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在未来世界,已经解决能源问题,并因宗教原因杜绝了酒精、毒品和烟草的存在,人们的生活方式中大量充斥了一种叫做“万维体感仪”的精神游戏机,和一种叫做“代餐丸”的食品,“基因码农”已经成为普遍性职业。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酒精的重新出现引发了一场社群灾难,故事以两名媒体人的视角作为切入点,记录了这场社会变革。
柚萄内容简介:在未来世界,已经解决能源问题,并因宗教原因杜绝了酒精、毒品和烟草的存在,人们的生活方式中大量充斥了一种叫做“万维体感仪”的精神游戏机,和一种叫做“代餐丸”的食品,“基因码农”已经成为普遍性职业。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酒精的重新出现引发了一场社群灾难,故事以两名媒体人的视角作为切入点,记录了这场社会变革。? ? ? ? ?柚萄? ? ? “新闻听证会将于三月二日下午两点在朝日区联合法庭召开。”当张明强看到这条简讯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十分了,张明强看了看左手虎口上的时间纹,没错,今天正是三月二日。他匆忙跑出办公室,钻进他那辆破旧的悬浮车,已经是两点十五分了。他气喘吁吁地启动悬浮车,发动机发出了一连串令人尴尬的噪音,像肥猪放屁。张明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朝着第二阶层悬浮车道驶去。? ? ? 作为一名记者,张明强的第一职业需求是速度,为了尽早赶到事发现场,他在买悬浮车的时候,在设计时速400的新车和设计时速600的老款车之间徘徊良久,最终选择了这台转手多次的老款悬浮车。这台车的出厂设计时速是600公里每小时,本可以在最高阶的第四阶层悬浮车道行驶,但是由于各种配件的老化,现在只能勉强开上时速200公里每小时的第二悬浮车道。张明强永远追不上第一手的新闻,永远只能汗水淋漓地跟在别人后面捡些残羹剩饭,像所有肥皂剧中配角身边的那个没有台词的跟班。从张明强身上,谁都看不出一点“明智”或“强壮”的迹象,相反地,他只是个戴眼镜的汗水淋漓的白胖子。? ? ? “程淋女士,你并没有弗兰肯郡科萨农场一亿三千吨柚萄的合法继承权和使用权,这批柚萄在你祖父程治名下,在拿到程治的许可文件之前,你现在进行的一切制酒行为都是违法行为。目前程治已经表示,他将行使收回弗兰肯郡这批柚萄的权利,已经被制成酒的柚萄酒也将一并收回并销毁。目前有关制酒工业及成品酒销售的法律尚属空白,没有证据显示程淋有权进行制酒行为,也没有证据显示你对此应负任何刑事或民事责任。因此本法庭宣判,目前由程淋管辖的弗兰肯郡科萨农场一亿吨柚萄将被强制收回,交由程治所有,对程淋本人无其他指控。”?? ? ? 以上一段法官的宣判致辞,张明强一句也没听到,他迟到了。张明强一进审判厅,就看见大批记者正朝程淋方向围追堵截,用手指相机抢拍新闻照片,提出五花八门的问题,程淋这时将脸转向没有记者和镜头的一个角度,而这个角度恰好面对着张明强走进的那扇门。张明强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长方形,将他看到的这个画面捕捉下来,就在这之后的一瞬间,程淋发动代步履鞋,将整个记者团抛在了身后。? ? ? ? 张明强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抓拍到的这张程淋的照片,把他送上了记者职业的巅峰。 ?? ? ? ? 离开审判厅后,程淋在高耸入云的城市森林中游荡了一会儿,朝着城市西北角的莽苍山走去,她没有开她的悬浮车,只是踩着代步履鞋慢慢滑行,时速不超过80公里,仿佛想要利用这段时间静下来思考什么。? ? ? ? 代步履鞋的设计与信息时代初期的直排旱冰鞋类似,只是远没有那么笨重,由于其推进系统是比悬浮车工作效率高出许多的RS-2系统,更加轻便灵活,价格也比大体量的悬浮车高昂很多。在这个能源接近免费的年代,只有科技含量才是商品价格的唯一标准。? ? ? ? 程淋脚上这一款正是RASH SARAH公司推出的最新女款隐形代步履鞋“靓速300”,外观看起来像是一双普通的斜跟分压女鞋,平时与普通的时尚无痛分压女高跟鞋并无二致,使用时可以一键启动推进功能,从启动加速到最高设计时速400公里,只需要不到0.1秒,而其卓越的瞬时稳定技术,可以让使用者几乎感觉不到突然加速的冲击力。多年前,人类将能源问题解决以后,许多其他问题也随之迎刃而解,而交通正是从中获益最大的一个,如今市面上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具有终生续航能力。? ? ? ? 程淋慢慢滑行在通往市郊的林荫古道上,这条古道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古道的路面以平整的碎石铺就,道路两边的树木都是参天老树。自从悬浮交通技术普及之后,传统的高污染建筑材料便被统统淘汰掉了,曾经的钢筋水泥桥梁和沥青柏油马路逐渐变成了无实体的高频光谱导引路面,只有城市边缘的少数道路,在光导路面之下,还保存着古代道路的模样。这古道和身边的两排老树一起,见证了以第五次工业革命——能源革命为代表的整个近代史。?? ? ? 程淋沿着莽苍山古道,来到了一栋并不起眼的小楼跟前,这栋小楼一看就知道是由落地式的古建筑翻修而成,占地600平米左右,体量却只有不到十万个立方,在如今悬浮建筑群风靡的大环境下,显得十分古板而可笑。程淋并没有急于走进去,而是先在小楼四周巡视了一圈,又在门口台阶上呆坐片刻,之后才推门进去。反常的是,她将高层建筑中最常用的代步履鞋脱下留在了门口玄关处,这才将门关上,并仔细设好了防御保险。? ? ? ? 张明强第一时间就把抓拍到的程淋照片上传到了时事新闻大数据库,随后又东拼西凑来一些文字资料作为补充说明,自觉此行毫无价值,心灰意冷地开启他的破悬浮车,向自己的住所兼办公室驶去。然而刚上路不到两分钟,收到的简讯却逐渐多了起来,起初偶尔一两条,后来每秒近百条,视网膜接收器上的未读简讯数量激增,张明强今年一整年收到的简讯还没有回家路上的几分钟多,这令他诧异不已。? ? ? ? 来到家门口,张明强还没停稳悬浮车,已然看到十几名记者围在他家门口,其中居然还有几位业内领军人物。在新闻行业这个度秒如金的特殊环境,突然受到的如此高的关注度,令张明强不知所措。他尽可能快地停稳悬浮车,不争气的破车在他的众多同行面前不适时宜地发出一连串响亮的猪放屁声,终于安静下来。? ? ? ? “您就是‘明强之声’的发布者张明强先生吧?”一名记者敏捷而有礼貌地抢到他面前说。张明强认识他,他就是知名新闻渠道“素山传讯”的发布者安素山。“您日前发布的程淋女士审判厅新闻照片,能否授予我源文件转载权?”? ? ? ? 张明强一愣,他深知,第一手的新闻——哪怕是小到某二线演员家的宠物狗下了几只崽,也比第二手的大新闻——哪怕是人类通法条文发生了重大变更,还要值钱。此外,转载新闻不管经历几手,每一个转载媒体的获利都不会超过源发布者的30%,也就是说,二手新闻不仅不值钱,而且其绝大部分获利还要上交源发布者,更别说还要预先支付源发布者转载费了。因此,除非是遇到几年不遇而且源发布表述不全的大新闻,很少有人愿意转载。? ? ? ? “转载费您可以自定价,我只要求独家一级转载权。”安素山不间断地继续说道。? ? ? ? “三万利币。”张明强决定给出一个高价的转载费,虽然会因此损失转载获利百分比,但他知道,他的新闻丝毫没有价值——只有一张配文拙劣的、围在一群记者当中的、不知名商人庭审判决照片,能有什么价值?三万利币是他能想到的最高转载费了。? ? ? ? “成交!”安素山迅速将左手拇指按在张明强左手手腕处的信息输入口处,将三万利币转账给他,几乎与此同时,在“素山传讯”渠道发布了早已剪辑好的新闻链接。之后,他将此新闻以每人1000利币的价格,将二级转载权逐个出售给在场的另外几名记者,还有三名记者手头拮据,只得到了价值50利币的三级转载权,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如释重负般散去,俨然一副刚签到大合同的架势。? ? ? ? 张明强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瞬之间居然获得如此的成功,此前他每采集一个新闻,能获利三个利币以上的,就算是赚了。一条新闻三万利币?还不算后续的转载获利分成?一想到这个,他轻抚右手虎口的查账窗口,只见他的个人帐户数额不停跳动,利币总数已经到了19万,不,是25万,31万,数字还在不停跳动!只看得他心惊肉跳!? ? ? ? 打出生到现在,张明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别说他,他的父辈没有,他的祖辈也没有。40万,41万,42万……查账窗口的跳动渐渐缓慢了下来,436287.13利币,最后定格在这个数字上,半天没动。除去安素山给他的三万利币和他账户中原有的162利币,净赚40多万!看到这个数字,他才明白安素山他们从他张明强手里高价买走转载权,原来是一桩极其划算的买卖,不禁后悔自己贪图转载费,错失了高达20%的转载获利分成。? ? ? ? 然而他查看源新闻获利份额以后便释然了,他自拟的《程淋农场一亿吨柚萄被强制收回》的源新闻获利寥寥,还不及一个三级转载媒体发布的一半,那是一篇知识普及类新闻,题为《酒文化与酿酒工业在人类史中的地位》。而获利最多的通道还是“素山传讯”,其发布的文章题目为《程淋酿酒案对人类物权法的影响》。? ? ? ? 张明强不得不承认,不管什么好素材,别人能够点石成金,在他手中却只是没有价值的瓦砾。在查账窗口的数字停止跳动以后,张明强才感到饿得发晕,到厨柜龙头处接了一杯水和一杯奶泡咖啡,打开柜门拿出一个写着“寸粮牌混合代餐丸:30天装”的纸盒,就水吞下了一粒午餐丸,端着咖啡回到桌前坐下来,悠闲地在桌面显示屏上逐一查看刚刚收到的简讯,感受着代餐丸在胃里慢慢膨胀起来。张明强看着这些简讯时,情绪立刻由兴奋转为沮丧,因为简讯中绝大多数是求购转载权的消息,其中新闻行业巨头“达远要闻”给出十万利币的天价购买一级转载权,如果跟他合作,总获利起码翻番不止!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 ? ? 他知道自己缺乏商业头脑,但他缺乏的其实远远不止这一点,作为一名记者,他的迟钝才是大忌,在别人挖掘新闻事件的来龙去脉时,他看到的只是表面。比如今天抓拍到的新闻,在他印象中只有“法庭”、“商人”、“程淋”等几个关键词,事情本身的含义他却一无所知。比如,他连“酒”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 ? ? 是的,不止张明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不知道“酒”是个什么,早在150百年前的宗教全球化进程中,酿酒工业和饮酒行为就被当时的各国政府逐渐禁止,同时被禁止掉的还有之前屡禁不止的毒品行业和烟草行业——史称三禁法案。在能源无限技术普及的初期,社会各个行业飞速发展,人类财富迅速积累,信仰却逐渐崩塌,一度使社会陷入低靡状态,经过宗教全球化才得以重振旗鼓。三禁法案施行以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人类渐渐忘却了这些行业曾经的存在,并且找到了无损健康的神经性娱乐替代品——万维体感仪,没想到,时隔百年,“酒”这个字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里。? ? ? ? 张明强喝完咖啡,深深地跌进躺椅,将他的低配版万维体感仪神经束接口与左手腕部的信息输入口连接,在海风中听着浪涛声,嗅着清咸的空气,享受着身边丰满高挑的异域女郎温柔的低语和专业按摩技师的肩颈理疗,很快摆脱了沮丧的情绪……?? ? ? ? 咯吱咯吱,每次登上一个台阶,古旧的木质地板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音调沉重,节奏舒缓。楼道前方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照亮前方暗绿色花纹的壁纸。程淋扶着雕满鹰羽纹的木质扶手,像蒸汽时代古人一样爬着楼梯,一步一个台阶,缓步向楼上走着。以她的体力来说,一口气爬上20层楼不成问题,但她现在已经爬了60层了。她将代步履鞋留在楼下,为的是这种庄严的仪式感。? ? ? ? 当她爬到63层时,她决定停下来歇歇。在这栋装潢古色古香的小楼里,实际上配置了各种现代化设施,这里随处分布着人工智能管家用户端,每层都有自适应人体清洁系统,每隔三层都有一个用餐区域。这栋建筑的自动化厨房不仅能按人身所需提供代餐丸,而且可以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自动生成各种不同口味的正餐、零食——这是富豪们的奢侈品。和代餐丸生成器相比,这种厨房需要消耗更多的能量,不仅设备价格高得让普通人消费不起,运营费用也比常见的代餐丸生成器高了几个数量级。? ? ? ? 程淋坐下来,在自动上升的餐椅扶手上扫了一下右手腕信息输出口,将自己身体的近期消耗数据告知人工智能管家,她吩咐道:“一份牛排,一份奥姆雷特煎蛋,一份炸鲔鱼脊,配柚萄酒。”厨房迅速启动,按照程淋身体所需要的元素比例合成晚餐。同时,智能管家告诉程淋:“对不起,您需要的柚萄酒无法合成,请下达其他指令。”程淋自言自语道:“忘记了。”随后起身去储藏柜中拿出一个大肚瓶子和一个高脚杯,自斟自饮起来。一杯酒没喝完,晚餐便已经准备好,送上了餐桌。? ? ? ? 程淋不喜欢吃代餐丸,虽然它能解决她一切身体所需,并带来足够的饱腹感,可她不喜欢放弃享用美食的感觉,她认为,只有为生存而打拼的劳动阶层才需要代餐丸,因为代餐丸为他们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一向衣食无忧的程淋却从不需要这个。她有近乎无限的时间和精力可以用来挥霍。程淋是一个复古爱好者,从小喜欢模仿各个时代古人的生活方式,比起每天三次吞食代餐药丸,在万维体感仪的操控下用神经束获得各种认知体验,她更喜欢在现实中感知世界。她用手触摸物质的纹理,用眼睛观察四季的交替,用舌头品尝大数据库记载中的美食。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尝到了大数据库中没有记载的一种味道——酒精。? ? ? ? 从《酒文化与酿酒工业在人类史中的地位》这则新闻中,张明强获取了关于“酒”的一些常识,知道这是一种能够对人体产生影响、带来快感的饮料。资料显示,这种特殊化合物给人类带来的愉悦感受远远不如万维体感仪强烈,但对于未接入神经束的古代人类来说已经足够刺激。他还是不明白这件事的新闻价值为何这么高,不过是一种饮料,有什么了不起?是和水、茶、奶、咖啡同类的东西。? ? ? ? 为了体验与饮酒类似的感受,张明强将万维体感仪兴奋和眩晕阈值调高,创造了一个肉欲丛林的虚拟环境,享受着环肥燕瘦任他消遣。正当触感下行、渐入佳境之时。突然听到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他关掉万维体感仪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个身材精瘦,目光炯炯有光的老者。? ? ? ? 见到张明强,年长者先向前一步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阳明区遗传基因研究所的李志,这是我的学生孙昭。关于程淋酿酒案,不知是否方便与您交流一下?”? ? ? ? 两人的贸然来访显然不符合现代人的社交礼仪,张明强纵然闲来无事,也十分反感这类来历不明的访客,何况仅仅是一个级别不高的普通研究人员。这种人现在遍地都是,十个人里九个都自称在搞基因研究。说好听点叫基因研究,说难听了不过是单调的基因编码。他们就像农耕时代的农民、信息时代的程序员一样普遍,曾经遍布世界各地的农民、软件码农,变成了如今同样遍地的基因码农。? ? ? ? 虽然心里反感,但是面对面的回绝毕竟难以启齿,张明强只好把他们让进了屋里。? ? ? ? “您是做哪方面的基因研究?人类还是动物?植物?”张明强勉强寒暄道。? ? ? ? “哦,这个无所谓。我得给照片上程淋做个基因光谱分析,如果真像他们传说的那样,老子毕生的研究,就是他娘的狗屎。”李志急切地说道。? ? ? ? 张明强听他不理会自己,言语又粗俗,心里更加不悦,皱着眉头不说话。? ? ? ? 孙昭见状便解释道:“嗨,我老师说的是气话,我们课题组最近在研究简单化合物对人类神经控制基因的影响,但是最近出了这么件事儿,估计我们的研究方向要改变了。”? ? ? ? 还没说完,李志就插言道:“岂止是人类,是所有物种!所有!”? ? ? ? 孙昭说:“是的,酒精对几乎所有物种的神经控制基因都有影响,当然对人类的影响最重要,可能给社会带来的经济损失也最大。”? ? ? ? “你说的是程淋酿酒案?为什么?”张明强有点好奇了。? ? ? ? “狗日的在法庭上说她自己不喝酒,法官居然相信了,扫描结果显示她当时体内没有酒精,便不再追究。他们这些人哪里知道,普通的营养成分评估系统根本扫描不出酒精!而且这破机器反而会接收到错误的数据反馈,对整个大数据库产生影响。哎呀,说太复杂也没用,总之,如果一个人喝酒可能问题不大,喝酒的人多起来以后影响可不小,产生的基因变异情况与整个种群中接触酒精的个体数量呈几何增长,最终结果说不定会使整个基因编码产业崩塌,到时候损失可不是她狗日的一个人能负担得起的!”李志急慌慌地解释道,一口一句脏话,倒把张明强逗乐了。? ? ? ? “嘿嘿,照你说来,她这次犯的事儿可大了,不该就这么把她放了?”张明强半开玩笑道。? ? ? ? “可不是?”李志认真的说。“所以我来找你,为的就是查看那原始的新闻照片资料。我不知道你们新闻业还有分级转载之说,为了查到源文件花了我们研究所几百万利币的经费,奶奶的!这才查到是从你这里发出来的。如果分析结果真是我们想的那东西,咱们可就有事干了。”? ? ? ? 好家伙,几百万利币?都是他们花的钱?张明强真没想到。本来他对于新闻行业的资金流向也并不了解,以为看的人多了,赚的钱也就多,没想到后面会有大财团的支持,更没想到这所谓的大财团会是区区一个阳明区研究所。? ? ? ? 张明强再不敢把这两个人不当回事,但是由于自尊心的驱使,又不愿表现得太谄媚,故作姿态道:“我确实采集了一些好素材,但是都如实发给下级转载媒体了,包括拍摄那张照片的资料,从我这你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了。”? ? ? ? “你不知道。”李志挥挥手道,“最近几年人体相机技术更新,照片有3D动态演示功能,可以携带更多信息,所以我们可以将原始文件的材料叠加处理,为拍摄时的当事人做基因光谱分析。但是经过转载之后,这些信息就丢失了,所以我必须从拍摄者大脑记忆库直接下载源文件。”说着便想上来抓张明强的手腕。? ? ? ? 这下张明强立即紧张起来,从大脑记忆库直接下载源文件是一种私密的行为,只有极度亲密的两个人才会这样做。试想一下,在人们普遍使用电脑存储器的时代,如果别人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份文件,通常的做法是你将这份文件发电子邮件给他,而不是让他跑到你的电脑上,插上U盘直接下载。相比电脑存储器,人类的大脑记忆库容量更大,检索方式更加复杂,存储的信息也更加隐私和具体。如果两个人直接将神经束互相连接传送文件,那么在文件检索的过程中,会浏览到大量对方的隐私记忆,比如对方在婴儿时期母亲哺乳的场景,再比如对方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做过的种种蠢事,甚至在万维体感仪环境中体验过的种种不愿为人所知的经历,谁也喜欢让一个陌生人看见自己母亲的奶头,恋人的娇媚和自己的丑行。只有在连接之前将这些信息隐藏起来,才能在下载文件的过程中不被意外浏览到,而这些信息的存储方式都是在意识控制之外的,也就是说,只有那些意识中的信息——即能被你想起来的信息,才具有可隐藏性,而潜意识中的那些信息,却由于人们意识不到而无法隐藏。? ? ? ? “不行!”张明强将身子一侧,把自己的手腕藏在身后,躲过李志伸过来的那只手,积压了半天的火气却再也压制不住,朝李志大声吼道:“哪有你这样的!我从来没说让你下载,出去出去!”说着便作出送客的姿态。? ? ? ? 孙昭一看事情不妙,立刻上来帮老师打圆场:“张明强先生,怪我们刚才没说清楚,我们是想跟你寻求一种深度合作的关系,程淋酿酒案对我们的研究来说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口,我们研究所愿意出资获取您的援助。”? ? ? ? 张明强见孙昭说话还比较客气,又谈及了自己的切身收益,口气便缓和了下来:“我也没说不帮你们,只是你这个老师性子太急了,上来就要抓人,人与人之间起码的礼貌和距离感都没有了,怎么合作。”? ? ? ? 孙昭说:“实在抱歉,我们的确需要您的原始数据,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们现在就可以给您一百万利币的费用,不知……”? ? ? ? 张明强一听,赶紧改口道:“提供原始数据不是不可以,只是,你知道,以这种方式传输数据涉及隐私,我想……能不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 ? ? 孙昭见状赶紧说道:“我们非常诚恳地希望与您合作,如果您需要时间做信息处理的话,我们也一定会配合。不如今晚您先自己整理一下,明天我们再过来?”? ? ? ? 张明强说:“好吧,今晚容我整理一下,明天再来吧。”? ? ? ? 孙昭见事情有转机,赶紧敲定下来:“好的,那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准时赶到。”? ? ? ? 李志见自己冲撞了对方,也懊恼自己不该那么性急,好在身边有个得意门生帮自己处理人情世故,避免自己的急性子坏了大事。听张明强说愿意配合,便高兴地边点头边向后退了几步,说:“好,好,我们明天过来。”便转身带着孙昭离开了张明强家。? ? ? ? 碳元素、氢元素、氧元素、氮元素、铁、锌、钙、铜、锰、碘、硒、硅……不同的元素从周围的环境中被提取或合成出来。不停的裂变和聚变,形成新的元素,元素之间又不停地进行分解和化合,形成新的化合物。糖、油脂、蛋白质、维生素、无机盐……各种人体所需要的营养按照程淋上一次进餐后消耗的水平按比例配合在一起,形成可口的美食,正是她要求的那几样:牛排、煎蛋、炸鱼脊。甜度、咸度、辣度等口感因素也完全没有被忽视,程淋的个人喜好早已载入个人云数据库。食物重量由程淋上次进餐时间、胃容量、胃肠收缩程度等数据得知,而这些数据在刚才的扫描结果中均有显示。而程淋的这份晚餐中不会包含的一些营养成分,换句话说,就是牛排和煎蛋中通常不含有的一些植物纤维、果糖、几种不饱和脂肪酸等等,均以浓缩代餐药丸的方式,隐藏在这份晚餐当中,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 ? ? 程淋啜了一口酒,拿起刀叉款款吃起晚餐来,这份消耗了能炸翻半个地球的能量得来的晚餐,非常符合她的心意。她嗅了嗅牛肉和酱汁蒸腾的香气,黑胡椒的味道刺激着她的鼻腔,咬了一口汁水丰盈的肉块,感觉到红肉纤维在牙齿间轻轻弹开。炸鱼脊香脆可口,鸡蛋卷儿煎得嫩嫩的——或者说蛋白质与水分混合的比例恰到好处,混杂着芝士、青椒、香菇、火腿的诱人气味,等待她一一找寻。? ? ? ? 优雅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程淋按了一下桌角弹起的纳米局部清洁喷雾剂,拿起腿上平铺的液体餐巾揩了揩嘴角,端起酒杯,缓步走向窗边。夕阳将天边的云染成了血橙色,延伸到很远,好像一个大写的V字。正在这时,人工智能管家提示程淋:“系统扫描失败,系统扫描失败。”与此同时,程淋感到左手掌心一阵刺痛,握着的酒杯一松,“啪”地摔在了地下。? ? ? ? 师生二人坐上悬浮车,驶向悬浮车道后,张明强就后悔了,明明今晚就能给自己一笔巨款的两个财神爷,却被自己莫名其妙地赶走了,明天能不能按约定出现,却是难说。而那边的师生两人也暗自后悔,怎么没再坚持一下,催促张明强今晚就把这件事情办了,哪怕多耗上一点时间,也比一整夜悬着心要强。? ? ? ? 交易双方各自忐忑地过了一个晚上,张明强耗了半宿,将自己经历的种种劣迹隐藏起来。第二天一早,李志师生二人准时来到张明强家,你情我愿,财货两清。? ? ? ? 李志将左手的拇指按在张明强右手腕的信息输出口,搜索相应的图片资料,不时遇到张明强潜意识里的隐晦信息,李志狡黠一笑,张明强装作不知,也就过了。找到源文件后,两人在张明强的带领下,一遍遍回忆新闻听证会情景,终于证实了自己的设想。? ? ? ? “她肯定喝过酒,不仅喝过,酒精已经对她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影响。而且在此期间如果她使用了智能营养监控系统的话——她当然会了,一日三餐谁能不吃?如果这样可就麻烦了!”李志焦躁地踱来踱去。? ? ? ? “老师,您认为她会将扭曲数据导入云计算?”孙昭忧虑地问。? ? ? ? “当然了!这种改动是致命的!致命的!”李志吼道。? ? ? ? “喝酒会致死?”张明强明知自己问的是外行话,还是忍不住插嘴道。? ? ? ? “哼哼,”李志冷笑道:“致死算什么?只怕死的不止她一个人。”? ? ? ? 李志师生二人走后,张明强将源文件重新回顾了一遍:自己匆忙赶到,推开大门的同时正好见到程淋转过身来,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耳朵——这是给代步履鞋发出启动的信号,然后瞬间消失在张明强的视线范围。他像李志师生刚才所做的一样,仔细查看拍下的照片,在程淋抬起的左手上细细搜寻,在此前几毫秒时储存的一张未完成的照片残片上,找到了程淋左手微微张开的那个瞬间。程淋在整个听证会期间左手始终握拳,只有在此刻食指稍微抬起,准备按向左耳附近的代步履鞋启动按钮。经过李志师生反复的查看和比较,他们终于将所需的资料合成为清晰的基因光谱图像,图像在张明强眼前一点点清晰起来,只见她微微张开的掌心里隐约可见一点暗红。? ? ? ? 李志师生在得到所需的资料之后告辞离开,并按照承诺给张明强支付了一大笔费用。他们走后,张明强得意洋洋,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又一次在同一条新闻线索上大大赚了一笔。得意之余,便打算好好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环境。他环顾四周,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家:封闭狭窄的长条形空间,四壁均为老旧的白瓷墙面,老旧的质感,单调的设计,让他感到无比腻烦。“我得装一套最新版的四维室内模拟环境系统,”他想到,“室内新风系统也要升级了,这次一定要多加上几种情景模式,和新的室内模拟环境系统相呼应。”需要改进的地方太多了,座椅上磨出凹坑的万维体感仪躺椅,设计尺寸与自己身材不符的人体清洁系统,更别提连一个基本的代餐药丸生成器都没有的橱柜,他的口粮只能用邮寄的方式定时送来,有几次他忙得忘了下订单,只好饿肚子。? ? ? ? 有了这些基本的设想之后,张明强决定动手装修房子,他找了一家室内设计公司,将自己的想法跟负责这个项目的智能管家进行了一番沟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了一番增删之后,便开始动工了。因为资金充裕,一切都很顺利。? ? ? ? 一个月以后,装修工程圆满结束,张明强却再也没回来居住过。尾声? ? ? ? “这就是我们的历史。”说完这句话后,? 精瘦老者李志急促地吸了几下鼻涕,甩出一口痰。安素山对这个小细节并没有理会,他专心地整理好自己需要的所有信息,诚恳地与李志握手道别。安素山第一时间上传了新鲜出炉的新闻稿后,立即钻入自己的移动新闻采访车兼临时住所,进行了一次全身清洁,再从食品柜中拿出之前准备好的一份简单工作餐,悠闲地吃起饭来。这份午餐包括由活体动植物细胞培养出的有机水果糖分、有机蔬菜纤维、有机稻米淀粉、有机动物蛋白……还有两个包含其他微量元素的组合调料包。多年以前,他就习惯了这份食谱,这也是他躲过那次灾难的主要原因之一。午饭过后,安素山首先利用万维体感仪进入了一个为期五分钟的短暂深度睡眠,随后将机器转换为健身模式,一边将全身肌肉各种推拉游走,一边在网路上浏览信息。最后,他想再回顾一下今天的新闻稿件内容,再查询一下这篇文章的获利。于是他回到了刚刚上传的那篇新闻稿,并将思绪拉回到遇见受访者李志的那场新闻听证会。? ? ? ? “叮叮叮”,随着铃声的响起,大厅门口的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意味着这场新闻听证会正式开始。这是一间可容纳两千人的会场,只在前排稀疏地坐了十几个人,显示着和这个时代一致的荒凉与没落。? ? ? ? 安素山逐一开启了随身携带的一切录制设备,开始记录这场听证会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在场每个人的每个小动作、细微的面部表情、微弱呼吸声等等。从多年的新闻采集工作中,他积累了经验,一定要在新闻现场尽可能多地获得各种细节信息,这样做并不会耗费太多的资源,可是非常便于事后的备查。? ? ? ? 做完这一切,安素山在视频记录器中仔细观察着在场每个人的脸,其中左侧阵营中的一个精瘦老者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人相貌平平,但炯炯的目光却亮得出奇,他便是阳明区遗传基因研究所的李志。记录器中的李志吸了一下鼻涕,快速翻动着双唇,暗自念诵着自己将要发言的内容。只待时机一到,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理论。今天,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并且势在必得的,虽然几乎所有人都与他意见相左。? ? ? ? 《人类基因编程合法化新闻听证会》老旧的背景板上,标题错频闪动,令人心烦意乱。持不同观点的两组成员分坐两个阵营,还没张口,气愤已经显得剑拔弩张。李志所在的阵营方位显示,他的团队希望推进人类基因编程合法化,而对方阵营里的几个面相古板、不苟言笑的人,显然是不赞成这项立法的团队。? ? ? ? “我提倡将人类基因编程技术合法化。在座的各位,你们有没有人经历过能源革命初期?那时候,就是这项技术将人类文明的高度推向了顶峰!虽然后来因为意外事件,让咱们的这项技术蛰伏了多年,但是!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亿万同仁并没有止步不前!经过大家多年的努力,如今的基因编程技术已经达到了历史上空前的高度和精度,我提倡,人类基因编程技术再次合法化的时机已经到了!”李志激昂的演说并未得到多少回应,主持人漠然地将话语权交给反方阵营。? ? ? ? “我只想提出一个问题,人类社会还能承受一遍灭顶之灾么?答案是不能!我们不要历史重演!”反方阵营里一个方头方脑的人说道:“众所周知,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惨案就是八十年前的基因编程系统崩塌大案。原因是什么?还不就是因为有人想要扮演上帝,想要控制生命进化的走向?八十年前,世界人口总数超过两千多亿,而如今只有区区16亿,看看我们所在的这个空荡荡的大厅,经济萧条、城市荒芜、惨不忍睹。这样的事绝不能再经历一次,因此,我和我的团队一致认为,这个时候提出人类基因编程合法化是非常不明智的,不仅如此,我们还申请对这项技术的永久性禁令,让其不仅在生活应用方面非法,甚至在科研领域内也要将其划为禁地。”? ? ? ? 这句话一出口,李志“蹭”地跳了起来,又迅速被他身边的一个学生拉回座位,阻止了一场不必要的混乱。等到主持人将话语权交给自己时,李志才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你跟我谈历史,那我也来讲讲历史好了。还记得信息时代人类的悲惨境地吗?癌症、心血管疾病、各种亚健康综合症肆虐,人心慌慌,没人知道自己哪天就会倒在什么枪口下,平均寿命还不到现在的18%!那个时候,连肢体残缺的规避和脑损伤修复都做不到,正是基因编码技术挽救了这一切。你说的都是事实,这项技术曾经是出过差错,但是,它在我们现代人的生活中应用太广泛了,我们已经脱离不开了,而且现在这项技术已经成熟,不会再有任何漏洞。资料显示,编码的稳定性不会再受任何影响,酒精、烟草、毒品、侵入性神经体感装置等等都不再会对它产生影响。人类对于世界的认知,总的来说是一个呈螺旋上升的进程,这个过程中总是有高潮有低谷,我们不能杯弓蛇影、因噎废食。”李治血脉偾张,辩驳得有理有据。? ? ? ? “老师喝口水。”这段阐述告一段落,李志旁边的学生刘英将一瓶矿物质饮用水递到老师手中,李志心不在焉地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刘英见老师喝的急,又赶紧讨回水瓶,悉心准备手里下一场阐述需要的会场显示屏投屏资料。李志曾经的学生孙昭并没有躲过80年前的那场劫难,他只能另找一个助理。? ? ? ? “啊!”陪审团席位中的一位胖胖的男性评委突然尖叫了一声。? ? ? ? 显示屏上赫然出现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这是一张附在尸检报告上的女性死者的照片,眼眶深陷,骨瘦如柴。尸检报告上的内容如下:? ? ? ? 姓名:程淋? ? ? ? 性别:87%女性? ? ? ? 基因身份代码:f903nbjr8ahl909 7342? ? ? ? 死亡原因:未能获取合成身体主要器官的各种营养物质,也称饥饿致死? ? ? ? 骨龄:98岁? ? ? ? 实际年龄:125岁? ? ? ? ……?? ? ? 安素山的这篇新闻报道虽然经历几级转发,获利却依然只有可怜的35利币,但是在这样的经济环境下,能有这样的收益,他已经很满意。在启程追赶下一个新闻事件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篇文章的标题,无奈地叹了口气——《人类基因编程法案已被驳回,并永久延期不予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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