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来客
[俄]阿卡迪·斯特鲁加茨基兄弟
第一章
我把车子停好,走出来摘下墨镜。一切都像老探长兹古特说的那样:两层楼的旅馆,黄绿色,门廊上方挂一面写着“附近有登山运动员罹难”的招牌——它惹人注目,又使人有一种沉痛的感觉。台阶上堆着雪,上面胡乱描着五颜六色的滑雪板。我数了数:7块。有一块还系着冰鞋。
一楼最右边的窗子伸出一张白脸孔,接着两扇门开了,台阶上出现了一个人:他秃顶,矮胖,拖着笨重的身躯,慢腾腾地走到我面前。
他并不看我。阴郁的眼神哀伤而又矜持,他就是旅馆老板、细颈瓶河谷的主人亚力克·斯涅瓦尔。
“那边……”他的声音低哑又含混不清,“出事地点就在那边。”他用食指比划着,“就是那个山顶……”
“弹簧钩断了,”老板含混地往下说,“从200米高处笔直地摔下来——往死神的怀里摔。也许,他喊过救命,但没人听见,跟着大雪块一道落下去,啊,大地都抖动了……”
“他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我问,一边打量着四周。
“得让我想想。”老板低下头,用螺旋锥顶着脑门说。
一切都像兹古特说的那样。只有那条狗没有看到,但我注意到台阶的雪块和滑雪板的旁边都有狗的脚印。我爬进车风拿出了一只装满酒瓶的篓子。
“兹古特探长要我向您问好。”我说。
那老板立即从回忆中醒过来,声音也像平常人了,“他近来怎样?”
“还过得去。”我把篓子递给他。
“看得出来,他没有忘记在我壁炉旁边呆过的几个晚上。”
“他现在谈的也就是那几个晚上。”我说,一面又想转身往车照里爬,但老板抓住了我的手。
“别再动手了!”他认起真来,“这是卡依莎的活。卡依莎!”他大声吆喝。
一条牛犊般大约长毛救冻狗马上眺上了台阶。我知道,除了放在旅馆那间陈列室中的零杂物品,这条狗就是死去的登山运动员留下的唯一东西了。我本来想看看这条取着女人名字的狼狗怎样运送我的行李,但是老板用不容反对的手势把我领进屋内。
我们穿过阴暗的前厅,再向左拐入一条走廊,老板用肩膀推开了挂着“账房”牌子的房门。老板等我在安乐椅上坐好之后才推开写字台上的箱子。
“请允许我介绍自己。”他用指甲仔细理着笔尖,“我是旅馆老板兼机械师亚力克·斯涅瓦尔。您自然已经注意到细颈瓶河谷出口处的那几架风车了?”
“啊哈!原来那就是风车?”
“不错。一种风力发动机。全是我亲自设计安装。就用这两只手。”
“您是说……”我含糊敷衍着。
“一点不错,全由我亲自动手做的。”
“行李搁哪儿?”背后有—个尖细的女人声音问我。
我转过身子,门口站着一个25或26岁,面颊绯红的矮胖女人,她手里正拎着我的皮箱。
“这就是卡依莎,”老板对我说,“卡依莎!这位先生给我们带来兹古特先生的问候。你记得兹古特先生吧!卡依莎?你当然会记得。”
卡依莎马上脸红耳赤了,她耸耸肩膀,用手掌捂住了脸。
“她会想起来的。”老板向我解释,“她已经想起来了……哦!……就住4号房间吧!这是旅馆最好的房间。卡依莎,把先生的皮箱……这位先生……”
“我叫格列泼所基。”
“把格列泼斯基先生的皮箱拿到4号房间……蠢透了!”在卡依莎出去后,老板轻蔑地说,“这样的女人少见……就这些吗,格列泼斯基先生?”他期待地望着我。
“彼得·格列泼斯基。”我一句一句地让他登记,“警察局探长。正在休假。假期两周。还剩下一周假期。”
老板忙不迭地写着。就在他登记的当儿,那条救冻狗窜进了账房间。它望望我,眨眨眼,突然像一捆木柴似地轰隆一声倒在保险柜旁边,它的头枕在一只爪子上。
“这是莱丽。”老板说,“身上没有跳蚤,可是正在褪毛。”
莱丽哼了一声,把头枕到另一只爪子上。
“我们走吧!”老板站起来,“我陪您去房间。”
我们又穿过前厅,走上了楼梯。
“我们6点钟开午饭,”老板开始介绍,“不过任何时间都有小吃,比方说喝点清凉饮料什么的。晚上9点供应便饭。跳舞、打桌球、聊天,都在壁炉间里。”
我们来到二楼走廊,再向左拐,老板在第—个房门前站住。
“这里面,”他还是那种嘶哑的声音,“请看一下。”
他在我的前面开门,我走了进去。
“自从那个难忘的可怕的日子……”老板的话匣子刚打开就突然关上了。
这房间不错,尽管光线有点阴暗。窗帘只往上卷了一点。床上不知为什么会有一支登山手杖。房间里有一股才抽过烟的烟雾。中间的沙发背上搭着一件防水帆布上衣,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还有一份报纸。
“嗯……”我有点不知所措,“我看,这里已经有人住了。”
老板没吭声。他的眼睛盯着桌子。桌上没有特别的什么,只有一个大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一只烟斗。烟就是从这只烟斗里袅袅上升的。
“他还活着……”老板终于开口了,“他真的活着吗?……可是,人为什么又不照面呢?”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等着他往下说。我的皮箱不知在什么地方;角落里倒是有一只贴满标签的旅行包,但不是我的。
“这里的一切,”老板的口气越来越自信,“从那个难忘的可怕的日子算起,有6年了,一切都照他上山前的样子摆着……”
我怀疑地望着那只烟斗。
“千真万确!”老板像要同我决斗似地,“这是他的烟斗。这是他的上衣。而这个是他的登山杖。‘请带上您的手杖’——我在那个早晨对他说。他只是摇头笑笑。‘可您总不能老把它放在床上呀’——我喊起来,由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浑身冰凉,‘普尔库阿-帕?’——他用法语回答我。我至今都弄不懂这话的意思……”
“他是说:‘有什么理由不好放呢?’”我给他解辉。
老板伤感地点点头。“我也这么猜想……哦,这就是他的旅行包。我没有让警察局动他的东西。”
“那么这也是他的报纸了?”我说。我看得很清楚,这是一份前天出版的《缪尔新闻》。
“不是,”老板说,“当然不是他的。”
“我也这么想。”我马上附和。
“报纸当然不是他的。”老板又重复一遍,“至于烟斗,用它抽烟的那个人自然也不会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的。”
我含糊地嘟囔:“占用死人的烟斗这可是对亡灵不够尊重的行为。”
“不,”老板若有所思地反驳,“格列波斯基先生,这里的一切都越来越复杂了。不过,这点我们以后再谈吧!我们现在就去您的房间。”
但是在我们出去之前,老板对这间丧屋又扫了几眼,他跑过去把壁橱门打开,又重新关上,还走到窗前用手拈了拈窗帘。我知道,他还打算看看床底,不过他克制了这种想法。我们走到走廊上。
“兹古特探长有一次告诉我,”老板经过短暂的沉默后说,“他的专业就是猎熊什么的。请问您的专业是什么?当然,如果这不是什么秘密的话。”
他在我的前面打开了4号房门。
“我这个专业很没意思。”我回答,“检查渎职、挪用公款、弄虚作假、伪造国家文件……”
我马上就看中了这个房间了。一切都清清爽爽,空气也好,桌上一尘不染,透明的窗子后面是白皑皑的雪原和浅色的山麓。
“真可惜。”老板说。
“为什么?”我不经意地问,同时瞧了瞧床铺那边。卡依莎在那里忙着。我的皮箱打开了,东西一件件放好了,卡依莎正拍打着枕头
“其实,说穿了也就无所谓可惜,”老板说,“您有必要打听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吗?这些事都叫人伤心,叫人的血液流动加快。还叫人冒出一个又一个的希望,使人着迷。但是,一旦弄清楚,就索然无味了。”
“您真是一位诗人,斯涅瓦尔先生。”我还是不经意地说。
“当然,当然,”老板说,“哦!您已到了家里了。您料理一下,好好休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楼下的滑雪板、桌球、各种东西都供您用,有必要可直接找我。如果现在想喝点什么——我是说清凉饮料,找卡依莎好了。请接受我的敬意。”
他走出去了。
“要点什么吗?”卡依莎问,“您有什么吩咐?”
我望着她,她又耸耸肩膀和用手捂住了脸。
“还有哪些人住在这里?”我问。
“哪些人?摩西先生和夫人。他们住1号房和2号房。3号房也是他们包了的,不过,没人住。夫人是一位大美人,大家的眼睛全盯着……”
“是这样啊!”我鼓励她说下去。
“西蒙纳先生也住旅馆里。喏,就在对面。有学问。大家都打桌球,爬墙。全是调皮鬼,就是有点精神病。”她又脸红了,还习惯地耸耸肩膀。
“还有哪些人?”我问。
“迪·巴恩斯托克先生,还有几个马戏团的人……”
“迪·巴恩斯托克?真是他本人吗?”
“不知道,也许是吧!还有布柳恩……”
“布柳恩是什么人?”
“他们都骑摩托车。穿短裤。也是个调皮鬼,太年轻了。”
“是这样啊!”我说,“您讲完了?”
“还有几个人。才到。就是有点……他们光站着。不睡,不吃,就这么站着过夜……”
“听不懂。”我老实地承认。
“谁也弄不懂。大家全站着。他们读很多报纸。前几天迪·巴恩斯托克先生的一双皮鞋丢了。我们找呀,找呀,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有人把皮鞋带到陈列室去了,就丢在那里。还留下了脚印。”
“什么脚印?”我急于弄明白她在说什么。
“湿的。就用湿脚在走廊上走路。他们还喜欢打铃叫我。一会儿是这个房间,一会儿是那个房问。我来了,这些房间又一个人没有。”
“好,行了。”我叹了一口气,“我不明白您说的什么,卡依莎。现在我最好去洗个澡。”
我把烟头丢在烟灰缸里,拿一块浴巾去淋浴间。走廊上一片寂静。从什么地方传来桌球的撞击声,毫无疑问,这是“调皮鬼”在那里发精神病。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叫西蒙纳。
我发现淋浴间的门就在楼层过道上,门在里面锁上了。我迟疑一会,小心翼翼转动着门把。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迈着笨重的脚步,不急不忙地穿过走廊。我想,我当然可以下去,到一楼的淋浴间去,也可以不必下楼。先滑滑雪也好。
我无意间踏上通向屋顶的楼梯。到屋顶看看景致倒不错。听说这地方的日出和日落都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反正淋浴间被人恶作剧地锁着。不过,赖在这淋浴间里不走对人会是谁呢?对,这里面没人,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又一次转动着门把。得!让他和淋浴间见鬼去吧!反正洗澡来得及。我掉转身子回自己的房间去。
我立即感到我的房间变了样。在刹那间我就明白: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跟陈列室一样的烟草味。我马上看了一下烟灰缸。里面没有烟斗,只有一堆混杂着烟草末的烟灰。我不由想起了那些站着过夜的人。他们不吃不喝,只会留下脚印……
我忽然听到长长的呵欠声。莱丽懒洋详地从床底下爬出来。它狡黠地望了我一眼,伸了一个懒腰。
“啊哈,这么说是你在这里抽烟了?”我说。
莱丽眨眨眼睛,摇摇头,好像它要把苍蝇赶走似的。
第二章
从雪上的痕迹看来,有人本来打算在这里滑雪——他已经滑了50多米,但后来又折了回来。我耳朵里灌满了狂风,不得不脱下手套,用小指头塞住耳朵。然而,我突然听到了马达轰鸣声,像一架双翼滑翔机在我旁边飞行似的。来的是一辆大型摩托。它风驰电掣般从我身边闪过,溅了我一身雪屑雪块。我的眼镜片弄模糊了,不过在我擦好镜片的刹那间,我还是看清这是一个身材纤细,罗锅腰、有一头黑发直竖的人,我还看到他围着红色围巾。我用力撑了一下滑雪杆,跟在摩托的车印后面住旅馆的方向奔去。
在我跑到旅馆的时候,摩托已停在台阶前面。摩托旁边的雪地上还有一副喇叭口的皮手套。我把滑雪板插在雪堆里,掸掉身上的雪屑,又把摩托看了一遍。这肯定是一部凶多吉少的摩托。
我已预感到明年旅馆要更换一面写着“附近有摩托骑手罹难”的招牌。旅馆老板又要拉着旅客的手说:“这边来,这边来,这位骑手以120英里的时速冲进了屋子,他连人带432块砖头摔在厨房的时候,地面都抖动了……”这真是绝妙的广告,我想,一面走上台阶。
旅馆前厅中央站着一个高大驼背的人。他穿着黑燕尾服,倒背着手,疾言厉色地训斥着一个伸开手脚、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纤瘦、文雅,白皙的小脸有一半被墨镜遮住,一头蓬乱的黑发,裹着一条红色围巾,看不出是男是女。
我把门带上的时候,这位高个子转过身来默默地打量我。他打着蝴蝶结,脸上露出上流社会人士的神情,他还长着一只傲慢的贵族式的鼻子。他瞧了我一会儿,有点犹豫不决,最后他咬了一下嘴唇,定过来伸出细长的白手。
“我叫迪·巴恩斯托克,”他的声音像唱歌,“非常愿意为先生效劳。”
“您真的是迪·巴恩斯托克本人?”我肃然起敬地捏着他的手,并且问道。
“是池先么一点不错,”他说,“请问尊姓大名?”
我向他介绍了自己的身分,感到有点不大自然。要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不隐瞒自己的收入,偷税漏税是家常便饭。
“妙极了!”巴恩斯托克忽然抓住我的翻领“唱”起来,“哪儿弄来的?”他转过头对布柳恩说,“我的孩子,你瞧,真是妙极了?”
他的手指捏着一朵紫丁香花,还嗅得出一股紫丁香花的气味。尽管我不喜欢这种把戏,但我还是有意鼓掌叫好。沙发上的年轻人张开小嘴打—个呵欠,把一只脚踏到沙发的扶手上。
“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年轻人用低哑的嗓门宣布,“这太平常了,叔叔。”
“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巴恩斯托克伤心地重复一遍,“不,布柳恩,把它当戏法看就太肤浅了。但愿像你说的那样,这是件平常的事,对这样不值一提的小事,格列泼斯基先生这样的行家心中有数。”
他把紫丁香平放在手掌上,皱起眉头看它,接下去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张着嘴,摇头,说不出话来。
“您滑雪的技巧很捧,格列泼斯基先生,”他说,“我是从窗子里看您滑雪的。应当说,我得到了一种真正的满足。”
“看您说的,”我含糊地说,“是这样,我有一个时候跑过……”
“叔叔,”沙发上的人忽然站起来,“您最好给我一支烟。”
巴恩斯托克这才醒悟过来。
“对!”他说,“让我介绍一下,格列泼斯基先生,这是布柳恩,我那亡兄的唯一孩子……布柳恩,来,我的孩子!”
年轻人不情愿地离开沙发走过来。这孩子的头发很密,是个女人,但也许不是女人,而是男人;扎着牛筋的腿又细又长,这是男孩,但也可能完全相反,是道地的女孩。带风帽的上衣又比实际的身材大了3码。一句话,我宁愿巴恩斯托克把他亡兄的孩子直截了当地说成侄儿成侄女,也不愿意在这里胡思乱想。
年轻人朝我微笑,伸出一只粗糙的伤痕累累的手。
“我们吓了您一跳,是吧?”年轻人哑声说,“就在那条路上……”
“我们?”我重复一句。
“对啦!当然不好说‘我们’。要说我和一匹劣马。这马会……我把马眼睛全蒙上啦!”年轻人对叔叔说。
“这不是劣马,是摩托,”巴恩斯托克亲切地对我解释,“一部胡闹而又危险的机器,最近两年它一直慢慢地折磨着我,我觉得总有一天它会把我送进棺材。”
“真想抽烟。”年轻人想起来了。
巴恩斯托克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在他重新把手合起来后,他的手指之间已经夹了一根点燃的香烟,他把烟递给了年轻人。年轻人吸了一口,又调皮地唠叨涝叨起:“又是一根带过滤嘴的……”
“您跑了一阵,大概想去淋浴了,”巴恩斯托克对我说,“马上就要开午饭了……”
“不错,”我说,“我当然要去。再见。”
走廊照旧是空荡荡的,远处照旧传来枯燥的桌球撞击声,淋浴间的门也照旧反锁着。我在房间里胡乱地擦了把脸,换好衣服,就夹着烟卷倒在沙发上。
走廊中一阵尖叫和笑中带哭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跳了起来。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了,传近来卡依莎的声音:“开饭了,大家请吧!”
我穿上皮鞋就朝走廊外走去。但是我一出房门就怔住了。
对面房间的门开着。一个青年人用脚掌顶着门框一边的嵌板,再用背部顶着另一边的嵌板,就这么悬在空中。他从上面向下看着我,朝我行了一个军礼。
“您好,”我说,稍停以后又问,“要我帮忙吗?”
他马上像猫一样轻盈地落到地板上,又向我行了一个军礼,笔直地在我面前立正。
“我很荣幸,探长,”他说,“请允许我介绍,我是上尉西蒙·西蒙纳,搞控制论工作。”
“请随便点。”我说,我们握了握手。
“其实,我是物理学家,”他说,“搞控制论就等于把我当平常的步兵使用。这很可笑!”他突然发出一阵可怕的、笑中带哭的声音。
“您刚才在上面做什么?”我克制住自己的惊恐。
“锻炼,”他回答,“因为我是登山运动员……”
“这么说,您就是那个死去的登山运动员了?”我挖苦他,但马上就后悔不已,因为他又发出了令我毛骨悚然的笑声。
“不坏,这故事的开头不坏,”他哺哺自语,擦了擦眼睛,“不,我可是个活人。到这里来是为了攀登陡坡,可是怎么也爬不上去。周围全是雪。所以我练习爬门、爬墙……”他突然不讲了,停了一会儿,又握着我的手说,“老实讲,来这里是为了消遣。我已经4年没有假期了。这次是医生开的病假条。”他又大笑起来,但是我们已经走到餐厅了。
餐厅很大,有5个窗户。中间有一张椭圆形的桌子,能坐20个人。巴恩斯托克和他亡兄的孩子已经入席了。他文雅地用银勺舀着肉扬,一面用责备的眼光瞅着张大胳膊狼吞虎咽的亡兄的孩子。
桌子一头坐着一位我没见过的太太——一位叫人神魂颠倒的绝色美人。说不清是20岁,还是40岁,雪白的脖颈、又长又密的睫毛、半张半合的大眼、高而蓬松的头发。毫无疑问,这位高贵的王后就是摩西夫人。这样的女人,我过去只能从畅销杂志和豪华巨片中看得到。
老板捧着托盘,绕道桌子向我走来。
“这位先生是上过战场的!”他宣布,“请多吃点,多喝点。”
我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拿了几个油橄榄和鱼子酱。后来我瞧瞧老板,又拿了点泡菜。最后我看了看高脚酒杯,把半个柠檬弄碎和鱼子酱混在一起。餐桌上的人全望着我。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倒进嘴里。
老板赞许地点头咂嘴,西蒙纳也点头咂嘴。
摩西夫人则用清脆的嗓音说,“啊!这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摩西夫人!”老板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格列泼斯基探长。”
摩西夫人的头发微微动了一下,漂亮的睫毛扬起后又垂了下来。
“这位是格列泼斯基先生!”老板说,“这位是摩西夫人。”
我朝她点了点头。很遗憾,老板把我的座位排在巴恩斯托克的对面,所以我同右首的摩西夫人相距太远;同样遗憾的是,我离左边那位心情忧郁的西蒙纳又太近,这讨厌的家伙随时都有可能暴发出可怕的笑声。
桌上的话题由老板引起。我们谈到几个不解之谜,准确地说就是最近旅馆里发生的怪事。
巴恩斯托克证实:两天前他的皮鞋失踪了,直到傍晚,才在陈列室里找到。
西蒙纳压低笑声说:有人偷看他的书——其中多半是专业书籍,还在书上写了眉批——眉批多半是文理不通。
老板也激动起来,他介绍了今天发现烟斗和报纸的经过,还补充说,每天夜里都有人在屋内走来走去。他这是凭耳朵听出来的;有一次,他甚至还看到一个白影从大门穿过前厅溜到了楼梯口。
摩西夫人对这些消息的可靠性丝毫也不怀疑,她还补充说,昨天夜里就有人从窗子上偷看过她。
巴恩斯托克也肯定说有一个人总是走来走去的,但他本人认为:绝不会是善良的卡依莎,因为他在任何时候都得凭确凿的证据说话。
老板接着指出:卡依莎倒是完全可以排除。
西蒙纳对这些说法都不以为然,好像他每夜都睡得很死,对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但是他也两次提到自己的冰鞋总是湿漉漉的,似乎有人在夜里用他的鞋在雪地上跑过路。
我也开玩笑地说起了烟灰缸和大狗的事。
只有年轻人嘶哑着喉咙说,对在座诸位谈到的那些危险的粗人,总的说来没有必要指责,因为他自己对这些鬼把戏已经习惯了。但是,如果有人在烟雾弥漫的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那就不能容忍了。
年轻人说到这里还透过眼镜瞄了我一眼。
物理学家打破了笼罩在桌上的这股淡淡的惊恐气氛。
“有个上尉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来了,”他宣布,“现在他就在旅馆里,还把老板叫到跟前……”
他突然不说了,朝四周看了看。
“对不起,”他说,“我不敢相信这事会有女士参加,”他朝摩西夫人点点头,“而且还有个小……唉,唉……有小伙子参加,”他瞥了年轻人一眼,“唉,唉……”
“哎哟,真是蠢人蠢话,”年轻人鄙夷地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能掰成两半’,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这个意思?”西蒙纳叫起来,然后又哈哈大笑。
“掰成两半?”摩西夫人微笑问。
“不能掰成两半。”年轻人气冲冲地矫正。
“啊,您是说不好掰成两半?”摩西夫人感到惊奇,“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好掰成两半呢?”
年轻人刚要开口,巴恩斯托克做了个不易觉察的动作,然后闭上了嘴。
“总而言之,怪事也不单是我们的旅馆才有,”巴恩斯托克说,“比方说,诸位不妨回忆一下那些人人皆知的飞碟……”
年轻人离开了椅子,向出口走去。
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巴恩斯托克继续在那里轻声细雨:“诸位,布鲁诺①不是白白被烧死的。茫茫的宇宙也不只是住着我们这些人群。问题只是智慧生物在宇宙中的分布有多有少。根据不同学者估计:仅仅我们银河系就可能有100万个适合生物居住的太阳系。诸位,如果我是数学家,我就根据这些资料来证明我们的地球会不会成为某某星球的科研目标……”
【① 布鲁诺(1548~1600)意大利哲学家,他接受并发展了哥白尼的日心说,被判死刑,烧死在罗马。】
我陷入沉思:向巴恩斯托克本人提问题似乎不大方便,我看他也未必知道。他能到哪儿去了解呢?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问他等于不问。殷勤的老板大概谁也瞧不上。卡依莎又笨嘴笨舌。问西蒙纳吧,就得忍受那铺天盖地的怨气和毛骨悚然的笑声……怎么办?这案子该怎样办?到哪儿去找热心肠的人呢?
“诺位一定会同意一种设想,”巴恩斯托克轻声慢语,“其他星球上的眼睛正在穿过广袤的宇宙来研究我们的地球。这种没想本身就需要有丰富的想象力……”
“注意,”老板大叫,“请注意!”
我回过身来,餐厅的大门在这一刻开了。
门口出现一位怪人:肥胖臃肿,有一张喇叭狗似的面孔,穿着中世纪式背心和缀有将级金色饰条的军裤。他一只手放在背后,一只手攥一只大金属杯子。
“奥丽加,”怪人吼叫,“快给我上汤!”
餐厅里出现短暂的忙乱。摩西夫人以同她身分不般配的急促动作,跑到小桌边盛汤。老板也垂立一边,摆出随时听候吩咐的架势。西蒙纳也忍住笑声,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怪人抖动着腮帮,他无疑就是摩西先生,举着金属杯子,旁若无人地在摩西夫人的对面坐下来。
“天气,诸位,今天下雪,”他已经完全喝醉了。摩西夫人把汤端到他的面前,他瞧了瞧盘子,从金属杯里呷了一口,“你们谈什么来着?”他问。
“讨论宇宙客人能不能访问地球的问题。”巴恩斯托克笑着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摩西先生怀疑地拿金属杯朝巴恩斯托克指了指,“没想到您会这样,巴恩……巴……哼!”
“啊!这纯粹是个理论问题!”巴恩斯托克轻松地喊起来,“西蒙纳先生对我们估算过这种可能性……”
“胡说八道,”摩西先生说,“岂有此理。数学又不是科学……这个人是谁?”他用右眼斜视着我,似乎不大友好。
“请允许我介绍,”老板急忙说,“摩西先生,这位是探长格列泼斯基先生,格列泼斯基先生,这位是摩西先生。”
“探长……”摩西先生抱怨,“是专门查假账、查假身份证的……这么说,您也认为我的证件有假了?格列泼斯基,您的记忆力如何?”
“我不怀疑我的记忆力。”我说。
“那就好,别把我说过的话忘了,”他又挑剔地看看盘子,从金属杯里呷上一口,“今天的汤不错。奥丽加,把这盘子拿走,再给我来块肉什么的。不过,诸位为什么不说话了呢?请接着谈吧!接着谈,我想听听。奥丽加,拿点盐来。噢!怎么不说了?”
西蒙纳踌躇起来。
“对不起,”他迟疑不决地说,“我这里发生过几件很危险的事……”
“原来这样。发生过几件很危险的事,”摩西先生满意地重复一句,“后来呢?”
摩西从金属杯里呷了一口,转身对着老板。“斯涅瓦尔,”他说,“找到那个偷皮鞋的坏蛋没有?探长,这是您管的事。有空去查一下。反正您在这里闲着。查查是什么坏蛋偷皮鞋,还从窗外偷看人。”
我想说一定去以查,但是这时那个年轻人已经在窗外发动了摩托车,餐厅的玻璃被震得咯哒咯哒响,大家没法谈话。巴恩斯托克捂着胸口,向左右点头表示无声的歉意。一会儿摩托启动了,窗外面扬起一阵雪块。
“这里非常像美国的尼亚加拉大瀑布。”——这是摩西夫人清脆的嗓音。
“像在火箭发射场!”西蒙纳反驳。
卡依莎怯生生地走近摩西先生,把一只盛菠萝汁的长颈瓶子放在他的面前。
摩西先生看看瓶子,从金属杯里呷了一口。
“探长,”他说,“您对偷东西和偷看女人的家伙是怎么想的?”
“我认为这是在座的一个人开的玩笑。”我回答。
“这个想法真古怪。”摩西先生不满地说。
“一点也不古怪。”我反驳,“第一,这些行为除了故弄玄虚以外,没有任何目的,第二,那条狗不声不响,就像呆在自己家里一样。”
“哦,对了!”老板哑着嗓子说,“狗在家里当然是这个样子。然而这个人不单单是自己人,而且还应当是莱丽的上帝,诸位!”
摩西打断了他的话。
“他是谁?”摩西严肃地问。
“是他。那个死去的登山运动员。”
“真有意思!”摩西夫人唧唧喳喳地说。
“少说废话!”摩西对老板说,“如果您知道这是谁干的,您劝劝他,叫他别再干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用充血的眼睛扫了我们一眼,“要不然,我也来开这种玩笑!”
大家都不出声了。显然,此刻所有的人都在考虑一个问题:如果摩西先生也来开玩笑,将会有怎样的结局?别人的想法我不知道,但在我的脑海中就出现了一幅凄惨的画面。
摩西先生逐个看了我们每一个人,同时没忘记从金属杯里呷上几口。
看来,此刻想了解他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事是完全不可能了。还有,为什么他要穿这件滑稽的犹太人式的上衣? (也许,他的玩笑已经开始了吧?)他的那只金属杯子又有什么奥秘?为什么他的金属杯子总像喝不完似的?
最后,摩西夫人把缸子挪到旁边,用餐巾擦一下美丽的嘴唇,抬眼望着天花板说:“啊!我多么喜欢夕阳,这个宴会也太棒了!”
我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我果断地站起来说:“谢谢诸位。晚饭时再见。”
第三章
“说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老板说,“他在我的登记簿上是出门旅游的商人,然而实际上不是。他是个疯狂的发明家,会炼金,会施妖术……就是算不得商人。”
我坐在壁炉旁边。炉火很旺。户外正副着暴风雪。远处不对传来笑中带哭的声音。
“商人都很吝啬,”老板思索着往下说,“可是,摩西先生不吝啬一点也不。我问他:‘能不能打听一下,是谁建议您惠顾小店的?’他没有回答,从皮夹里构出一张100美金的钞票,用打火机点燃了,再用纸币来点烟,他朝我的脸上喷口烟说:‘先生,我阿里贝尔特·摩西!摩西②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建议。摩西可以到处为家。’您对他的这种言行有什么看法?”
【② 摩西是犹太教、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犹太人古代领袖——译者。】
我开始思索。
“我过去认识一个伪造货币的人,在别人向他借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大方。”
“那您就失算了,”他有点幸灾乐祸,“摩西先生的钞票可都是真的。”
“这么说,他是个发了疯的百万富翁?”
“是百万富翁不假,但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老板说,“说是出门旅游……可是又从来没在我们的河谷溜达过。别人来我这里都是为了滑雪或者爬坡。我这地方全是死胡同。从这里上哪儿去都走不通。”
“好吧!”我说,“您这里是死胡同。然而有名气的巴恩斯托克先生到这个死胡同来干什么?”
“噢!说到巴恩斯托克先生,那又是一回事。他每年都要来我这里,差不多有30年了,年年都来。他对我的清凉饮料很着迷。不过,我发现,摩西先生一瓶也没有要过。”
我立即举杯美美地尝了一口饮料。
“他是发明家,”老板断定,“不是发明家就是巫师。”
“您相信巫师,斯涅瓦尔?”
“亚力克,如果您觉得方便,就叫我亚力克吧?”
“那么,您也叫我彼得好了。”我说。
“问我是不是相信巫师?”他说,“凡是我能感觉到的,我都相信,彼得。我相信巫师,相信上帝,相信魔鬼,相信幽灵……还相信飞碟……既然人的大脑能想象出这一切,就说明它们正躲在某个地方,不然,人的大脑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您是哲学家,亚力克。”
“对,彼得,我是哲学家。我是诗人,哲学家兼机械师。您见过我的永动机吧?”
“没有。它们真的能动?”
“时而动,时而不动……卡依莎!”他突然叫起来,让我吓了一跳,“再给探长先生拿杯热葡萄酒来!”
大狗进来了,朝我们嗅嗅,狐疑地瞧瞧炉火,跑到墙边躺下。
“莱丽,”老板说,“我有时真羡慕这条狗,夜里它在走廊上见到和听到的太多太多。如果它会说话,准能告诉我们不少事情。”
卞依莎腼腆地走进来。她送给我一杯葡萄酒,笑吟吟走了。
“甚至巴恩斯托克先生昨天都忍不住从后面捏了莱丽一把。更不用说我们的物理学家了……”
“我看,我们的物理学家首先注意的是摩西夫人。”我不同意他的话。
“摩西夫人……”老板沉思起来,“您知道,彼得,我有足够的根据认为:她根本不是一位夫人,更不会是摩西夫人”
我没有反驳。这确实需要考虑……
“可能,您已经发现她比卡依莎还笨得多。所以……”他压低了声音,“我认为摩西经常打她。”
我感到震惊。
“怎么?经常打她?”
“我想是用鞭子。摩西有条长鞭子。我一见到摩西,马上就会产生疑问:摩西先生为什么要有鞭子?您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啊!您该明白,亚力克……”
“我不坚持我的看法,我什么也不坚持。是您先谈起摩西先生的,我本来就不想谈这个怪人。我淡的是我们的物理学家。”
“行,我们就谈这位物理学家吧!”
“他到我们这里,不是第三次,也不是第四次,但每来一次身分都要比原来的高上一级。”
“等等,请具体地说一下他是什么人。”
“当然是西蒙纳先生。莫非您过去没听过他的名字?”
“没有。这么说他也是假造证件的了?”
老板带着责怪的神情望着我。
“您应当知道我们国家有哪些科学精英。”他很严肃。
“您这么认真?”
“当然。”
“这个讨厌的家伙是我国的科学精英?”
“不错,”老板点点头,“我理解您……当然……看一个人的举止风度是首要的,而其余的就无关紧要……您当然是对比西蒙纳先生在休息的时候,总让人想到他的一切都不合乎人情,但他在工作时一切就同所有的人毫无区别了。”
“哦!是这样……”我说。和那条鞭子相比,这点倒是容易叫人理解一些。
“我认为,您不会相信这个。”他说,“不过我必须告诉您……”
他不再吭声了,我意识到有人来了。我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原来这是巴恩斯托克先生亡兄的孩子——那位年轻人。
年轻人似乎什么也未听到,自顾自跑到莱丽的身边蹲下,用手抚摸狗头。
“这场暴风雷真鬼……”年轻人抱怨。
“布柳恩,”我说,“孩子,能不能把墨镜暂时摘下来?”
“为什么?”
“我想看看您的脸。”
“这毫无必要。请给我一支烟。”
唉,这肯定是一个姑娘,一个非常可爱的姑娘。自然也是孤独的姑娘。在这样的年龄孤独是很可悲的。我把一小包香烟丢给她,给她点火,我想说点什么,但又无从说起。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害怕,”她说,“有一个人敲了我的房门。”
“嗯,这可能是您叔叔。”我说。
“不是,叔叔睡了。他张着嘴躺在地板上,书放在旁边。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已经死了……”
“来杯白兰地怎样,布柳恩?”老板哑声说。
“不要,”姑娘耸耸肩膀,“你们还要在这坐很长时间吧?”
“见鬼,亚力克,”我说,‘您还是不是老板?就不能叫卡依莎陪这位可怜的姑娘过夜?”
“这主意不坏,”姑娘开始有了生气。突然,她用脚踏了烟头,低声说,“汽车,你们听见了?”
老板站起来套上背心就往门口跑。我也跟了上去。
外面是漫天风雷。台阶的前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旁边有人晃着膀子争吵。
“得20个银币!少一个子也不行!妈的,您也不看看这是一段什么样的路!”一个大嗓门说。
“花20个银币我会连你跟这破车一道买了!”尖嗓门回答。
老板跑下了台阶。
“诸位,”老板压低声音,
“非20个银币不可!我还得往回赶路……”
“15个银币,多一个也不行!您这是敲诈!把车号给我看看,我要记下来!”
“你小气,我看透了!你能为丢5个小钱去上吊!”
我觉得很冷,又回到了壁炉旁边。姑娘和狗都不在了。我拿杯子到小吃部去。
我走到前厅停了下来——前厅的门开了,一个满身是雪、手拿皮箱的高个子走了进来。他朝我笑笑,愉快地说:“我叫奥拉弗·恩德拉福斯。简单地叫我奥拉弗就行了。”
我也介绍了自己。门又开了,老板拎着两个旅行包进来,他后面跟着一个矮个子。
“这是敲诈?”矮个子不满地说,“15个银币就嫌多的了。为什么要给20个?妈的,我要到警察局告他!”
“诸位,这不值得计较……请走这边,向左……诸位!”老板说。
矮个子还在没完没了地唠叨,奥拉弗骂了他一句小气鬼,就用目光搜寻四周,像要找什么人似的。
“这是什么人?”我低声问老板。
“不知道。他们合雇了一辆出租汽车,但不是同伙。”
老板不出声了。面前没有任何异常现象。只有通向走廊的门帘轻轻地摆动,从这条走廊可走到壁炉间和摩西的房间。摆动大概是穿堂风引起的。
第四章
暴风雪在拂晓前平息了。天刚刚有点麻亮,我就起了床。旅馆这时还在酣睡之中。我穿着短裤在台阶上用洁净的雪擦了脸和身子。我发现,右侧二楼的第三个窗子敞开着。显然,有人在夜里睡觉也想让房间透透山里的新鲜空气。
我回到房间,穿好衣服,锁上门就向餐厅跑去。卡依莎正在厨房里忙着,她给了我一杯可可和一块甜饼。除了救冻狗以外,我没有碰到任何人。
在我结束10分钟的跑步并回旅馆又吃了些东西之后,旅馆生活才开始有了节奏。所有的人都到外面晒太阳。
布柳恩当众用她那匹“劣马”欢快地在新堆的雪地上划着印迹。
昨夜那个为5个银币丢人现眼的欣库斯,用滑雪板在旅馆周围滑着不大的8字形。
巴恩斯托克吃力地趴在滑雪板上,浑身滚满了雪。
奥拉弗在滑雪板上,表演着各种舞蹈姿势。
雍容华贵、着短斗篷的库西夫人和手持金属杯、着无袖上衣的摩西,还有不时向他们解释着什么的老板,都在平坦的屋顶上欣赏着这群人的千姿百态。
我用目光四处寻找西蒙纳。这位杰出的物理学家肯定呆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因为我听到他那粗野的笑声从距离旅馆大约3米的地方传了过来。
是的,他就躲在这里——他正悬在电线杆上向我敬礼呢!
大家热情地同我打着招呼。巴恩斯托克通知我,我已经碰上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摩西夫人在屋顶上用银铃般的声音告诉我,奥拉弗简直就是滑雪王子。
这些都使我感到不快,也立即使我做了一件蠢事。
当布柳恩提议用滑雪板搞一场追逐摩托比试的时候,我就向奥拉弗发起这场寻衅玩命的挑战,而且,第一个抓起系在摩托上的缆索……
三分钟后我又回到了台阶前。
大概,我的样子很不自然,因为摩西夫人问我要不要给按摩一下;摩西也反复向别人建议“给这个不幸的运动员抹点药”。老板一阵风似地溜下来扶着我,要我马上涂一种价廉物美、疗效显著的伤药。西蒙纳在电线杆上揶揄地发出像号哭的笑声。巴恩斯托克手捂着胸口向我道歉。欣库斯滑到我的面前问长问短,他还讨好地问大家:“他是不是折断了骨头?是不是应当把他抬到哪儿去?”
就在大家给我掸雪、按摩、擦脸和寻找护面罩的当儿,奥拉弗成功地抓住另一根缆索回来了,于是大家丢下我,去参加新的欢迎行列。他们兴高采烈地簇拥着新的偶像。
奥拉弗站在台阶附近的一块高地上,神态优雅地拄着雪杖,讨好地对摩西夫人微笑。
大狗也乖巧地跑到凯旋者的面前,把他嗅个够。突然,它急促和准确地用一只爪子捞起了他的滑雪鞋。
后面的事就出乎我的意料了:摩西夫人出其不意地尖叫起来,接着就是一片嗜杂的喝斥声,然而我离开人群走进了旅馆,因为我不是幸灾乐祸的人。
我在小吃部没费什么劲就从卡依沙那里知道,旅馆只有一楼的莲蓬头管用,我马上拿了毛巾匆匆地跑过去。但我还是迟了。淋浴间已经有人,里面有放水和唱歌的声音。
西蒙纳站在门口,他的肩上也搭着毛巾。我排在他的后面,而我的后面又是巴恩斯托克。
我们三人抽起了烟。西蒙纳忍住笑朝四周瞧了瞧,打算谈一件寡妇的什么新闻。
幸好这个时候摩西夫人在走廊上出现了。她问我们摩西先生是不是从这里走过。
巴恩斯托克殷勤地回答她说没有。
西蒙纳舔舔嘴唇,用陶醉着迷的眼神盯着摩西夫人。
我说我留心过淋浴间传来的声音,猜测摩西先生就在里面。
摩西夫人对这种猜测显然不信。她摇头了,笑着说他们在吕德尚的别墅有两只浴缸,一只是黄金制作的浴缸,另一只是白金创作的浴缸。
在我们对她的话感到莫名其炒的时候,她说她要到别处去找摩西先生。西蒙纳马上白告奋勇地陪着她走了,我和巴恩斯托克两个人仍留在这里。
巴恩斯托克压低声音问我看到大狗和奥拉弗之间那令人遗憾的一幕没有。我故意说没有。于是巴恩斯托克向我做了非常详尽的介绍。我也给他补充说,我们好心的老板太放纵自己的狗了,因为这狗早在前天就闯过摩西夫人的汽车库。
欣库斯这个时候也来了,他怒气冲冲地抱怨,他们交了两个人的房钱,而淋浴间只开了一间。
巴恩斯托克立刻从毛巾中变出两根带棒的冰糖公鸡来抚慰他。欣库斯马上闭上了嘴巴。他接过棒糖就往嘴里塞,同时惊恐和大惑不解地望着面前这位神通广大的魔术师。
淋浴间里还是有人放着水,只不过原来唱歌的声音此刻已经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嘟哝声。
这时,摩西先生同奥拉弗手搀手地从二楼走了下来。他们下楼后就分手了。摩西先生拿着金属杯子,一边喝着一边朝门帘的后面走去。奥拉弗加到我们的行列中来,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看了一下表。我们已经等了10分钟以上。
旅馆的大门开了。年轻人不停脚地从我们旁边走了过去,她轻捷地上了二楼,身后留下一股汽油、汗臭和香水的混合味。
“你们站了很久了吧?”奥拉弗问。
“是的,很久了。”巴恩斯托克回答。
欣库斯忽然叽咕几句,用肩膀碰碰奥拉弗,就到大厅去了。
“听说今天早晨有人住到旅馆来了?”我说。
“就是这两位先生。”巴恩斯托克说,“奥拉弗·恩德拉福斯先生同……唉……同刚才走开的矮个子先生……”
“我们是昨天晚上到的。”奥拉弗声辩。
我自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我忽然产生一种看看这个在热水下面洗澡唱歌的人的念头。我愤懑地推了推门,咦!门是开着的,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热水笼头已经开到顶头,里面蒸气腾腾,挂勾上挂着我熟悉的罹难登山运动员的防水帆布短上衣,木凳下面还用着一只晶体管收音机。
“咳,这个恶棍!”巴恩斯托克叫喊起来,“老板!快到这里来!”
一阵嘈杂声和脚步声。老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西蒙纳也仿佛从地下冒了出来。年轻人叼着烟头把身子探过了楼梯栏杆。欣库斯提心吊胆地从大厅那边伸头张望。
“简直不可思议!”巴恩斯托克十分激动,“让我们在这里等了足足一刻钟,您说是不是,探长?”
“我的床上又有人躺过了。”年轻人在楼上说,“手巾也是湿的。”
西蒙纳的两眼闪过魔鬼般可怕的得意神色。
“诸位,诸位……”老板做出保持镇静的手势,他先关掉热水笼头,再取下短上衣和收音机,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地说:“诸位!我只能证明两点:这是他的收音机,诸位,还有,这件上衣也是他的。”
“最好说一下,是谁的……”奥拉弗显得很镇定。
“是他的,是那位死者的。”
“我是问,现在该轮到谁进去洗澡啦?”奥拉弗还是镇定地说。
我不出声地把老板推开,走进淋浴间,把门锁上。我脱好衣服后想到,第一个轮到洗澡的不该是我,而是西蒙纳。但我并不觉得心中有愧。也许这事就是他干的。现在就让他站在那里等吧!这个科学界的国宝,有多少水被他白白地流掉!……啊,不,应当把搞这些恶作剧的人抓起来。还要判刑。我要让你们瞧瞧,同我开玩笑会有什么样结果……
我走出淋浴间的时候,大厅中的人还在议论刚才发生的事。其实,谁也讲不出什么新的见解,所以我没有在他们那里停留。
在楼梯口,我又遇到了那个年轻人,她还是照旧把身子伏在楼梯栏杆上。
“像一座疯人院!”她寻衅地对我说。
我没有讲话,直接回到我的房间。
我选了一本最厚的书,坐到窗口的沙发上,两条腿跷在桌子边上。
我第一页还没看完就打起瞌睡,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才醒过来——太阳的位置都移动过好几次了,旅馆的阴影已落到我的窗口下面。
从阴影看,有一个人正坐在屋顶上。我迷迷糊糊地想,这当然是伟大的物理学家西蒙纳在那里练习从一个烟囱跳到另一个烟囱上。
我又睡着了,直到书摔在地板上的声音把我弄醒。
现在,已经清楚地看到屋顶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另一个站着。我认为他们这是在晒太阳。
我点上烟就走到走廊上。
我在楼层过道碰到了欣库斯。他刚从屋顶上下来,样子有点古怪。他裸着因出汗而光亮的上身,脸色发青,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把揉成一团的衣服捧在胸口。他看见我时吓一大跳,站在那里发怔。
“你们是晒太阳吧?”我客气地问,“别晒了,您的脸色不大好。”
我不等他回答就下楼了。欣库斯跟在我的后面。
“我想喝点东西。”他哑声说。
“觉得很热是吧?”我问,然而没有回头。
“对,对……很热。”
“您看,山里三月的太阳多毒。”
“这倒没有什么……我只想喝点……我是说太阳没有什么。”
我们走进了大厅。
“您如果还是这身打扮,”我向他提出劝告,“万一摩西夫人就在那边……”
“对,对。”他说,“那是当然的。我都忘了。”
他停下来,急急忙忙套上衬衫和上衣,而我走进小吃部向卡依莎要了干炸里脊冷盘、面包和咖啡。
穿好衣服的欣库斯走道来坐到我的桌边,他要的吃食比我多。
“西蒙纳也在那个地方吧?”我问。
“哪个地方?”欣库斯说话有点结巴,他小心地把满满的一杯酒举到嘴边。
“我是说屋顶。”
欣库斯的手抖了一下,白兰地淌了一手。他急忙把酒喝干,鼻子深深吸口气,用手擦擦嘴说:“不,那上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惊讶地望着他。他噘着嘴,又为自己斟上第二杯酒。
“奇怪,”我说,“为什么我会感觉西蒙纳也在屋顶上呢?”
“现在,您对这种感觉该不满意了。”他粗鲁地回答,在喝干酒杯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那您在那个地方做什么?”我问。
他默默地瞧着面前斟满酒的杯子,出了一会神。
“是这样……”他终于开口了,“因为我不快活。人总可以有不快活的事,对吧?”他显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的态度也立即软了下来。
“不错,当然可以有。”我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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