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勃林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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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克利福德·西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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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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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马克斯威尔教授天外归来受到传讯,因为他不仅没有到达预定的星球,而且在他回来之前,已经有一个和他完全一样的马克斯威尔教授回到地球,只是因为交通事故不久前刚死去。朋友们都参加过追悼会,大学里理所自然地另外安排了接替他工作的新人,甚至这住宅也被房主另行出租了。于是,引出了怪诞惊险的故事。

  马克斯威尔确实没有能完成原定的航程,他被劫持到水晶行星上去了,这一个即将殒灭的晶体星球极其古老,它是在宇宙形成之前即已存在的文明星球,历尽沧桑保存了稀世罕有的文明知识宝库,在星球消失之前想及时把这宝库转交给新的主人,所以托付马克斯威尔作为中间人,交换条件待后商定。

  马克斯威尔十分想和大学校长谈定此事,但校长拒不接见。在地球上的旅途中又被困于戈勃林禁区①,此后多次遭遇厄运。原来,地外生物轮盘人也插手其中,施展了种种花招,并把地球上可以换取文明宝库的珍品——阿尔杰法克特弄走。在关键时刻,马克斯威尔依靠戈勃林禁区内朋友们的神力,战胜了轮盘人。

  【① 戈勃林:原意为妖魔鬼怪。】



正文:

戈勃林禁区

克利福德·西马克

  第一章

  检查官德列顿象一堵坚固的岩石坐在办公桌后,耐心等待。他精瘦,那张验仿佛是用钝斧头从有节疤的圆木上砍出来似的。一双眼睛使人会联想起箭矢坚利的尖端,偶而间眼光发滞——他心绪不宁,怒火中烧。

  皮特·马克斯威尔知道,这样的交谈者是从来也不使自己的情绪外露的,这种人漠视周围的一切,有一股般大的顽强劲头和克制能力。

  马克斯威尔想回避的正是这种场面。但是现在他发觉,自己是在以虚妄的幻想自我安慰。当然,他一开始就懂得,一个半月之前他没有到达自己应去的太空站,地球上的人们对此不能不感到惊恐。所以,他也就无法悄悄地不为人注意地回返。瞧,现在他正坐在检查官对面。不管怎么说吧,要镇静,要控制住自己。

  他说:“确实,我真不懂,为什么我回返地球会使保安部门感到兴趣。我叫皮特·马克斯威尔,是威斯康星大学超自然现象系教授。我的身份证您已看过了……”

  “您是什么人,我并无任何怀疑,”德列顿说,“也许,我只是感到惊讶,但丝毫没有怀疑。奇怪的是另一件事。马克斯威尔教授,您能否确切一点对我说,这段时间您是在哪里的?”

  “连我自己也几乎一无所知,”皮特·马克斯威尔答道,“我到达了一个行星,然而无论是它的名称还是坐标,我全然不知。到那里大概不超过一光年,也可能,它离开我们银河系很远。”

  “不管怎么说,”检查官指出,“您没有到达证件上指定的工作地点,是吗?”

  “是的。”马克斯威尔说。

  “您能好解释一下事情的经过?”

  “只能作一种假设。我认为,我的射波结构偏离了规定的方向,可能受到阻截了。一开始我认为是发射机出了故障,后来使产生了怀疑。发射机我们已用了几百年,很久之前就已排除了一切可能的误差。”

  “这么说,您认为是受到劫持了?”

  “可以这么说。”

  “那么,您是不想再对我说什么了?”

  “我不已经说了吗,实际上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您到达的这个行星跟轮盘人没有关联吗?”

  马克斯威尔摇摇头。

  “我无法确定,大概未必有关联,反正那边没有这种生物。我也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可以说明轮盘人与这一切有丝毫牵连。”

  “马克斯威尔教授,您曾经见过轮盘人吗?”

  “总共一次。几年之前,他们当中有一个在时间学院见习,有一天我在走廊里碰见过。”

  “这么说,如果您见到它,能认出来?”

  “当然啰!”

  “根据您的证件,您原定是去浣熊皮星系星球上的?”

  “那里有龙的传说,”马克斯威尔解释说,“当然,传说没有得到证实,相当含混。但是我以为,若是调查清楚是有意义的……”

  德列顿扬起眉毛。

  “调查龙的故事吗?”他又问道。

  “也许,对我这门学科不感兴趣的人是无法估量龙的全部意义的,”马克斯威尔说,“事实证明,这类生物曾经在某时某地存在过的例证迄今—个也没有发现。但是关于龙的传说却在地球上和其他几个地外文明星球的民间创作中成为突出的特色。菲亚①、戈勃林、特罗利②、班什③——我们都发现了他们的化身,但是,龙却同过去一样仍然仅仅是传说。有意思的是,这个传说不仪在我们地球人中流传。丘岗侏儒那里也有龙的故事。我有时觉得,我们说的龙的故事正是来自他们那里。但这不过是种假设,没有事实权据……”

  【① 菲亚:原指西欧神话中的仙女,有的给人们带来幸福,有的带来祸害。】

  【② 特罗利:原意为斯堪的纳维亚民间神话中超自然的生物,巨人或侏儒,通常是与人为敌的。】

  【③ 班什:原意为爱尔兰、苏格兰传说中报凶信的女妖。】

  他不吭声了,龙的传说跟缺乏想象力的警方人员有何关系呢?

  “对不起,检查官,”他说,“我怕是有点儿只顾自说自话了。”

  “我听说过,从先辈那里继承下来的对恐龙的回忆是这些传说的基础。”

  “对,我知道这种假设,”马克斯威尔答道,“但这却是不可能的。早在人类的始祖出现很久之前恐龙就已绝迹了。”

  “但是,侏儒……”

  “有可能,”马克斯威尔插言说,“但可能性极小,我很熟悉丘岗侏儒,曾经跟他们谈及这点。侏儒的始祖无疑地比我们的老祖先要出现得早得多,但没有任何确证可以说明他们的祖先在恐龙时期已经出现。至久他们都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这方面的回忆,虽然他们的传说和故事来源于远古几百万年前的事件。他们寿命很长,用我们的标准计算,他们几乎是不死的,当地他们到一定期限也要死亡。在这种情况下,古老传说通常也就一代一代流传下来……”

  德列领不耐烦地岔开了有关龙和丘岗保儒的话题。

  ‘您原定去浣熊皮星系,但没有到达那里,是吗?”他说。

  “完全正确。结果,我到达了刚才说过的那个行星,包着一层晶莹外壳的水晶行星上。”

  “水晶?”

  “一种玉石结构,大概是石英,也可能是金属层。我在那里见过金属。”

  德列顿口气温和地问:“那末您去的时候是不知道会到达这个星球的了?”

  “如果您怀疑这是种预谋,”马克斯威尔答道,“您就错了。对我来说,这完全是意外。这大概跟您不一样,因为您在这里是专门等我的!”

  “是啊,您的来到并没有特别出乎意料,”德列顿同意说,“我们已经遇到过两起这样的事件了。”

  “这么说,你们有关于这个行星的情报?”

  “这类情报根本没有,”德列顿说,“我们只知道某个地方有个行星有未曾登录的发报机,还有收报机,该行星的呼号也没有登记过。威斯康星站本地的报务员收到了他们发报的通知,报务员给他们发去等待的信号,目前有—台收报机还等着,而报务员自己就与我联系了。”

  “那么其他两人呢?”

  “也到了这里,他们两人在威斯康星站被捕了。”

  “但是既然他们来了……”

  “问题就在这里!”德列顿说,“他们等于没有来,就是说:我们无法对他们进行审问,射被结构图中有异常现象,他们没能复原,互相干扰,两人都是外星人。问题够复杂的,我们在确定他们可能是什么人之前简直忙糟了,就是现在我们也没有十分把握。”

  “他们是死的?”

  “死的?可不是!真可怕,您算走运!”

  马克斯威尔难以克制地瑟缩了一下。

  “看来是这样。”他说。

  “看来,”德列领继续说,“想要远距离运行,首先应该学会按规定操作。不知道他们究竟错接了多少乘客!”

  “但是,您可是应该知道这点的!”马克斯威尔表示异议说,“我想说,您应该知道所有途中失踪的事件。任何太空站都会立即报告要接的乘客没有到达。”

  “问题正在这里!”德列顿不无感叹地说,“从来没有发现失踪的情况。我们并不怀疑,我们接到的两个死了的外星人曾经顺利地到达指定站,因为旅客名单上也没有注明发生过事故。”

  “可是,我是去浣熊皮星系的,那里应该报告……”

  说话的人不作声了,一个意外的想法使他惘然。

  德列顿缓缓点着头。

  “我也一直认为,您会把情况搞清楚。因为您平安地到达浣熊皮星系站,并几乎在一个月前就回到了地球上。”

  “这是一种误会。”马克斯威尔机械地说。

  他无法相信现在有两个他,地球上还有一个皮持·马克斯威尔,并且和他一模一样。

  “不,这不是误会,”德列顿说,“我们己得出结论,这个行星没有阻截射被结构图,而是将它复制了。”

  “这就是说,有两个我存在?也许……”

  “已经没有两个了,”德列顿说,“只存在您一个人。另一个皮特·马克斯威尔大概在回来一个星期后就死了。真是不幸。”

  第二章

  马克斯威尔离开与德列顿谈话的小房间,看见几步之外,在走脚转弯处,有一排空椅子。他把箱子放到地上,谨慎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这不可能,他暗自嘀咕,一下子有了两个皮特·马克斯威尔,现在其中的一个却又死了!既然在银河系布满收发报机网的任何角落都没有发现过收发报时间有丝毫脱节现象,怎么能相信水晶行星用的机器能复制以超光速,确切些说,是以无限超光速行动的波体系。阻截——对,可能是这样!阻截途中的射被结构图,在理论上还是可以成立的,但是要复制它?不成!

  “两件难以置信的事。”他想。这是两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一件事毕竟发生了,那么另一件事只不过是它的必然结果,既然复制了射波结构图,那必定会产生两个马克斯威尔,其个一个去浣熊皮星系,而另一个则到了水晶行星。但如果那另一个皮特·马克斯威尔真的去浣熊皮星系了,他还应该在那里或者刚刚回来,因为他在那里要过六个星期,并且还打算多呆些时候,如果考察龙的传说有此需要的话。

  突然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他握紧手,将手夹在双膝中间。

  “坚持!”他命令自己。无论如何他应该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因为实际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掌握任何情况。只有保安部门检查官提供的汛息,对这一点应该加以分析,这可能也只不过是警方拙劣的诡计,使他多说出一点情况来。然而,也可能这是真的……很有可能!

  如果确实是这样的话,他就更应该坚持,因为他还有正事要办,应该把事干完,不能中断。

  但是,如果他受到了监视,一切都会变得更加复杂,此外,现在还不知道,是否会派人来跟踪他。话又说回来啦,难道这些做法竟会如此重要吗?最难的是要设法会见安德烈·阿诺德,求见这位行星大学校长并不那么容易;对校长来说,花时间去跟一个个普通教师谈话,可真够呛了。何况,照直说,这位教师甚至不能事先说明,究竟打算跟校长谈什么。

  双手不再瑟瑟发抖了,但他仍未松开它们。再过一刻他就要离开这里去公路,在市内高速公路带上随地安坐下。一个多小时之后,他就可以回到大学城并马上了解到德列顿所说是否属实。他将看见自己的朋友——阿连-奥普,鬼魂,哈罗·萨普,阿伦·普列斯顿和其他各位同伴,又将在“猪和笛”餐馆举办热闹的夜宴,在绿荫如盖的林荫道上徐缓而悠闲地散步,在湖上泛舟,并且,又可以高淡阔论,扯说那些古老的故事,还将开始从容不迫的教学工作和业余消遣。

  他觉得,一想到面临的行程心里就很高兴,因为公路沿着戈勃林禁区的边界绕过丘岗,那里当然不仅住着戈勃林,而且还有那些古代就被称为侏儒的小人。他们都是教授的朋友——就算不全都是,也有相当多的是他的朋友。特罗利有时能使任何人失去自制力,同班什这样的人建立真正的、牢靠的友谊也相当不容易。

  每年的此时,他想,丘岗正该是绚丽多彩的。他去浣熊皮星系时值夏末,因此丘岗还披着深绿色的夏装。但现在,十月中,它们当是换上色调斑斓的金秋的艳装了:绛红色的橡树,深红如金色的槭树,紫得耀眼的野葡萄象一根线似地把所有的色彩都缀在一起了。空气里弥漫着西得尔酒的香味,漫溢着树叶刚凋零的树林里才有的独特的醉心的气息。

  他悄然静坐,沉浸在回忆中。

  两年前,也正是在这样一个秋天,他和奥屠尔先生乘小艇到河上游北边的树林去,希望能在航程中接触到奥基伯威人古老传说中的树林的精灵。他们沿着清彻澄碧的流水驶去,晚上便在黑黝黝的松林边上燃起篝火。他们钓鱼当晚餐,或则到幽静的林中草地上采集鲜花,观察不计其数的飞禽走兽,就这样美美地旅游了一次。但是任何精灵他们也没有见到。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很少有人与北美的小精灵联系上,因为它们是大自然最早的真正的孩子,不象与人们习惯相处的欧洲半开化的丘岗居民。

  马克斯威尔坐也椅子上转身向西,通过巨大的玻璃墙壁看贝墙外的河流和悬崖。古时候这悬崖是依阿华的疆界。乳篮色的秋日天穹象一顶巨冠戴在暗紫色的庞大的岩峰上。他在一块悬崖边缘上看到浅淡的斑块,那是魔术学院的所在。学院里主要由从阿尔发——半人马星上来的八脚人讲课。马克斯威尔望着学院影影绰绰的遥远的建筑物,想起自己曾多次答应参加他们的夏季讲习班,可是一直没去。

  他伸手挪动一下箱子,想站起来,但仍坐着不动。无论如何他不该休息,可双腿疲软无力,伤透脑筋。从德列顿那里他听到的汛息远比他最初感到的更觉震惊,这种惊吓之感怎么也不消失。他暗中自我叮嘱,镇静,镇静些,不能这样失神。也许,这不是真的,甚至定准是假的。在他本人还没有证实这一切情况之前,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马克斯威尔慢慢站起身,弯腰提起箱子,但是又停住了。他依然下不了决心加入候机厅嘈杂忙乱的人群中。人们——地球人和外星人——一本正经地匆匆来去或是二五成群地伫立。一个穿着老式的黑西服的白胡子老人正对送他的一群大学生讲着什么。马克斯威尔从他的样子判断出这老人是个年高望重的学者。爬行类躺在专供这类不能端坐的生物使用的长沙发上。两个成年的脸对脸躺着,用爬行类讲话最典型的咝咝声在交谈,它们的孩子们则在长沙发上下爬来爬去,或则在地上盘成团玩耍。在不大的壁龛中桶状生物侧卧着,从容不迫地从墙的一边滚到另一边,大概是适应了地球人沉思时在房内踱来踱去的姿态。两个蜘蛛状的东西有着惊人的象是用细棒做的离奇构造,面对面躺在地上。他们用粉笔在平板上画着类似棋盘的东西,摆好奇怪的棋子,狂热地吱吱叫着,以闪电般的速度移动棋子。

  德列顿问及有关轮盘人的事,在水晶行星和轮盘人之间会有某种联系吗?

  “又是轮盘人!现在最时髦的就是轮盘人。轮盘人,轮盘人。”马克斯威尔想。也许,其中自有道理。因为对他们的情况的了解,迄今还在混沌之中。他们是出现于宇宙深处某地的模糊不清的因素,还是一种在宇宙内运行的强大的文明力量,并能在遥远的天际与发展中的人类文化进行个别接触。

  马克斯威尔在记忆中又重现出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轮盘人的情景。

  这是一个见约热内卢比较解剖学院的大学生,来参加时间学院为期两周的讲习班。马克斯威尔记得席卷威斯康星大学城的那一股热潮,沸反盈天,但大家了解到,实际上不可能见到这个神秘莫测的生物——轮盘人几乎不离开举办讲习班的楼房。但是有一天,马克斯威尔到请他一起吃中饭的哈罗·萨普那里去去时,在走廊上他遇到了轮盘人,这可真是令人激动的事。

  全部奥妙只是在轮盘上,他对自己说。在宇宙的一定范围内别的任何生物机体都没有轮盘。他突然看见迎面一个挂在两个轮盘间的松软的布丁蛋糕状的躯体。轮轴大约在躯干的中间穿过。轮盘上覆盖着毛,他发现代替轮圈的是角质胼胝。布丁状的躯体下端挂在轮轴下面,就象是装得鼓鼓的一只口袋。但当他走近一点时,发觉更糟;肿胀的下部是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断地弯曲蠕动——好象看见的是一只装满了色彩鲜明的蠕虫的大桶。

  在这下垂的丑陋的大肚子里,这些弯弯曲曲的蠕虫如果真的不是蛆,那么必然是某种爬虫,是和地球上的昆虫相同的某种生命形式。轮盘人是蜂巢体,他们是由许多蜂巢培育出来的。每一个蜂巢都是昆虫——或是与地球的昆虫概念相一致的什么东西的单个群体。

  这样的蜂巢物完全可以为有关轮盘人的可怕故事提供研究资料。这类轮盘人是在遥远的苍穹中产生的。如果传说属实,那就是说,人终于碰上了假设的敌人。自从人类立志开发宇宙时起,就担心遇到这类天敌。

  人在研究宇宙时,发现了许多奇怪的事。宇宙间有不少可怕的造物,马克斯威尔沉思着,但是,还没有一个象这个由轮盘运载的昆虫窝那样使他如此恐惧的。他的思想深处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心的感觉。

  地球早就成为规模巨大的银河系学术中心。成千上万的外星生物来这里,在许多大学和学院讲授和学习。马克斯威尔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只要能成功地与轮盘人建立起一种哪怕是互相了解的关系,那他们就会加入地球为其象征的银河系的友好往来。但到目前为止,还没能做到这一点。

  马克斯威尔困惑不解地问自己,虽然人和宇宙的其他居民能互相非常融洽地和睦相处,为什么每想到有关轮盘人时都会引起无法遏制的厌恶呢?

  他突然觉得候机厅就是个微型的宇宙。这里有来自各个星球的许多外星生物——跳跃的,爬行的,秧鸡式的,圆筒形的。教授心想,地球己成为银河系的大熔炉,成为众多的星球生物为了了解另一种文化、交换思想的聚合场所。

  “5-6-9-2号!”一个声音喧嚷起来,“5692号乘客,离你启程还有五分钟,三十七舱位。5692号乘客,谓您马上去三十七舱位!”

  5692号乘客会去哪里?马克斯威尔捉摸着。去“头痛”第二行星的热带丛林,去空旷的冰城‘悲伤四号”,去无水的“致命骄阳”行星,或者去成千上万个行星中的任何一个。从他站的地方转眼间便能到达目的地,因为传送体系无远不届。当然这体系本身是侦察飞船的永久纪念碑,最初,由这些侦察飞船开辟了穿过宇宙空间黑暗的途径——正是它们现正运行的道路,缓慢而艰巨地扩大着人类对宇宙的了解的范围。

  候机厅里广播员对迟到的和未到的乘客失望的呼唤声,讲着几百种语言的成千上万种声音的嗡嗡声,许多双脚步移动的沙沙声、踏地声、跨步声,一片嘈杂。

  马克斯威尔弯下腰,提起箱子,向出口走去,但即刻又停住了,让过了载有盛满了混浊液体的玻璃鱼缸的自动小货车。他在鱼缸目录的深处看见了虚幻形体的模糊轮廓。大概,这是某个液体(液体的,但绝本是水的)行星的居民,曾来过地球作了哲学演讲的教授,也可能是到这个或那个物理研究所见习的人员。

  当载着鱼缸的自动货车驶过后,马克斯威尔再没有什么干扰就到了门口,走到漂亮的大马路上,马路一层层地通向公路的跑道。他满意地发现,公路旁没有排队,这可是不常见的。

  马克斯威尔舒展胸廓,呼吸着秋天带点凉意的洁净清新的空气。在水晶行星死一样沉闷的气氛中度过了几星期后,现在他感到特别舒坦。

  走近公路,马克斯威尔看见一张巨幅广告。它用古老的花草体印就,庄重而又尊严地邀请可敬的观众:

  特  邀

  英国亚芬河斯特拉福城①

  威廉·莎士比亚阁下

  主讲

  《我写了莎士比亚戏剧吗?》

  时间学院主办

  时间博物馆礼堂

  10月22日晚八时开始

  各代办处均有售票

  【① 斯特拉福城:英格兰瓦立克郡一小城,滨亚芬河,为莎士比亚出生与埋葬之地。】

  “马克斯威尔!”有人喊了一声。教授转过身。有个人沿着大马路向他跑来。

  马克斯威尔放下箱子,刚想握手,但马上就放下手来。他看见叫他的人面目陌生。

  那人开始慢慢地跑,后来就快步走过来。

  “马克期威尔教授,是您吗?”他问,“我不会认错人吧?”

  马克斯威尔矜持地点了下头,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是蒙蒂·邱吉尔,”陌生人解释道,一边伸出手来,“一年前我就认识您了。在南希·克莱顿的盛大晚会上。”

  “近来怎样,邱吉尔?”马克斯威尔冷冷地问。

  他现在记起了这个人——若不是这副面孔便是这个姓。此人好象是当律师的,似乎是专干居间调停的话儿的。这是个只要当事人报酬多便愿为之效劳的角色。

  “好极!”邱吉尔愉快地高声说,“我刚旅行回来,外出时间不长,但毕竟回家更乐味。世上没有比家庭生活更惬意的了,因此我才唤您。您想想,我是几个星期以来没有见到一张熟识的而孔了。”

  “谢谢。”马克斯威尔说。

  “您去大学城吗?”

  “是的,我正要上公路去。”

  “哎,何必?”邱吉尔提出异议,“本人有自动飞机,设在站台上,够坐两人,到家要快得多。”

  马克斯威尔不作声,把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喜欢邱吉尔。但邱吉尔的主意不错:从空中回家要快得多。这合他的意——他想快点弄清情况。

  “承您好意,”最后他回答说,“当然,若是不给您添麻烦的话。”

  第三章

  引擎突突地响着响着忽然停息。不一刻,送风管低低的嗡鸣声也中断了。突然到来的寂静中飘忽而来的是空气掠过金属机体的刺耳的唿哨声。

  马克斯威尔望了下自己的邻座。邱吉尔坐着,象是僵呆了——也许是出于骇怕,也许是因为惊讶,因为发生的是压根儿想象不到的事。这种类型的飞机从来也不会出现断裂故障。

  他们下面矗立着尖齿状的陡峭悬崖和巨树的顶端。树下掩藏着峭壁。左边河流象一根银色的带子蜿蜒着,流经多林的丘岗山麓。

  时间好象凝固了并延伸了——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魔力把每一秒钟变成整整一分钟。随着时间的展延,教授心头产生了一种预计可能发生什么意外事件的平静的意识——似乎关系到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他似乎象旁观者清醒而现实地分析着形势。但在他大脑深造而隐秘的角落里却有一丝潜藏的丧魂落魄的惊恐思绪。当自动飞机即将向下、向巨树和峭壁的顶端俯冲,而时间又将恢复正常速度时,惊惶的念头差点攫住他的身心。

  他俯身向前察看下面延伸的地区,突然看见了林中空地——在深色的树海中有一块小小的清绿色的空隙地。

  他用肘膀推了下邱吉尔,指着林中空地。邱吉尔看了一下,点点头,缓慢而犹豫地拨动驾驶盘,象是在检验机器声响是否会被听到。

  自动飞机微微下倾并转了个弯,机身继续缓慢地但已经按需要的方向下降。刹那间,它象又失去控制,接着就向一侧滑去,比原来更快地猝落,但只是朝着林中可以看见空隙的地方滑去。

  现在树顶急速地扑面而来。马克斯威尔已经能分辨出林木的秋色了——黑压压的一大片,观在变成红的、金色的和橙黄的。深红色长矛一般的树尖冲霄耸立,象要戳破他们。金色的螯状树杈则恶狠狠地伸向他们,象要紧紧地钳住他们,与他们连在一起。

  自动飞机掠过一株株树端。一瞬间,又象是踌躇地悬吊在天地之中,接着它忽升忽降地飞向密林深处的绿色革他。

  “到了菲亚的草地,”马克斯威尔暗自说。这是他们的舞池,现在权充飞机降落场啦。

  他斜睨了一眼抓着操纵杆的邱吉尔,又凝神注视急速迎向他们的绿色环抱。它应该是平坦的!没有土壤,没有坎坷,没有坑洼!因为当时建造林中草地时,是根据通常的标准特地搞平坦的。

  自动飞机触碰了一下地面,向上跳了一下就危险地倾斜了,接着它又碰到草,在草地上自然滑行,草地远瑞的树木以可怕的速度向他们迎来。

  “当心!”邱吉尔喊了一声。此时,飞机一转弯,在地上滑行起来。它停稳时,离树墙不超过五步路。死一般的沉寂仿佛从五彩缤纷的树林和悬崖峭壁移向他们,威逼着他们。

  静默中传来了邱吉尔的声音:“还差一点点就……”

  他打开上舱,费力地跨到外面。马克斯威尔随后出来。

  “真弄不懂出了什么事,”邱吉尔说,“这玩意里边安装了那么多各式安全装置!可不,碰到闪电,闯入山中,掉进龙卷风都不得——引擎从来不会出故障,只要一关就可以停住。”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然后问:“您知道这块草地吗?”

  马克斯威尔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晓得有这样的草地。修建禁区时,全景规划中对这些草地曾有专门规定。您看见吗,菲亚们需要有地方跳舞。刚才发现林中空地时,我就猜,这可能就是那种草地。”

  “您向下指时,”邱吉尔说,“我真就相信了您,反正我们无处可去,于是我就冒险了……”

  马克斯威尔用手势打断对方话头。

  “什么声音?”他边问边听。

  “象马蹄声,”邱吉尔应声答道,“但是谁会想到来这里遛马呢?是从那边传来的声音。”

  蹄声得得,越来越近了。

  马克斯威尔和邱吉尔绕过自动飞机,看见了一条陡峭的小径往上通向狭隘的山脉。山岭上面是半毁坏的中世纪城堡厚实的墙垣。

  小径上有匹马颠簸着奔驰下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小胖子。每当马跳动一下,他就以最令人惊奇的样子往上一跳。笨拙的骑手向前伸出的胳膊抬起又落下,就象鼓动着的翅膀。

  坐骑步态沉重地奔跃着,从斜坡上跑到草地上。它象它的骑手一样难看,——毛发蓬松大比曲格马,它强劲的四蹄以气锤般的力量敲击着土地,刨着草土,将它们远远地甩向后面。马匹直向自动飞机冲来,仿佛打算踢翻它。但是,终于笨拙地转到边上,一动不动地站定在那里。马的两肋象风箱一样扇动着,松软的鼻孔里喷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骑手笨拙地从马背上滑下来,两腿刚够着地,就恶狠狠地叫唤起来:“这都是他们,没用的讨厌家伙!”他嚎叫着,“这全是他们,可恶的特罗利!我对他们讲过多次:让掸子①飞它的,让它飞,你们别管!可是不行!不听!以为闹闹玩笑。他们还念咒,毫无办法……”

  【① 指自动飞机。】

  “奥屠尔先生!”马克斯威尔叫起来,“您还记得我吗?”

  戈勃林转过身,眯起近视的红眼睛。

  “好象是教授!”他尖声喊起来,“我们的好朋友!啊,多么难为情,多不好意思!教授,我要剥掉这些特罗利的皮,钉在门上,把他们的耳朵钉到树上去!”

  “念咒?”邱吉尔问,“您说——念咒?”

  “怎么不是?”奥屠尔先生愤愤地说,“还有什么东西能叫掸子从天上掉到地上来呢?”

  他一跛一瘸地走近马克斯威尔,忧心忡忡地盯着他。

  “真的是您吗?”他有点不放心地问,“是真身吗?有人跟我们说,您已经去世了。我们还送了个槲寄生叶和枸骨叶冬青的花圈表示我们深切的哀悼。”

  “真的,这真的是我,是真身,”马克斯威尔习惯地改用丘岗居民的方言说,“您说的那话不过是传闻。”

  “那我们三人都该高兴地喝上一大杯呱呱叫的十月麦酒!”奥屠尔欢叫起来,“正好酿好。我真心奉邀,先生们,与我一起去尝新。”

  从山坡上沿着小径向他们跑来五个戈勃林。奥屠尔先生威严地晃动着身子,一个劲地催促他们。

  “总是迟到!”他抱怨说,“需要的时候从来不在身边。来倒是来的,但总是迟到。好样的,就象挑选出来似的。他们的心倒是正的,但他们缺少象我这样的真正戈勃林的真正灵活性。”

  戈勃林们笨拙地大步跳到草地上,在奥屠尔前站好队听候吩咐。

  “我这里有许多工作要你们做!”他宣布,“你们先到桥那里,对那些特罗利说,让他们别再念咒了,就此永远停止,再也不要试了。对他们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了。如果他们再要胡来,我们就把那座桥拆成石块,把长着青苔的石块全滚得远远的,让那座桥再也立不起来。叫他们马上从掉下来的掸子上消释咒语,让它象新的一样飞起来。另一些去找菲亚,告诉他们,他们的草地损坏了,别忘了说,全是这些卑鄙的特罗利的过错,你们要向菲亚保证,月圆时他们来这里跳舞前草地会搞平整。还有要关心一下多宾,看管好它,别让它那笨腿把草地再弄出坑洼来。要是找到长得高一点的草,就让它去,这可怜家伙难得遇上这样可以饱餐一顿的牧场。”

  奥屠尔先生转向马克斯威尔和邱吉尔,一边搓着手掌,表示事情正顺利地进行看。

  “现在,先生们,”他说,“敬请随我上山岗,我们品尝一下,十月甜麦酒中不中。但我请你们可怜我走慢一点——我的肚子不知怎么这样大,累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您请头里走,老朋友,”马克斯威尔说,“我们很乐意照您的步子走。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十月麦酒了。”

  “当然,是啊。”邱吉尔惶然地附和。

  他们登上小径。蔚蓝的天幕上清晰地显现出城堡废墟的轮廓。

  “我应该为城堡的状况先向你们表示歉意,”奥屠尔先生说,“那儿穿堂风吹得不停,会叫人感冒,得上颌窦炎和其他各种折磨人的疾病。城堡中冷风乱刮,一股潮湿和霉烂的气味。我就不懂,你们人既然要为我们建造城堡,为什么就不能造得舒适一点,不透风雨?如果说我们从前也曾住在废墟里,这却并非表示我们不想安逸和舒适。事实是,我们住在那里,只是因为贫穷的欧洲不能为我们提供更合适的地方。”

  他不作声了,喘了一阵又继续说:

  “我清楚地记得,两千多年前我们住在崭新的城堡中,当然陈设是简陋的。因为那时人们愚昧无知,造不出更好的了。他们既不懂技术也没有必需的工具,更不用说机器了。总的来说人是病态的。我们必须隐蔽在城堡的角落和偏僻处,那时没有学问的人害怕和畏避我们,由于愚昧无知还试图用魔术和咒语来防备我们,”他不无自傲地补充说,“可是,他们到底不过是人,他们的魔术是不精的,即使他们最奥妙的魔术我们也不伯。”

  “两千年?您是想说……”邱吉尔刚想说,又不作声了,因为他发现马克斯威尔在摇头。

  奥屠尔先生停住了脚,朝邱吉尔投去不屑一顾的眼光。

  “我记得,”他声称,“从你们现在称作中欧的那片多沼泽的松林里冒出了许多放肆的野人。他们用粗糙的铁剑把手敲罗马的大门。我们当时居住在密林里,曾听到了这声响,那时候,我们中间现在已经死去的一些人还健在。他们在列昂尼德和他的军士阵亡后几星期就知道费尔莫皮雷①了。”

  【① 这是从北希腊到中希腊的山的通道。公元前480年发生过希腊人和波斯人的战役。】

  “请原谅,”马克斯威尔说,“不是大家都很了解侏儒的……”

  “这是良心话,”奥屠尔屈嘴狐,“只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才会认识侏儒。

  “确实如此,”马克斯威尔对邱吉尔说,“或者说,完全可能确实如此,他们不是永生的,终究要死的,但他们长寿,我们很难想象。他们生育很少,否则地球上也不够他们住。他们的寿命长得简直难以置信。”

  “这是因为,”奥屠尔先生说,“我们生活在大自然的心脏部位。不把宝贵的精神力量耗费在小事上。人们的生命和希望往往分散到这些事上去。可是这个话题要浪费这样壮丽的秋日,真太令人惋惜了!我们还是把心思都放到烈性麦酒上吧,它在山路上等我们呢!”

  他沉默下来,又沿着小径向上走——比刚才走得快多了。

  一个小戈勃林慌忙地迎面跑来。他穿着色彩鲜艳的衬衫。衬衫大了一些,迎风飘拂着。

  “麦酒!”他尖尖叫着,“麦酒!”

  他停在他们面前,好不容易收住脚。

  “嘿,麦酒——怎么啦?”奥屠尔先生喘着气说,“也许你是想招认,竟敢尝了它。”

  “它变酸了!”小戈勃林呻吟着,“可怜,一整桶都变酸了!”

  “麦酒是下会变酸的呀!”马克斯威尔说。他明白发生了什么意外。

  奥屠尔先生怒气勃发,在小径上气得跳起来。他的脸从棕色涨成红色,马上又转成雪青色。他喘着气,哑声哑气地说:

  “不,有可能的!也许是毒眼把它看坏了!该死啊,该死!”

  他转过身急匆匆向下面走去。小戈勃林跟随着。

  “让我到这些可恶的特罗利那里去!”奥屠尔先生嚎叫着,“我来管管他们那贪婪的喉头!我要用这双手把他们从地底下刨出来,把他们挖到太阳下面晒干!我要从他们身上把皮全都剥下来!我要教训得他们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的威吓越来越成为不清晰的吼叫,直到他很快沿小径向下远去,急匆匆走向桥头。桥下住着特罗利。

  两人感叹地望着他的背影,对这种不可一世的怒气感到惊讶。

  “好了,”邱吉尔说,“我们这就失去了喝甜美的十月麦酒的机会了。”

  第四章

  马克斯威尔从市外慢速公路带抵达大学城郊时,音乐学院的时钟敲了六下。邱吉尔上了另一条路,教授对此很满意——不仅因为教授对律师有些看不顺眼,而且也因为教授很需要单独待着。抛开了碍事人之后,他想乘自动公路带慢悠悠地回去,在寂静中跟谁也不交谈,只是呼吸那些建筑物和林荫的道上散发出的气息,来感受一下自己已经回到家、回到世上唯一真正热爱的地方的心情。

  令人愉快的暮霭笼罩着大学城,使建筑物的轮廓变得柔和了,变成古书里富有浪漫主义情调的版画,林荫道上站着一群群低声交谈的大学生们,有的带着皮包,有些人书就夹在腋下。在一条长椅上坐着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头,他凝望着在草里嬉戏的灰鼠。小路上不慌不忙地爬着交谈得正起劲的两个非地球人——爬虫。一个大学生神采奕奕地在林荫道边侧迈步,一边吹着口哨,口哨声在幽静的校园里引起了回响。他定到爬虫跟前时,举手对它们致意。遍地耸立着古老壮观的榆树,自远古以来这些树就一直为一代代大学生遮荫。

  就在此时,巨钟开始敲六点,浑厚的钟声向四周传得很远。马克斯威尔突然感到,这是大学城向他表示问候。他觉得钟是他的朋友,而且不仅是他的朋友,也是听到钟声的所有人的朋友,这是大学城的声音。每当夜里他躺到被窝里入睡时,就会听见它敲响报时,不是一般的报时,而是象哨兵,宣告一切平安。

  前方昏暗中映现出时间学院庞大的轮廓——象火光一般闪耀的玻璃和塑料构成的巨大的平行六面体建筑群。贴近它们脚下的是博物馆,它的迎面白色横幅迎风颤动。在浓重的黄昏中,马克斯威尔从那里只能分辨出一个词:“莎士比亚。”

  他想到现在英国文学系可该热闹啦,便笑了。切涅利老头儿和他的同伙没有原谅时间学院。二三年前,学院得出结论:剧本作者决非牛津伯爵。现在这个斯特拉福人出现了,这将是一把撒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的盐。

  远处,在大学城西郊,在山岗顶上高耸着办公大楼,好象是添加在地平线上渐渐暗淡的火球上的黑墨点。

  公路带越来越远地向前延伸,经过时间学院和颤动着横幅的立方形博物馆,钟声不再响了,余音消失在黑暗中。

  六点钟了,再过二、三分钟他就可以从公路上下去,到达盖布·温斯顿诺夫。那里是他已经住了四年的家……不,其实不是四年,而是五年了!马克斯威尔把手伸进上衣的右口袋,在里面一个小口里摸到了一串钥匙。

  此刻,当他离开威斯康星发报站后,首先攫住他全部思绪的是另一位皮特·马克斯威尔。当然,检查官德列顿对他讲的故事可能是真的。尽管他对此极感怀疑,为着从一个人那里摸底,保安部门完全可能采用这种手法。然而,如果是假的,那为什么浣熊皮星系没有因为他的未能到达发出通知?再说,他从检查官德列顿的话中知道的还有其他两起这样的事。如果可以怀疑德列顿讲的这个事例,那么,又有什么理由相信其他两件呢?如果水晶行星拦截了其他旅行者,他那时在那里,却一点也未弄清。然而马克斯威尔对自己说,这丝毫也不表示,水晶行星的主人告诉他的,毫无疑问,仅仅是他们认为需要告诉的情况。

  他逐渐明白,使他惊恐的与其说是德列顿的谈话,不如说是奥屠尔的话:“我们送了一个槲寄生叶和枸骨叶冬青做的花圈表示我们深切的哀悼。”如果不是麦酒变酸了,他当然会与老戈勃林议论这几周的事情,但他们失去了这样推心置腹谈谈的机会。

  其实,暂时可以不必去想这事。只要一到家,马上打个电话找一找朋友便可分晓了!但打电话给谁呢?打往时间学院给哈罗·萨普吗?或者给他的系主任杜勒斯·格列格?或者,还是给克西姆·毛·泰尔?他是个有着白雪般皮毛和梦幻般的紫眼睛的老波江星座人,一生都在小房间里分析研究神话结构的方法。再不然,给好朋友、法官阿伦·普列斯顿打电话?也许应该先请教普列斯顿,假如德列顿没有撒谎的话,情况复杂之处正是在法律方面。

  马克斯威尔悻然地克制住自己。他仿佛已经相信了上述说法!反正很快就会相信!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他会确信,这一切全都是真的!

  “盖布·温斯顿诺夫”已经非常近了。马克斯威尔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箱子,跨上外面一条缓缓移动的自动公路带。在“盖布·温斯顿诺夫”对面他跳上人行道。

  无论是在宽阔的石砌阶梯上,还是在客厅里都没有一个人。他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了钥匙串,把那个开他套间门的钥匙夹在手指间。电梯已经等着,他揿了到七搂的按钮。

  钥匙一下子就插进锁,轻快地转了一下,门开了。马克斯威尔走进漆黑的房间。门在背后自动关上,锁咔嚓一下,他就把手伸向电灯开关。

  但他一直举着手发楞。有什么东西与原来不一样了。某种感觉……感受……也许是气味?是的,正是气味!一股陌生人的淡淡的柔和的香味!

  马克斯威尔揿了按钮,灯亮了。

  房间是别人的啦。不是原来家具了。墙上挂着刺眼耀目的画,他没有,也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画!

  身后又响起了开锁声,他急忙转过身。门开了,走进房间的是一只剑齿虎。

  看见马点斯威尔,这只大虫便伏到地上,露出六英寸长匕首般的利齿,发迎呼噜呼噜的声音。

  马克斯威尔小心翼翼地退缩者,老虎慢慢地向前移动,依然呼噜着。马克斯威尔向后急退,感到踝骨被撞了一下。他竭力站稳脚跟,但心里明白,他正在坐倒下去。他是见过这种软座凳子的!好象他能回忆起来……但没有回忆起,碰到了它,马上就将重重地扑通一声倒下去。他感到软弱无力,等着碰到硬地,但结果是,他的背埋进了柔软的东西里。他揣度是趴倒在软座凳后的沙发上。

  老虎缩起耳朵,半张着血盆大口,笨重的爪子伸向前,优美地跳腾而起,象是要进行冲击。马克斯威尔举起双手,挡在自己胸口,但虎爪象掸去绒毛一般将他的手扫向一旁,将他压向沙发。硕大的虎脸及其锃亮的利齿接近了他的脸。老虎慢慢地、几乎是温柔地低下头,鲜红的长舌象锉刀一般粗糙,舔着马克斯威尔的双颊。

  大虫发出呼噜声来。

  “西尔韦斯特!”门外传来了声音,“西尔韦斯特,快停止!”

  老虎用舌头又舔了一下马克斯威尔的脸,便坐在后掌上。得意洋洋地竖起耳朵,友好地甚至兴趣盎然地望着马克斯威尔。

  马克斯威尔抬起身,靠着沙发背坐着。

  “您是什么人?老实说!”站在门口的一位姑娘问。

  “您要知道,我……”

  “当然。您胆子不小。”她说。

  西尔韦斯特大声吼起来。

  “对不起,小姐,”马克斯威尔说,“我是住在这里的。至少,过去我是住这里的。这里可是七号住宅二十一室?”

  “是啊,当然是啦,”她点了下头,“我一星期前租了它。”

  “我估猜也是这样,”马克斯威尔耸耸肩说,“因为家具都换了!”

  “我要求房主人把过去的家具全搬走,”她解释说,“那都是些怪东西。”

  “等一下,”马克斯威尔接过她的话头,“—张旧的绿色沙发,相当破旧了……”

  “还有核桃树沙洲的画,”姑娘接着说,“还有极丑恶的海景,还有……”

  “够了,”马克斯威尔倦怠了,“您把我的东西都从这儿扔出去了。”

  “我不明白……房主说,过去的住客死了。一件不幸事故,如果没有弄错的话。”

  马克斯威尔慢慢他站起来。老虎学着他的样子,走近他并开始温顺地用头擦他的膝部。

  “西尔韦斯特,不许动!”姑娘下了命令。

  西尔韦斯特依然如故。

  “别生它气,”她说,“它不过是一只大猫。”

  “是生物机制体?”

  姑娘点了下头。

  “它聪明得惊人,时刻跟着我,很守规矩。现在我也不明白,它怎么变了。也许它喜欢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望着老虎,但马上突然向马克斯威尔投去关注的目光。

  “您不舒服吗?”

  马克斯威尔摇摇头。

  “您的脸色怎么变得十分苍白?”

  “有点头晕,”他解释说,“大概就是这原因。我把真实经过告诉您。不久前,我确实在这里住过。出了一点差错……”

  “请坐吧,”她说,“想喝点什么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叫皮特·马克斯威尔,是教授……”

  “等一等,您说您是马克斯威尔?皮特·马克斯威尔……要知道这个名字也是那……”

  “是的,我知道,”马克斯威尔说,“那个死掉的人也叫这个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

  “我给您拿点吃的来。”姑娘说。

  西尔韦斯特走近一点,亲热地把笨重的头颅搁到马克斯威尔的膝头上。马克斯威尔搔它耳朵,西尔韦斯特大声吼叫着,微微转过身,示意马克斯威尔该搔什么地方。

  姑娘拿了杯子回来,在一边坐下。

  “但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您是那个……”

  “这事比较复杂。”马克斯威尔指出。

  “应该论您还真行,有点惊慌,但不绝望。”

  “说实话,”马克斯威尔承认,“实际上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人家这么告诉我,但我不相信,也就是不许自己相信。”他把酒杯举到唇边问,“您不喝吗?”

  “如果您觉得好一点了,”她说,“如果您感觉正常了,我就给自己倒一点。”

  “我觉得很好,”马克期威尔声明道,“反正我得经受这一切。”

  他望了下对方,只是现在他才真正看清她——身树修长、匀称,有着一头剪短的黑发。一双睫毛长长的黑眼睛正对他微笑着。

  “怎样称呼您?”他问。

  “凯萝尔·海姆顿,搞历史的,在时间学院工作。”

  “海姆顿小姐,”他说,“请您原谅。我出去过——离开了地球,刚刚才回来。我有房门钥匙,它能开锁。当我离开的时候,这套住宅是我的……”

  “不需要作任何解释了。”她打断话头。

  “我们喝完后,”他没,“我就走。如果……”

  “什么?”

  “如果您拒绝与我一起去吃顿饭的话。我是想谢谢您的关心,因为您本可能会惊叫着跑出去……”

  “这一切不是暗地里安排的吧?”她怀疑地问,“您突然……”

  “根本不是,”他说,“我没这份机灵劲儿。再说我又从哪儿拿得到钥匙呢?”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想得很蠢。但我们可得随身带着西尔韦斯特,它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单独留下的。”

  “我可也绝对没有想到要把它单独撇下!”马克斯威尔声明,“我跟它已经是生死之交了。”

  “您得叫一份煎牛排才行,”她预告说,“它总是填不饱,又只吃上等煎牛徘,又要大的,又要带血的。”

  第五章

  “猪和笛”餐馆里昏暗、喧闹、烟雾腾腾。排得很挤的小桌之间只留着狭窄的通道。抖动的烛光飘忽闪烁。底厅里充满了嘈杂的声音,就象所有的顾客一起抢着同时说话。

  马克斯威尔眯起眼,竭力想找一张空桌。他想,也许他们还是上别的饭馆为宜,但他恰恰喜欢在这里用晚餐。他系里的大学生和教师喜欢这个小酒馆,他在这里感到象在家里一样。

  “看起来,恐怕还得上别的饭馆去。”他转身对凯萝尔·海姆顿说。

  “马上就会有人来招呼我们哪儿有空座,”她回答说,“大概是应接不暇,堂倌们忙不过来……西尔韦斯特,快住手!请原谅它,”她对坐在他们身旁桌前的人恳切地说,“它简直胡来,一到餐桌旁特别不守规矩,看见什么抓什么……”

  西尔韦斯特满意地舔着。

  “没事,小姐,”倒霉的大胡子餐客说,“老实说,我并不想吃煎牛排,点这道菜无非是个习惯。”

  “皮特!皮特·马克斯威尔!”有人在餐厅远端喊叫。

  马克斯威尔眯起眼从昏暗中看见,远处角落里一张桌旁有人跳起来向他挥手。他终究辨认出来了,这是阿连-奥普,一边耸立着白色的鬼魂身影。

  “遇见朋友了?”凯萝尔问。

  “是的,大概是邀我们坐到他们桌前去。您不反对吧?”

  “是尼安德人①吗?”她问。

  【① 尼安德人:旧石器时代早期和中期的人。】

  “您认识他?”

  “见过几次。但我想跟他认识。旁边坐着的是鬼魂?”

  “他们是形影不离的。”马克斯威尔解释说。

  “好吧,就去吧!”

  “我们可以寒暄几句,然后就去则的饭馆。”

  “绝对不用!”凯萝尔叫起来,“我看这里很有意思。”

  “您从前没来过吗?”

  “不敢来。”她回答说。

  “好吧,那就跟着我。”他说后便在桌子间慢慢地穿过去,姑娘和老虎跟在他后面。

  阿连-奥普跳起身迎接马克斯威尔,热烈地拥抱他,然后抓特他双肩,又放开,细细盯视着他的脸。

  “你真的是老家伙皮特?”他问,“你不是捉弄我们吧?”

  “是呀,我是皮特,”马克斯威尔回答,“照你说,我还会是别的谁呢?”

  “这样的话,”奥普说,“三星期前,星期四我们埋葬的又是哪个呢?我,还有鬼魂双双在场。你应该还给我们二十个硬币——我们送的花圈要那么多钱。”

  “请坐下来吧。”马克斯威尔提议。

  “你怕我胡闹吗?”奥普探询着,“但要知道,这地方就是专为胡闹而造的:每小时都发生一次斗殴,斗殴间隙时有人会爬到桌子上说一通胡活。”

  “奥普,”马克斯威尔说,“有位女士与我在一起,所以要稍许克制和讲点文明。凯萝尔·海姆顿小姐,这个笨头笨脑的人叫阿连-奥普。”

  “跟您认识十分荣幸,海姆顿小姐,”阿连-奥普说,“啊,我看到了什么呀!剑齿虎!我一步也不敢走了!记得有一次大风雪,我躲在洞里,那里已经有这么一只老虎,而我除了一把迟钝的火石刀,没有一件武器,您知道的,我遇到熊那次,我的棒就折断了……”

  “下次再接着谈吧。”马克斯威尔打断他的话,“怎么样,是不是都坐下来?我们很想吃点东西,根本不想从这里被赶走。”

  “皮特,”阿连-奥普说,“很可能会把你们从这小酒馆赶了出去。只有在这里被赶走之后,你才能认为自己的社会地化是稳固的。”

  然而,尽管阿连-奥普鼻子里继续哼哼哧哧地唠叨着,但还是走向自己的桌子,而且特别殷勤地给凯萝尔挪动座椅,把西尔韦斯特安顿在马克斯威尔和她之间。老虎把嘴朝桌子上一搁,不友善地盯着阿连-奥普。

  “这家伙不喜欢我,”奥普声称,“也许,它知道在整个旧石器时代我杀了许多它的前辈。”

  “西尔韦斯特只不过是生物机制体,”凯萝尔说明,“它什么都不会知道。”

  “我怎么也不相信,”奥普说,“这动物决计不仅仅是个生物机制体。从它那双眼睛里就能看出最典型的剑齿虎的卑鄙心肠。”

  “奥普,请少说一些,”马克斯威尔打断对方的话头,“海姆顿小姐,请允许向您介绍一下鬼魂,我最要好的老朋友。”

  “我很高兴认以您,鬼魂先生。”凯梦尔说。

  “算不上是‘先生’,只不过是鬼魂,”对方纠正说,“我不过是灵魂,设什么别的。说真话,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我是谁的灵魂;我很高兴与您认识。一张桌坐四个人很合适。四这个数字有一种可爱和平衡的味道。”

  “那好,”奥普声称,“既然我们现在认识了,就来谈正事吧。干杯!我非常讨厌自斟自饮,当然,我喜欢鬼魂的许多好品质,但我十分讨厌不喝酒的人。”

  “你知道,我不能喝酒,”鬼魂叹了口气说,“也不能吃,还不能抽烟。灵魂的能耐是相当相当有限的,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向我们结识的人说穿这一点。”

  奥普转向凯萝尔。

  “您好象感到惊奇,尼安德蛮人竟能象我这样言辞流畅地表达意思?”

  “不是惊奇,而是震惊。”凯萝尔纠正说。

  “奥普在近二十年中吸取了常人做梦也得不到的大量知识,”马克斯威尔对她说,“他简直是从幼儿园的教材学起,现在则准备博士论文答辩了。主要是,他今后打算继续保持这样的精神状态。他可以被称为是我们大学生中最出色的一个。”

  奥普举起手向招待员招手,用大嗓门喊他。

  “这里来!”他喊了声,“这里有人想订菜,有给您的赏钱呢!他们等了好久了,快要等死了。”

  “最使我赞叹的是他性格中的腼腆和谦虚,”鬼魂发了言。

  “我继续学习,”奥普说,“与其说是出于渴望得到知识,不如说是为了喜欢观察学究气教师和傻乎乎的大学生脸上的惊讶表情,”他朝马克斯威尔说,“话说回来,我绝不是说.所有的教师都一律是学究。”

  “谢谢!”马克斯威尔说。

  “有这样的人,”奥普继续说,“看来他们相信尼安德人是愚蠢的学生,不会更好。因为不管怎么说,这种人绝了种,他们没有能经受住生存竞争,由此可以直接证明他是没有希望的次等人,我担心今后我将为了否定这个论点而献身……”

  奥普身旁出现了堂倌。

  “啊,又是您!”他说,“您一叫唤,我就能猜到。您没有教养,奥普。”

  “和我们一起的这位,”奥普不理睬堂倌的诋毁,对他说,“他是从阴间回来的。依我看,最好是用友谊的痛饮庆祝他的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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