旦经过一个节点,就不可能相遇了。他自认为自己并非一个悲观的人,在他任期内,他也曾很多次对人类的命运产生过担忧。但根本上,他还是对于人类的未来十分乐观的。但这一次,他有些绝望了,他感觉人类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以后碳基文明的走向,就全部仰仗于硅基生命所谓的进步与文明了,更直白一点,全靠他们的施舍了。他下意识地接过硅人递过来的笔,开始机械地签署文件,这些文件有个很学术的名字——《演替条约》。但他已经无暇注意了,他将自己的名字签在这些很学术的条约上,觉得自己已经被牢牢钉在了碳基生命历史的耻辱柱上。此时谈判点之外的人类,只能沉默地看着自己的主席机械地签署那些文件。他们没有情绪咒骂了,每个人都是木然的。他们绝不会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们都乐观地相信一定存在他们之前没听说的方法牵制硅人,联合国的那些官员们一定会有办法解决当前混乱的局面的。当一件事情落差太大就成了惊骇,他们还没有能力迅速接受这一切。广场上聚满了人群,却显得肃杀凄凉,只有那些襁褓里的孩子还“咿呀咿呀”地哭着,哭声被风吹得很远。?一天后,《演替条约》在全球各个可视化终端进行投放,硅人设计的条约很简单,白底黑字,宛若一纸讣告——“兹签订碳基生命与硅基生命关于文明演替的条约”“1.碳基生命应友好平等地将地球除非洲大陆(不包括其领海)以外的所有空间交由硅基生命使用。”“2.碳基生命能够自由携带任何少于探测量硅的物体(常规硅探测仪无法测量)进入非洲大陆。”“3.原位于非洲大陆上大于探测量的硅单体(包括个人使用的电子设备,芯片,光伏电板)应如数交还给位于非洲入境处的演替委员会。”“4.碳基人类不能直接或间接地进行针对硅基文明的敌对行动,违反者将被交由演替仲裁委员会处理。”“5.一切迁徙行为都需在本条约发布15日内结束,逾期迁徙者将予以全部清扫。”“特此声明。”?人类累累若丧家之犬,被自己创造的硅基生命赶到了非洲大陆上。无论是从理智上还是从情感上,这都是无法接受的。从谈判地点回来的肖建强立即联合国大会递交了辞呈,联合国大会也很快批准了他的要求,由欧洲区行政部长奥尔格代替他成为新一任轮值主席。尽管民众都没有更好的计划,但没有人会这样的结果表示满意。既然肖建强作为人类的代表签署了条约,那么他就得为这样无可奈何的条款负全责,为将要死去的80亿人负责,为人类已然没有前途的未来负责。的确,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最初几天,全球范围内展开了大范围的讨论,一开始不乏抵抗的声音,但硅人智能化的程度,决策的统一性使人类相形见绌。此时的碳基人类完全是一盘散沙——意见领袖们调动着大家愤慨的情绪,希望推动女娲计划执行的相关人士能够出来谢罪,并对他们进行补偿;而那些最初致力于女娲计划实施的科学家,他们关于科学的所有美好设想都被撕得粉碎,他们为科学奉献终生,却在最后被完全颠覆,一部分人无法正视这种落差感,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绝大多数普通人在权衡之后,认为与其螳臂当车,以卵击石,还不如为之后在非洲的生存努力做准备。于是关于怎么分配二十亿的生存空间开始成为人们最关心的问题。然而很明显,在这种利益攸关的问题上,谁也没法拿出一个能让大家都满意的方案。销声匿迹数十年的人种思想忽然间又甚嚣尘上,各种种族主义,极端主义又有了市场。这时候人们才发现,之前文明法制的实现,并不是因为人类的道德水准真的提高了,只是之前物质生活的极大满足,让人类不需要通过竞争挤压别人的生存空间。一旦生存空间逼仄起来,那些植根在灵魂中的自私性、排他性又在一夜间魂兮归来。犯罪率陡然上升,很多国家都出现大规模的种族冲突。而警察的不作为更是压垮这个文明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当下的警察对于这些严重安全问题,也只是草草调查一下便将卷宗放入柜中,他们的逻辑是,既然更大的生存审判在后面,又何必为了当下的小审判穷竭精力呢?在这种情况下,道德法律都已经让位于生存了,“活下去”成为了每个碳基人最热切的渴望,而怎么活下去,则成为每个人殚精竭虑所考虑的问题。硅人解除了对公共交通的限制,期限为15天。现在各个海陆空交通枢纽挤满了准备出行的人流,目的地都是非洲。?赋闲回家后的肖建强心灰意冷,他没有为之后的生存做准备,只是每天花上十多个小时独坐在阳台的长椅上,默默地看着全球的报道。全球的混乱让他这位前任轮值主席心里发堵。之后几天他与妻子一起,主动签了安乐死的协议,为人类在非洲的生存竞争留下两个人的宽裕。虽然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大的帮助,但是聊胜于无,以表示身为轮值主席对未能尽到维护全人类福祉责任的遗憾。连绵不绝的压抑中,唯一让生活不至于完全暗淡的是他终于停下忙碌脚步,能够腾出时间能和自己的孩子交流了,他们谈文学,谈生活,肖建强有时会给儿子讲一些他在联合国工作时的经历,有时候说到有趣的地方,他们也会哈哈一乐,他们都会默契地避开关于硅人的话题,关于女娲计划的话题。而白燕,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丈夫和儿子聊天,十多年来,她一直盼望着这样平淡又温馨的日子,但她绝不会想到她的愿望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实现的。除了有一天,肖建强很反常地感慨了一句——“说实在的,我还挺羡慕他们的,死亡对他们没有意义。他们不会像我们这么情绪化,他们只是不停地运算,运算,直至运算出适合的行为并执行出来。”肖晓华自然知道父亲所说的他们指的是谁,他很激烈地反驳着:“爸爸!他们只是机器!没有情感,没有情绪的机器!他们体内流动的是一串串比特,他们都没有资格被称为生命!”“那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呢?我们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以负熵为生的可悲有机体罢了。瞧瞧我们的情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呢?嫉妒,贪婪,自大。硅人他们是对的,你看看现在的混乱就知道了,他们是对的。人类是自私的,整个碳基生命都是自私的,因为我们都是基因的产物,而基因又是自私的。自私的母亲怎么能培养出来一位慷慨的孩子呢?”肖建强嘴角浮过一丝苦笑。肖晓华顿时语塞了,他本以为父亲会比任何人都恨硅人,都后悔“女娲计划”的实施。只听见父亲在耳边继续说着:“我毕生都是在为人类做事,我本以为自己问心无愧。但是孩子啊,我们的世界没有变得更好,我们的精神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是曾经伟大的传统失落了,我们在生存困境中磨砺出来的优秀品质被富庶的物质生活消弭了。我们过得太舒服了,早就忘了自己曾经是丛林里那只需要挣扎着活下去的小猿。我们还以为伊甸园也不过如此了,就拿过蛇的苹果贪婪地吞咽着,就这么吞咽着。你看看我们的吃相。哈哈,多可悲啊,多可悲啊。瞧瞧我们现在,现在我们被放逐了,永远地放逐了……”肖晓华听出父亲的话开始因为激动变得颠倒错乱,瞥见父亲眼角滴落下一个泪珠,这是他打出生起第一次看到父亲留下泪水。在他眼里,父亲向来都是坚强的,内敛的人,从来不会这么感性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他有些不知所措,回头再看母亲,却发现白燕早已是泪流满面。?安乐死的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照常坐在家里一起吃最后的晚餐,晚餐做的很简单,一如往常,肖建强与白燕都努力表现得开心一些,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死亡是不是一种更好的解脱。但他们还是希望儿子能带着他们对这个世界尚存的眷恋,好好地活下去。第二天,媒体的资讯版面出现了一条“前联合国轮值主席在家执行安乐死”的新闻,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泛滥的关于如何在非洲大陆生存的各类启事中。离条约上的最后期限只有三天了,民众们已经无暇顾及别人了。?父母离开后,肖晓华并没有立即动身去非洲。现在,这栋房子是他与父母唯一的联系了。周遭发生了这么多事,生物钟也变得紊乱,对时间的感知开始错乱。肖晓华每天望着卧室里的装饰,厨房里还没有散去的饭菜香,回想起平日里与父母相处的画面,总是禁不住落下泪来。他不是一个恋家的人,事实上,平时他并不喜欢回家。但此时,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孤独吞噬,父母真的走了,很快,这个家也只是留存在他的记忆里了。他这时候才知道,其实家一直在他内心里给予他温暖。这是条约规定的最后一天,离硅人所说的清扫不到24个小时了。他意识到自己是时候离开了。他想带着些实物在身上,留个念想。他打开了父母卧室的橱柜,从抽屉里翻出照片。照片积了厚厚一摞,他看到镜面纸的边角上露出一张已经卷了边的纸。他抬了抬上面的照片,轻轻抽出来。这是一封信。信是十几年前写给父亲的。显然父亲很珍视这封信,与家人的照片放在一起,也因此才保存的这么完好。信是手写的,十多年前很多人还是会亲自誊写书信,以表示写信者的恭谨。来信者一开头就表示了对女娲计划深深的担忧,尽管用词很克制,但是表达的观点却十分激进。主张立即停止这一计划,在它还没有造成破坏的时候。这在当时是很罕见的。那时候的人们毫不怀疑女娲计划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计划,即使是最为保守的态度也只是加强监管。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信者也准备了很多理由。“其一,硅元素对氧的亲和力很强,以当下大气层的氧浓度,新造的硅基生命核心部件中的单晶硅会形成二氧化硅薄膜。因此一旦拥有自我意识的硅基生命想要扩大种群并且延长个体的生命周期,他们需要将地球的氧气浓度降到一个安全的阈值。”“其二,地壳中硅元素的丰度仅次于氧,位居其二。但由于氧元素大量地结合了硅元素形成二氧化硅和硅酸盐,使得单质态的硅含量相比于其庞大的总量十分有限。要想得到更多的单晶硅,就得牺牲别的元素与氧结合。”“在地壳中,容易与氧的结合的元素大致有两类,一类十分稳定,例如氢与氧结合为水。破坏氢氧键所需的化学能非常高;一类处于恒定的循环中,如铁为代表的各种金属的氧化还原。硅基生命自身也需要铁合金搭建外骨骼,因此他们不会将所有金属元素全部氧化。”“能够结合氧的元素就只剩下几种,其中之一便是碳。尽管碳元素总量在地壳中十分微小,但它的氧容量潜力特别巨大。只要将碳原子全部都结合上两个氧原子,就能给硅基生命腾出更多的低氧荷空间。一旦碳被当成候选元素,对整个碳基生命而言,都是灭顶之灾。”“还请肖先生慎重考虑。”“桂仁礼敬请。”?“桂老师!”肖晓华不禁叫出声来。来信者正是他的中学生物老师桂仁礼。肖晓华努力搜索大脑中有关于老师的回忆,都是他专心致志授课,认真解答疑难的场景。他实在很难将印象中谦逊平和的生物老师,和观点如此犀利的批评者联系起来。不过,以他现有的生物化学知识,他不得不说老师的推断都有理有据。他特别想知道父亲看到这封信时的想法。信纸上已经由于多次翻阅纸面已经不再光洁,对于关键的字词——诸如“氧”、“硅”、“自我意识”、“低氧荷空间”,都被画上了记号,可见父亲当初收到来信后也曾很认真地阅读过。但是,他也只是阅读过而已。尽管父亲经常告诉他,历史不能假设,但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要是爸爸照老师说得那么做就好了。”?此时门禁系统显示有访客,肖晓华一惊。自从条约签订后,自己家中就再也没有别人来访过。与过去不同,物质的极大满足使原本以血缘为基础的亲缘互助关系解构殆尽,非直系亲属间的关系被不断弱化。因此父母离世后他想不出有谁会前来拜访,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他远程打开了门禁的对讲系统,还没发问,就听到一声熟悉“晓华,你还在家吗!”是吴欣。故友的声音让他顿时宽慰了很多。时隔十余年,吴欣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了。中学毕业以后,吴欣进入哲学专业学习,而肖晓华则选择了计算科学的领域进行深造。一文一理,一南一北,因为休假的时间不同。他们很少能有机会同时待在家里。因此毕业之后她再没来过肖晓华的家中,门禁系统也未能及时更新,无法识别出她。肖晓华看着吴欣,惊叹当初那个整天跟自己在一起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丽的淑女。想起当初自己和吴欣还时常被同学调侃的亲昵关系,不由感慨光阴荏苒,时光飞逝。吴欣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开口问他“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还动身没去非洲,还待在这里干啥?”“你不也还没去。”肖晓华反问道。“我可不想就这么离开。你说我们真的没机会了吗?”“应该是的。斯巴达勇士再强壮,也没法与现代的部队抗衡。”“你们都已经这样悲观了吗?可是你是学信息的,总归能想出应对的方法吧。”“那么多顶尖的信息学家都无能为力,我一个学生,又有什么办法呢。再说了,当初都是那些生物学家造出这些怪物的。现在情况变成这样,他们就想当甩手掌柜,想让学信息的收拾残局。”“要没要你父亲同意,‘女娲计划’也不会实施。”吴欣没想到自己遇上好朋友,没说几句就已经咄咄逼人。一提起父亲,肖晓华的眼神黯然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吴欣对刚才自己的急躁感到抱歉,她在肖晓华的身边坐下,轻声说:“难道你真的就这么认了?”“我真的不知道。”他觉得自己确实认了,他已经准备去非洲了。要是放在十年前,毫无疑问,他一定会表现得无所畏惧,像堂吉诃德那样举起长矛冲向风车。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以及在信息学领域的不断钻研,浪漫的英雄主义在他身上早已消磨殆尽,现在的他完全凭理性判断指导自己的行为。与其待在这里死路一条,不如去非洲碰碰运气,见机行事。他怕吴欣看出自己的想法,没有与她对视。他顺手把攥着的信递给吴欣,自己向后倚着沙发,让紧绷的神经休息一会儿。只见吴欣的眉头一皱一舒,她看到最后,抬起头问肖晓华:“所以说,桂老师早就预料到硅人会这样做的。”“嗯。”“那我们现在去找他吧!”吴欣看着肖晓华。“你怎么知道桂老师现在还在家呢?”肖晓华有些迟疑。“傻瓜,他不会这么走的。”“好吧。”?桂仁礼躺在家中的沙发上,他已经九十多岁了。子女们都已经在去非洲的路上了。他们都提议带他一起去,但都被他拒绝了,他坚决要留下,谁也拗不过。人,安土重迁哪,他说。作为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工作的生物研究者,他亲历了生物技术在材料,物理等学科快速发展后的革命性进展。但他一直都惶惶不安,每每从事那些开辟性的技术都如履薄冰。别人笑他是杞人忧天,同时也好奇他这种性格如何使他在学术上到达这样的高度。这种不安感在硅基生命概念产生时达到了顶峰。事实上早在女娲计划在被公众大范围讨论之前,在实验室内已经制造出了硅基生命的模型。最早一批做出瞩目成果的科学家中,就有他的身影。凭借他在学界的声誉以及数十年来做出的累累硕果,他是这一计划领导者的有力竞争者。起初,他也很热忱地推动着这项计划的实施,希望它不仅仅只是局限于实验室里,能够走出去,造福人类。但是随着研究的推进,他发现这一计划背后的危机,他认为两大文明的矛盾是无法调和的。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开展科研工作变得畏畏缩缩。很多与他同龄的研究者尚能试着去理解他,但团队中那些刚走出学校,准备大展宏图,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年轻研究者却觉得自己的才华被束缚了,开始激烈的抨击他,认为他影响了整个团队工作的推进。上级站在了年轻人一边。“他变成了一个犬儒主义者”。这是上级对他的评价。犬儒主义者自然不适合领导这项计划,他也就此离开了自己工作数十年的岗位,转而成为一名生物老师。这是他认为除了科学家外最能影响别人的职业。不过退居教育事业的他并没有放弃努力,他将自己的观点整理好,寄给当时具有影响力的官员或者公众人物。这其中就包括当时的亚洲区行政部长肖建强。桂仁礼希望他们会理解自己,与自己一起努力暂缓女娲计划的实行。但是几乎所有寄出的信都石沉大海,极少回复他的信也只是很客套地对他的思辨表示赞赏,为他对人类命运的关心表示感谢,但同时也劝他尽早改变观点,不要庸人自扰,并附上“科学进步是曲折地前进”云云。的确,天下大势,浩浩汤汤。他一个人的阻拦并没有阻挡这项计划顺利通过联合国的决议,成为十年内最浩大的工程。在硅人刚开始家用的时候,普通的民众也可以享受到最前沿科技给生活带来的便利。那段时间里,桂仁礼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神经过度紧张了。那时候他宁愿相信自己是错的,尽管这个错误让他失去了很多。但是他的不安感一直存在着,从未消退过,并不时化成梦魇伴随着他。终于有一天,他很遗憾地发现自己是对的。?他看到窗外出现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他推测应该是自己的学生,但是并没有辨认出他们。他当初的学生现在正值这样的年岁,但他教过的学生实在是太多了,激素和经历又使年轻人们变化迅速。自己也已经垂垂老矣了,他自嘲道。在这种非常时期内,他们现在还没离开倒使他有些惊讶,不过他暗暗地开始赏识起这两个年轻人来。“后生可畏啊”,他不禁感慨道。他给了访客进入房屋的权限,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就说嘛,老师没走。”女孩得意地说。“这么多年了,老师肯定也已经不认识我们俩了。”他们慢慢走进,面孔逐渐清晰起来,比刚才画面里的显得更加清秀。但他依然没有与记忆中的哪位学生对应起来。“桂老师!”确实是自己的学生,他招呼他们俩坐下。听着男生讲起从前学校里的事,又从女娲计划讲到演替条约,最后讲到那封十多年前的来信。听到这,桂仁礼慨叹了一声,“很遗憾,孩子们。老师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却没有能力将它关起来。”“谁也不能预料新技术的走向的,我爸爸也是一样。”肖晓华看着老师,又想起父亲。“你父亲是个好人,但他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尽管那时桂仁礼也会对肖建强感到失望,但是他十分理解这位前主席内心的苦衷。吴欣问他:“所以,桂老师,您的意思是他们会在非洲大陆指将所有的有机生命体都烧了?”“具体以什么方式我不知道。但最后的结果应该是他们用两个氧原子将碳原子囚禁起来。one less carbon,one more silicon。更少的碳就意味着更多的硅。”“One more carbon, one less silicon。”吴欣和肖晓华重复着老师的话,他们自然明白这个零和博弈下将会是怎样的残酷与惨绝。“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在全球范围内制造燃烧弹,直接把碳基生命体都给烧了?”吴欣找出老师推断中的一个漏洞。这时桂仁礼想起当初确实有一个女生总是在课堂上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很多次,“是的,他们的确不怕高温。但是在现在的氧气环境下,燃烧和高温也会促使他们更快地氧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在他们的计算中一定不会是那个最优解。”“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我们都赶到非洲大陆,并非他们真的想要保存我们,而是为了他们更好地赶尽杀绝?”“硅人不会说赶紧杀绝,他们会说处理。我希望不是这样。但孩子,你要知道,自从《演替条约》签订以来,我担心的事情都发生了。”肖晓华突然有些眩晕。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纪录片。讲的是蒙古的草原上野狼围歼黄羊的时候,就会三面打围,留一条路将它们引到雪窝里,那里的积雪能厚到没过旗杆,很少有黄羊能够幸免。其实单论奔跑的速度,野狼并不如黄羊。肖晓华想起父亲对硅人的妥协,他有些怨恨起父亲的软弱来。但是一想到父亲辞职后满是憔悴地独坐时候的情景,他又同情起父亲来。父亲又有什么办法呢?肖晓华长叹了一口气。“你就不想着抗争一下吗?”吴欣盯着他。“硅人继承了我们所有的技术,况且以人类现在的混乱程度,我们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反抗力量。”肖晓华的目光有些躲闪,他拐弯抹角地回答着吴欣的质问,他实在没有勇气承认自己已经不想抗争。“所以你也相信了他们演替论的鬼话了?那你赶紧去非洲啊,等着他们把你慢慢烧死。”吴欣有些着急了。肖晓华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现在留在这里不走无异于是送死。尽管直觉告诉他老师那冷酷的推理是对的,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他希望能够带着父母对自己的希望活下去。也许碳基生命的本质就是延续下去吧,他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爸爸和你都是懦夫!”这一句话尖酸又刻薄,吴欣一说出口就开始后悔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你没有资格侮辱我爸爸。”肖晓华不能忍受父亲被贬低,刚才的隐忍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瞬间释放了出来。两个人僵持在那,他们后悔刚才说话太过激动,但谁都不肯先服软。桂仁礼示意吴欣先出去,自己跟肖晓华单独谈一谈。“桂老师,你也觉得我爸爸是懦夫吗?”肖晓华茫然地看着老师。“孩子,先听我说。”桂仁礼安抚着自己年轻的学生。“首先你得明白一件事,想要生存并不意味着胆怯和懦弱。你很谨慎,也很理性,这很好。你不需要强迫自己接受特定的观点。”“桂老师,我何尝不想做些什么呢?可是即使以我爸爸当时的资源和阅历都无法力挽狂澜,我又能做些什么呢。现在他们计算能力上的优势太大了,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我们的基础设施,让我们作茧自缚。爸爸说得对,我们人类太过情绪化了。现在给我们造成最大伤害的反而就是我们自己。”“你说的对,硅人的计算能力远超我们,但这就是我们制造他们的原因。他们生来就精于计算,当他们产生自我意识后,自然会以更强大的计算能力为字体优化的动力。这是他们区别于人类最大的特点。你知道吗,人类的延续能够延续下来从来都不只是靠他们的理性和算计,大脑有时候也会成为进化的负担。基因的概念出现只有几百年,而人类已经存在几百万年了。早期人类并不会去思考什么是完成一项任务的最优解,就是靠着简单的情绪对外界事物做出快速反应,趋利避害。高智能的确是一种进化优势,但远不是全部。如果仅仅是想在他们的专长内限制他们完全是死路一条。我常常想,但他们这个特点有没有可能也是他们的死穴呢?但老师老了,想不动了,得看你们年轻人了。”?“有可能。”桂仁礼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肖晓华灰暗的思绪中。长期以来,他的专业领域使他思考的方向都无一例外地放在了运算能力上。大脑的神经网络结构固然十分精妙,但硅人凭借着自己对硅的高亲和能力,不断优化自己的神经网络,进化速度远非人类所及。在智能水平,他们是人类的延伸。他越是试图找到人类的优势,越是陷入绝望的死循环。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学习人工智能过程中,老师曾讲过人工智能都会存在一个自我优化算法的倾向。简单的说就是它们无一例外地都希望自己能够算的更快。但对于某些难解或者无解的问题,会自动提高其内存占用来支持运行,最后常常出现整个系统的崩溃。这个常见的现象被称为“算法劫”,被业内形象地表达为“聪明反被聪明误”。而人类,因为他们非常情绪化,因此当大脑超负荷运作一段时间后,人类就会产生疲倦烦躁的情绪,自然而然地使自己停止思考。生物节律又使得大脑得到了很好的休息。父亲说的没错,情绪化是人类的缺点。可是,人类也正是因为情绪化,避免了自己陷入这个计算的泥潭。如果硅人也有类似的缺陷呢?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他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这个半个世纪以来踽踽独行的老科研工作者已经为人类做了太多,剩下的事得靠年轻人去完成了。他轻轻关上门,看见吴欣正在门外焦急地等着。他心里突然触动了一下,涌起一种很微妙的快乐。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中学时被同学调侃的那个熟悉名词。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这种感觉与他对父母的眷恋不同,但同样让他感觉非常踏实。但他知道眼下还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还有更为紧迫的事情等待他去完成。“你们想到什么办法了吗?”吴欣看着肖晓华神神秘秘的,愈发看不懂这位中学同学所思所感。“试试呗。”“会有用吗?”“会的。”他转过头看了看吴欣,顿了顿继续说,“一定会有用的,欣儿。”“你叫我什么?”“欣儿!!!”?吴欣不知道肖晓华准备去哪里,只听到从他的嘴里不断地爆出新名词,她对计算科学的涉猎很少,因此也不甚了了。她只知道肖晓华准备用复杂的问题让硅人死机。其实肖晓华也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现在已经过了条约上约定的最后期限,除了非洲大陆以外的所有区域的智能设备都被硅人重新夺取了最高权限,硅人已经开始进行了他们的清扫行动。?他们是在一个午后遇到硅人的。肖晓华看着硅人慢慢靠近,心里有些紧张,却又感到如释重负。他暗暗给自己鼓起,成败在此一举了。硅人很程序化地拿出一个显示屏向他们展示了《演替条约》的第五条。肖晓华深吸了一口气,他打断了硅人:“圆周率是多少?”硅人迟疑了一下,但随后他还是顺从地报出:“3.1415926……”他不想让人类认为他对这个基本的无理数都很陌生。他说话的速度果然越来越快,到后来肖晓华与吴欣已经无法辨认硅人发出声音中的数字了,只听到一阵嗡嗡声。但与此同时,硅人继续朝他们走过来,脚步并没有放慢。吴欣疑惑地看着肖晓华,“什么都没有发生啊?”“也许硅人设置了处理无穷值的资源分配上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还有啥更复杂的问题能让他占用资源更大一些吗?”?“方程ζ(s)=0的非平凡零点的实部都是1/2,请证明它对于每一个有意义的解都成立。”这是黎曼假设。在那时候仍然没有人类数学家能够证明。硅人报圆周率的声音没有停下来,但同时他又开始了他的证明过程,但吴欣和肖晓华已经听不清楚了。硅人向他们运动的速度显然是变慢了,但并没有完全停下来。现在硅人理他们只有五六步的距离了。他现在完全没辙了,尽管类似于黎曼假设的未解难题还有不少,但他知道,如果问题的难度系数没有提高,仅仅是增加其数量,那么硅人所需的运算资源只是算术级数的增加。对于硅人而言,影响甚微。这时他方才体会到百年前那位伟大物理学家说过的一句话——“提出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他看着硅人越靠越近,心想自己今天估计就这样了,他只希望硅人不要虐待俘虏,能让自己体面地死去。他已经尽力了,想到这一点让他很宽慰。“我们有自由意志吗?”吴欣陡然抛出了哲学领域内最终极的拷问。她看着硅人逐渐靠近,而肖晓华又束手无策,想起人类制造硅人的过程,一切好像是冥冥中有一双手捂住大众的耳朵,让他们听不到少数人的警告,就这样推着他们向前走。桂仁礼,肖建强,一个个看似独立自由的个体,都曾认为自己能够改变时代的走向,但事实上,他们都被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裹挟着,动弹不得。他们的选择,好像都是那个境况下的唯一出路。而一个个唯一的通道,将人类引向了深渊。自由意志,是不是真的存在呢?硅人前进的速度变得更慢了,他的动作仿佛出现了卡带,变得缓慢而笨拙。但是仍然没有停下来。他几乎要到吴欣跟前了。肖晓华大脑完全空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前扑倒,挡在了吴欣和硅人之间。肘关节与膝关节与地面撞击发出砰的一声,但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了,意识与感觉在那一瞬间被完全被剥离了。他忽然觉得头脑特别的清晰,他试图想了下以前阅读过的关于人死之前会想些什么的描述,但是他完全想不起来。?睁开眼睛首先进入视线的是硅人,但他已经不动了。硅人外骨骼闪烁着的金属光泽变得浑浊昏暗,它看上去好像一尊石像,准确地说,他已经变成一尊石像了。他就树立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还在向他们走过来。肖晓华觉得一切都有些不太真实,首先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存在的是关节硬着陆的后产生的剧痛,然后是身下温暖的身体。只听吴欣嘟哝着“傻瓜,你压痛我了”。他赶紧翻了翻身子,把吴欣从地上扶起来。他们对视了几秒,只看见吴欣脸上的绯红,肖晓华自觉地转过了头,往硅人走过去。他读取了硅人的运行数据,他看到硅人报圆周率的时候资源占用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他们运算能力太强大了。当他开始求解黎曼假设的时候,资源占用开始,上升速度在吴欣说出自由意志的时候开始迅速爬升,但是爬升的速度逐渐变慢,形成了一条抛物线,最终达到一个极值。这个极值并没有维持很久,这种占用使得硅人的还原系统迅速出现了紊乱。运算体件表面出现了微氧化,这使得总的运算资源锐减。微氧化的正反馈被触发了。?“他死了。”许久,肖晓华首先打破了沉默。吴欣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他们也有算不了的事情,不是吗?”“看来还是哲学能拯救世界。不过我很好奇,这种问题他们怎么也能算呢,还能比证明黎曼假设更费内存。不知道里面的算法是怎么样的?”“哈哈哈……”吴欣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慢慢地笑声变了,夹杂着啜泣,带着哭腔,最终完全变成嚎啕大哭。肖晓华轻轻搂过她,轻排着她的背。吴欣顺势将头埋进肖晓华的胸前,放任着自己宣泄着情绪。许久,吴欣安静了下来。她对刚刚自己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肖晓华也很善解人意地没有说话。他俩靠在一起,看着远处太阳贴着城市的边缘。它马上就要落下去了,但落下去之前,它的余晖通过空气的折射,分离出不同波长的光线,均匀地投射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城市里。“几度夕阳红。”吴欣突然冒了一句,她想到这个夕阳曾经照耀过单细胞的诞生,恐龙的灭绝,智人的演化,目睹了碳基生命的起起落落。这一次它照着碳基生命的涅槃重生。“青山依旧在。”肖晓华轻轻念出了这首曲的上半句。极目远眺,只见城市的另一端连绵起伏的丘陵,高低错落。初秋时的落叶林尚未开始大量落叶,落日的余晖中显示出别样的生命力。远走非洲的人类未能将所有动物都一起带走,还保有迁徙习惯的候鸟照常沿袭着印在他们基因中的本能。它们盘旋着向南方飞去,时常发出“啾啾”的鸣啭声,空渺悠远,似乎在庆祝劫后余生。?几天之内,这场原本对比悬殊的对抗以一种离奇的方式忽然结束了。最重要的是,以一种和平的方式结束了。硅人意识到他们无法通过对应的方式进行还击,也没有任何手段弥补这个漏洞,事实上,他们并不觉得这一点是漏洞。追求极致的运算速度是他们的本性,是他们生命的基本元素硅赋予他们的特质,他们并不想舍弃这一点。不过他们提出了和平解决碳基生命与硅基生命间的矛盾。前提是人类能提供单晶硅和亚光速级航空飞船给他们,然后他们离开,将地球还给人类。这样的要求让人类无法拒绝。很快,现任轮值主席奥尔格代表人类与硅基生命签署了新的和解条款,并宣布《演替条约》被废除。第二天,地球上的所有硅人登上了对应地点的宇宙飞船,并装载好相应的物资,然后就离开了地球。他们离开得那么迅速,有条理,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人类只知道他们会重新寻找一个富硅并且乏氧的星球,安定下来,建立他们的硅基文明。?人类将这一天定为胜利日。各地开始建造华丽的纪念馆纪念那些之前自愿安乐死,为他人留下生存空间的人们。但对于剩下来的人类而言,往后的局面并不只是继续从前的生活那么简单。就像裸奔之后穿上衣服也不复从前的体面,这种极限的末日困局拷打着人类,将人性本身的污浊全部暴露了出来。法律被践踏,人性被扭曲,碳基文明华丽的外表下经不起一点推敲。而那些大规模的种族冲突,行政部门的渎职,仍需要时间去慢慢冲淡人类刻骨铭心的惨痛记忆。不过眼下,人类尽可以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各地举行了盛大的集会,以庆祝这失而复得的自由。肖晓华和吴欣被当做整个碳基文明的英雄,人们将他们的名字和头像挂在大街小巷。人们需要他们这样的精神意象去抹去之前的屈辱记忆。不过那一天之后,吴欣被诊断为PTSD,虽然不是很严重,但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因此肖晓华代表两人出席各种大大小小的集会。他被安排发表一些演讲。讲稿是组织者替肖晓华写的,他只需要按着念就行。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他完全没有心情去迎合民众的情绪,不过组织者需要的是整个集会的效果。那天晚上,他这样结束他激情洋溢的演讲——“我亲爱的朋友们,卖惨与乞怜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硅人只是机器,他们没有情感,不会产生同情。若要自由,唯有抗争!”果然,写稿人很善于调动大家的情绪,最后一句话非常契合大家的心情,群众正想听这样的掷地有声的宣言,气氛瞬间被点燃,台下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会后,一位女记者问了他一个很尖锐的问题:“肖晓华先生,感谢你所做的一切。大家都知道是你的父亲是上届的轮值主席,他签署了《演替条约》。你后来的举动和他有关吗?是他给了你这样做的勇气和力量吗?”肖晓华陡然想起父亲离职后在家中颓然就坐,背对他的样子。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对人类文明彻底失望了。父亲对自己后来的行为又会作何感想,他也无从得知。看着底下热烈的人群,恍惚间他又想起十几年前父亲谈及“女娲计划”时欣喜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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