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内容简介：写这个故事的想法是觉得在信息时代，我们看似拥有了无穷无尽的资源，但各种软件的推荐功能却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加闭塞，我们只能了解到自己关注的部分，对其余的世界一无所知。即使想要去了解，面对一个空荡荡的搜索框却不知道要输入什么关键词。世界那么大，而我的世界却越来越小，甚至我不知道从何处去拓宽我的世界。壳?（一）我从来没有见过太阳，甚至几乎没有见过光。当然这是从前的事情了。我们的族人生活在地下深处，用地面人的话说，我们生活的地方叫做莫霍面，是地壳与地幔之间的一层薄薄的空腔。我们每天的生活，也许称之为生存更加准确一些——往上或者往下挖洞寻找新鲜的泥土以供食用，从矿区拿来一小块能够自然发光的萤石装饰在洞里，很温馨，很美好。无尽的黑暗中哪怕只有一丝微小的光芒，也会让人觉得足够温暖。头顶上的地壳虽然给了我们黑暗，但却给了我们最好的保护。听老人们说，壳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危险，在那里你随时被火流星烧死，被扑面而来的洪水淹死，成为各种奇形怪状的猛兽的美餐……我们的祖先正是为了躲避这一切，才逐渐走入地下深处。我们的族人对壳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恐惧，这种恐惧来自骨血，代代相传。偶尔有好奇者想要偷偷出去看看，但都自己灰溜溜回来了，因为无论他们怎么往上走，看到的都是无尽的石头。我曾经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直到那一天来临。一阵强烈的震动渐渐袭来，幅度愈来愈大，我前一天刚刚放在小洞中的萤石都被震到了地上。所有人都感到很恐慌，因为这震动不是来自地下，而是来自地上——对于前者我们早已司空见惯，对于后者，这是第一次。震动愈来愈大，轰鸣的声音，乱石崩裂的声音，众人因恐惧而失控地哭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产生的能量波把我逼退在角落。过了不知多久，我看到一个体量颇大的方盒子，连着它的是一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棍从我们的洞顶砸下。一部分人因为恐惧而停止了哭喊，另一部分人哭喊的声音更大了。过了没多久，方盒子连同背后的长棍缓缓离开了。崩裂的乱石让不少人受伤，索性大家躲避即使，没有人因此而丧失生命。影影绰绰的光斑从幽深的洞口透出，显得刺眼而神秘，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来自萤石之外的光芒。后来我看到很多文学作品描述到人类在面对未知洞穴时的恐惧，他们不知道，洞穴中的生物在面对未知洞口的时候有着更甚于他们的恐惧。这是我们第一次跟外部的世界的接触，虽然很狼狈，但确实可以理解。人类这种生物在面对未知时总是心怀恐惧。当然也要感谢他们，如果没有这场震动，我们可能一辈子只能继续窝在无尽黑暗之中了。后面的故事就比较简单了，包括我在内的几十个人组了一个小队离开了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沿着洞口一路向上，走向那个被充满了火流星、洪水和想象不出的猛兽的世界。这条路我们走了整整一年，期间有因为恐惧早早回去的，有因为病痛等种种原因离世的，有因为种种原因掉队的……最终到达洞口的只有十个人。在我们渐渐接近洞口的过程中，我们渐渐发现这个外部的世界存在一定的明暗交替，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我们最后的十个人第一次呼吸道了壳之外世界的空气。值得庆幸的是，同为生活在一个星球上的人，我们的外貌和壳之外世界的人们差距不大。我们学着融入这个世界，学习他们的语言，做最低级的工作，吃他们认为的最劣等的食物——这对于以土壤为生的我们已经是绝大的美味了，尽管一开始我们确实因为无法接受这些食物而生病，不过最后都适应地不错。渐渐地，第二拨、第三拨、第四拨……的同族们来到了这个曾经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世界。他们有的人呆了一段时间离开了，但更多的人选择在这个世界永居，见过光明的人难以回归只有黑暗了生活了。后来，出生了不少小孩子，他们和外部世界的孩子一样，读书、考试、长大，过外部世界普通人的生活。我们找了一处没有人类生存的深山，作为我们的聚居地。再次接触到之前的“方盒子”已经是我来到这里五年之后的事情了，这五年里我渐渐学会了看懂部分文字，从一堆废弃的报纸中我看到了那件改变我人生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这个国家——苏联，当时为了和另一个大国争夺世界霸权，决心勘探地下世界（他们应该想不到地下真的有人生存），获取地下的某种统治权。他们把钻井打到极深，携带了一个录音机下去，上来之后，录音里充斥着“来自地狱的咆哮”，所有听到录音的人都害怕了，立即终止了这项研究。原来害怕的不止我们——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事情另一面的第一反应。两个互不了解对方存在的文明在相互试探的时候总是怀有很大的戒心，尽管这个试探有时是无意中的。我们的村落一天天发展壮大，我相信我们的后代能在这个壳之外的世界幸福地生活下去。??（二）方非相人生的前40年，普通到像海滩里的一粒沙子。出生那会，《围城》电视剧热播，老爹作为电视剧的忠实观众，从书店里抱回了一本厚厚的精装版《围城》。净手焚香看了三天终于看完，非要给自己刚刚出生的儿子起名方鸿渐——当然他真的姓方。老妈听了不干，说这方鸿渐又不是什么有出息的，干嘛叫这个名，影响了儿子的前途。两口子仔细研究了两个星期，说这方遯翁给未出世的孙子起的这个“非相”倒是不错，颇有些佛学的意味在里面，再加上没那么出名，正好合适儿子的名字。方非相小朋友就得了这么个名字一路长大，从一个还算不赖的大学毕业后去上海工作。也许是沾染了书里方鸿渐“佣人”的气息，方非相看似能力不差却百无一用。在工作上实在谈不上顺利，再加上个人性格比较懦弱，也没什么真正的朋友，自然也与婚姻绝缘。祸不单行，不久前父母都因病离开了，方非相打击颇重，也想陪父母而去。站在楼顶的一瞬间后悔了，如醍醐灌顶一般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继续活下去之后才意识到生活的美好只存在于你想离开它的时候，但也失去了再度走上天台的勇气，就这么活下去吧。自己努力了十几年加上父母的积蓄绝大部分给了医院，但也只能短暂延长父母所剩无几的生命，那一刻他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但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十年一遇的经济寒冬又要到来了，公司内部人心惶惶，关于裁员的小道消息从各个缝隙渗透到公司的各个角落。方非相这种不用说，年纪不小能力不大的普通人，在本市没有背景，不用担心闹事，外加又不需要养家糊口，自然是被裁的绝佳人选。方非相拿着到手的裁员补贴，窝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到感慨起来造化弄人，这方鸿渐亲戚的名字粘上了不少他的晦气，都落得个丢工作的命运。不，人家方鸿渐还有离开他的孙柔佳，还有能支撑他生活的没落乡绅父母，他又有什么？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已经年近不惑，重头再来的勇气还有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冬眠技术在这近十年里突飞猛进。在前期的实验阶段，所有志愿者都能够在冬眠五六年后正常苏醒，这对于技术本身来说无疑是一个利好的信号。发展到今日，短期冬眠技术早已进入商用，当然，价格与技术同样美丽。许多罹患重症的人选择了这条路，当然这也仅仅局限在有钱人的世界，而且一次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三年。虽然针对这项技术的舆论斗争从未停止，但技术本身无罪，再加上官方也没有命令禁止，冬眠技术中心在一片又一片的舆论骂声中赚的钵盆满溢，毕竟，谁不想延长自己生命呢？“冬眠中心招募长期冬眠志愿者，时间在20-200年之间不等，根据时间付给相应报酬，可交由亲属管理。如果需要自行管理，可委托冬眠中心代为管理。”方非相的手机忽然收到这样一条新闻推送，在盯着手机看了半个小时之后，他踏上了前往冬眠中心的地铁。在详细了解了冬眠中心的种种规定之后，方非相做出了最终的决定——运气好一点的话到达未来，差一点也不过是一睡不醒。其实后者严格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坏事，比自己跳天台轻松不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几乎穷途末路，东山再起的理想也仅仅停留在理论上，他有赌一把的资本，并且为自己选定了年限——200年。200年前是什么时候，十九世纪上半叶，鸦片战争还没开始，中国人都活在自己天朝上国的梦境中，200年后是现在这个样子，再过200年呢，没人知道。在冬眠开始前，方非相也不是没有想过，例如200年后冬眠中心是否还会存在，自己能不能正常醒来，如果运气好一点正常醒来，整个地球的环境是否已经恶化到无法生存，那个时代的人看自己就跟生活在21世纪的人看清朝人，自己是不是应该撕毁这份协议然后鼓起勇气重新找工作……但那神圣的时候终究还是到来了，身体渐渐冰冷，意识渐渐消失，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向中心聚拢成一条缝隙，等到这条缝隙合拢，一切都变成了干净的纯白色，归于空寂，归于虚无。死亡，也许不过如此。?（三）当机器能够帮助人类的时候，人类应当感谢机器解放双手；当机器能够部分取代人类的时候，人类应当痛恨机器带来的工作丧失；当机器能够完全取代人类的时候，人类应当感恩机器帮助开启前所未有的生活。“大数据”、“人工智能”这类名词在方非相的青年时代被炒得火热，尽管很多时候这些名词只不过是一个营销的噱头，是一个赚钱的工具。在那个时代，这些名词做到的仅仅是在某个角度上改变人类的生活。200年过去了，这种只存在于一些角度的改变成为了全方位的颠覆。将近100年前，人类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战争的惨烈用一句话就可以形容——地球人口从战前的一百亿锐减到二十亿。这场战争迫使人们重新审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国家之间的纷争带来的除了灾难再无其他，是否应该建立一种新的体系，颠覆这种维持了数千年的传统？历史学家、社会学家等纷纷登场，宣传自己关于国际格局的设想。一群计算机学家研究出了基于超深度学习的未来预测模型，将人类历史上所有政治体制与历史大事件作为输入训练模型，得出了一个结论——国家之间的斗争在于利益的分歧，考虑到人性本身，不可能消灭国家这一存在了数千年的传统，那么只能去消灭另一种东西——利益。没有人想到，这种方案在全球公投中竟然获得了最广泛的支持。还有人提出，阶级固化是战争爆发的核心原因之一，出生在底层的孩子根本没有权利享受到足够的教育，一生辛苦地努力都不能丝毫改变自己的生活。而出生在富裕家庭的孩子甚至可以一辈子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幸福地度过一生，这在根本上违背了人人生而平等。这一切的根本在于父母与子女之间阶级的继承，如果要打破阶级固化，那就必须打破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这一看似违背人伦的观念竟然也获得了大部分支持，究其原因，大抵因为活下来的大部分人都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早已成为孤立的个体，这一传统的打破与否对自己的生活并不能造成什么影响。此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阶级固化的受害者，能看到自己的后代活地不再卑微的愿望已经战胜了父母与子女的血亲。新世界的基本制度就这样决定了。战前的技术已经日益得到恢复，农业、工业和制造业已经交给机器管理，它们可以比人类做的更好。人类终于可以放松自己紧绷了十余年的神经，开始真正享受生活了。十年后，真正的信息化时代到来了。??（四）生而为人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幸运。同样幸运的，还有穿越时空而来的方非相。和他一起有勇气选择200年冬眠时间的，只有一个人，方非相叫他老罗。老罗真名叫什么，他自己说过，方非相没听清楚，也懒得再问。老罗的初衷是拿补贴的钱给孩子治病——因为时间越长，补贴越多。老罗醒来后从冬眠中心收到了一封将近200年前的信，信上说孩子的病已经治好，一切都很顺利。可惜他也无缘再次见到自己的孩子了，200年的时间足够抹去太多。200年后，方非相睁开双眼，模模糊糊看到的第一幅画面是自己青年时代最为憧憬的雪乡小屋——当然是悬浮在空中的虚拟图像，耳边响起的是自己从前习惯用于自我放松的夜曲。他觉得，自己可能赌对了。?朱迪是方非相认识的第一个新时代人类，她的主要工作是照顾刚刚苏醒的冬眠人的日常，以及带领他们熟悉这个时代。“你是说，你们这个时代已经取消了货币？”“是的，不过据我所知，在你们那个年代，纸币已经基本属于收藏品了。”“那你们怎么生活？呃，我的意思是，没有钱，你们怎么生存？”“不需要钱啊。你们那个年代，所有人拼死拼活攒钱是为了什么？买房子，买车子，给下一代最好的物质条件、最好的教育，隔三差五出去旅个游，然后还不敢都花完，存起来一部分万一生个病什么的……”朱迪显然对那个200年前的世界非常了解，“这个时代，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免费的，换句话说，都是按需分配的。”分配这种词怎么听起来像自己父辈甚至更早的那个年代，方非相暗想，但他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看见朱迪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还是从头开始讲吧。”朱迪清了清嗓子，“有一个词叫‘国家机器’，在你们那个时代的政治课本上一定出现过。在那个时代，这只是一个虚指，但在这个时代，它是事实。所有的国家，其实是整个地球，都是都是由人工智能来管理。这个世界上的基本法则，都是在若干年前由人类公投决定，最终交付给具有最高智能的机器，它的核心是一套基于超深度学习的算法，所有的管理细则都是由这套算法根据基本法则计算出的最优解。人类总有私心，私心就会产生不公，只有机器，才是最公平的。”“那就真的没有人类的管理者存在吗？”老罗忽然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你们现在的人工智能发展到什么级别了？有了智能的机器比人类还要可怕。”方非相想起来当年的科幻片，都是这么说的。“人类的管理者当然有了，不过只是作为一种身份存在而不是实际权力。刚刚也说过，人总是有私心的。好了，继续说说我们吧。我们这一代人，包括我们的父辈，其实是没有亲情上的父母的，你生物学上的父母是谁，等到成年之后可以查询，但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去查，因为那只是两个陌生的名字而已。当然，别把我们想象地很惨，这其实是大势所趋，人伦亲情已经在一百年前就渐渐淡漠了。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在统一保育院里长大，据说这样是为了避免阶级固化，真正地满足‘人人生而平等’。为数不多的人类保育员和更多的机器人保育员负责把所有的孩子养大。按照你们那个时候的年龄，我们也会去学校上学，机器人老师，当然也有少数人类老师负责所有的教育。等到十二岁小学毕业，每个人都会带上一个特制的头盔进行一项测试，我们都叫它‘头盔测试’。‘头盔测试’会选拔出一批在某些领域具有特殊天赋的人特殊培养。至于其它人，则会寻找出你的全部兴趣点存储下来。头盔测试，绝大部分人是没有资格被选拔的，这当然不会对你的人生产生任何影响，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被选中的那些人。‘头盔测试’的原理其实挺‘简单’的，它会拿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知识对你大脑皮层进行刺激，喜好程度不同，得到的反馈也不同，当反馈超过某个阈值，这个人就可以被认为在这个领域内具有一定天赋。在测试的时候，每个人都处于一种休眠状态，你也不知道你的大脑做出了什么反应，你得到的只有存储在计算机里压根也没人知道的一个测试结果而已。”朱迪顿了顿，继续说道。“‘头盔测试’之后，每个人就告别了人类老师。同时也有资格获得一块属于自己的虚拟显示屏，这块屏以及这块屏产生的声音只针对你一个人可见。具体原理是什么，其实我也不清楚。之后就由这块屏幕根据每个人的兴趣点进行个性化教育，这才是真正的素质教育啊，直到年满22周岁大学毕业，你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一套住房。”“之后你们怎么办？像我们那会一样，毕业即失业？”方非相不禁好奇。“失业？哈哈，这个时代的人永远都不会失业，因为你根本就不需要工作。过去的年代，就业是为了创造价值，从而获取相应的报酬。现在，人工智能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创造这些价值，人要做什么，就看自己的追求了。这个时代，你是自由的。”“那你为什么会给我们来介绍这个时代？这不是工作吗？”“当然你还是可以选择工作呀。像我就觉得每天闲在家里面对着那块屏幕里无休无止的推送，整个人都颓废了。所以我就申请来这里工作，为了这份工作我还去补习了好久这两三百年的历史，虽然有点累，不过还是很开心的。”“和你一样选择工作的人多吗？”“少，确切来说，很少。因为你需要付出一些东西，时间也好精力也好，但得到的东西只是个人信用点的增长而已。除非你要去竞选领导层，这是一个基本的评判标准，但即使当选，也只是一个头衔而已，没有任何的实际权力。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的生活只包含你想做的事情，当然很多人想做的就是看面前那块虚拟显示屏，它会根据你的兴趣推送庞大的信息流。日常的交流大多都是和虚拟世界里的同好，有共同话题才聊得来嘛。一日三餐就根据个人的喜好和饥饿程度准时送达。至于日常用品和衣物什么的，都回由专门负责的机器人定期更换。当然也有不少人选择出去逛逛街旅旅游，但这也纯粹是为了体验生活。这个时代基本就是这样吧，你们作为这个时代的公民，理所当然地享受所有的权利。注意不要违法犯罪啊，会扣除信用点，就没法享受这一切了。这个时代大体就是这个样子，过几天你们就可以拿到属于你们的房子钥匙了，有问题随时问我，当然也可以问你们的显示屏。”听完朱迪的简要介绍，方非相长出了一口气，这还真是一个自由的时代啊，自由到你只要不违法犯罪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整日面对无聊的工作，不用思考怎么应付难缠的上司，不要担心中年失业带来的财政危机……200年前压力的大山被时间的愚公一点一点挪去，大山走了，光明来了。??（五）这个时代的核心在于两个字——精确。人工智能终究还是为人类所用的智能，量子计算机成为现代社会的模式的基石。在这个时代，人工智能可以精确计算出所有消耗品的产量，满足需要的同时避免浪费。所有价值全部交给机器人去创造，农田里农民机器人根据计算得到的粮食需求“辛苦”耕种；厂房里机器人生产出给定数目的各种零部件；在学校里，机器人老师根据每一个学生的不同特点开展真正的个性化教学；甚至在医院里，机器人可以根据每个病人体质与基因的特点，开出截然不同但确实有效的治疗方案……机器人承担了以往人类世界的全部工作，在这个时代，人类的工作只剩下一件事情——享受生活。?方非相来到了这个一生皆假期的时代将近半年了。这半年里，他完成了一次环球旅游——这在这个时代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如果体能合格他也可以选择去月球或者火星转一圈。剩下的相当一部分时间花在了书中，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喜欢书籍这种具有年代感的事物，也许是对自己曾经生活时代的一种怀念。尽管在自己生活的那个年代，电子阅读已经早已普及，大多数的纸质书籍都只是书架中的收藏品。这个时代，作家的工作也全部交给了人工智能，它可以结合读者的受众与品位创作出不同的故事，在这个时代的人中颇受欢迎。这些故事通常充满了绮丽的文字，讲述着一个个并不存在王朝的浮华往事，一个个资质平庸的主人公成为某些魔幻世界的天选之子的故事。内容空洞，千篇一律，缺乏着本属于这个领域中的独有的烟火气与思想。方非相讨厌这些又人工智能创造的文字，他的书架上陈列的，依然是那些年纪与自己仿佛甚至远超过自己年龄的文学作品。这其中，就有赋予他名字的《围城》。“城内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一切的一切，不都是源于在这城内或者城外的太多关于生计的焦虑，所艳羡的，永远是别人的生活。如今，城破了。为了更好地适应这个时代，方非相也被推荐了若干个基于个人兴趣的聊天组，这是只属于他的那块虚拟屏的一部分，也是现代人几乎唯一的交流方式。这个时代，人已经完全不和周围能接触到的人打交道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也彻底变成了现实。作为一个200年前的古人，方非相大多数时间无法参与话题，中文变化地太快，一开始他都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语言。后来他也渐渐加入到这些团体中，这群素未谋面的朋友成为他日常生活中极为重要的部分。?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逝着，几乎你已经忘了时间这一概念的存在。?“你觉不觉得……这个时代……有点……无聊？好像看不到什么希望？”老罗忽然抛出了这样一句话。“还行吧，每天看看书，聊聊天，喝喝茶，看看推送，一天就过去了。该有的都白送给你，好像也不需要希望这种东西。”方非相一遍看了看眼前虚拟屏上的菜单，这是一家还不错的饭店，物美无价，当然这个时代一切无价。“那你适应地不错。我也就能跟你聊聊了，我完全听不懂现在的人在说什么，都快憋出病来了。我以前是教高中的，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人，那群学生一天叽叽喳喳的，烦都烦死了，可现在身边静悄悄的，反而让人觉得害怕。冬眠刚结束那会碰到的那个工作人员能用我们的语言交流，应该花了不少功夫。”老罗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有时候我无聊出去转转，看见的路上的人都眼神恍惚，盯着一个地方傻笑。我知道那是我看不见的显示屏，可我就是觉得怪怪的。车来了也不躲，有栏杆也不看，就这么直挺挺的撞上去然后换个方向继续走……他们那种失去焦点的眼神，总让我想起来之前的一个学生，高考前家里遭到了挺大的变故，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眼睛一下就黯淡了，看什么都直勾勾的。挺好的孩子，可惜了。”“这确实不是个好事情，但一个时代总有一个时代的利弊。无聊的话，那你有没有去试着找找工作？”“去啦，人家说，我这种冬眠人是他们的前辈，不需要工作劳心劳神，享受生活就好了。我说不让我工作也行，那你跟我聊聊吧。他跟我讲了不少事情，有一件我觉得有点吓人，那就是，现在已经没有人懂管理世界的这套人工智能的原理了。”“我们被奴役了，但我们却不知道？”“应该没那么严重，至少目前是这样的。人工智能再聪明，不还是要按照人类当初设定的规则运行——虽然这个规则现代人不懂了，但他总是存在的。至于以后多少年嘛，那也不是我们操心的时代了。但话又说回来了，这总归不是一个好兆头。”两人短暂的约饭结束后，方非相回到家仔细思考了一下老罗的话。在自己的虚拟世界的“朋友”中提了一个问题，问他们有没有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无趣没有希望，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没有。是啊，这个时代的人轻而易举地就能拥有自己曾经理想的一切，希望，不过是人在困窘之时一个自我安慰罢了。?方非相终于开始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了。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五个年头。起因是他最近获取的推送信息种类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无趣。问了一下别人，他们收到的推送和他有些类似，但他们并不觉得无聊，依然能对着视频里搔首弄姿的人哈哈大笑。方非相试着在群里提出一些需要动脑的解密游戏，但从未有人回应。“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老罗缓缓感叹，“人类开始这种生活模式不过五十年，竟然成了这幅样子，他们被保护地太好了。好到忘记了什么是生存。‘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老祖宗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国恒亡也是得有个敌国外患吧，现在地球人之间是打不起来了，外星人短期内应该也不会打过来。这个时代太安全了，小偷小摸违法犯罪通通不存在。虽然客观事实是这样，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我总觉得的，控制每个人信息推送的程序被人篡改了。但你之前说地球上已经没有人懂这项技术了，可能只是程序自身的学习与内部优化吧，希望我们想多了。”“希望吧。”?（六）“系统检测中……报告，地球上现居住人类的平均智商为70，已经低于十年前75的平均值，远低于新世界建立前95的平均值。”机械模拟的声音在一间只有屏幕亮光的房间内，房间内还黑压压地坐着不少人，幽暗的光线绘制出他们模糊的轮廓。“那么，开始下一步行动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七）“最近的饭好像越来越难吃了。”群里收到了这样一条消息。“我也是，还以为是我口味变叼了。”“有本事自己做，说的你会一样。”“没本事，撤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食物中掺杂了影响大脑的药物。?“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个年轻人在自己的居所长笑几声后气绝身亡，家用机器人面无表情地收拾好他的遗体，送到火葬场交给另一个机器人火化，最后的灰烬装在一个木盒子里，放在属于这座城市的人类墓地中。没有一个人类看到他死亡前呆滞的目光，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行尸走肉。这件事被写成一句话的社会新闻塞在庞大的信息流中，当然，可能几乎没有人会看到这条新闻，因为现代人类早已不关心什么社会时事。事情还是会发酵的，前提是噩运来到了更多人的面前。越来越多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离开人世，死亡的人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空洞的目光。人们忽然发现，自己无从求助。曾经的人类在遇到生死存亡的危难的时候可以求助于管理者，现在呢，人类的管理者消失了，人工智能管理者告诉他们不要惊慌。他们的智力一天低过一天，早已失去了思考问题的能力，唯一能选择的，只有默默等待自己未知的命运。接二连三的死亡并没有改变庞大的信息流，人类收到的信息推送没有一丝悲伤。越来越多的人把一切时间交给面前这块虚拟显示屏，彻底活在了虚拟的世界中，大脑越来越麻木，行动越来越僵化，仿佛人类已经变成了古老的机器。只等某一天零件崩坏，一切分崩离析。方非相自然感到不安，他和老罗早年的讨论已经变成了现实。但他们也无能为力，他俩彻底关闭了属于自己的那块虚拟显示屏，整日研究数学问题消磨时光。他们也明显觉得自己的大脑不如从前，去医院也查不出原因。他们其实也明白这只是徒劳的挣扎，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一年又很快过去了，这座城市几乎成了一座空城。这一年的冬天到来了，比平常冷了许多。??（八）“系统检测中……地球上的剩余人口已经不足一万人，请问是否启动广播？”机械的声音再一次从那个幽暗的房间响起。“启动！”依然是那个苍老的声音。这个时候，地球上的活着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自动出现了一系列信息碎片，这些碎片经过层层重组，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地球上的人类并不孤单，一部分人生活在地上，享受着阳光、空气与四季轮回；另一部分人生活在地下，忍受着黑暗与高温。他们其实拥有不同的祖先，地球上的人类是智人的后代，地下的人类则是与智人斗争的失败者——尼安德特人的后代。他们并未真正灭绝，而是转入地下世界生存。只是他们从来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每一种人都固执地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的。两种人就这样在这个星球上平静地生活着。然而，这平静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被打破了。当时的苏联人在探寻地下世界的时候无意间把钻井达到了地底人的世界。地底人第一次知道了外面世界的存在，至于地面人当时是否知道地底人的存在，至今仍是一个谜。当然，这钻井也为地底人走入外部世界开辟了一条通道。一部分地底人选择移居地面，开始新的生活。好景不长，地面人类还是发现了地底人的存在，起因很简单——一群自诩来自文明社会的探险队无意间发现了地底人隐藏在大山中的村落。他们一开始觉得这是某个尚未开化进入文明社会的部落族群，可当他们发现村落里的小孩拿这一堆鸡蛋大的钻石随意玩耍的时候，他们的险些惊掉了自己的眼镜。之后的故事就顺理成章——探险队半买半骗地拥有了他们手中相当一部分的钻石，他们称之为萤石，并且知道了一个秘密，这些人来自地球深处，在他们的家乡，这些萤石被用于黑暗中照明，并且就像地球表面的花岗岩一样数量巨大。那时的地球人类已经初步进入信息时代，这样一个秘密很难之保留在少数人手中。各国政府陆续知道了地下文明存在的事实，联合国召开数次大会，讨论与地下文明的交流问题。以中国为代表的一部分国家主张互不干涉，而以美国为首的国家则主张各国为他们建立专门的生存区域，保障他们远离地下的恶劣生活环境——谁都看得出来这掠夺地下海量钻石的司马昭之心。官方的讨论还没给出结果，民间的入地行动却开展地如火如荼。越来越多的人怀揣着暴富的梦想，使用各种各样的工具向地下挖掘，钻石应该是没有挖到，各种年代的废弃古墓竟然找到了不少，大大增加了考古学工作者的工作量。这场民间行动最大的收获是，在东南亚的某个偏僻角落竟然找到了明惠帝朱允炆的陵墓，明史中充满疑云的一章就此迷雾散去。虽然钻石没有人找到，但为此而引发的争端确是不少。几乎每个人都红了眼，有些疯狂的人妄图仅仅靠着一把铲子挖穿地球，那可是钻石，成吨成吨的钻石，几十辈子享受不尽的财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挖到死亡的那一刻也只是挖到了一堆没用的石头。在允许持枪的国家，枪击案件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电力系统，城市交通，股市屡屡陷入瘫痪，整个世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维持了一百五十余年的总体和平局势就这样土崩瓦解，世界陷入一片火海。当然，那群所谓的探险家所在的国家并没有放过这个深山里的族群，在恫吓与威胁全部失效的情况下，他们选择了屠杀——至少可以拿走他们手里的一部分，那价值几乎相当于整个欧洲一年的GDP！在搜索钻石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封保存了很久的长信，大致交代了他们的来源。这群疯狂的人如获至宝，前苏联现俄罗斯中那块因核辐射成为不毛之地的禁区再次热闹了起来。各大重型机械发挥这这个世纪独有的狂躁，惊走了在此地繁衍多年早已基因变异的体型硕大的老鼠。重型机械作业的声音与枪炮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的旋律。终于打通了，无关种族，无关性别，人都疯一样地冲向那个幽暗的洞穴，人类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在这一刻已经不起作用了。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踩踏和厮杀之后，最后到达目的地的人所剩十不足一，但他们手里的武器足以对抗地下那群只能在黑暗里生存的生物。又是一次次血腥地屠杀，血海在钻石微茫的光芒下像极了地下滚烫的岩浆。第一波冲进来的人几乎没有人活着重新回到地面，他们或死于饥饿，或死于枪口之下，或被沉重的钻石压垮……地面上的其他人知道了这一切，疯也似的冲向这块禁区，混战与残留的核辐射夺取了绝大多数人的生命。当然也有极少数的幸运者拿到了足够数量的钻石一夜暴富。人类——这个进入文明社会几千年的种族，骨子里留存的野蛮在这一时代充分爆发，什么人人生而自由平等，什么仁义礼智信在这面前显得是那样地苍白无力。这样的疯狂持续了大约二十年，疯狂是怎样结束的，大概就是地下再也找不到钻石的时候。这时候，人类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一个文明的种族，收拾收拾衣冠，开始反思这一切罪恶的根源。经过这一系列的混乱，地球上人口数量从一百亿锐减到二十亿，地底人只有极少数的幸运者留存，几乎灭绝。?一位人工智能学家收养了一个地底人婴儿，这个孩子很幸运，他的母亲用身体为他构建了一堵墙，保护了他年幼的生命。他很聪明，在计算机领域天赋卓越，十几岁就能和自己的父亲探讨机器学习，父子共同开创了一种新的深度学习算法，命名为超深度学习算法，用于各个领域的分析预测。他从不了解自己的身世，十五岁时，在父亲实验室的一次聚餐活动中，一位研究人员酒后说漏嘴，让他知道了这个颠覆十几年世界观的秘密。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虽然父亲多次找他聊过这个问题，但终究无解。父亲临终前的遗愿就是让他放下仇恨，他答应了，但他父亲明白这只是为了顺他的心意。既然大家根本不是一个种族，那就根本谈不上和睦相处。他这时已经是颇有威望的计算机科学家，利用自己的威望与头脑，主张利用人工智能技术，构建一个全新的信息化时代。同时又在秘密联络自己幸存的族人，共同探讨一个尚未成型的复仇计划。大多数人主张武力解决，以牙还牙，血债血偿。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现实，因为地底人的数目太少了，一旦发生武装冲突，地球人消灭他们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扬长避短，自己掌握着这个星球上最为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就从精神上腐蚀他们，让他们在温床中死去。?能在脑海中了解到这个故事的各位，你们的幸运的。我这一生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个故事的主角中没有人了解这段往事也实属遗憾，所以我选择了对最后一万地面人类讲述这个故事。有一句老话说得好，“朝闻道，夕死可矣”，各位也算是可以瞑目了。当然，死亡不会来的那么快，各位也可以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奋起反抗，但这是没用的，因为各位的智力只有50了。?故事的结局早已注定，并没有像某些电影里说的那样天降英雄，战胜大反派，人类幸福而自由地开启新的生活。战争早已打响，过程却十分平静。食物中包含的毒素早已入侵大脑，即使知道这样的事实，人类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自己耕种粮食了。与其选择饿死，不如选择吃饱了醉生梦死。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方非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两百多年前选择冬眠的那个晴天，视野渐渐模糊，声响渐渐消失，四周渐渐变为纯白色，又逐渐缩小为黑暗中的一丝缝隙，当缝隙合拢时，死亡降临了。在死亡的一瞬间，方非相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温床是文明的坟墓。这个时代的温床，是一座看不见墙的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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