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脐眼里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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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J·T·麦克因托史
翻译  : 朱荣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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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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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肚脐眼里的标记

[美]J·T·麦克因托史

朱荣键 译

  一

  当罗德里克·李夫康把他的新娘抱进自己的家门时①没有一个人在旁观看。他们只是一对漂亮而讨人喜欢的青年人而已——罗德里克是心理学家,艾丽逊曾经当过广告撰稿员。他们还没有成为新闻人物,还没有任何迹象可以看出李夫康这个名字将在全世界家喻户晓,成为一场侩炙人口的官司的代号。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关心谋杀案、贪污案成间谍案,然而李夫康的案件却是人人都会关注的。

  【①西方习俗中,新娘第一次进家门要由新郎抱着,脚不可触地。】

  趁好事的人群尚未围住他们之前,让我们先抓紧时机好好地端详他们一番。

  罗德里克身材魁梧,孔武有力,根本不把他至于那一百五十磅体重放在心上,但是他把她抱在怀里时,那样子却丝毫没有不把她放在心上的意味,就好象是在大风头上抱着一堆一百万元的小额钞票一样。他低头看她时,两眼脉脉含情。他长着一头乌黑的头发,一对深褐色的眼睛。人们一望便知,他可以把任何一个他所喜爱的姑娘抱进家门。

  艾丽逊象小猫似地偎依在他怀里,陶醉得眯合者眼,双臂挽着他的颈项。她生得细嫩白净,金发碧眼,长着一对美丽得出奇的眼睛,且不提她容貌的其他令人向往之处。然而,人们与她初次见面时便可看出:除了容貌秀丽之外,艾丽逊还有别的长处,也许是智力,是勇气,也许是把她磨炼得象钢铁一样坚强的辛酸艰苦的阅历。人们一望便知,她可以让任何一个她所喜爱的男人抱进家门。

  他们进了屋子,故事到此结束。不过,我们偏要标新立异,把它说成故事的开端。

  早晨,他们在平台上吃早点时,局面还没有发生什么根本变化。那是说罗德里克与前面略微有点不同,下巴上长着青胡子茬,睡眼惺忪,身穿棕色法兰绒浴衣。艾丽逊与其说穿着,还不如说披着一件浅绿色睡衣,模样儿有较显著的变化。不过,至此为止,他们彼此看觑的眼神却变化不大。

  “有一件事,”艾丽逊漫不经心地说,一只纤细的手指描着缎子桌布上的图案,“也许我应该告诉你。”

  两分钟以后,他们俩就抢起电话机子来。

  “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罗德里克吼道。

  “我要给我的律师打。”艾丽逊回嘴道。

  他拨了一半电话号码,停下来对她粗声粗气地说:“你不能请他;你的律师就是我的律师。”

  象铁常一样,总是她先软下来。她开朗地笑了笑,提出建议:我们来猜字谜儿决定谁请他好吗?”

  “不行,”罗德里克粗鲁地说。哈,那位他神魂颠倒的伟大的爱情哪里去了?“律师钱是我付的,你根本付不起。”

  “好,”艾丽逊同意了。“我自己来打这场官司。”

  “我也自己辩护,”罗德里克大声说道,一面撂下了听筒。过一会儿,他又拿起来,说:“不,还是需要他替我们把手续办起来。”

  “想跟他串通一气吗?”艾丽逊温柔地问道。

  “哼,真是低级,卑鄙、龌龊、丑恶、阴险、下流、令人作呕,存心不良,到这个时候才……”

  “才什么?”艾丽逊问道,那模样真是天真到了极点。

  “机器人?”他恶狠狠地冲她骂了一句。

  她再也抑制不住,眼睛里不由怒火直冒。

  二

  报纸上不仅提到这场官司,还大张声势地渲染道:天然人控告机器人,提出离婚要求。

  这标题毫不惊人,因为人们自然会纳闷:为什么一桩天然人控告机器人、要求离婚的案子值得登在头版上;世界人口毕竟有半数是机器人呀。每天都有天然人与天然人、天然人与机器人、机器人与天然人、机器人与机器人离婚。对这么一条标题,很自然的反应是:“那又怎么样?谁管它呢?”

  然而,人们不需要具有特殊智力就会察觉到:这场官司内中必有奥妙。

  报道是这样写的:

  埃佛顿,星期二讯。

  自最近赋予机器人以完全平等的法律权利以来,今天破天荒第一次发生天然人与机器人离婚案。提出离婚的理由为:婚约的一方事先并未得悉对方是机器人。离婚案以此为理由者亦属首次。此案之所以成为可能,是由于平等法作出了新的规定:婚约中的任何一方不再承担说明自已是否机器人的义务。

  鉴于这一今后势必影响千百万人的试验性案件的重要险,《昼夜报》将此案(星期五开庭)作详尽报道。王牌记者阿诺娜·格里厄和华特·霍尔斯密司将向读者介绍此一历史性审判的全部经过。格里厄是天然人,霍尔斯密司是机器人……

  报道接着提供了这一重大试验性案件中诸如有关各方姓名等细节,并顺便提到;虽然截至提出离婚为止,李夫康夫妇结婚只有十小时十三分钟,而登记册上尚有比这更短的结婚记录哩!

  《昼夜报》就此巧妙地打发了成千上万封急切地询问“此案是否创纪录”的读者来信。

  三

  艾丽逊回到她的单身公寓,躺在长沙发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出神。她想呀,想呀,想呀。

  她倒并不怎么难过;忧愁、怨恨、想入非非一向与她无缘。她总是用逆来顺受、甚至恢谐的态度来对待生活中的悲剧。

  “顶着吧,”她坚定地对自己说,“他伤了我的心。我原希望他会说,‘没关系,那有什么两样?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呀’——诸如此类在爱情小说里男人常说的话。可他却说什么来着?臭机器人!”

  不错,生活跟爱情小说不一样,不然那就不成其为小说了。

  她还不如开门见山地对他说,她依旧爱他,这样可以把她的感情表白清楚。

  她早应该告诉他自己是机器人。也许,他有理由认为:她是想等到“尚未成婚”不能再成为离婚理由时,再倒在他怀里自鸣得意地说出她是机器人。(可是那样做到底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何况,事情并不是那样!她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他们俩得慢慢熟悉后才会碰上这个问题。一个人被介绍给别人时不会马上就说:“我已经结过婚啦,”“我曾经因盗窃罪坐过五年牢,”或者,“我是机器人,你是吗?”

  要是在她起初认识罗德里克的那几个星期里在谈话中提到过机器人,她是会谈自己也是机器人的;但并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当他向她求婚时,她确实没有想起告诉他自己是机器人的事,这问题有人在乎,有人不在乎,而现在却好象属于后一种情况。罗德里克为人既聪明又开通,没有脾气时也很随和。因此她以为他一定不会介意的。

  她从来没想到他对这事会介意。她只是随便提了一句,就象人家说:“我每天早晨喝冰咖啡,你不会介意吧”一样。唔,差不多就是这样。她只是随便提了一句……

  于是,幸福就此了结。

  她思潮的愁波上忽然泛起一个念头:罗德里克究竟是真想打这场官司呢,还是只是想证实什么事情?他要是只想证实什么,她愿意欣然承认他已经达到目的了。

  她需要罗德里克。她不太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也许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先让他在脸上踩一脚,然后再把她接回去。即使是那样,她也干。只要他把她接回去,她甘心挨他一顿骂,让他对所有的机器人狠狠出顿气,把他不知在何处莫名其妙地积累起来的偏见和仇恨通通发泄出来。

  她伸手到后面拿起耳机,拨罗德里克的电话号码。

  “喂,罗德里克,”她高兴地说,‘我是艾丽逊,别挂上。我问你,你为什么恨机器人?”

  电话里半天没有声音,她知道他在进行周密的考虑,包括应该一言不发地把电话挂上在内。罗德里克可以说是一个谨慎的人,对什么事都要三思而行。

  “我并不恨机器人。”他终于吼道。

  “那么,你只讨厌机器人姑娘?”

  “不是!”他嚷道,“我是研究心理学的,考虑问题直截了当。我并没有沾染上种族仇恨、偏见、狂妄自大等——”

  “那么,”艾丽逊轻轻地说,“你只讨厌某一个机器人姑娘啰。”

  罗德里克的声音也突然放轻了。“不,艾丽逊,这跟那没有关系,只是为了……孩子的事。”

  原来如此!艾丽逊不由热泪盈眶。那是她唯一无能为力的事,她想都不敢想它。

  “你是说真心话吗?”她问道,“这就是你要提出的离婚理由吗?”

  “是。这就是我要提出的离婚理由,”他回答道,“我说的是实话。艾丽逊,问题是你碰到的事是事先无法预料的。大多数人是要孩子的,但当他们发现自己不能生育时,只好自认晦气。我家兄弟姐妹八个,我是最小的。你一定以为我们这个家系稳如泰山吧?”

  “现在,其他的人全都结婚了,有的已经结婚多年。一个哥哥,两个姐姐结过两次婚。不算我,加起来总共是十七人。但他们在生育方面的总成绩却是零。

  “这是一个家庭的传宗接代问题,你明白吗?我们这伙人中间哪怕有一个孩子——一颗延续香烟的种子,我看我们也就不在意了。可是,一个也没有,只剩下最后这个机会了。”

  艾丽逊顿然倒在椅子上,她从来没有这样接近于伤心过。她听明白了罗德里克说的每句话和它的含义。如果她有生孩子的机会,那么,为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的爱情,她是决不会放弃这种机会的。

  可惜,她永远也没有这种机会。

  罗德里克在沉默中挂上了耳机。

  艾丽逊低头注视着自己美丽的身体,这一回却丝毫没有沾沾自喜或心满意足的感觉。相反,它使她恼火,因为它永远不会生孩子。虚有外表,徒有性的机构而没有它最实在的功能又何济于事呢?

  但是,她决不愿打退堂鼓,不愿对这场官司听之任之,不作辩护。她有办法可想,总可以采取什么步骤。打赢这场官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可以重新赢得罗德里克。

  四

  法官颇有点自命不凡,这在一开始就很明显,在契约法庭这种制度下,他拥有相当大的权力,而且打算按自己的办法审理这个案件,从中得到乐趣。

  他拱着双手坐在法官席上,心花怒放地把挤得水泄不通的法庭环视了一周。他在作开场白时看到至少有五十名记者在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不禁喜形于色,得意非凡。

  “人们都把本案称为一件重要案件,”他说道,“事实也是如此。我可以告诉诸位本案所以重要的道理,但那就会有失于公正。我们的出发点必须是这样,”他以庄重而喜悦的表情向陪审团摇摇头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很喜欢这句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对本案所牵涉的各方都不了解。我们没有听说过机器人。我们必须听取这一切以及其他的情况。我们可以找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来作证。我们必须在此时此地,对此时此地所听到的情况,对本案的是非曲直(而不是对任何其他的事)作出裁决。”

  他阐明了主旨后,又进而加以发挥。他在天际翱翔翻飞,时而腾空而去,变得无影无踪;时而又象敏捷的黑鹰那样飞回来对牛弹琴。因为,当然啰,他的听众都是些牛。他没有明说,也没有透露过这种意思,可那有什么必要呢。他只是向罗德里克和艾丽逊投以慈祥而友善的目光;是他们俩给他带来了荣耀的时刻,他们不是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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