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囚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李天成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由于人性共同的弱点,C先生犯了大罪。法官说:“法庭判决你被处以‘一瞬无期徒刑’。你将永远经历着同一瞬间——我们为你随机选择的一瞬间。你的一切生命活动都可以正常进行,但永远无法真正活在这一瞬间。”

——谨以此文献给我喜欢的柳文扬



正文:

一瞬囚内容简介:由于人性共同的弱点,C先生犯了大罪。法官说:“法庭判决你被处以‘一瞬无期徒刑’。你将永远经历着同一瞬间——我们为你随机选择的一瞬间。你的一切生命活动都可以正常进行,但永远无法真正活在这一瞬间。”

——谨以此文献给我喜欢的柳文扬  上篇?  一?  早晨八点的阳光斜射向大地,C先生拎着手提箱在人缝中穿插,好不容易才走出人挤人的火车站。?  没有人知道为何放逐一定要由火车站开始。据说是管理局的那帮人认为,如果从一个车站开始,能够给予被放逐者“来到异乡”的感受,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他们的被遗弃感,这项不成文的规定便一直作为人道精神的代表延续下来。?  想到这里,C先生不屑地啐了一声,抬手将挡路的男人推开。那个男人带着满脸微笑直挺挺倒下,他的眼镜在摔倒时飞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后撞上了大理石地面,传来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谁也没有为男人的遭遇感到难过,甚至没有任何人发出一丝声音,人们各自摆着各自的姿势,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事不关己。C先生向左右看看,耸了耸肩膀,没人管闲事的感觉还不赖。?  他继续穿行,来到站前广场。广场的台阶是由老式青石板建成,在每天无数鞋子的打磨下那些石板变得圆润光滑,特别是当它的表面沾上了任何一点水渍,旅客在下楼梯的时候就必须全力保持平衡。一个小伙子似乎想要赶火车,在跨上台阶的时候用力过猛,以至于整个身体向左侧倾倒,他圆睁的双眼和张大的嘴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急切与惊恐,在他身旁一位老人家正用力抓紧侧面的胡桃木扶手,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是哪个混蛋弄湿了地面”!?  啊,对了,水。?  C先生一边小心地走下台阶,一边将目光投向广场中央的喷泉。喷泉由汉白玉石材砌成,周围整圈雕刻着典雅的云纹,一根喷管从汉白玉中间伸出,水流在泵阀的作用下射向空中,又扩散成圆形的水帘笼罩住整个池子。?  站在喷泉旁边,他聚精会神地观赏飞溅中的水珠,那些液体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泽,像是无数粒纯净到极致的水晶,每一滴水晶边缘都散射出模糊的光晕。他向着最近的水晶伸出手,在手指接触到的一瞬间,那脆弱的水晶破碎成更小的碎片飞向四方,它们穿过原本静谧的水帘,带起更多乱糟糟的破碎和飞溅。?  小碎片们仍然显得晶莹剔透,却不复之前水帘的安静平和。看着变得杂乱的喷泉,C先生失去了继续观赏的兴趣,他穿越广场来到路边,对着一辆出租车挥手高喊:“TAXI!”沾在手上的水珠随着挥动而洒出,打湿了刚刚擦亮的挡风玻璃,出租车司机却没有什么反应,他既没有露出一丝愠色,也没有主动开门的意思。?  “嘿!”C先生拉着驾驶座的车门,却发现那车门是从内部锁死的,“上什么锁!你还做不做生意?!”?  在尝试了几分钟后他不得不放弃,现代车辆全都带有自动落锁系统,只要稍微侦测到自身的移动速度,车载电脑就会自动落锁,从而防止乘员误开车门的事故。?  路口不远处是一辆开着门的警车,有位中年男警官看起来正准备下车。尽管C先生只犹豫了几秒钟就下定决心,但要搬起一个不愿自己移动的人实在是很麻烦,尤其是当这个人带有与年龄相符的大号啤酒肚的时候——那肚皮看起来像是要将他自己卡在方向盘和座位之间似的。C先生花了好几分钟才把警官从驾驶座上拉出来,他恨恨地向旁边甩手,任由啤酒肚“啪”的一声拍在地上。?  喘着粗气坐在驾驶座上,C先生长吁了一口气,开着警车出行似乎有些奇怪,不过他不在乎,周围也没人在乎。他试着转动车钥匙,那辆老式轿车发出一连串吭吭的声音,总算是勉强启动了,但还没开出几十米,他就发现前方密密麻麻的车辆排成了长龙,如此拥堵的城市道路根本无法行车。?  “滚开!”?  他习惯性大吼着猛按喇叭,完全无视了路边“禁止鸣笛”的标志。发现这么做无效后,他用力踩下油门,警车推着前方的车流前进了一小段距离,但那老式发动机的力量很快就不足以推动越积越多的障碍物。?  最终,路边骑自行车的少年拯救了C先生的出行计划。合成纤维材质的自行车配有良好的变速系统,即使在城市的上坡道路骑行也不会令人感到费力。?  C先生骑着车来到一家五星级酒店,即使没有人因为衣着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拦住他,他还是在遇见保安时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衬衫,以免显得与金碧辉煌的酒店格格不入。?  他在酒店的前台电脑折腾了很久,始终不会操作这个毫无人性化的系统,最后还是在保洁人员身上搜出了万能门卡,随便找了一间朝南的房间住下。?  酒店舒适的大床让C先生感到无比放松,被放逐引起的疲劳感一下子涌现,他靠着天鹅绒枕头沉沉睡去,直到一阵阵饥饿感冲击着胃部,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好在二楼自助餐厅的早餐还没有撤下,C先生随便吃了些面点填饱肚子,决定开始探索这个世界。?  当他推开酒店大门,发现停在门前的自行车不翼而飞了!?  C先生一愣,随后大喊:“是谁?!这儿还有别人吗?”?  没有人回应,只有无边寂静包围着他。一片红色的广告纸正被风吹在空中,硕大的标语恰好挡住视线,他不耐烦地挥手将它拍开,纸片划出不规则的曲线歪歪扭扭地落在地上。?  没了交通工具,C先生只好步行浏览了附近的几个街区。当他绕回酒店门口的时候还在想着自行车的事儿,不慎迎面撞上了空中拦路的纸张。?  他骂了一句粗口,然后意识到这正是刚才拍走的那张广告纸,连它在空中的角度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汗珠流过C先生额角,他收回正欲挥动的手臂,转身向车站飞奔。?  在他之前下车的位置,少年用力蹬踩着自行车踏板,街道上整齐排列着车流,他制造的小规模车祸消失不见,那辆警车在路口不远处敞开车门,警官正努力把臃肿的啤酒肚移出驾驶座。?  广场上杂乱的小水晶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组成完整的圆形水帘轻抚汉白玉底座,台阶上一老一少滑倒的表情还是那么生动,挡路男人的眼镜好好戴在脸上,他对着前方露出灿烂的微笑。?  早晨八点的阳光斜射向大地,C先生盯着那凝固的笑容,于一片温暖中打了个冷战。?  二?  这不科学。?  多次往返于酒店和车站之间后,C先生终于确定了这个世界的规律。?  在这个凝固的世界里,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一切事物,但无论是操作、破坏,甚至是食用,这些东西在他互动的时候都显得十分正常,却会在他远离或者入睡时,从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还原。?  自行车会回到他上车的地方,连丝毫磨损都不会产生,被推倒的人会带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和表情立在受攻击前的位置,面包也会以同样的新鲜程度再次出现在自助餐厅里。?  “这不科学!”他又一次翻着白眼向天空骂道。?  但他心里知道,这并非童话里的小精灵在作祟。不负责任形容一下的话,现在的状态有些类似于所谓的“观察者效应”,一旦失去他这个唯一的观察者,整个环境就会还原到被选定的“那一瞬间”。?  是的,被选定。?  这场噩梦是人为开始的,由于人性共同的弱点,C先生犯了大罪。?  法官说:“法庭判决你被处以‘一瞬无期徒刑’。你将永远经历着同一瞬间——我们为你随机选择的一瞬间。你的一切生命活动都可以正常进行,但永远无法真正活在这一瞬间。作为一种人道主义的优待,你可以在现代都市环境中服刑。”?  他当时很不以为然,甚至隐隐有种逃过死刑的优越感。?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年轻人。”这种轻蔑的神色引起了法官的注意,他直视着C先生的双眼,“鉴于你的暴行实在太过恶劣,法庭才决定首次使用一瞬之刑,给你一整个世界来赎罪——带着一整个世界的痛苦。”?  一整个世界的痛苦??  C先生将半个面包摔在地面,跳上一旁的汽车顶盖。?  “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他对着街道上拥挤的人群高喊。?  我活得好好的,去他妈的痛苦,我拥有一整个世界!?  没有人回应世界之王的狂野,当然也没有人嘲笑他是疯子。?  在凝固的世界里说第一天或是第一个月其实并没有实质上的意义,但人体本身的生物节律还是会有大致的时间概念。?  第一个月,他吃遍了附近的美食。无论酒店里的精致料理还是居民家中的家常食物,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随手取走,现代城市总会有足够的物资来维持一个人的生存。那些被取走的食物和饮料都会在C先生看不见的时候悄然回到它们原先的位置,就像是有一群敬业的后勤保障队伍想让他过上帝王般不劳而获的生活。?  第二个月,他读完了近期所有的报纸。像《中央百货发生瓦斯爆炸事故》或是《关于东城区道路施工的公告》之类对于规划将来的出行路线有不小帮助,但《未来一周将有持续大暴雨》和《股票走势预测》这样的文章就显得毫无价值。如果不是所有报刊售卖部的内容都差不多,他还可以在不同的售卖部消耗更多时间。?  第三个月,他决定连接网络找找有趣的事,但永不更新的页面似乎维持不了多久的新鲜感,他也一直想不明白电力和数据之类的东西是如何在凝固世界里正常运行的。最终他只好悻悻地来到图书馆,打算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图书管理员是个美丽的短发姑娘,长得很像C先生爱过的那个女人,他在犹豫再三后,还是将她抱进了旁边的某个小房间。他原本以为那事儿会带来足够的放松,但事实上却包含着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以至于觉得完全不想再来一次。?  ……?  C先生习惯性抬头,看向大本钟的时针。?  早晨的阳光斜射向大地,古朴厚重的哥特式铜钟固执地指向八点。?  他愤怒地“呸”一声,抽了自己一耳光。?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月,时间概念早已混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至于是不是按标准的作息时间表,谁在乎??  也许一睡一醒可以算作一天?那现在应该是多少天了?他当然可以强行在脑子里记录一个“凝固历法”,可是第八百三十六天和第三千七百四十二天有区别吗?对于这些凝固的人们来说又算是经过了多少岁月呢,无意义的究竟是他们还是自己??  空虚感。?  他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用力揉着脸。?  所有心理学书籍上都说,填补空虚感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做些学习积累性的工作。可是在凝固的瞬间世界,这些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努力烹制的食物会变回架上食材,精心描绘的书画还原成一方墨砚,用心记录下的小说毫不留情地逐字消失,辛苦完成的拼图自动飞回包装盒里,喜欢的异性不会呢喃哪怕一句情话,就连电脑上那些流程稍长的电子游戏,他也永远无法打通最后一关。?  “味同嚼蜡”真是个精准的形容词。他面色呆滞地吃着重复了好几千次的面包。?  其实没必要采用一瞬之刑这么麻烦的手段,只要让一个人一辈子吃同样的面包,就可以让他感受到无尽的痛苦。?  ……?  “砰”!?  C先生斜着眼扫了扫不慎摔落的玉玺,那洁白无瑕的和田玉碎成了四五块,刻在其上的篆文也碎裂成不可辨认的大小残片。?  他感到有些可惜,但随即释然。不管它是哪个皇帝用过的玉玺,反正很快就会回到几千公里外自己的展柜里,大不了想玩的时候再去拿一次好了。?  将目光从那种小事上收回,他继续进行着手头更重要的工作。?  寻找武器着实花了不小的精力。那些保安队配备的霰弹枪早已满足不了C先生,现在他手中的“027式”自动步枪可是从真正军火库里找来的狠角色。?  他将步枪切换成连射模式,从掩体后一跃而出,对空打完了一梭子。哒哒哒哒的枪声如同炒豆子般,回荡在寂静的银行大厅里。?  “抢劫!”他大喊道,“全都不许动!谁动我就打死谁!”?  美丽的银行职员在柜台后抱着头,C先生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想必她一定在瑟瑟发抖;座椅上来办理业务的客人瞪大了眼睛,扭曲的表情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一位银行保安将手伸向腰间的枪套,虽然表情和当前环境有些不搭,但他的嘴唇总算形成坚毅的直线,似乎发誓要尽自己的义务来保护银行财产。?  C先生扣动了扳机,子弹准确穿透保安的胸口,带起一朵美丽的血花;在保安身旁,衣着华贵的贵妇人似乎正要张嘴尖叫,C先生用子弹及时制止了噪音的产生;有个胆大的家伙正将左手悄悄伸向桌下,这按按钮的小动作没有逃过C先生的眼睛,他马上被连射的7.62毫米步枪弹打断了左臂,大股鲜血从动脉断裂处喷射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地面;C先生大笑着扯过那个瑟瑟发抖的银行职员,刺啦一声撕开了顺滑的丝绸衣料……?  当满足了一切欲望的C先生步出银行大门,他面对的是大量“警察”的包围。C先生努力忙活了一阵子之后,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察”或蹲或卧,在汽车组成的防线后严阵以待。其中绝大部分的“警察”都穿着便服,在肃杀的反恐现场显得有些碍眼,但这也是C先生没办法的事儿,要想真的搬来那么多警察太累了,还没摆好造型就会让他自己筋疲力尽,拿附近平民凑数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后,一股蘑菇云在银行门前升起。高爆炸药在摆造型时就被安置在街头巷尾,C先生用自己的智商和武力彻底碾压了整个城市的“警察”。?  “哈哈哈哈哈哈哈……”?  手中纷乱的枪声也没能盖住C先生的狂笑,他试图走上前向“警察”脑门挨个补枪,却不小心被脚边塞满黄金的背包绊倒,沾满汗水的额头重重磕在铁栏杆上,他顿时血流满面,却像个没事人似地继续发笑。?  “哈哈哈哈哈……最真实的人偶话剧!你们喜欢吗?!……哈哈哈哈哈……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导演……哈哈哈哈哈……鼓掌吧!欢呼吧!”?  狂笑一直持续到C先生的嗓子嘶哑才渐渐停歇。?  他狰狞着将枪口指向下巴。?  “老子受够了!”?  三?  早晨八点的阳光斜射向大地,C先生拎着手提箱站在人挤人的火车站。?  这是第几次?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就算记得清也没什么意义。?  他尝试了所有能做到的死法,无论是枪击、跳楼、投河还是自缢,没有一种手段能够结束这一切。濒死的痛苦和恐惧绝对是真实的,但每次当他的意识沉入黑暗后,都会马上在车站中重见光明。?  被囚禁于瞬间世界的人连自尽的权利都没有吗??  人类是如此渴望永生,但真正永生的人又何尝不期待终结??  他终于明白了“无期徒刑”的含义。?  吃、喝、拉、撒、睡……生活就是无尽的重复。?  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中,C先生蹒跚前行着,他的半个下巴埋在衣领里,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地面,似乎什么都看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他并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想要做什么,仅仅是一直在走。?  仅仅是证明自己仍然在做些什么事儿。?  他衣衫褴褛,须发散乱,粗糙干燥的皮肤包裹着骨瘦如柴的身躯,仿佛传说中的苦行僧,不吃不喝地用双脚丈量大地。?  这条路已经走过了千万次,连哪里有一只蚂蚁C先生都一清二楚,唯一不知道的只有它的尽头。终于,如同那个用生命追逐太阳的巨人般,C先生耗尽了最后一滴体力,骷髅一样的躯体晃悠着倒下。?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累死了,没关系,反正马上就会开始新一场逐日的游戏。?  但这次不同,C先生开始涣散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黑暗吞没了他。?  早晨八点的阳光斜射向大地,C先生又出现在人挤人的火车站,酸痛的肌肉和火烧般的干渴离他远去,形如骷髅的躯体也恢复初时的强健有力。?  “不对。”?  C先生皱着眉头。他的确看到了,相比第一次累倒,自己倒下的位置向后退缩了几米,如果不是地上恰好有明显的路标线,他可能都注意不到。?  如果在车站的初始状态体力不变,以重复了无数次的机械动作而言,他认为自己应该在同样的位置累倒。?  也许是体力分配出了差错?他带着疑问再一次踏上苦行之路。?  又经过不知多少次丈量,C先生终于发现一个令他恐惧的事实。?  这副身体的能量在缓慢减少。?  作为一个被放逐者,现实世界不可能为了他继续投入无穷无尽的能量。即使在凝固的瞬间世界生成时,他作为被强行植入的“外物”天然带有巨大能量,这无根之木也总有用完的一天。补充瞬间世界的食物可以减慢自身能量的损耗,但就如人体的基础代谢一样,这种损耗总是在悄然进行,就像一个极缓慢漏气的氢气球,看似自由却总有一天会掉到地上。?  C先生剧烈颤抖着,他完全明白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这副身体所含有的能量减少到只能维持他走几步路,紧接着他会耗尽体力摔倒,肉体像一堆烂肉般死去,意识在茫然中陷入黑暗,继而回归到车站的初始位置,快速消耗掉那可怜的能量,再次死去,再次陷入黑暗,再次回归,再次死去,再次陷入黑暗……?  随着能量进一步减少,他能活动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当这股能量耗尽的一刻,就是他彻底融入凝固瞬间的时候。他将和那些血肉雕塑一起组成永恒不变的世界,那时他的意识又会是怎样的?是与肉体一同凝固,还是在瞬息变幻的转世轮回中经受永久煎熬??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C先生抱着脑袋,颓然靠向墙壁。砖石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努力回忆着所知的时间囚禁技术细节。这一技术刚出现不久,政府就曾使用罪犯进行放逐实验,据说当年的技术还只能做到指定“某一天”,被放逐者会在自己的余生中反复经历那指定的二十四小时。一开始,他可能会觉得自己拥有了一整个世界来狂欢作乐,但很快便会发现自己的行为对这个世界造成不了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在无意义的精神崩溃中,他注定会成为一个试图打破时间循环的破坏者。?  初任时空管理局局长在退休后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书中提到有人砸坏了路灯,然后喋喋不休地询问有没有人见过路灯坏掉,有人在那一天里疯狂破坏甚至大开杀戒,还有人尽力跑到荒郊野外,用脱离人类社会的淡化时间感来麻痹自己。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每当时针快要指向十二点就会变得格外紧张,仿佛强迫症一般不停低头看表——即使在时间回归技术成熟后,对时间囚徒们可以合理量刑,而非仅仅拿到一张单程票,他们中的很多人回归社会后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这种下意识的低头看表甚至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引起学者们的关注,C先生自己就看过一本叫做《低头族》的社会学读本,书中是这么形容时间囚徒的:?  “他们拥有整个世界作为舞台,却永远只能唱着独角戏,没有人能够欣赏他们的表演。这种心理阴影会伴随一生,压制他们内心一切犯罪欲望。在漫长时间的冲刷下,再恶劣的凶徒也只剩下唯一的愿望:与他人一同到达明天。”?  无论书籍或是网络,都将一日之囚描述得冷酷无情,认为这是一种对人类精神的高度折磨。但究竟是活动的一整天通过更多真实感反衬现实的残酷,还是凝固的一瞬间给予被遗弃感更加符合“刑罚”的定义?C先生无比羡慕那些能够拥有一整天时间的囚徒。能够欣赏日出日落,能够感受清风拂面,能够和周围的人微笑交流,能够向喜欢的姑娘说“我爱你”,这是多么美好的梦啊!?  每一个罪人在犯下罪行之前都会或多或少去了解自己可能付出怎样的代价。C先生也稍微了解过瞬间囚禁技术,这种技术可以理解为“观察者效应”的反向运用,它提取了无数种叠加状态中的一种,再将人类置入由其凝固成的独立世界。?  也许这就是当世间万物脱离囚徒观察时都会重置的原因。?  那么,如果打破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础呢?囚徒是随着牢笼的毁灭而消失,还是破开牢笼回到现实世界中??  C先生只用了几秒钟,就在脑子里梳理了十几种毁灭世界的方法,但马上沮丧地发现所有方法都行不通。在“世界”级的大尺度上,任何毁灭手段都不可能自始至终保证世界的持续毁灭。他的确可以按下核按钮,无论是国家领袖还是威风凛凛的保镖都对他无可奈何,但即使成功在全球范围引发核爆,所谓真正摧毁人类文明,最终还是要依靠尘埃云长时间遮蔽阳光,地球本身并不会因此严重受损。牢笼的栅栏可能会在冲击中稍微扭曲,但远远不足以让其中的囚徒脱身。?  得解决“观察者问题”。?  四?  C先生摸着伤口。在药粉和绷带包裹下,那里仍然在隐隐作痛。?  割肉的感觉并不好受。据说历史上曾有臣子在逃难时割下自己的腿肉让君王食用,C先生在听说这个故事时没什么感觉,但他现在觉得那可真伟大。?  他来到前几天放置肉块的地方,试图寻找之前做的标记,但随即反应过来做标记的油漆应该早就回到了桶里。好在地面上一般也不会有新鲜肉块,尽管因为怕疼导致切下的肉块很小,C先生还是顺利找到了它。?  切面泛着腐败的灰白色,外渗的血液早已干涸,那一小片皮肉在经过数天的暴露后,完全失去了刚刚割下的粉嫩色泽。而被肉块压住的那一小段标记,它仍然保持着数天前的模样,油漆没有被还原!?  果然如此。?  C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有“自己的身体”不会被还原到那个选定的初始状态,即使是离体的血肉也可以与凝固世界的细菌发生反应。?  他看向不远处一黑一白的两座大楼,流线形建筑设计让它们如太极鱼般相互环抱,据说这种造型寓意着创生和包容。?  感谢法官大人的人道主义,如果这个选定的瞬间不是在现代城市,他也不可能找到国家级的生物研究所。?  既然整个世界都与自己为敌,那么唯一可以信赖的就只剩下自己。?  C先生原本就受过高等教育,智力大开发运动让所有人都变得格外聪明,在这个时代只要肯花时间学习,人人都能成为科学巨匠。?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下定决心的C先生住进了研究所,每天研究的不再是报纸和小说,而是所能找到的一切生物学知识,与此同时他开始暴饮暴食,尽可能补充身体的能量,他终于发现了一个凝固世界的优点——肥胖带来的负面效果也变得毫无意义。?  没有人言传身教的学习很艰难,他足足用了几辈子,才彻底掌握现代克隆技术。?  最后,他花十年时间学会了冥想。?  一切准备就绪,这副身体也在长年累月的学习中燃尽了全部精力。?  他浑浊的眼中满是疲惫,嘴角却泛起自信的弧度,干枯的胳膊颤巍巍举起手枪,向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克隆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研究所的设备是最先进的,细胞成长所需时间被极大缩短,很多繁琐的工作也可以自动完成,他要做的只是掌控全局。?  在胚胎形成初期,他不得不全力守着那小小的肉块,仅仅利用冥想状态进行休息——虽然胚胎本身不会被重置,但它赖以存活的营养罐会。他过上了真正的清修生活,每天除了补充必要的食水,就是抱着营养罐进行精神训练。?  他成功了。当他熟练以后,可以通过冥想将思维感受集中在营养罐上,虽然冥想时没有视觉参与,但人体本身的感知仍在维持这个克隆进程,无论是玻璃冰凉的触感还是空气中弥漫的营养液气味,都是维系营养罐存在的方式。古代先贤曾说过“汝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汝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过来”,这句话引起过学界的争论,他现在完全理解了,古人诚不欺我!?  当胚胎长大成形,那小小人儿本身也开始感知周围的世界,克隆进程变得越来越稳固,C先生身上的压力一下子轻了起来。?  他开始准备下一个克隆体。?  ……?  下篇?  五?  “进来。”市长专心浏览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地说。?  房门向内打开,副市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和市长很像,靠着制服上醒目的数字编号才能将两人区别开来。?  “发电站的观察者队伍出现事故。”副市长将一份报告递到桌上,报告所使用的“纸张”与市长手中的文件是同种材质,并不是组成传统纸面的植物纤维,而显出类似于动物皮肤的淡粉色。?  市长快速翻阅着报告:“这么严重?”?  “是的,很严重。”副市长紧绷着脸。“一个关键部位的观察者在工作中疏忽,失去稳定状态的电站核心直接回到了纪元初年。”?  市长觉得他的表情有些过于严肃,但想到自己也是同样一副臭表情,便打消了劝说的念头。?  “幸运的是,整个电力系统没有彻底崩溃,”副市长没有察觉对方关于自己表情的看法,接着说,“但突然断电带来的工业和交通事故杀死了另外几个观察者,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让全市的整体建设倒退了数十年,其中受影响最大的几个区域得从纪元初年重建了。”?  “知道了。你的处理意见是?”?  “让责任人转行吧。”?  “转行去哪里?”?  “由观察部转去食品部。”副市长停顿了一下,盯着市长的双眼说道,“只有这样才能警示后来者。”?  “就这样吧。”?  市长提笔在报告上做出批示,那支笔杆也和报告一样呈现出淡粉色,握在手中细腻而又柔软。?  “做成罐头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一份。”他边递还报告边提醒,“我要用他来警示自己。”?  “会的,我也留一份。”副市长闷声回答,“我们都要警示自己,任何微小失误带来的后果都可能是毁灭性的。”?  说完,他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粉色的房门缓缓合上,市长沉思了片刻,起身来到窗前。?  窗玻璃也透出一丝淡淡的粉色,血肉科技其实并不适合融入玻璃材质,稍微没控制好色度就会阻挡使用者的视线。政府办公室的玻璃已经是最先进的种类,他有时还是会觉得像是隔了一层雾气。?  市长向下方看去,不远处是宏伟的克隆工厂,无数兄弟姐妹就是从那里生产、成长,进而在政府分配下前往各个工作岗位。其中专注力测试得分较高的将会进入观察部,成为某片区域的专职观察者,这些区域通常都是不方便使用血肉科技改造的,例如电厂的火炉或反应堆;而专注力得分最低的那些人则是进入材料部和食品部,他们或是分解后作为血肉科技融入其他材质的原料,或是被制成肉罐头长期保存,当观察者们需要补充“元初活力”的时候,肉罐头是最适合的能量食品。?  关于“元初活力”,市长听过一些传说。那还是在纪元早期,有一支工程队被困在缺乏补给的环境,在极度饥渴的逼迫下,伤势较轻的队员不得不将重伤员作为食物。如果故事到此结束的话,那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在这个世界上“道德伦理”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奇迹发生了,食用过同类的队员们不但伤势很快好转,就连衰老速度也得到了极大减缓。元祖十分重视这件事,在亲自主持了数年的研究后,终于发现元祖的细胞自身带有某种特殊的能量,通过食用方式摄取这些能量后,克隆体们可以延长生命、恢复伤势,从而提高工作效率,元祖本人更是可以达到近乎长生不老的境界。?  据说元祖当时笑了很久,说出了一句载入史册的话:“再也不用见到那个该死的车站了!”?  市长并不太清楚“该死的车站”是指什么,他只知道作为这个城市的管理者,维护好克隆工厂和血肉科技的运行,就是对元祖最大的帮助。?  远方天空传来阵阵轰鸣。市长眯起眼睛,看向空中的那个小黑点,在这个距离上已经看不出飞机的细节,但他可以想象那宽广的粉色机翼和高速旋转的粉色螺旋桨。看来科技部的试飞终于成功,那是人类第一次将血肉科技融入飞行器,也意味着政府对世界的掌控程度越来越高,元祖说政府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  六?  S-635612在海滩上茫然寻找着。?  根据政府发布的新法令,所有适龄的“活动人”都必须在“凝固人”中寻找自己的伴侣,且有义务尽一切手段保证伴侣或自身受孕。?  S-635612感到十分生气,本来这个时候他应该作为一名光荣的观察者维护世界运行,但他的岗位被政府特派员临时顶替了,政府对他的工作热情赞赏有加,并表示目前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马上去寻找伴侣。?  他不知道政府想要做什么,却又不得不认真执行法令,最后只好满腹牢骚地来海边旅行。他用力踢开沙中的贝壳,信步穿过一片椰树林,随后惊讶地发现了世上最美的风景。?  明媚的阳光映照下,一位年轻女人站在金色沙滩上静静凝望。S-635612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另一个路过的姑娘将他当成“凝固人”试着搬走,他才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向着那风景冲去。?  一开始,所有事儿都很顺利。S-635612与susu——那是他脑子里自然而然冒出来的名字,压根没考虑合不合人口部的命名规定——登记结婚了,与“凝固人”的生活缺少足够的情感交流,但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争吵,他觉得自己挺幸福的。?  然而没过多久,社会上出现了不少“活动人”疏于观察,或者根本就是故意弃置伴侣的案例,那些“凝固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还原,但他们原先所在的位置可能已经被政府开发,据说有人在还原后直接落入了车轮下或是搅拌机里。?  类似的案例越来越多。心理部的分析表明,这种强制婚姻会导致不同程度的抵触情绪,“活动人”相对于“凝固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使得他们几乎不可能如真正的夫妻般共处,责任心较差的“活动人”对于毫无感情基础的伴侣不闻不问,责任心较强的又因为无法回到自己岗位而耿耿于怀,要他们保持对伴侣的观察者状态实在是一项困难的工作。?  在susu怀孕三个月时,S-635612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  人口部的官员穿着粉白色制服,如白衣天使般悄然降临,例行公事地出示了证件后,直接将susu搬上了运输车。?  S-635612无力反抗。政府的命令说得很清楚:为保证“新人类纪元”计划的成功,所有成功受孕的通婚者都必须交由人口部监管,直到新旧纪元过渡完成。?  他安静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做好观察者的角色。观察者的工作要求精神集中,这对于强忍思念的人是一种巨大的痛苦,他只有在换班之后才能久久凝视手中的照片,在那淡粉色的照片上,susu仍有着初见时的惊艳,但他的头发在几个月间突然白了许多。?  大半年过去,满怀希望的S-635612并没有见到susu,人口部的粉白色运输车来来往往忙得不亦乐乎,却从来没有在他这里停留片刻。?  又耗费了几个月的死缠烂打,他终于得到人口部的答复:为节省资源,所有“凝固人”完成生育任务后都被重置,想重复使用得等到人口部再一次分配名额。?  去他妈的重复使用!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思念,换班后一口气喝光了整瓶烈酒,随即驱车前往心中的圣地。?  当到达金色沙滩的时候,他看见有个男人一边用力亲吻,一边试图将susu搬走。?  ……?  “今天是新人类纪元二年四月四日,欢迎收看世界新闻频道。”电视屏幕上主持人口齿流利地说着,“下面请看今日头条。”?  画面上出现一片美丽的海滩,金色阳光映照下,一条红色小溪如同扭曲的蛇在沙中蜿蜒。一个男人倒在地上,红蛇的尾巴连着他的脑袋,有几块惨白的骨片散落四周。不远处的汽车上,一对男女紧紧相拥,女人显得有些身体僵硬,明显是个“凝固人”,男人正抱着她嚎啕大哭。安全部的执法人员将汽车团团包围。?  “H市海滩发生一起杀人事件,一名男子袭击了同为‘活动人’的受害者。”主持人解说着,“据消息人士称,袭击者与‘凝固人’曾登记为情侣关系,袭击可能涉及无意义的感情纠纷。目前袭击者已被逮捕,鉴于他同时还具有观察者的身份,有可能会面临‘转行’的重判。”?  画面切换,得知消息的附近居民对此议论纷纷。?  “我听到有哭声就过来看看,马上被那可怕的场面惊呆了!你不知道当时的血腥……”?  “我早就说过,政府必须加强观察者的心理治疗!否则就是在自掘坟墓!”?  “不管怎样,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不对!只有他会被做成罐头,那个女人马上就会重置。”?  “重置不了多久了,这片海滩将被开发,一切都会被抹去。”?  主持人平稳的声音打断了居民们的喧闹:“观察部第一时间发表声明,将出台针对观察者的心理管理条例。关于这起事件的后续进展,世界新闻频道将为您继续追踪。”?  “来看下一条消息:随着混血婴儿大量出生,新人类纪元计划进展顺利。据人口部的预测,该计划将会在十年内带来世界的多样性,是元祖对世界进行改造与发展的重要一步……”?  七?  新人类纪元十五年,六月十一日,星期三,晴。?  在学院的组织下,我有幸亲临现场,近距离观看了天舟一号的发射全程。?  发射场离城市很远,我们坐了好几个小时的汽车才赶到那里,老师说这么远是为了保护城市的安全。?  我们观看发射的地点位于远离发射场地的一个山头,从山上看去,方方正正的发射场像是棋盘中的一个小方格,竖立在发射架上的火箭则像是一枚国际象棋的棋子,以它的外形来看似乎更像是王后。?  随着倒计时结束,那高耸的箭体尾端喷出磅礴火焰,混合了血肉科技的高能燃料在燃烧室中化为擎天之力,将巨大的淡粉色人工造物笔直推向天空,轰鸣声在数秒后传来,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已成为一个小光点的火箭逐渐消失在现场观众眼中,横跨天空的弧形尾迹却久久不愿散去。?  当现场工作人员宣布发射成功的那一刻很多人都哭了,我也是。我们受困于地表已经太久了,这次发射的成功正如元祖所说的,代表着人类迈入了一个全面发展的时代。?  回程途中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仿佛有一股壮丽的火焰在胸中回荡。我必须更加努力学习,以毕业后进入探索部为目标,为人类的太空事业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新人类纪元十五年,六月十二日,星期四,晴。?  今天一打开我的个人电脑,就看到首页上醒目的头条新闻。?  天舟一号登月成功了。?  占据整个电脑屏幕的新闻影像上,登月舱按照计划平稳着陆在月球表面,一位宇航员正穿着特制的太空服走下飞船。血肉科技其实不太适合过冷或过热的环境,据说月球上的温度变化特别大,向阳面热得可以将你立刻烤熟,背阴面又冷得可以将你瞬间冻成一个“凝固人”,为了对抗极端的温度,那些太空服显得格外臃肿。?  宇航员将一面旗帜插在月球表面。在淡粉色框架的支撑下,旗帜于真空中伸展开,骄傲展示着人类的力量。?  “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他学着某部“凝固人”纪录片中的语气,在一片沙沙的通讯声中,宣布人类走出征服太空的第一步。?  元祖随后发表了重要讲话,他首先肯定了这次登月行动的重要意义,勉励所有宇航事业的先驱者再接再厉,进而宣布政府将会全力支持探索部的后续发展,直到将人类活动空间扩展到整个宇宙。?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得屏幕上元祖的表情带着一种失望。?  我会更加努力的。?  新人类纪元二十一年,八月八日,星期一,晴。?  我终于如愿以偿进入了探索部,但却不是期望已久的太空方向。?  他们居然要我参与海洋探索计划!?  我不喜欢这样,我的生命是属于太空的,只有漆黑的太空才足以承载我的灵魂。?  总工程师说我既然进入了探索部,就必须无条件服从政府的命令,如果我坚持不参加海洋探索,他们将会从排在我身后的候选者中递补一位,而我将很有可能会被转行去食品部。?  你们赢了。?  新人类纪元二十八年,八月八日,星期二,天气未知。?  今天是我加入海洋探索计划七周年的日子。?  没有鲜花,没有蛋糕,更没有掌声,但我收获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这一天我并不在地表,而是乘坐自己设计的“蛟龙十五号”深潜船,来到这颗星球海底的最深处。深幽的海水似乎吸收了一切自然光,只有海底生物偶尔发出星星点点的闪烁,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太空。?  多年的太空梦想与现实海洋环境融为一体的瞬间,我一下子想通了,其实它们并无太大区别——不管是从主观感受上还是技术需求上。无论是向外的太空探索,还是向内的海底远航,都象征着人类征服自然的精神力量。?  感谢探索部,感谢元祖。?  新人类纪元一百七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五,多云。?  我吃完今天配给的能量罐头,感到身体和内心一样充满了活力。?  经过一百多年的努力,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在我领导下的探索部成功将人类活动空间扩展到整个近地轨道。?  此刻,在我上方三百多公里的高度,数百个航天器正在飞速运行,从人造卫星到空间站,再到人类引以为傲的太空城,原本空旷的近地轨道变得熙熙攘攘。?  在海洋中同样布满了海底城市,在海底建城甚至比在太空还要容易,由元祖创始的血肉科技材料能够承受海底的巨大水压,甚至仅仅依靠自身就可以实现氧气过滤,城市本身就像一条巨大的海兽般呼吸着,从血肉科技的基因本质上来看,这些海底建筑其实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的文明已经彻底征服整个地球。?  明天觐见元祖的时候,他会怎样评价这一切呢??  想到这里,我心中充满了期待。?  新人类纪元一百七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星期六,小雨。?  元祖和我说了一个故事,一个被放逐者的故事。?  民间的确流传过类似的传说。故事的细节我不能写在这里,但真正从元祖口中听到这些,还是让我毛骨悚然。?  在故事的最后,元祖声嘶力竭地向着天空大喊:“你以为我没办法?!你以为我没办法!!!”?  经过多年辛苦工作,观察部已经将整个地球置于观察之下,就连地底也可以通过现有科学手段进行间接观测。只要元祖愿意,他可以将整个地球瞬间摧毁,但却无法毁灭地球之外的宇宙空间,在他自身消亡的瞬间,所有一切仍将重置到纪元初年。?  元祖说,如果要终结这一切,只有整个世界同步毁灭。他鼓励我,鼓励探索部,他说要用无数的观察者遍布整个宇宙,才能推进宇宙的时间线流向消亡的那一天。?  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暴力可以解决问题!”?  八?  “我们真的不离开吗?”?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她拥有一头浓密的黑色秀发,俏皮的刘海下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全环境自适应宇航服紧贴着她白皙的肌肤,将美丽的身体曲线衬托得格外迷人。?  随着女孩的问话,观察站成员纷纷看向值守队长。?  “不,我们不走。”队长是个黄皮肤的中年男人,他快速扫视空中浮现的观察数据,正在专心计算着什么。?  不断浮现的数据表明,一股空间风暴正在远处生成,它离观察站只有不到半个天文单位的距离,以空间风暴的传播速度,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这里。?  能入选观察者队伍的都是精英,他们当然明白空间风暴是宇宙中最极端的自然灾害。那是从空间层面产生的崩毁效应,只要物质的存在还依赖空间本身,就没有任何物理手段能够与之对抗。?  “从成为观察者的那一刻,我们就应该明白自己的责任。”队长接着说,“总得有人来做这种事儿,只是这一次轮到我们而已。”?  没有人答话。?  队长用平静的目光挨个扫过队员,那目光仿佛有某种超脱的力量,将注视者欲言又止的渴望一点点浇灭。?  “我接受我的命运,”女孩打破了难熬的沉默,“但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为什么我们要远离故乡,来到这个破败的蛮荒地带,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必须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枯守,”女孩顿了顿,指着窗外说,“为什么明知这里要毁灭,却偏偏要与无意义的毁灭厮守?”?  队长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女孩的问题,他突然愣住了,随后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队长?队长?”清脆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唤醒。?  “观察站的自动程序,”沉默片刻,他向队员们解释道,“一旦确认即将面临毁灭,会将这一段消息传给值守队长。”?  “是什么消息?”?  “是……世界的真相。”队长看向越来越近的空间风暴,斟酌着答道。?  “关于这观察和毁灭的真相?”女孩睁大了眼睛,“能告诉我们吗?”?  “是啊,告诉我们吧,队长。”?  “请让我们带着真相死去吧。”?  观察者们纷纷乞求着。?  “好吧。”队长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明显的空间扰动,“时间不多,我尽量长话短说。”?  “这是一个被放逐者的故事……”?  宇宙深处的某个空间结点上,C先生从睡梦中醒来。?  意识刚刚恢复,洪水般的信息流就从四面八方涌入脑海,他随手屏蔽了绝大部分无用的杂乱信息,转而看向足以将自己吵醒的那些。?  在C先生的感受中,有一缕信息流显得瑟瑟发抖,仿佛经历了什么巨大的恐怖,却又带有浓郁的亲切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已经休眠了不知多久,百万年,千万年,还是数亿年?就算信息流是从他记忆中的某个星系飞来,他可能也早就忘记了那个星系,说不定那个地方早就毁了。?  他仔细摸了摸信息流,真的,那里正在毁灭。?  可是这片星空显得有些眼熟,C先生反复计算了三次,终于确定自己就是来自那儿。?  C先生调取记忆中一切的开端,想起了那个银河系的偏远角落,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以及那座早晨八点的火车站。?  思考片刻后,他睁开闪着星光的双眸,将视线投向遥远的银河系第三旋臂末端。那里正在爆发一场空间风暴,远远看去,宇宙空间不再呈现深幽的黑色,每当一片空间被风暴撕扯卷入,都会在破碎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能量化为道道闪耀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第三旋臂。?  他意外地发现一座邻近风暴边缘的观察站,那个观察站在空间风暴中撑不了几秒钟,它和其中观察者的命运已然注定。他本来打算将其忽略掉,却在微弱的信息流中感到了对自己的描述。?  “……元祖的计划成功了,新人类文明在技术爆炸后很快遍布全宇宙,但是通过仪器的间接观察受到距离限制,在宇宙尺度下这些有效距离不比你我之间的距离更远。所以这个世界还是需要无数观察者的存在,只有通过我们对宇宙的观察状态,才能将整个宇宙维持在正向的时间线上。”?  队长讲完了故事,听众们在大量信息的冲击下震惊不已,观察站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在整个宇宙的无数角落里,都漂浮着和我们同样性质的观察站,也许建立的时代不同,采用的科技不同,甚至其中有些观察者的进化道路都和我们不同。”队长越说越激动,如同骄傲的演讲者般挥舞着手臂,“但只要进入光荣的观察者队伍,我们的使命便只有一个——用尽全部生命来观察身边的宇宙空间。”?  他正欲继续讨论元祖的伟大,突然感到一股磅礴的意志降临。?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正在被注视、被读取,同时也在被安抚、被拥抱,就像是被拥在温暖又安全的父母怀抱中。他们的疑惑马上得到了那个意志的解答,答案像是心灵感应般在每个人之间传输。?  “元祖在看着我们!”?  观察站沸腾了。?  没什么可怕的,元祖在看着我们。?  “向您致敬。”队长深深鞠了一躬,“没有您钢铁般的意志,这个世界还是一片死寂,更不可能有今天的人类文明。”?  也向你们致敬,没有观察者的奉献,世界终将回归死寂。?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女孩怯生生地说。?  问吧。?  “我们的工作……我们的牺牲,”她指着窗外占据了整个视野的空间风暴,“是有意义的吗?”?  观察者们或是全神凝望,或是咽着口水,或是两手紧扣。C先生从信息流中感受到,这是在表达害怕,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C先生认为“害怕”这类感情并无存在价值,但他还是调取了信息库中的“鼓舞”模块,用带着催眠效果的激励波段回答道:?  那是有意义的。?  女孩笑了。?  队长笑了。?  观察者们都笑了。?  毁灭的风暴近在咫尺,观察站剧烈摇晃着。?  女孩第一个伸出手,队长笑着将手递了过去,接着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所有人手牵手组成了一个圆环,不知是谁起的头,他们唱起一支轻快的歌曲,歌声回荡在小小的观察站里,如同铠甲一般保护着观察者们的心灵,每个人都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地。?  空间风暴触到了观察站,它的合金外壳像纸片一样撕裂,空气尖啸着将近处的人卷向裂口,他们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剩下的观察者也没有经历太多痛苦,失温与失压几乎在瞬间就杀死了他们,队长在最后的时刻紧紧抱住身旁的女孩,她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瞳孔里反射着空间破碎时的闪光,一切在短短数秒后都被狂乱的空间完全吞噬。?  C先生记住了歌词,却想不起这首歌的名字,应该是在休眠时期出现的新歌。宇宙中能让他感兴趣的事物已经不多了,他决定稍后去信息流中检索一下歌词。?  沧桑的视线退回了宇宙深处,风暴混杂着血肉继续肆虐在第三旋臂。?  九?  空间在消亡。?  有人认为宇宙终结是一种反向收缩,也有人认为末日是基本粒子归于热寂,但其实真正杀死一切的是空间本身的消亡。没有星球相互碰撞的壮丽崩毁,也没有空间风暴撕开的璀璨闪光,一片又一片空间只是安静地破灭消亡,就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般消失不见。?  C先生看向不远处正在消亡的一个星系。这个星系中的文明很会选地方,他们甚至计算出了与元祖近似的答案:附近的星域在末日到来时将是最后消亡的部分。?  但现在,空间如梦魇中的怪兽般追上了他们。所有能找到的飞行器争先恐后地从中央星球升空,其中最醒目的是世界科学院设计的“方舟号”恒星际飞船,以及装备最先进武器的“炎”级航母战斗群,在它们身后的民用小型飞船更是不计其数,甚至有些人穿着匆匆抢到的单人飞行装具直接冲上太空——单人装具是为行星环境设计的,它在太空中仅能支持十分钟左右,驾驶员这么做无异于在自寻死路,但即使是仅能拖延十分钟,也没人愿意留在那个即将消失的星球上。?  随着星球本体被消亡的空间追上,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大气层。星球的大气循环是一个精妙的系统,每一道气流都遵循自己的重要使命,共同维持着整个系统脆弱的平衡。然而随着与消亡空间相切部分的空气丢失,整个星球的大气循环立刻变得混乱不堪,巨大的旋风快速形成于云端,暴雨和冰雹忙着掩埋各大城市,炽热和极寒争抢着删除地表大部分的生命。如果说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是一场风暴,那现在拍打着毁灭之翼的一定是传说中的鲲鹏。?  当死亡切线碰触到地表,又引发了一场巨大的地质灾难。星球像是被切了一块的苹果,一侧的地壳消失导致整个地质结构变得躁动,史无前例的大地震从切面附近传出,近距离的地表瞬间变得支离破碎,即使在远离切面的星球另一侧,人们也觉察到了强烈的震感。?  星球级别的自然灾害极大阻碍了逃亡升空的飞行器。很多飞船来不及发射就在地震中损坏,骄傲的太空行者成了失去动力的铁皮罐头,连同其中的乘员一起落入闪着暗红色光芒的地壳裂缝中;即使是在地壳尚未被波及到的部分,还未冲出大气层的飞船也纷纷摇摆着轰然坠落,它们在剧烈的大气扰动与磁场紊乱中并不比一只小飞虫做得更好。?  随着缺口进一步扩大,星球的地核完全暴露在宇宙中,这些近万度的元素流体还没来得及降温和凝固就随着空间一同消失。从C先生的方向远远望去,呈现圆环切面的半球状星体像是孤悬太空中的眼睛,有少部分地幔的裂隙在地质灾害中变得粗壮,一些暗红色的地核物质如水流般向其中蔓延,仿佛是为了悼念文明逝去而流淌的血泪。?  那些成功脱离星球引力圈的飞船马上将引擎加速到极限,向着死亡切线的相反方向飞驰而去,然而同一时间有太多飞船处于同样的路径上,空旷的太空航线第一次显得如此拥挤。很快,拥有性能优势的飞船就不甘落后地向前方穿插,混乱中的碰撞引发了一连串连锁爆炸。有些聪明的飞船则死死跟住军政双方的大型舰,巨大的“方舟号”和“炎”级航母战斗群也开始展现自身的武器系统,高能射线和实体弹药不计成本地倾泻着,在茫茫多的小型飞船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道。?  C先生在等待中随手看了看信息流,它们大多带着生物个体无意义的恐慌,但他注意到,其中混杂着那个正在毁灭的世界政府发给自己的信息。?  画面中,最高执政官平静地坐在议事厅,淡蓝色的防护力场包裹着房间,透过力场能看见的只有一片狼藉。?  震动愈发猛烈,防护力场上出现条条裂痕。?  向您致敬,元祖!无论如何,我们的文明坚守到了最后一刻。?  也向你致敬,感谢你长久以来的工作。?  防护力场开始崩溃。?  那是我的荣幸。再见了,元祖。祝您实现愿望。?  谢谢。再见。?  一条边缘整齐的虚空带快速接近,画面随即消失了。?  最高执政官的话让C先生想起他的故乡,银河系第三旋臂。?  他花了一点时间来检索各个方向的状况。信息流中充斥着文明的悲号,每一缕信息都代表着一座观察站的毁灭、一颗星球的破碎、一个文明的消亡。在某个星系的报告中有人提到了落后的第三旋臂,那里在经历空间风暴的摧残后便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其中新产生的文明刚刚走出母星的大气层,它像接触到阳光的露水一样毫无挣扎地毁灭了。?  虽然挣扎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看着自己故乡的文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亡,C先生还是感到了久违的某种情绪。?  他摇了摇头,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宇宙末日。?  “方舟号”和“炎”是空间中仅存的两艘飞船,它们的引擎早已超负荷运转,在两艘船身后飘荡着无数飞船残骸,这片残骸之海正在快速缩小,死亡切线如同饕餮大口从残骸一侧啃咬着,勾勒出索命魔鬼般步步进逼的线条。?  切线最终追上了飞船。真空不能传播声音,但C先生似乎听到了肥皂泡破灭般“啵”的一声,它们就此消失不见。?  十?  C先生看着周围彻底变暗。?  随着星光消逝、文明陨落,整个宇宙都暗了下来。古人形容智慧往往使用“灵光”之类的词语,他觉得那真是太准确了,没有智慧生命就没有光。?  死亡切线已近在眼前,C先生欣慰地笑了。?  他再次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为波澜壮阔的一生感到自豪。他经历了数十年普通人的生活,犯下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大罪,又熬过了凝固世界中的艰难岁月,在创造属于自己的文明后,作为至尊元祖带领整个世界前行,最终将人类的脚步扩展到全宇宙。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类,即使是耶稣和佛陀在他面前也要自愧不如。如今他还要见证宇宙的消亡,那些凡夫俗子将他送到火车站时,绝对料不到他将看见庸人们永远无法想象的奇景。?  最后一处空间即将消失的瞬间,他突然想到,在被送到车站时,那副身体早已占用了一部分空间,这些空间去了哪里??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早晨八点的阳光斜射向大地,C先生盯着那凝固的笑容,于一片温暖中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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