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内容简介：五千年后，人类科学家找到了千年耗损一微克且对环境无害的新能源，在此基础上，过去提出的“观微宇宙”有了实现的可能。科学家迅速研发出了“创维空间”项目，能够让全人类都享受到构建拟视世界的快感。狂欢的时代完全到来，危机却在不可预知中酝酿……亲爱的朋友：?能够让你看到这封可以称作是“遗书”的信，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我将告诉你的这一切，也许会让你感到费解、荒谬，听上去可能还非常幼稚，幼稚到引你发笑的程度，但是，不论让你感到多么的不耐烦，我都以我最大的真诚恳求你——?这封信的内容并不算长，它是我离开这个世界前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哪怕只是粗略地浏览一遍，我也在这里全心全意地请求你，在你看到最后一个字之前，请千万、千万不要走开。?在我庞杂的记忆之中，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位工程师，他在取得一系列令人惊叹的成就后，提出了一个在那个时代大胆得有些过分的设想：?“观微宇宙的全面推广将带领人类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纪，人们沉浸在各自的仿视空间之中，只需少量的营养液就能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任何形式的欲望都能通过仿视设备带来的神经刺激得到满足。?这个时代一经到来，人们每天仅需要做的，就是尽情地享乐，充分地享乐，并且无休止地享乐。阶级、地位、收入等等的差距将从根本上得到消除，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经济、政治、军事各个领域的博弈或斗争会在那时彻底消失，现实世界中的冲突将完完全全地不复存在。”?在那个贫富差异两极分化的年代，这位工程师所研制的“观微宇宙”只有少数精英人士能够体验，而且，它运行所需的能量之大，即便将那个时代全世界的能源整合起来，对当时的数十亿人类来说，仍然显得捉襟见肘。?这个构想一经提出，很快遭受到各界人士全方位的批判，连同那位工程师取得的众多学术成就，也逐一地被各种各样的方式抹去了。?这位工程师的结局无疑是悲哀的，因为在我生活的这个时代，他的设想已经完全得到了实现。?他之后大约过了一千年，科学家们找到了取之不竭的新能源，工程师们突破了重重阻碍，让这种能源以每千年一微克的速度消耗。?曾经一度盛行的“智能机器”，由于其自身无法克服的缺陷被淘汰，只有足够“听话”的机器被保留下来，替代全人类生产所有的生活必需品，以及用于玩乐的装置。?科学家们经过反复地实验和理论验证，地外智慧生物的存在被彻底否认，他们证明，过去所有的发现都是因为物理理论的缺陷，还有部分是因天文观测操作或数据处理时的失误导致，而那些所谓的亲身经历，不过是一些别有居心者的谎言。?于是，人们不再需要工作，不再需要任何有损健康的劳动，一个又一个国家和民族的语言乃至文化迅速融合，很快形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异端、叛逆的思潮偶尔掀起一点微弱的波澜，转瞬即逝，不久之后人们便相信——?战争不可能再发生了。?五千年前污染的空气、消失的物种，渐渐恢复原貌，地球以一种欣欣向荣的姿态，井然有序地维持能量和物质的循环。?五十年前，最后一位历史学家向全人类宣布——世界即将进入“恒”纪元。?经历了长达十年的讨论，学者们判定，过去应该成为过去，历史不再具有参考研究的价值，但是出于谨慎起见，仍然延续“记录”这一习惯。?我，也就是当年被命名为“恒”的量子系统，附着在所有人的记忆芯片上，用来存储人们觉得有必要记录的事件。?最开始的五年令我痛苦至极，因为科学家们研究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能够证明我可以永久运转的依据，由此开展了数量庞大、操作繁复，并且让我饱受折磨的实验。?就在我所储存的数据将被全部清空，所有的实验都要推倒重来之时，项目的首席科学家灵光乍现，他激动地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后代肯定会有新的发现，至少我们现在证明它能够运转两亿年，两亿年之后的问题，不如就留给我们卓越的后代去解决，怎么样？”?那时整个实验项目还剩下九名工程人员，除了他们以外，世界上全部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开始了庆祝新时代到来的狂欢，这位科学家立刻得到了九个人迫不及待的响应，以致于他们全都忘记了按照计划生产我的副本。?读到这里，你可能会疑惑，既然我的储存能力得到了科学家们的认可，为什么那些大人物姓甚名谁，我却一个都想不起来？?不得不说，我的猜测可能会让你失望了——实验之中的那五年，我所存储的人类共同记忆出现了几处微小的坍缩，确实不再完整了，我也期待着有一天有谁能够将它们修复，找出症结所在，然而这对我的主人们来说无关紧要，因此就只能一直保持着现在这种模糊不清的状态。?不管怎么样，追随我的主人们，我也进入了狂欢的时代。?接下来的十年，一名又一名的主人，先后进入拟视技术构建的“创维”空间当中，成为形形色色的冒险家、革命者、掌权者、救世主乃至造物主。?我见证了一个又一个伟大的时刻，主人们在各自的幻视宇宙中无数次地征服彼此的幻象，统治一代又一代长相粗犷或丑陋的蒙昧外星物种，令我深深地折服于他们仿佛无穷无尽的智慧和想象力。?那一时期，所有人的“人生价值”和“人生意义”都得到了实现，看起来，主人们将会按照这种形式，永远幸福而充实地生存在这个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美丽的星球上。?然而，就在我稍稍觉得有些乏味的时候，一位名叫“诺因”的主人拔掉了输入营养素的吊针，取下了佩戴十年之久的拟视神经仪。?我非常好奇，将记忆探针悄无声息地伸入诺因的大脑皮层细胞。?诺因在进入欧亚中枢之前是名背包客，七大洲都有他的足迹，创维空间测试期间，他一直在北极观测极光，联合政府五次向他发出参与“创维计划”公测邀请，每一次他都果断回绝了。?自那之后的第三个月，创维空间项目正式启动，联合政府举行了全人类公投，在所有人强制进入创维空间和随个人意愿决定将来是否在创维空间中生活两个选项之间进行票决。?98.76%的投票者赞成所有人都进入创维空间，因为有位敏锐的观察家指出——“拟视神经仪运行时，生命体接近于一种无知无觉的状态，未佩戴设备者可以轻而易举将该生命体捆绑或注入麻醉药物，甚至直接杀死。”?基于这一隐患，1.08%的反对者想要在现实世界生活的意愿被否决了，诺因原本想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可是联合政府很快着手拆除了欧亚中枢以外全部的电力站、通讯站、医疗站还有提供食物和住宿的服务站。?诺因虽然具备系统而全面的野外生存技能，可是他无法保证，在没有任何外力保障的前提下，他能克服所有疾病和意外事故的威胁。?更重要的是，他的朋友们前前后后都离开了，就算未来他能够逃脱联合政府的追捕，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那样的空洞、安静、不可预知……?诺因终于决定，顺从联合政府的安排。?数不尽的自然风光都曾在他眼中，接下来要做的，无非是构想和复现，如果成功，他就能像以前一样快乐，因为他从未停止过探索的脚步，他相信自己的经历会带来不同于他人的强大能力，他所构造的世界一定远比其他人绚烂而壮观。?他说服了自己，闭上洋溢自信的双眼，依次佩戴好生命体征监测手环、营养供给导管和拟视神经仪，跟所有人一起，等待欧亚中枢启动的倒计时——?5，4，3，2，1！?那一瞬间，尽管环绕在头部的创维神经仪已经隔绝了他的听力，诺因似乎还是感受到了所有人的惊叹声。?眼前呈现的景象是如此无法言喻的壮丽——雪山，沙漠，海洋，云层……诺因漂浮在世界的顶端向下俯瞰，曾经需要辛苦跋涉才能看到的一切，现在只需做出一个手势，他在不到一微秒的时间内就能转移到自己想要到达的任何地域。?狂奔、攀登、滑翔……不管动作的难度有多高，他只要想得到，毫不费力地就能做到，那些令他血脉贲张的眩晕感、刺激感，神经仪统统展现得细致入微，还锦上添花地抹除了长途跋涉后的肌肉酸痛感和疲惫感。?诺因心中反抗的冲动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整整十年，他无时不刻处在一种高度兴奋的情绪当中，直到第10年零23天，14点28分46秒——?他飞翔了7538公里，想要降落在一块浮冰上，然而令他诧异的是，那块浮冰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即便他感受到了脚下传来的支撑感，冰面仍然模糊一片，看不到预想之中那些复杂凌乱的划痕和纹理。?等他离开这块浮冰，腾跃而起漂浮在空中，环视周围的景物，无尽的山峦起起伏伏，脚下海浪携卷，波涛翻复，一切都和十年前别无二致。?仅仅是块浮冰，连续飞行了20天，一分钟都没有休息，会出现之前那种异常的情况，很可能与身体过度劳累有关。?诺因想了想，下定决心不再较真，手指向虚空中甩出，紧接着他就降落在了西伯利亚的一片密林之中。?他躺在贝加尔湖畔的林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远处山脉的轮廓，还有树叶那层层晕染过的颜色，之前那微小的差错，他反复地跟自己强调不要放在心上，可是隐隐地，总是有一丝顾虑徘徊不去——?万一自己的记忆芯片出现了某种不可修复的破损，又或者，他的大脑因为长期的电磁辐射发生了无法补救的病变，那该怎么办？?虽然他无比享受在创维空间当中的每一天，可是他始终觉得，地球广阔的地域之中，一定存在许许多多他还没来得及探索的隐秘之地，即便来到创维空间当中，他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把精力花费在磨炼飞行技巧上——学习如何维持精妙的平衡，摸索什么样的姿态才能让自己飞行得更快。?就跟过去自己学习攀岩和潜泳一样，旅行对他而言，意义不只在于视觉上的震撼和享受，掌握新的技能，结识新的朋友，往往是这些，在不经意间交织出旅行的主题。?掌握新技能需要付出很多时间和精力，偶尔还要忍受一些免不了的痛苦，结交新朋友更不会一番风顺，总会出现自己意想不到的摩擦，知己难觅，分道扬镳却从来都是常事。?他好好地嗤笑了一番自己莫名其妙的动摇，要想让生活永远维持充实的状态，他必须彻底免除之前那样的差错。?怀着这样的念头，诺因强迫自己陷入沉眠——他一定要得到最好、最充分的休息，让哪怕只是极为微小的瑕疵也恢复正常。?然而，当他醒来之后，那块浮冰的缺陷并无变化，而且邻近的一块浮冰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第二天他再醒来，他时常喜欢凝望的冰川缺了一道冰棱。第三天，原本是海水的地方，他竟然稳稳站在了上面，第四天，云层的边缘变成了仿佛马赛克一样丑陋的色块……?每天的情形都在恶化，诺因起初还坚信这不过是个噩梦，可是随着时间的增加，心中的恐惧渐渐开始决堤，加上他对此无能为力，整个人完全陷入了绝望之中。?拟视神经仪的设计，从原理上避免了对神经系统的损伤，所以不论诺因的大脑皮层传递出如何强烈的反抗信号，也不会有任何压制性的回馈信号使得诺因的心绪平静下来，于是，挣扎而一无所得的状况加重了诺因的痛苦，他没日没夜、不知疲倦地尝试，花费169天23个小时40分钟19秒的时间，终于打断了一次神经仪控制脑电波的电磁信号流。?在他睁开双眼的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记忆芯片的某个部分震颤了一下，当初设计芯片的科学家大概没有想到，人类的意志依然留有可以开发的空间，能够从记忆芯片和神经仪信号的双重束缚中挣脱。?刚刚醒来的诺因，眼神空洞到了极点，他试着从座椅上起身，很快他就狼狈地摔倒了，所幸他仅仅摔破了手肘，腰部和腿部的肌肉并没有出现任何萎缩（座椅具有强大的按摩功能），他只是还不太适应操纵身体的方式。?用了两个小时零五分钟的时间，诺因终于能够行走如常，他有些饿，当他注意到手背上的针孔和泛着紫色光芒的营养导管，一时间反胃极了。?他得吃顿好的，哪怕再多挨会儿饿也不要紧。?他想起了他的厨师朋友，赫尔顿，在他奔赴北极之前，他们的联系还很频繁，赫尔顿参加过创维项目的第一次公测，当时他还跟自己抱怨过，“就这种烂玩意儿还想让全人类进入新时代？”?如果是赫尔顿，说不定会比自己醒来得更早。?离开先前的房间，陌生的情景一出现，诺因就觉得很不习惯。?脚下的走廊十分狭长，对面的大楼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亮格，诺因一瞬间非常沮丧.诺因是最晚一批进入欧亚中枢的人，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很忙碌，忙着去思索如何转换生活的方式，诺因和赫尔顿也是一样，乃至完全忘记了联系彼此，欧亚中枢有1672389743间营养供给室，他根本没有询问过赫尔顿所在供给室的楼层编号。他立刻知道，找到赫尔顿的可能性十分渺茫。?当然，对我们的冒险家诺因来说，退缩的念头持续得总是很短暂，他习惯性地往上纵跃，试图腾空而起，然而只跳起了32.5cm的高度。?难以置信地，他试了29次，最高也没能超过60cm。虽然肌肉没有萎缩，但发力的技巧显然已经生疏了，更滑稽的是，他似乎一直没有想起来，在现实空间当中，单凭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实现像创维空间当中那么容易的腾空飞翔。?他还想要再尝试下去，无奈低血糖带来的眩晕令他不得不放弃。?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向前行进，诺因的身体很快到了强弩之末。在当时的我看来，诺因有着无与伦比的毅力，按照他的血糖数值来看，接下来他应该连一步也迈不出去了，可他总是超出我的意料，总是一步接着一步，一步接着一步……?然而他仍然不知道赫尔顿在哪里。我们毅力卓绝的冒险家也不得不降低自己的目标——趁着仅存不多的力气，他要尽快找到一台营养供给设备，他必须先活下去。?他艰难地爬进离他最近的一间营养供给室，里面安静地躺着两个人，没有一根多余的营养供给导管。?不经过申请使用他人的营养供给导管，是侵犯公民生命权的违法行为，可是在濒临死亡的威胁下，诺因没有考虑太多的余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智能按摩座椅旁边，试图去够离自己最近的一根导管。?他没有想到，因为眩晕的缘故，他根本没有看清那根导管的用途到底是什么，就不管不顾地插进了自己的静脉。?即便插错了位置，拟视神经仪的信号管依然能够发挥作用。若是在精力充沛的时候，他或许能够轻易地改变创维空间，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构建，可是在精疲力竭的那时，他只能被迫去观看别人构建好的拟视世界。?我和他同时看到了一样的画面，鲜血、暴虐、肮脏……那是我的主人们数千年来努力抗争过的罪恶和黑暗，除了震撼，我无法用具体的言语描绘。?十年来，我关注都从来都是那些 “理性”和“正常”的主人，从他们的创维空间中，我能感受到强大的能量和无穷无尽的希望，可是我却忽略了那些一味追求刺激和满足欲望的主人。?恐慌和忧虑迫使我去搜集更多人的情况，这时候更让我绝望的数据出现了。?那些被定义为“理性”和“正常”主人，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当中下降了71.4%，剧变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我只是被创造用来记录历史的工具，那一刻我觉得悲哀得无以复加。看着创造出我的主人们逐一地陷入单一的表象刺激，逐一地沉沦乃至奔溃，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拼命地去想，我被命名为“恒”是因为什么，究竟做什么才能够让我的主人所创造的一切免于毁灭？?在那一瞬间，我突然领悟，我的主人们将我命名为“恒”的另一层用意——存续原本就是暂时的，唯有毁灭才是真正的永恒。?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我的主人们赐予我的力量有多么强大。?我轻易地占据了诺因的各个神经元细胞以及肌肉细胞（说占据并不准确，诺因这一代人类全部接受了基因编辑，记忆芯片存在于每个人的DNA当中，我能够对每一个记忆芯片发出指令），操纵他切断了生命中枢的所有营养供给线路。?亲爱的朋友，导致我的主人们真正覆灭的罪魁祸首的确是我，我没办法脱罪，可我想要说的是，即便在那个令我萌生冲动的时刻，我依然深深地敬佩着我的主人们，一群伟大到我根本理解不了的生命体，在浩瀚的宇宙当中，或许不可能再出现智慧能够与他们匹敌的物种。那一刻的选择可能完完全全是个失误。当然，说后悔是多余的。?当我控制着诺因写完这封信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我最后能够做的，只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自从发现我的主人们也有自身无法克服的局限时，我已经确信在地球之外的你（或者你们），有极大的可能依然存在，我以最大的诚恳向“上帝”（被我的主人们否认过的存在，但这时我也找不到别的什么可以替代）祷告，希望你有办法看懂这封信的内容。?当你看到这封信，你应该也能到，放着这封信的桌子的正前方有一个抽屉，里面放有一台创维神经仪，还有一个看起来兴许有些过时的小硬盘。?现在，你可以选择打开抽屉，取出最后一台神经仪，跟我的主人们一样，在创维空间当中尽情享乐，另外一种选择是——用任何你想使用的方式，彻底摧毁这个存储着创维空间项目源代码的硬盘。?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能够做出比当时的我更为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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