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父地母
王晋康
楔子一
1.神
起初,神在羽化之前不幸遭逢灾变。灾变每十万年一次横扫宇宙,吹灭普天之下的智慧之火,无一处可以幸免——除非受罚之人能够沿时间轴逃离。然则福祸相依,神有幸得蒙天恩,反倒借灾变之力完成了自身的提升。
神诞生后便有了慧眼天目,能遍观诸天,知过去、未来之事。神叹息宇宙之荒凉寂寥,虽有万亿星系及星体,但相距遥远,互不关联,自生自灭,星体的光无法照亮暗冷的虚空。各星系中鲜有生命的诞生,更罕有智慧生命。即使偶有智慧生命,也多不能冲破光速的桎梏,终其种族史,只能在其发祥地附近微微蠕动,其范围于宇宙而言只是一个零尺度的点。他们自生自灭,对外部世界全无影响。神称其为“零维生命”。
极少数零维生命也能冲破光速的桎梏,在宇观世界中驰骋往来,以浩渺宇宙为自家庭院,把种族的足迹铭刻于宇宙史册中。神称其为“三维生命”。但他们未能冲破时间的桎梏,当周期为十万年的灾变袭来时,其文明也同样被清零。
三维生命中,只有那些最为坚忍卓绝又得造化眷顾者,才能最终冲破时间的桎梏,脱体飞升,在时空中自由穿梭,以亿万光年为一足之远,以亿万年为一瞬之短。神称其为“四维生命”,也即神的自身。神诞生后曾遍察宇宙,知道四维生命仅有自身这一孤例。祂已超越生死,与天地同寿,可惜只能孤独终生。
神溯时间而上,观察了祂诞生前不久的一次恒星爆炸。光的洪波凶猛地向四周迸射,烧红了周围暗冷的太空。洪波奔泻三十六光年,抵达一颗名为“地球”的行星。地球人已经提前得知这颗恒星的爆炸,做好了观察的准备。他们之所以能越过光锥屏障而提前得知,是因为一个叫鱼乐水的百岁老妪——神最关注的就是这个个体。三维生命绝不可能两次观察到同一桩历史事件,而鱼乐水曾乘坐亿马赫飞船飞抵这颗恒星附近,目睹过它的爆炸;其后她乘亿马赫飞船回到地球,得以在三十六年后再次目睹同一历史事件。有了这样的经历,她就实现了对三维生命的超越,哪怕它只是昙花一现。
神在虚空中默默观察着鱼乐水。虽然她属于低等级生命,而且感性大于理性(神则一直以自身的理性坚硬而自傲),但神对她怀有敬意。当这场波及全宇宙的灾变来临之际,鱼乐水同楚天乐、姬人锐等合力开创了地球的氦闪时代,在短短数十年间实现了千年的文明跃升,因此被地球人视为“三圣”。眼下楚天乐已经离开地球,姬人锐过世多年,而鱼乐水已是百岁老人。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仍时时关注着地球人的命运,以其睿智为人类的未来预做筹谋。她的执着和大爱博得了神的敬意。
只是——神是能洞察未来的,祂知道,真实的未来对鱼乐水太残酷了。灾难马上就要降临地球,其程度远远超过楚天乐的预言。这不奇怪,时空进程中有太多的偶然、突变和奇点,低等智慧(即使是其中卓越的天才)怎么能做出完全准确的预测呢?更有甚者,因为某种阴差阳错,导致鱼乐水的一些安排反倒成了灾难的直接起因。
神知道这些,但不打算干涉。不干涉历史的自然进程,尤其是不去逆时序地干涉——这是神要遵守的第一天条。以祂的坚硬理性,祂完全能把持住自己。当然,在神的意识深处,也难免泛起一丝低级的感情涟漪。神在虚空中怜悯地注视着那个衰老的背影,然后悄然隐去。
2.后事
在楚天乐百年诞辰的前夜,大角星爆炸的图景走过了三十六点五光年的行程,熬过了地球人三十六年半的等待,终于来到地球。这一年是宇宙开始暴缩的第一百一十年,周期为一百二十四年的密真空孤立波已经过去大半,距宇宙恢复为“零真空”的时刻还有十四年。此后预计是反向的宇宙暴涨,即一个疏真空孤立波,其周期预计也是一百二十四年。按楚天乐和泡利的预言,空间的暴涨将使人类智慧崩溃。这是一个“软灾变”,但比硬灾变更可怕。
一百零三岁的鱼乐水是第二次观看大角星的爆炸。当年她乘坐亿倍光速飞船“天马号”到了大角星附近,现场目睹了“诺亚号”穿越大角星并引发大角星爆炸的场景。此后,“天马号”边逃边看,在几十天的时间里始终处于爆炸强光的安全区域边缘,得以看到大角星从坍塌、爆发到扩大为一片星云的全过程。这个过程现在向后平移了三十六年半,以同样的速率向地球人重播。当然,遥远的距离隐去了所有的细节,也消去了那场天文巨变的磅礴气势。现在,即使在楚马天文望远镜的大口径镜野中,也看不到那条径直扑向大角星的“混沌鱼”,看不到它穿过星体时所形成的笔直虫洞;也无法真切重现大角星爆发时所形成的强光海啸,当然更看不到在大角星背后,“诺亚号”一分为二的奇特景象(它因超光速所造成的视觉景象)。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是大角星的光度突然增强,在一天之内变成一颗红色的超级亮星,其光辉盖过了满天的繁星;在随后十几天的时间里,大角星扩大为一片小小的红色星云,其中心处隐约露出一颗光芒微弱的蓝星。
由于“两次观看爆炸”的时间差对地球来说是已知的,而且数值很精确,所以,由此可轻易算出大角星距地球的精确光年值。这个精确值比以往的测值小了万分之三。不过,这并非完全因为过去的测值不准,而是因为在大角星爆炸的那个时刻,宇宙收缩已经进行了七十四年,大角星与地球的距离已经被压缩。这种“实地走一趟”的测距方法,在过去是完全无法想象的。想当年,美国天文学家哈勃曾为测量恒星距离而绞尽脑汁,不得不做一些不可靠的假设,但也只能得出不可靠的结论。如果这位史上最伟大的天文学家地下有知,知道恒星距离竟然能如此轻松地被搞定,他一定会惊喜得从棺材中跳出来。
在宝天曼玉皇顶的山居中,鱼乐水一直坐在轮椅里观看“大角星云”的诞生图景,这十几天里,电视中持续播放着这些取自楚马天文望远镜的画面,深夜也不中断。不过鱼乐水毕竟是百岁老人,精力不济,经常是看着看着就进入了浅睡。保姆刘妈过来,轻轻唤醒她,劝她上床睡,她总是笑着拒绝,仍坐在轮椅中看下去。
其实她不光是在观星,也是在回忆,回忆那个逝去的“氦闪时代”。那是凡人神化的时代,是人类文明史上最辉煌的一次闪光。现在重温这段历史,即使以一位百岁老人的心境,也免不了心潮澎湃、血脉贲张。她的百岁人生恰与氦闪时代同步,称得上奇光异彩。
可惜氦闪时代已经逝去,那个时代特有的景象——天才如群星般辉耀、科技奇迹如礼花般喷射——已经久违了,而且人类的智慧之光会越来越暗淡,甚至完全熄灭也并非不可能……
活着真难啊。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活得很难,刀耕火种的蒙昧人活得很难,即使是掌握了魔法般的科技、几乎已经进入自由王国的现代人类,活得也同样艰难。但再难也要活下去。活着不是为了逃避个体的死亡或族群的死亡甚或宇宙的死亡——那些都是无可逃避的,活着只是为了享受活着的乐趣。活着既是上天赐予每个生灵的权利,也是你必须履行的义务……
刘妈悄悄走过来,她是从心电遥测仪上发现了鱼乐水的情绪波动。她悄悄观察一会儿,没有发现异常,又悄悄离开了。
时钟敲响十二点,丈夫楚天乐的百岁生日到了。传真机轻声启动,送来了“雁哨号”上众人的信件。现在,“雁哨号”飞船距地球二百二十亿公里,也就是二十点四光时。鱼乐水在二十点四个小时前向“雁哨号”发出了生日祝福,这会儿应该刚刚到达那儿,所以这些信件并非回信,而是和她的信同时发出的。从信件中,能感受到“雁哨号”上众人的洋洋喜意。他们正在为楚天乐开生日派对,虽然楚和伊莱娜不能亲自参加(两人都是以一颗脑袋的状态活着,住在飞船之外、千米横竿端头的密封箱中),而只能通过全息影像来参加,也同样乐在其中。这组来信中,伊莱娜的信最让鱼乐水欣慰。三年前,“雁哨号”近距离掠过地球时,她与伊莱娜有过一次深入的谈话。那时,伊莱娜正处于心理崩溃状态,甚至在计划着如何自杀。鱼乐水劝她熬过这个心理极限,还说,五年后如果还熬不过去,她会陪伊莱娜一块儿自杀。三年后的伊莱娜显然成功了,她欣喜地写道:
鱼姐姐:
很欣慰地告诉你,我成功了,熬过了心理极限。现在对我来说,当年的自杀决定简直是荒谬、荒悖、不可理喻。很难想象自己曾经竟然沉迷于这样的荒唐决定。最近我很忙,知道我在忙什么吗?——指挥船员们在克隆天乐和我的身体,克隆用的细胞是我登船前早就备好的。克隆体的生长速率被调慢了五倍,等一百四十年后疏真空结束时,两个克隆体正当二十几岁的妙龄,天乐和我的大脑将被移植到新身体中。到那时,一对二十几岁的妙龄男女将尽情享受属于他们的青春,我会每天与天乐拥抱、亲吻,享受痛快淋漓的性爱——天哪,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鱼姐姐,你不许吃醋,也不许笑话我,对于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轻狂是可以原谅的……
鱼乐水的唇边绽出微笑。这才是真正的伊莱娜——科学家的理性外衣下藏着一颗火山熔岩般的心,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一次猛烈的喷发。很好,她已经完全走出了此前的阴郁,甚至在安排一百四十年后的生活,自己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但愿两人的大脑能活这么长时间。
女儿、女婿的信中都是家长里短的事,主要是讲两个外孙的情况。十七岁的宇儿正在当实习导航员,十六岁的宙儿正在当实习描迹员。两个孩子很能干,而且和爹妈贴得很近。鱼乐水读出了女儿没有说出来的话:妈,你可以放心了,他们没像“诺亚号”上的天使那样成了理性的纸片人。
最后是丈夫楚天乐的信,信文很平淡,但平静的河面下蕴含着深情:
……收到了你的《百年拾贝续》最后一章,读来很亲切。只是你把文章挽了结,挽得过于匆忙了。我希望它还有长长的后文,我希望当我下一次近距离掠过地球时,还能听到一个我听熟了的声音……
鱼乐水叹息一声。知妻莫若夫,细心的天乐从《百年拾贝续》的字里行间读出了苍凉,读出了妻子对尘世和亲人的告别。那正是她的原意,她近来强烈感觉到时日无多了。
她累了,唤刘妈过来,在刘妈的搀扶下上床睡觉。
第二天,乐之友基金会现任会长洛威尔、工程院现任院长刘苏和科学院现任院长成城接到刘妈的电话,说鱼妈妈请他们抽空到山上一趟。三人心中有不祥的预感,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乘“小蜜蜂”火速赶来。进了屋,见鱼乐水安然坐在轮椅上,膝上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鱼乐水笑着说:
“抱歉,让你们中断工作来山上跑一趟。我很好,但……说起来有点儿难为情的。你们知道我这一生从来与神秘主义无缘,但自从我目睹了大角星的爆炸之后,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我的命运已经和大角星结为一体了。这些天,大角星在我的眼前又死了一次,我觉得自己也该随它去了。”她笑着总结道,“纯粹是老人的糊涂念头,你们别笑话我。不过我还是决定请你们来,把后事交代一下。”
漂亮干练的刘苏笑着说:“鱼妈妈,你肯定还能再活五十年。不过,你想提前交代后事也无妨的,请讲。”
“几件小事罢了。喏,这是《百年拾贝续》,我已经写完。正文《百年拾贝》在何明那里。请你们把两本日记收藏好。如果天乐、草儿或我的外孙宇儿和宙儿能够回到地球,请把日记转给他们。”她估计科学院的成城不一定了解何明,便解释说,“何明就是以肉弹形式刺杀天乐的那位凶手的儿子。他曾来山中见过我,反对‘雁哨计划’,我把《百年拾贝》给了他,以便他看问题更客观些。”
“我们都知道他的。”
“至于日记的保存和转交办法,我想了想,还是这样做吧。我去世后当然要在这儿火化,至于骨灰的处理也打算比照老办法,就埋在那几座坟附近,以便与我公婆和老姬夫妇做伴。这两本日记请你们密封好,埋在坟里,这样,万一人类社会……我的丈夫或后人寻找它们会比较容易。”
三人对望一眼,不免心中黯然。鱼妈妈是说,如果天乐等科学家不幸言中,即将到来的宇宙暴涨真的导致人类智力崩溃乃至文明崩溃,那么,这种最原始的保存办法才是最可靠的。联合国和“乐之友”都在尽力防范这种前景,做了尽可能周密的准备。可一旦真的出现智力崩溃,什么样的准备也不敢说管用。这个前景对于人类来说很残酷,对于经历了氦闪时代的这代人来说更为残酷。但三人知道对鱼妈妈用不着空言安慰,便点头答应:
“好的,鱼妈妈,按你的意见办。”
刘苏郑重地接过那本日记。鱼乐水说:“刚才提到了何明,顺便问一句,他干得怎样?”
光头的洛威尔说:“干得不错。你推荐他后,联合国和‘乐之友’用其所长——用他的‘一根筋’性格——任命他为特别督察,监督各国‘睡美人计划’的实施。他很负责。你知道的,‘睡美人计划’分两个阶段,先期阶段即将开始实施,不必等雁哨的命令。何明就是负责先期阶段中的销毁核弹部分。至于后期阶段,也已经进行到‘按电钮即可实施’的程度,只等雁哨的激发了。”
鱼乐水打趣道:“我总觉得销毁核弹的进展太顺利了,让人不敢相信。那些政治家和将军曾如此迷恋这些玩具,真舍得一下子全放弃?”
洛威尔笑道:“我有同感啊,太顺利了,出乎意料!但世界各国确实都爽快地同意了。我想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自打实现常温核聚变后,裂变弹已经不好玩儿了,这些‘脏弹’留在手中反倒是大麻烦;第二个原因,我想也是主要的原因——在自然灾难危及人类整体的生存时,利他主义自动强化,成为人性的主流。所以不奇怪的,当年各国发疯地比着造核弹,符合当时的人性主流;今天爽快地同意销毁,同样符合今天的人性主流。”
鱼乐水很欣慰,“这就好,这就好。咱们这辈子即使光办成这件事,也能含笑九泉了。”
“对,是这样的。”三人笑着同意。
“我再交代第二件事。”鱼乐水拿出一个文件袋交给洛威尔,“里面是天乐的专利证书和股权证书,关于那种透明空心球的。这些年来,他的专利使用费啦、股权分红啦,都是交‘乐之友’用的,我也弄不清每年是多少收益。”
洛威尔插话:“我知道,每年将近六百亿。”
“不管多少,以后照旧归‘乐之友’使用。为了更加名正言顺,咱们走一个正式手续。袋子里有天乐的授权书,有我写的捐赠证书,以后这些收益就都正式归‘乐之友’了。当然,如果天乐还有伊莱娜能够重回地球,‘乐之友’应负担他们的生活医疗费用。”
三个人都点头,“这是自然。”
“洛威尔,你回去找律师把所有文件细审一遍,看法律上有无疏漏之处。如果有,趁我闭眼之前把它补上。”
这句话的“诀别”意味太重,三人都不免黯然。刘苏笑着说:“我刚刚说啦,鱼妈妈你至少还能活五十年。不过,我们会按你说的办。”
“最后还想多几句嘴,谈一点儿人生经验,我不敢说对你们是否会有启发。”
三人笑着说:“一定有的。请讲,我们洗耳恭听。”
“你们知道,作为科学的圈外人,至少是半个圈外人吧,我对像天乐、泡利这样的大脑袋科学家一向是仰视的。他们无比睿智,总能走在世人前面,走在历史前面,对未来做出惊人的预言。而事实证明,历史常常沿着他们规划的河道前进。”
“对,是这样的。”
“这是事物的一面。但另一面,当历史之河大体上沿着他们规划的河道奔流时,也闹过几次意外的决堤。似乎上帝在刻意证明,孩子们尽管很能干,但并非永不出错。一百年来,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像第一次真空激发时突兀出现的透明空心球、‘金鱼号’第一次实验时闹出的以尾作头的大乌龙、‘婴儿宇宙行动’引起的空间意外塌陷、‘楚-马发现’的三次重大修改,等等。一句话,依据科学规律和逻辑规律所做出的预言是非常宝贵的,不可不信——但也绝不可全信。所以,你们在面对未来做准备时,尽量多留一些冗余配置或能力,也得做好突然转舵的心理准备。”她笑着说,“这只是一个外行的胡说八道,仅供参考。”
三人很感动,知道这是鱼妈妈的“临终托付”了。成城说:“不,鱼妈妈你过谦了。这是最精辟的教诲,是你百年人生经验的提炼。我们会铭记在心。”
鱼乐水叹息一声,“真想知道‘诺亚号’和天、地、人三个船队的消息啊!不过我知道它们都处于盲飞状态,无法与外界交流信息,就不说它们了。我只想提个醒,等‘睡美人计划’忙出个眉目,尽快派飞船去息壤星,看看老褚的情况。毕竟‘褚氏号’飞船的技术水平最低,老褚又是孤身一人,我对他那边最不放心。”
洛威尔代三人答应:“放心,我们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但息壤星的环境进化是以万年计的,去得太早也没用。”
鱼乐水笑道:“对,也许我是瞎操心。老褚那家伙啊,天生是条野狼,不管多难,他都会咬牙活下去的。好了,我没别的事了,咱们可以告别了。”
三人听出她的话意,她不是说今天的小别,而是说人生的永别。刘苏忍住心中的悲酸,笑着说:“那可没门儿,你别想躲清静,我们以后还会常常来烦你的。”三人与鱼妈妈扯了一会儿闲话,后在鱼妈妈的催促下离开了。
这次见面尽管有“临终诀别”的意味,但三人见鱼妈妈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错,心中比较欣慰。鱼妈妈尽管已经退休三十多年,仍然是“乐之友”们的精神支柱。还有,已上天三十六年的楚天乐先生、已去世二十多年的姬人锐先生,也都活在“乐之友”们的心中。这三人引领了一个大变革、大跨越、凡人神化的时代,他们也成了三位圣哲,成了人们心目中不死的神祇。
三人约定,以后不管多忙,每星期都要至少去看望老人一次,虽然不可能每次都三人同去,但至少得去一个代表。可惜这个决定做晚了。六天后,就在刘苏处理完鱼妈妈交代的事情,准备进山的那天凌晨,她接到了刘妈的电话:鱼妈妈昨晚已经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乐之友”向全世界和太空中的飞船发了讣告。当然,十一艘飞船中只有“雁哨号”能收到。其他飞船均处于全盲式的虫洞飞行状态,而且要持续一百多年,无法收到这封电文。人类社会陷入深深的哀伤中,如潮的唁辞淹没了各种媒体和网络。人们普遍认为,鱼妈妈的离世标志着一个辉煌时代的结束(尽管三位圣哲中楚天乐还活着),因为,一旦宇宙暴涨孤立波导致人类智力突降(对这一点已经不用怀疑了),人类势必面临一个无比艰难的时代。
七天后,地球收到“雁哨号”的唁电。电文中,楚天乐说:“吾妻走了,我的心也随她去了。”楚草和习明哲说:“妈妈永远活在儿女和孙辈的心中,活在雁哨人的心中。”伊莱娜说:“鱼姐姐安心走吧,我会代你陪伴天乐,一生一世。”
鱼乐水在地球上已经没有直系亲属,刘苏、洛威尔和成城主持了遗体的火化仪式。按照死者的遗愿,骨灰埋在姬人锐夫妇等人的坟墓附近。何明也来了,他捧着一个密封的水晶匣子,里面装着鱼乐水曾交给他的《百年拾贝》和刘苏转交的《百年拾贝续》。他把水晶匣子虔诚地放入墓坑,与骨灰盒并列,然后肃立致哀,低声说:
“鱼妈妈,我接受了洛威尔先生的邀请,正在监督核弹销毁。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然后何明退回一边,默默看着一抔抔泥土把二者掩埋。坟前照例不立墓碑,因为墓碑已经有了,刻在不远处的山崖上,是为这儿埋葬的所有死者撰写的,也是为地球上古往今来的死者撰写的:
活着
生命是过客,
而死亡永恒。
但死神叹道:
是你赢了。
楔子二
深夜,卵圆形的子飞船悄无声息地降落在黑暗的山顶,舱门开启,一行七人鱼贯而出。他们的钢铁下肢轻轻挪动,以求不打扰耶耶的安睡;他们钢铁组元的面孔显示着虔诚和崇敬。在他们身后,几十名下属也下了飞船,他们未获准进入耶耶停灵之地,便面朝这个方向列队跪下,虔诚地叩拜,钢铁头颅与山石的撞击汇成清亮的声浪。
前面七人是移民船队的首脑,帝皇、副皇、帝后和皇子,再加三位重臣:中书令、掌玺令和皇家侍卫长。副皇是陵墓监造者,对这儿已经很熟悉了,他带领众人沿崎岖山路走了一会儿,进入一个幽深的山洞。他们调整了眼睛的夜视功能,摸索着到了洞底。副皇在几块凸起的石头上敲击着。输入了开启密令,洞底立即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门后的白光喷薄而出,驱走了洞中的黑暗。七人念诵着耶耶的名,缓步进入洞内。这是一个巨大的蛋形穹洞,充盈着柔和的白光,四周的洞壁光滑如镜,洞壁最里层是透明的类中子态物质,虽然很薄,但强度极大,可以轻松抵挡地震和山崩,护佑耶耶永远安息。巨洞的中央停放着耶耶的灵柩,同样是卵圆形,由类中子态物质建造,晶莹透明,沐浴在白光中。灵柩分内外两层,内层是密封的,外层的棺盖尚未合上。七人跪行上前,虔诚地三拜九叩,然后起身,瞻仰灵柩内耶耶的圣容。耶耶身着麻衣便服(妮儿先皇说过,耶耶历来讨厌穿“硬邦邦的”帝服,所以安葬时她遂了耶耶的心愿),耶耶非常安详,皱纹深镌的脸上带着顽皮的笑意,嘴角微挑,似乎一波大笑马上就要漾出来。圣书上多次记载过的那根电鞭放在他右手附近。
七人神情肃穆,帝后眼中盈着泪。
《亚斯白勺书》上说:耶耶是朝丹天耶的儿子,G星人地上的父。尊贵的朝丹天耶长住天上,从未在尘世现身,所以,G星人对朝丹天耶有着遥远的仰视和敬畏;而耶耶住在地上,数万年间亲自带领G星人筚路蓝缕,艰难求生。耶耶最后一次复苏和仙逝是在一百多年前,他的音容笑貌、趣闻轶事经过几代人的口传,至今还“活着”——不是记载在圣书典籍里,而是活在G星人心中,所以G星人对耶耶的感情是崇敬加亲近。而今他们要与耶耶永别了,当飞船逃离灾变、在新时空中溅落后,落点是由概率之神选定的,不大可能再回到这个时空点了。所以此处一别便是永诀。G星人不忍离开耶耶,愿意奉着心中的父远走天涯,但“归葬蓝星”是耶耶的遗愿,是他仙逝前念兹在兹的,他们只能遵守。
最后一次隆重的叩拜后,一行人起身,侍卫长开始用激光密封耶耶的灵柩外层。蓝色激光沿着合棺面移动,烧出轻微的嗞嗞声。其他六人伫立一旁,默默观看。
副皇叹道:“不由想起妮儿先皇的话。她说,耶耶曾在仙逝后强使魂魄聚拢,勉力返回人世,向她警告了一百多年后的智力暴涨和智力崩溃。否则,G星人不可能有今天。”
帝皇点点头,简短地说:“耶耶恩重如天。”
随后他们保持沉默,直到密封工作完成。一行人再次叩拜,同耶耶道了永别。帝后此刻终于支撑不住,泪如泉涌。帝皇瞪她一眼——尚武的G星人一向鄙视眼泪——但并没有出言责斥。今天她的眼泪是为耶耶流的,可以原谅。不过帝后很识趣,强自止住了眼泪。
他们退出蛋形墓室,侍卫长开始关闭洞门。洞门密封后,蛋形墓室和灵柩就成了一个三重嵌套的整体,即使此后遭遇山崩地裂、火山爆发、地壳变迁,这个墓室也将完好无损,永世长存。
侍卫长关闭洞门时,其他人在副皇带领下离开山洞,在山顶等候。虽然他们所乘飞船是隐形的,但降落时的火光还是惊动了附近的山民,他们从睡梦中醒来,胆怯地走出房屋,慢慢围过来,远远观望着飞船,观望着一排默然伫立的钢铁身躯。副皇调整了视觉功能,以望远加夜视功能观察着山民。镜野中,那一双双眼睛都呈现绿色的荧光,显得愚鲁而畏缩。
副皇冷淡地说:“皇侄,这就是那些造出亿马赫飞船的地球人的后代吗?十万年了,他们还没从上次智力崩溃中复原。”
帝皇点点头,“不可能复原了。”他没有说出的话是:又一次的宇宙暴涨马上就要到了。
中书令说:“这些可怜的家伙,不知道他们观望着咱们的飞船,会不会回忆起一点儿祖先的辉煌?”
皇子立即说:“我想不会的,如果他们还有起码的理智,看到这艘强大的异星飞船,早该四散逃命了。”
掌玺令指指远处,“不过,地球上毕竟还保存着一处智慧之火。有了这个火种,他们的复苏应该相对容易些。”随即,他又摇摇头,“可是,已经十万年了,他们还是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指的是山背后,离这儿不远,有一幢灯火通明的大楼。那是整个地球上唯一的灯光,在黑暗的背景下显得十分夺目。据他们在太空的观察,地球上唯有那儿还保持着文明社会的运转,因为偶尔有小型飞行器从那儿飞出来,巡视周围,向愚鲁的饥民分发食物。
其他人点点头,没有往下谈论。他们来蓝星后一直避免同那儿接触,原因无他,在随后漫长的移民征途中,船队中没有多余的位置。这些智力低下的地球人只能留在原处自生自灭。虽然有这么一处智慧火种,但新一轮的空间暴涨在即,它将带来智力崩溃,这团微弱的智慧之火很难熬得过去。
侍卫长完成了洞门的密封,也出来了。众人准备返回飞船。此时已是拂晓,朝阳尚未升起,白云已被染红。帝皇想观看日出,没有急着走,其他人便默默地陪着他。不久,在东方的豁口,山泉奔腾流泻的地方,一轮红日跃出地面——它为沉寂的山林带来了生机,鸟雀叽叽喳喳地飞出林子,在朝霞的背景中上下翻飞。夜间显得色泽暗绿的林木变得鲜绿青翠。一线白色山水在深谷中跳荡,奔向远处,消失在霞光的朦胧中。远处围观的地球人好像醒了,面容上浮出愚钝的笑意,悄悄散去,脚步蹒跚地各自回家。
年轻的皇子突然说:“难怪耶耶一定要归葬地球,这儿确实比G星美!”
其他人看看他,看看帝皇,没有说话。皇子虽然说的是实情,但明显不大得体,牵扯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至少不该当着帝皇随便地说出来。他毕竟年轻啊。帝皇冷冷地看他一眼,没有出言斥责。皇子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但仍倨傲地昂着头,分明是说:怎么,我说错了吗?
帝后为了转圜,笑着说:“时间不早了,船队还等着出发呢,登船吧。”
帝皇向飞船走去,一行人跟着他离开。途中副皇突然站住,似有所思。他的表情很奇怪,极度困惑中夹杂着震惊。帝皇察觉了,回头询问地看着他。副皇苦笑着摇头,快步走近帝皇,低声说:“错了!恐怕我们犯了一个大错!”
众人凛然。他们都熟知副皇智力超绝,目光敏锐,而且言不轻出,所以副皇说“大错”,一定是事关全局的重大错误。六人都盯着副皇,等他往下说。
副皇苦笑道:“一言难尽啊。我也是刚刚悟出,容我再仔细想想。先回船上吧。”
帝皇点点头,率先走了,一行人随后跟上。副皇一边走,一边还紧锁双眉,苦苦思考。
第一部 地球之双殇
耶耶是朝丹天耶的儿子,我们地上的父。那时,朝丹天耶把弥天灾难降到光身人的故土,于是耶耶我们的父,用全部家产造了一条船,带着祂的卵生崽子们率先逃亡。祂把母星三圣的荣光传给三位年轻使徒,令他们带领弟妹在新大陆开枝散叶。
——《亚斯白勺书·蛋房记事》
1.双五零标准
三年前,何明沿着父亲——“肉弹式恐怖分子”何星的足迹,步行来到玉皇顶的马家,与百岁的鱼乐水见了一面。他说他是来公开扯起反旗,反对楚天乐这个人人敬仰的圣人,因为,按照“睡美人计划”和“雁哨计划”,整个人类文明将因为他一人(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只是一颗脑袋!)的命令而主动自残,这太荒唐、太危险了。他没有想到,作为楚天乐爱妻的鱼乐水竟然也有大致相近的忧虑——担心丈夫的“头颅生存方式”可能影响其人格。鱼乐水甚至把手写的回忆录《百年拾贝》赠给何明,以便他有一个全面的人格坐标系,能对楚天乐的心理变化做出准确的判断。同时,鱼乐水也严厉告诫他,在行这件事时,要抛弃两样要不得的东西:偏激和个人恩怨。
何明回家后,用一个星期时间仔细通读了这部手稿。作为“凶手”的儿子,他从小就承受着社会的异常目光:敌意、不屑、怜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一直对楚天乐怀有戾气。但他仔细通读《百年拾贝》后不得不承认,书中展现的是两个通体透明的人。楚氏夫妇的内心,完全没有卑劣、自私、怯懦、偏激、自大、狭隘这类恶德的存身之地。当然这不会改变他的观点,他仍然认为“睡美人计划”是要不得的,往轻里说也是弊大于利,楚天乐的个人品格并不能减少这个计划的危害。但至少他已经知道,楚天乐大力推进这个计划并非出于私利。
不久,“乐之友”基金会现任会长洛威尔先生约他在“乐之友”总部见面。何明不想同“政敌”会面,但他知道这次约会肯定是鱼妈妈促成的,想起自己对鱼的承诺——放弃偏激和个人恩怨——也基于对鱼妈妈的尊敬,他勉强答应了。
他在“乐之友”基金会大楼见了洛威尔。穿过透明的大楼墙壁能看到后边葱郁的青山,楚天乐夫妇当年就住在那座山里。当父亲冲动地引爆炸弹时,也许站在这儿就能看见那团火光?父亲就这么一走了之,把苦难留给妻子和遗腹子……他苦涩地摇摇头,驱走了这些思绪。
洛威尔是位瘦长的白人男子,年近七十,面如铁板,目光犀利,脑袋剃得锃光,头顶有点儿尖,像个小头朝上的鸡蛋,模样有点儿滑稽。
他请何明就座后,直截了当地说:“鱼妈妈向我大力举荐了你,说你是一个热血汉子,有殉道者的激情。还说你性格稍有偏激,属于那种‘一根筋’的生性。我说,听起来这正是‘乐之友’眼下需要的人——为‘睡美人计划’寻找几十位严厉的督察。”
何明生硬地说:“恐怕我得声明一下:我同意与你见面,并不意味着我已经放弃自己的观点,更不意味着我愿意为‘乐之友’工作。”
“我知道。不过,在我俩谈话之后也许你会改变主意。咱们可以走着瞧。”他微笑着说。
“好的,咱们走着瞧。”
“我想对你有更深入的了解,所以今天约你到这儿,来一个面对面的沟通。”
“请讲。”
“你今年五十七岁,是个遗腹子。父亲早亡,母亲也在二十年前去世。你没有婚育,至今独身一人生活。”
“对。”何明说,“你当然知道的,我父亲曾企图刺杀楚天乐,自爆身亡,成了人类公敌,成了这个时代的‘灾星’。而我一生下来就是公敌的儿子,是一个小‘灾星’。”
“我清楚这段历史,但‘公敌\'’灾星‘这样的说法太过分了。只能说,他因为性格上的偏激和冲动,最终成了悲剧人物。”
“所以,他的儿子最好不要重蹈覆辙。”
何明的话中含着硬刺,没想到洛威尔应声而答:“没错,这正是鱼妈妈举荐你的初衷。她说你虽然反对’睡美人计划‘,但那只是因为你站的高度比较低,视野比较窄。她不想你重复上一代的悲剧,把一生耗费在一个错误的目标上。”
这段贬义的评价让何明很是不爽,反讥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洛威尔先说了:“坦率地说,如果不是鱼妈妈,我不会约你来的。我们已经够忙了,还要应付你的添乱。你这位民间政治家啊,竟然反对什么’乐之友‘对人类文明过度自残!我们怎么会这样做?要知道,科学是’乐之友‘的信仰,是我们生命的全部。”
何明反唇相讥:“民间政治家?据我所知,楚天乐、姬人锐、鱼乐水他们也是民间政治家。”
“没错,但你认为自己的智慧能赶得上那三位圣贤吗?我是不敢与他们相比的。”
何明被噎得说不出话。洛威尔看看他,在心中说:可以到此为止了。他有意说了一些刺耳的话,只有这样才能刺破何明的“走火入魔”。
他缓和语气说:“我的话很不中听,是吧?但我的用心是好的,我想以后你会慢慢理解。”
何明很想拂袖而去,但他忍住了。洛威尔的话中隐含着一种只可意会的气势,那是以“乐之友”的实力为基础的。正是这种无形的气势留住了他。
他冷冷地说:“那就多谢了。请往下讲。”
“好的,回到原来的话题。我想问,你为什么终生未娶?”
“四十五岁前,是因为我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四十五岁后,是因为我有了更高远的目标。”
“你是指你领导的那个小小的秘密组织?”
“是的。不过,它已经是公开组织了。”
“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王子之吻‘,对吧?王子的一吻唤醒了沉睡中的公主,你以这个名字暗示了你们对’睡美人计划‘的反对。不过据我所知,你们的行事并不像王子之吻那样温柔,甚至还煽动民众暴力抵抗。”
何明没有否认,“确实如此,但我们的内心是温柔的。中国有句老话:以菩萨心肠,行霹雳之事。”
这句话让洛威尔的铁板面孔上绽出一丝笑容,“是吗?我倒觉得,这句话拿来描述’乐之友‘的行事风格,可能更为合适。”他收起笑容,恢复了铁板似的表情,“据我所知,’王子之吻‘的宗旨是反对人类文明过度自残。而’乐之友‘的宗旨是:既要充分防范因智力崩溃而造成的科技灾难,也要尽量防止人类文明的过度自残。两者的基本点其实是一致的,差别只是对’度‘的把握。所以嘛,对’度‘的正确把握才是关键所在。不妨跟你透露一点信息:联合国和’乐之友‘的上层,对这个’度‘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最终得出了一致意见,形成了一个’双五零标准‘,不过一直对外严格保密。”
“为什么要保密?如果它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那就不用怕民众知道。”
洛威尔冷冷地说:“像这样’政治正确‘的话谁都会说,但我们轻易不说。你还是先听听这个标准的内容,再作表态吧。”
“我洗耳恭听。”
“’双五零‘有一系列严格的量化指标,不过总的说可以用两个指标来概括:因人类智力崩溃可能引发的某项科技灾难,如果预期其造成的一次性死亡人数少于五十万,所造成的环境灾难可以在五十年内自愈,那就听之任之,不做防范。”何明闻听不禁愕然,甚至大为震惊。他是坚决反对使人类文明过度自残的,但即使以他的立场,这个标准似乎也太……冷酷。洛威尔显然洞悉他的心理,平静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它太冷酷?但它是冷酷的自然机理所决定的。五十万和五十年这样的损失,尽管非常巨大,但从整体上说还能够承受。可是,如果让人类文明过度自残,从而导致它的急剧衰亡,最终会造成更大的损失。不说别的,单是饥荒造成的死亡就会以千万计。好了,现在请你回答,这个’双五零标准‘是否应向民众公开?你愿意成为被弃之不管的那五十万分之一吗?”
何明踌躇着,一时难以回答。他一向主张民众应有知情权,眼下他也认为应向民众公开。但也不得不承认,保密的决定并非没有道理,一旦公开,肯定会引发难以控制的局面……
他想到,鱼妈妈曾告诫他抛弃两种不好的东西:偏激和个人恩怨。如果抛掉这两点,以平和的心态来思考,那么——也许自己对“睡美人计划”的反抗压根儿就是错的?“乐之友”既然定出这样近乎冷酷的标准,说明他们对文明过度自残已经持有高度警惕……
洛威尔说:“你能接受这个’双五零标准‘吗?我估计,既然你坚决反对使人类文明过度自残,应该比较容易接受吧。”
何明略顿后点头道:“对,我能接受。你说得对,相对于文明过度自残带来的危害,’双五零‘级别的灾难还是较轻的。”
洛威尔调侃地说:“那么,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从内部反对’睡美人计划‘的绝好机会。’乐之友‘想聘请你担任特派员,到各国监督’睡美人计划‘的实施。你放心,尽管从身份上说你是’乐之友‘的派出人员,但完全可以坚持自己的立场——如果你觉得哪项计划是对文明的过度自残,尽可凭特派员的身份当场制止。”
何明没料到洛威尔会对“政敌”这样大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想,大方的洛威尔其实是送了一个空头人情。“双五零”的标准已经够残酷了,他不可能再超越它了。这其实也表明,“王子之吻”的努力是无的之矢,正如鱼妈妈所说,是“站的高度比较低,视野比较窄”。想想自己十几年是在为一个虚幻的目标而瞎忙,何明不由得非常失落。
他克服了内心的失落,果断地说:“好的,我接受你的聘请。我愿意进入’睡美人计划‘的内部来监督它。”
洛威尔很欣慰,调侃地说:“怎么样,咱俩的打赌还是我赢了吧?我说过你会接受这个职位的。咱们接着往下讲。我说过,’双五零标准‘比较冷酷,达成共识相当艰难。可一旦定出这个标准,’睡美人计划‘的具体内容就变得清晰了,因为,超出这个标准的科技灾难其实并不太多。你不妨全面列举一下,我想你此前肯定有过充分的思考。”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核武器和生化武器,它们必须销毁。还有所有的核反应堆,包括核电厂、核航母和核潜艇上的。”何明说。
“对,关于这一条,各国政府已经达成共识,将在’雁哨‘发出自毁指令前就提前实施。从所有核反应堆取出燃料棒,连同核武器和生化武器一块儿送出地球,投到太阳熔炉中。”洛威尔简短地解释,“自从氢聚变技术成熟之后,这些肮脏的裂变物质就不值得利用了。”
“投入太阳?为什么不把它们湮灭成透明空心球?这种对有害物质进行无害化处理的工艺早就成熟了。”
“不,处理强辐射物质的工艺还不成熟,湮灭前不容易控制辐射泄露,既然咱们已经有了强大的超光速飞船,倒不如扔进太阳中更省事。何况公众强烈主张后一种办法,认为这才是核弹时代最壮丽的谢幕。”
何明点点头,“也就是说,这个决定并非技术原因,而是为了讨好公众。”
洛威尔不由摇头,“你这个人哪……不过你的刻薄话有一定道理。公关的考虑也是重要因素。你接着列举。”
“再一个灾难隐患是非核军事力量。如果人类因智力崩溃而失去理智约束,发生战争,即使只使用非核武器,其生命损失也是以百万、千万计的。”
洛威尔点头,“你说得不错。各国政府已经同意,待’雁哨‘指令发出后,各国将彻底封存所有武器,警用武器除外。”
“还有世界各地的巨型水库。如果因智力崩溃,无法正确管理而造成溃坝,有可能造成五十万人以上的死亡。”
“对,这点将在’雁哨‘指令后实施。但大坝不必破坏,只需采取某些措施,使泄洪通道不可逆转地永久开启。与之类似的是大型油库也不破坏,但将实现零库存。”
“还有大型客机、高速火车、巨型轮船等现代交通工具。它们的一次性失事达不到’双五零标准‘,但如果人类的智力逐渐下降,事故率肯定迅速上升,其累积效应很快会越过那条红线。”
“对,眼下还要保持运行,等’雁哨‘指令后将全面停止运行。”
“还有饥荒。不过严格说来它不属于科技灾难,而是’去科技灾难‘。”
“对。’睡美人计划‘最重要的一项措施就是督促各国将粮库分散,藏粮于民。如果现代科技崩溃,即使人类还能维持自然状态的农业,也绝对养活不了七十亿人,且不说粮食的分配系统也会失灵。中国有句老话:民以食为天。缺粮才是天大的灾难。这个灾难无法防范,除了上述的预先准备,就只有祈祷上苍了。如果等疏真空结束时,七十亿地球人只能活下来十亿人,甚至只能活下来一亿人、一千万人……我实在不敢想象那种前景。”
何明也同样不敢想象。在世界各国历史上,“饥人相食”不绝于书。饥荒将造成双重的崩溃:社会秩序的崩溃和道德体系的崩溃,后者也许更可怕。
他接着说:“各病毒实验室的烈性病毒要全部销毁,否则,在防疫体系崩溃后,它们会造成数千万人的死亡。”
“对。”
……
“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何明说。
“没有了?”
何明想了想,“没有了。”
洛威尔遗憾地摇头,“你竟然遗漏了极重要的一项——虫洞式飞船。别忘了它曾造成大角星的崩溃!那次是有意做的穿越试验,但在智力崩溃后,如果哪个驾驶员糊里糊涂犯了错,就有可能把太阳给毁了。”他沉重地说,“即使在智力正常时期,这也是一直压在当政者心中的一块巨石,当政者为此制定了最严格的防范措施。你没想到这个危险,实在是太粗疏了。”
何明不由赧然。确实如此,十几年的“民间政治家”生涯中,他一直没有考虑到这个顶级灾难,说明他的眼界太窄。
何明坦率地说:“很惭愧,我确实从没意识到。不过洛威尔先生,其实我对此一直有疑问:虫洞式超光速飞行并不具有相对论效应,也就是说,飞船即使达到和超过光速,飞船质量也不会无限增大。既然如此,小小一艘飞船怎么能导致一颗恒星的崩溃?”
“不难理解的。对于超光速飞船来说,穿越一颗恒星几乎不需要时间,换句话说,因飞船穿越而引起的扰动能同时作用于整颗恒星上,所以被大大地放大了。你可以把它看作另一种形式的相对论效应。”
“噢,是这样啊。”
洛威尔感叹:“随着技术力量的强大,交通工具早就成了人类的顶级杀手之一;现在更不得了,它甚至成了星体的杀手!为了避免太阳重蹈大角星的命运,在’雁哨‘指令发出后,所有超光速飞船都要彻底去功能化。这也就是说,向地球外抛弃核废料的工作必须在这之前完成。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到了午饭时分,洛威尔按响电铃,让秘书送来两份盒饭,两人边吃边聊。有一个细节令何明惊奇:他的盒饭还没有吃上三分之一,洛威尔已经在收拾碗筷了。
看到何明的惊奇,洛威尔笑了,“是不是对我的吃饭速度有点儿惊奇?在整个’乐之友‘,这都是正常速度。”
何明也赶紧加快了进食速度。吃过午饭,洛威尔开始事务性地交代。他说,联合国和“乐之友”虽然早就在各国设立了“睡美人计划”的工作机构,但此前一直是务虚,是实施前的准备,毕竟疏真空的到来还有十四年时间,而其峰值的到来更远在七十六年之后。现在,在“双五零标准”最终敲定后,先期阶段的各项行动即将密集性地付诸实施。而后期阶段,即那些要由“雁哨号”启动的自毁措施,也将全部设置成可击发状态。“乐之友”和联合国将联合向各国派出几十名特派员,实地监督这些行动,何明即是其中之一。“何明,你很有眼福的,你即将看到的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可喜的一幕场景。有人甚至说,只要这件事能够实施,人类即使智力崩溃,也值了。你肯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洛威尔笑着说。
“你是想让我监督核武器的销毁?”
“对,你负责核潜艇部分。世界上所有核潜艇都正在赶往美国金斯湾海军基地,将在那里取出核弹和核燃料,然后再处理艇体。各国其他陆基、空基的核弹头,还有核航母的反应堆,都要做同样的处置。这些吃人的恶龙就要被杀死了,人类即使灭亡,至少不会是因为自相残杀。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喜讯?”
何明看看他,没有回答。这当然是喜讯,但它并非是因为人类已经到了大同世界,而是为了预防灾难而不得不进行的科技自残。所以,它的“喜”是有限度的。
洛威尔说,拆下的核弹和核燃料棒将装入特制的集装箱,送到同步轨道,在那儿组装成长圆筒状,随后将由虫洞式飞船使用“空间搬运法”把它带离地球,投进太阳之中。何明的任务是监督从拆弹到投入太阳的全过程。“你当然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两万枚核弹,还有数量巨大的核燃料棒。一旦因某种事故被引爆,就将使数千万人送命。当然,这样的事不会轻易发生,我们对它设有多重安全锁,你的监督只是其中的一节链条……你怎么不说话,被这个责任吓着了吗?”洛威尔笑着问。
何明坦诚地回答:“对,我是被这个责任吓着了,它太重了。不过……谢谢你们的信任,谢谢鱼妈妈的举荐,我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完成它。”
洛威尔起身与他握手。他对何明印象不错,对他的最后审查顺利通过了。鱼妈妈阅人无数,她不会看错人的。“好的,欢迎你加入’睡美人计划‘,何明督察。”
这次谈话后不久,鱼妈妈就去世了。何明感念鱼妈妈的临终推荐,把自己五十七年的人生之路来了个大掉头。他解散了自己的那个小组织,全身心投入到新工作中。
2.拔河
以金属氢为燃料的“小蜜蜂”飞艇在低空轻松地盘旋着,全透明的机身是用真空湮灭法制造的类中子态物质。自打康不名老人率先开发出这种技术,现在它的使用已经非常普遍了。飞艇中的何明透过透明的机身,监督着公路上蜿蜒的车队。车队中心是一辆巨无霸式的厢式车,车身长十五米,由几十个车轮支撑着,远远看过去像一只巨大的蜈蚣。车身包裹着厚厚的装甲和铅板,显得比较笨拙。这是为销毁核弹特制的运载车,具有优异的防爆防辐射性能,一次可运载数百枚弹头。它的前后左右有十辆坦克和装甲运兵车保护着,还有四架性能优异的武装“小蜜蜂”在天上巡弋。这样严密的保护其实没有必要,正如洛威尔所说,当自然灾难把人类整体置于危难境地时,种群内的利他习性自动加强,成为人性的绝对主流。在实施“睡美人计划”时,各国政府和民众都通力合作,甚至连各恐怖组织也纷纷发表声明,放弃在人类内部的仇恨,主动解散。但即使这样,谨慎仍是必要的,毕竟车内封装的是邪恶无比的撒旦,一定要保证百分之二百的安全。何明作为行动的总督察,从不让核弹离开自己的视线。
车队已经远离金斯湾海军基地,进入内陆。前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把倚天长剑,那是货运飞船的专用起飞轨道。轨道全长十千米,斜指蓝天。轨道入口处,一艘身材伟岸的货运飞船已经泊在那里。船身长五十米,呈香肠形,薄而透明,也是由真空湮灭法制造的类中子态壳体。尾部外圆上布置着四个喷口,看起来像是捆绑式火箭,只不过它的动力来自小型化的氢聚变装置,动力非常强劲,所以不需要化学式火箭那样大口径的尾喷口,原尾喷口部分变为直径十米的后舱门,此时大开着,准备接收核弹。
车队到了飞船起飞轨道前。十辆坦克和装甲运兵车分散开来,护卫着轨道的两翼。四架武装“小蜜蜂”在天上巡弋。“巨型蜈蚣”小心翼翼地向轨道入口处倒车。何明乘坐的“小蜜蜂”降落,停机坪上等候的几个人迎上来同他握手。打头的是褚少杰——“烈士号”飞船的船长。这是一艘十马赫虫洞式飞船,由“乐之友”出资建造,专门负责把同步轨道上组装好的核弹“列车”运往太阳。它的命名是为了纪念三位牺牲在月球上的先辈:泡利、康不名和霍普斯。
四十五岁的褚少杰是褚贵福的曾孙,从相貌和性格上都肖似他那位草莽气的祖爷爷。由于历史的渊源,他自认是“乐之友”最嫡系的人马,对“乐之友”忠心耿耿,对楚、鱼、姬、泡利、康不名等包括爷爷褚贵福在内的这些先辈满怀崇敬。自然啦,对何明这位“杀人凶手的儿子”难免抱有敌意。不过,同何明打了两年交道后,他很欣赏何明的一根筋性格,敌意也转化成了“带刺的友谊”——虽然相处甚笃,但他一有机会就要拿何明的“出身污点”开涮。何明则一向以沉默做防御。
他同何明握手,问:“核潜艇的弹头都处理完了?”
“对,这是最后一车。其他陆基、空基的核弹头也都在处理之中。全部一万六千九百七十颗的核弹都将在一个月内送往同步轨道,在那儿拼装成列车。”
“那时就该我的’烈士号‘大展拳脚了。其实’烈士号‘的运力还有富余,可以考虑再装些核燃料棒。”
“燃料棒的取出比较麻烦,特别是核潜艇,得把耐压壳体割开,然后移走把很多装置才能取棒。不等了,洛威尔让咱们这几天就启程向太阳’投料‘,毕竟近两万枚核弹头悬在头顶,让人放心不下。”
“放心,我那儿万事俱备,只等’乐之友‘下令了。”
“依洛威尔的命令,我也要随你们上天,监督整个投料过程。”
褚少杰在鼻子中哼一声,“洛威尔老糊涂了,竟然让你——有历史污点的何明——来监督根红苗正的我?该倒过来才对。所以嘛,你这个督察大人最好低调一点,惹烦我了,我把你捎带着也投进太阳去。”何明照例一声不吭,浑似未闻。褚少杰笑着回身介绍两位老人,“这是中国的李将军和美国的哈瑞尔将军,他们想乘你的’小蜜蜂‘去金斯湾,参观一下那些核潜艇,主要是战略核潜艇。我也想陪他们一块儿去看看。”
两位老人白发苍苍,但身体都不错,典型的鹤发童颜。他们身着便服,但都有着明显的军人气质。李将军同何明握手,笑着说:“我这辈子不知登过多少军舰、航母、潜艇和飞机,甚至包括’准敌国‘的核航母和顶尖飞机,却唯独没有进入过各国的战略核潜艇——那是人类武器史中最神秘、最令人生畏的一种,是隐藏在深海地狱中的超级撒旦。如果我伸腿前不能看一眼,实在是死不瞑目啊。难得今天它们在这儿大聚会,我就巴巴地赶来了。”
哈瑞尔说:“我没有进入过中国和俄罗斯的战略核潜艇,今天也想一饱眼福。中国早期的核潜艇一向被称为’噪音制造者‘,但据说你们的\'099’已经赶上‘俄亥俄’的水平了。”
李将军笑着说:“很期盼一个内行的评价,虽然有点儿为时已晚。”他像一个担心吃不到冰激凌的小孩,殷切地问,“何先生,我们能去参观吗?我们都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何明点头,“当然可以。各艘潜艇取出导弹和弹头后已经无害化了,不过是些待拆的报废设备,只要不干扰艇员的工作,任何人都可以参观,何况是你。”他对李说,“李将军我认得你。我的中学时代正是中国军力飞速崛起的时期。那时你常在央视举办军事讲座,我曾是你的粉丝。可以说,那时你的粉丝是以千万计的。”
“谢谢你还记得,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记得军事论坛上一个经常性的话题,就是讨论你是鹰派还是鸽派。大多数人说你是鹰六鸽四。”
“是吗?军人都是天然的鹰派——这个职业天生就是打仗的嘛。所以,‘鹰六鸽四’其实就是这个职业中的‘最鸽派’,你说对不对?”他补充一句,“依我看,哈瑞尔将军也是一样。虽然我俩曾分处对立的阵营,但一向比较谈得来。”
哈瑞尔微笑着表示同意,“我也属于最鸽派吗?这是对我的褒扬。”
李将军叹息一声,“处于今天的形势回头看,觉得人类那时真是彻底地发疯了。最睿智的政治家、军人、技术专家,竭尽他们的智慧和心血,兢兢业业地制造各种可怕的杀人武器,以确保本国的军力占上风,或者至少能与敌人同归于尽。武器是最高级的科技,但最高级的科技中浓聚了最浓的兽性,甚至是超兽性,因为动物中同类争斗一般都遵循‘不严重伤害对方’的原则。极少数最残忍的野兽也有残杀同类的,但至少不会奉行‘同归于尽’策略,因为它违犯‘生存第一’的天条。”他沉重地说,“不敢想象,后代会如何评价咱们当年的疯狂。”
哈瑞尔平和地说:“后人会理解的。”然后他转了话题,“李,我非常佩服中国人,又佩服又忌妒。你们太狡猾了,一直奉行‘最低限度威慑’政策,核弹数量一直维持在低水平,相比美俄来说,节约了多少财力物力!”
李将军自嘲道:“莫要戳我们的痛处啦。我们挤破脑袋要挤进最后一班车,花大气力建造了航母编队、隐形飞机、新型核潜艇,结果都成了无用的屠龙宝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何明抬头看看李将军。李是他当年的偶像,但他今天对老人的言论颇为不满。他素来说话不会绕圈子,便生硬地说:“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的做法我不认为有错。那是为了不再被某个国家‘误炸’大使馆,算不得浪费。”
他的顶撞让气氛有点儿僵。褚少杰看看何明,目光中分明是赞赏,只是为照顾李将军的面子没有插话。哈瑞尔笑着缓和道:“何先生说得对,此一时彼一时。如果我们乘时光机器回到昨天,说不定还会做同样的事。人强不过本能,那时的最高本能就是保护本族群的生存。只是在遭遇灭顶的自然灾难后,才把关注点升格到整个人类。”
何明指指起飞轨道尽头,“运载车已经就位,我该工作了。”
一行人来到那儿,何明照例检查了“巨型蜈蚣”后舱门的铅封,核查无误后剪开铅封,打开后门,后门翻下后成为坡道,与飞船的后舱门对接。何明让客人退后,以避免辐射。少顷,从“巨型蜈蚣”后门中缓缓推出一个圆柱形的箱体,也是薄而透明的材质,透过箱壁可以看出圆筒内部嵌着一个个纵向的圆环,每个环上水平固定着十枚锥形的墨绿色核弹头。每个弹头都不大,不超过一个正常男子的体量,外表平淡无奇。但它们的当量都在三十万吨以上,每一颗都能毁灭一座城市。所以,在李和哈瑞尔这些内行人的眼中,都流露着对它们的深深敬畏。
“巨型蜈蚣”腹中的圆柱箱体逐渐外伸,被直接推入飞船的后舱门。它在飞船内就位,由夹持机构自动抱紧。随即飞船后舱门关闭,货车也开走了。何明走过去,仔细检查了飞船后舱门的关闭情况,照例做了铅封,然后退回,发出“可以升空”的信号。指挥塔发出了点火的命令,货运飞船尾部喷出四道淡蓝色的等离子喷流,飞船沿着轨道迅疾加速,转瞬间离开轨道,消失在蓝天中。
车队和四架武装“小蜜蜂”离开发射场,向金斯湾基地返回。何明邀三位客人坐上他的“小蜜蜂”,随车队而去。
快要看到那些核潜艇了,李将军简直有些迫不及待。核潜艇,特别是战略导弹核潜艇都是些独行侠,孤独地潜行在深渊之中,依靠极低频和超低频通信同外界保持着微弱的联系,时刻准备着把复仇之火倾泻到敌国的首都。它们是终生独居的猛兽,很难与同类见面,仅在极个别情形下可能发现某个同类的踪迹。所以,像今天这样,世上所有核潜艇在同一个地方公开聚会,这在过去是绝对难以想象的。何明介绍说,这儿聚集着三十艘待销毁的战略核潜艇,美国十五艘,其他各国(俄、中、英、法、印、韩等)合计十五艘,何明接着道:“哈瑞尔将军说得对,美国确实吃大亏啦,这些被抛弃的家产,你们一家就占一半。”
他们看到了浮在水面的三十艘核潜艇,它们的外貌大同小异,都是水滴状船身,以很近的间隔平行排列,从码头一直向海洋延伸,三十座形状不一的潜艇指挥塔(又称帆罩)耸立在水面上,也排成一排。不过三位客人惊奇地发现,三十具船身大都被乱糟糟的木板遮没,这些木板搭在船身上,使各船互相连接,形成了一道长长的栈桥。木板的规格大小不一,颜色驳杂,看起来是七拼八凑连起来的,这种乱糟糟的景象与常人心目中的核潜艇(顶级的科技神物)似乎很不匹配。
何明笑着给客人们解释:“这些潜艇的核弹已经处理完了,下一阶段是处理核燃料,那是个很费时的过程。所以各艇上的人员等不及了,大部分已经撤走,每艇只留下一名副长和九名士兵,合计三百人。这都是些精力过剩的家伙,不想被囚禁在各个隔绝的监狱内。但各艇来往太不方便。后来我做了些职责之外的事,从岸上尽量搜罗了一些木板,为他们搭成了这些栈桥。”他自得地说,“别看这是件小事,他们很感激我的,说我是最富人情味儿的监督。”
李将军呻吟着:“可是,何先生你罪孽深重啊,你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毁了我一生的相思!”
哈瑞尔和褚少杰也都笑了,的确,看着这些乱糟糟的木板,他们心目中对核潜艇的敬畏无形中被消解了。“小蜜蜂”又飞近了一些,可以看出栈桥上的人员今天显然有某项大活动,三百军人都聚集在栈桥上,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而且人群中夹着一根粗粗的缆绳。机上人员有点儿奇怪,问何明,何明也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他用机上通话器询问了下边,笑着对客人说:“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这些闲不住的家伙!他们说,他们的一生都献给了战争,如今各国没有分出胜败输赢,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谢幕’,永远不会再有真刀实枪一较输赢的机会,实在于心不甘。他们决定以体育方式来模拟第三次世界大战,定出战胜国和战败国,以此来构建三战后世界秩序。比赛失败者会心甘情愿地认输,绝不耍赖。至于比赛方式,他们讨论了几种,像篮球、短跑、足球、掰手腕、美式足球等,最后决定采用最公平最简单的方式——拔河。”
“拔河?”
“对,拔河。你看他们中间的那根粗绳。”
李将军笑着调侃道:“人类文明确实进步了,用拔河来代替扔核弹,提倡议的那家伙太了不起了。他们怎么比?单淘汰还是循环赛?”
“美国军人提出以美国队挑战非美联队,但其他各国坚决反对,说这是沙文主义的倡议。最后决定以打擂台的方式,抽签决定次序,胜者作为擂主,对付下一次挑战,依此类推。不过这么着有个问题:比赛到最后只会留下一个战胜国,其他的都是战败国。不过参赛者都表示认账。”
褚少杰笑着问:“人数怎么确定?像中国只有五艘核潜艇,每船留下十人,只有五十人。而美国是一百五十人。”
“这个好办,他们决定,每个回合都按人数少的那一方的人数,比如韩国只有一艘潜艇十个人,那么有韩国参加的这一回合就定为十人制。”
两位将军兴致勃勃,说这是何等重要的历史时刻,绝不能错过的。咱们快降落,也去参与一下。“小蜜蜂”在栈桥上降落,两位将军率先跳下去。他们虽是便装,还是被本国的军人认出来了,大家齐齐向他们敬礼,两位将军高兴地还了礼。下面即将开始的一场比赛是中国对美国,双方各出五十人。队员已经做好准备,裁判和巡边员也都就位。但何明观察后暗暗摇头——显然胜负的天平要倒向美方。美国军人的平均个头就比中国军人大,何况美方的五十人是从一百五十人中精选出来的,更是比中方队员大了一套。但个头处于劣势的中国队并不气馁,在队长(一位副艇长)的指挥下,摩拳擦掌地准备战斗。
何明见状,赶紧摆手叫停了比赛,“且慢,我觉得这样的比赛规则仍然不够公平——你们看,虽然人数相等,但美国队的总吨位显然要远远大于中国队,是不是?”双方队员笑着点头,这个事实是明摆着的。“体育比赛中凡是体力项目,像摔跤、散打、拳击、举重等都要按体重分级的,所以我建议,咱们的比赛最好也按体重分级。如果分级不好实现,那就让各队按同样的总重来凑人数。”他笑道,“莫要嫌我吹毛求疵,要知道,今天是最重要的历史时刻,这场胜负直接关乎此后数千年各国的地位,不能不慎重!”
美国人笑而不言。出于对何明的尊重——是何明帮他们修了这道栈桥——他们没有直接反驳,但表情分明在说:这个要求未免过分了。实际上,如果以体育比赛来模拟战争,各方都应是全员参战才公平,那样才更能代表各国的军事实力!俄、英、法、印、韩等国的军人笑着不表态,何明的办法对弱者有利,他们当然不反对,但也知道美国人绝不会同意的。
美国队的队长咳了一声,正要说话,中国队的队长抢先说:“何先生,用不着的,这样就很公平——别忘了,球类比赛就没按身高和体重分级呀!何先生你别担心咱们个头小,小是小,抓地。何大叔你就别添乱了,开始比赛吧。”
裁判笑着请何明避开,何明只好无奈地站到一边。裁判吹响哨子,开始比赛。何明的估计不错,体重上明显大一号的美国队很快占了上风,在两百个旁观者的吆喝声中,绳子中间的铅坠慢慢向美方移动,眼看就要移到美方边线了。但这时形势发生了变化,中国队很快稳住阵势,无论美方如何拼命,绳子再也不前进一寸。原来,栈桥桥面很不符合正式比赛要求,凹凸不平,还有明显的棱角。节节败退的中国队聪明地发现了这一点,不少人把脚后跟死死顶在凸出的棱角上,身体用力后倾,几乎与地面平行。这样,虽然中国队不能把绳拉向这边,但美国队要想扩大战果也很困难,因为此时他们需要克服的不再是对方的力气,而是对方身体(骨架)的物理强度。
于是战局就僵死在这里,任凭周围的拉拉队如何喊叫,任凭双方队员如何拼命,长绳仍是一动不动。僵持中忽听咔嚓咔嚓的声音,原来在一百人的拼力拉拽之下,并不坚牢的栈桥在中间部位的几块木板全都崩开了。拔河的队伍拖得很长,后方队员不知道前方的变化,仍在呼呀嗨呀地努力拉,于是,两边的核潜艇缓慢地向中间靠近,终于砰的一声撞在一起。由于艇身都覆有隔音瓦,碰撞的声音并不大,所以队伍后边的人们还在傻乎乎地用力。裁判赶快吹响哨子,中止了比赛。
比赛中止了,但胜负却无法判定。而且鉴于比赛失败的原因,以下的场次也无法在栈桥上进行,除非移师到陆地上去。哈瑞尔将军适时地插进来,替裁判解决了难题。他笑着说:“我建议比赛以平局结束。这就是天意啊,天意让我们无输无赢,这么着,各个国家全都是战胜国!”
李将军也越俎代庖,立即笑着宣布:“我宣布: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平局结束!”
大家也都笑着认可了,结束了比赛,中美双方互相拥抱,然后各国军人互相拥抱。何明开始安排各艇艇长带领三位客人去艇内参观。
李将军见何明的面色犹有不甘,笑着打趣:“怎么,没看到中国成为三战的战胜国,不,真正的战胜国,有点儿不甘心?”
何明说:“是啊。你知道,在人类文明史的大部分阶段,中国都是世界第一经济大国。但中国的武力自打汉唐以后就不行,与经济实力不相配。难得有最后一次证明机会,又被什么‘天意’给抹去了。”
他虽是玩笑,但玩笑中似乎也有某种真情绪。李将军看看他,没说什么。
褚少杰劝道:“李将军你别理他,这家伙就是这样一个怪人,干啥都是一根筋。咱们想事是用脑袋,他是用屁股。别理他,抓紧到潜艇里参观去吧。眼看就要销毁啦,怎么着我也得看最后一眼。”
李将军一笑而过,由各位副长领着,与哈瑞尔、褚少杰一同去各潜艇内参观。这边,何明开始安排,把排在最靠岸的俄国“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号”拖到干船坞,准备开始去除核燃料。核潜艇(也包括战术核潜艇)总共有数百艘,所以这是个很费时间的工作。他要抓紧干,在空间暴涨波到来之前完成它。
3.屠龙之技
靳逸飞比介绍人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觉得这是一个男人应有的礼貌。他今年二十五岁,身体单薄,眉目俊朗,是中科院和“乐之友”科学院的双重院士,眼下在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工作。侍者引他进了雅间,他惊奇地发现女方已经到了,甚至为他要好了茶点,而且正是他喜爱的绿茶和栗子糕。这点爱好肯定是女方从介绍人那儿问出来的,说明女方对这次会面很用心,这个细节让他心中涌出一股暖意。据介绍人说,这位叫君兰的女子是影视界一位成功人士,今年三十岁(介绍人笑着说:现在时兴姐弟恋啊)。她很漂亮,衣着典雅,一派大家闺秀的风度。
靳逸飞笑着说:“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晚了?失礼了,失礼了。”
“你来得不晚,是我有意提前到达,这样才有姐姐的风度嘛。”君兰笑道,“既是姐姐,干脆把派头做足。我就直接点菜了,行不行?”
“敢情好。我历来最不擅长这类生活琐事。”
君兰唤来侍者,没有征求靳逸飞的意见就熟练地点好了饭菜。又吩咐说饭菜晚点儿上,我们想先聊一会儿。侍者退出后,她坦率地说:“介绍人说你一向不擅长生活琐事,我也不闹虚礼了。我觉得,你的宝贵时间不应浪费在生活琐事上,而应花在研究宇宙的奥秘上。听很多人说,在物理所里你是个超级天才,智商高得吓人。我自认算得上是个聪明人,但对你们这样的一流科学家,像楚天乐、亚历克斯、泡利、贺梓舟、姬继昌等人,一向怀着深深的仰慕。所以,今天不光是来相亲,也是满足我的猎奇心理。哈哈。”
她爽朗地笑了,靳逸飞也笑着说:“我的智商嘛倒是不低,算得上一个小天才。但鉴于我研究的课题,我注定达不到那些前辈的成就,甚至注定是个失败者。我得事先把话说明,免得以后让你失望。”
“什么课题?为什么注定不会成功?”
“因为我研究的可以说是屠龙之技,是玄而又玄的理论探索,只能让探索者获得智力上的满足。这样的理论别说应用了,甚至无法得出可信的验证。”他好奇地问对方,“你真的想听?务请原谅啊,我问这句话绝不是看低你,但女性,特别是漂亮女性,一般不会对玄学思辨感兴趣。我不想把相亲变成枯燥的学术讲座。”
君兰简单地说:“我不是‘一般’女性。请讲,我很感兴趣。”她笑着加了一句,“当然,首先要感谢你对我容貌的恭维,你的恭维很有技巧啊。”
“我可不是恭维,只是说出我的真实观感。”
“这句恭维就更有技巧啦。多谢,我心领了。”
两人都笑了。靳逸飞说:“那好吧,我就对你讲一下。”他稍稍理了一下思路,考虑如何用最平易的话来讲,“先做一下回顾。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体系中,当物体在普通的三维空间做高速运动时,时间速率会变慢。两者的关系符合一个简洁美妙的洛仑兹公式。这个关系是经典的、确定的、符合因果律的。它可以称为‘一阶真空(或四维时空)中速度与时间的因果律关系’。这些内容想来你很清楚的。”
“没错,大学一年级时我在物理课上学过,记得那学期我的物理得了九十八分。往下讲。”
“后来楚天乐等人创立了三态真空理论。在这个理论中,普通真空可以因高能激发而湮灭为二阶真空,借助于它,物体可以实现超光速运动。它的实质是空间对空间的运动,而物体在本空间中并无运动,所以不存在相对论效应,时间仍是静止时间;但这种静止仅是相对于该物体所在的本域空间,对于非本域空间即外面的大宇宙来说,时间速率仍然有变化。怎么变?请注意这是一种根本性的改变,速度和时间的关系不再是经典的、确定的、符合因果律的,而是不确定的、随机的,只能用量子效应中的概率来描述。可以称之为‘二阶真空(或五维时空)中速度与时间的概率关系’。具体来说,当虫洞式飞船经历了长期的虫洞飞行再回到大宇宙后,时间落点符合正态分布曲线,但有三个峰值。最可能的三个时间落点是:相对飞船出发时刻的现在、宇宙肇始、宇宙末日。这些是几十年前由诺亚人率先提出的理论,想来你也清楚吧?”
“对,我清楚,它们也是大学一年级的物理课程,虽然道理有点儿绕,我学得还不错。往下讲。”
“以下就是我的研究了。既然有二阶真空,那么有没有三阶、四阶乃至更高阶的真空?我的研究证明,至少三阶真空是可能存在的。在这种三阶真空中,依数学推理可以得出某种全新的速度与时间的关系。请注意,又是一次根本性的改变,它既不是确定论的,也不是概率论的,而是‘渐近自由的’。换句话说,”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借助于三阶真空,智能生命可以在时空中自由来往。”
“科幻电影中的时间机器?”君兰笑着问。
“不,准确的称呼应该是时空机器。时空机器绝非科幻作家的空想,爱因斯坦早就确认,根本不存在互相独立的空间和时间,而只有统一的四维时空。在‘乐之友’激发出了二阶真空后,四维时空就扩大为五维。如果再激发出三阶真空,时空又扩大为六维。但是,只要空间的相屏障被打破,时间的屏障也就自然而然地打破了,因为时间和空间是不能分离的,这正是相对论的基本观点。”
“你刚才说‘渐近自由’……”
“下面就要讲到。由高维时空降落到次级时空的过程是不可控的,只能是随机性的溅落,也就是刚才说的‘概率关系’。但若是跨越两阶的降落就不同了。具体说吧,若是从六维时空跨阶降落到四维时空,由于该过程中有一个五维时空作为过渡,时空旅行者就具有了某些选择自由,因而最终落点是大致可控的。这个道理有点儿绕,你能听懂不?”
君兰艰难地追赶着他的讲解,“大致听懂了,是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一个人从飞机上直接跳入海中,落点是很难控制的;但若是先落在某艘船上,再从船上跳水,落点就可以控制了,因为这条船可以在海面上自由移动,从而对下一次的落点作出校正?”
靳逸飞真心地夸奖道:“没错,这个比喻虽然浅了一点儿,但很能说明问题。君兰姐,你太聪明了,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
“君兰姐”这个称呼是他脱口而出的,让君兰心中很熨帖。她微笑道:“虽然你的夸奖带着点大男子主义的味道,我还是接受吧。”
此前靳逸飞一直是在平静地阐述,甚至含着几分谐谑,但谈话进行到这儿后,他已经忍不住内心的激荡了,他激动地说:“人类借助于二阶真空实现了亿倍光速飞行,几乎进入了科技的自由王国。如果能借助于三阶真空实现时空穿梭,那就可以把‘几乎’这俩字去掉了,人类就真正进入自由王国,成为科学天堂中的诸神了!”
他两眼炯炯发光,脸上光彩洋溢。君兰有点儿看傻了,觉得此时的这个小男人特别可爱,特别让她动心,很有点儿想把他护到翼下的感觉。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么,如果这个理论得到验证,你将是和爱因斯坦、波尔、楚天乐、泡利等人同级别的科学大师,你的名字将用金字书写在历史上。看来我绝不能放过这个未来的伟人了。可是,你为什么说它是屠龙之技,注定无法成功?”
靳逸飞呷了一口绿茶,又拈起一块栗子糕慢慢吃着,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他笑着说:“莫急,你听我讲下去。据我的研究,三阶真空并不难激发,只需在二阶真空中使用同样的高能粒子对撞就行,能量级别也不必提高。也就是说,连续两次激发就成了。”
“连续两次激发?”君兰不解地问,“可是——此前一直是这样干的呀。尤其是亿马赫飞船,我记得是每秒激发三十万亿次。”
“没错!君兰,我很佩服你,你的思维很明晰的。你说得对,过去一直是连续激发,只是——这里有一个死结。”
“什么死结?”
“根据三态真空理论,二阶真空被激发之后,只需经过普朗克时间,就是科学家们爱说的‘一个滴答’,就会复原成一阶真空。而这样的滴答是时间的最小单位。所以——请你说说,什么是我理论中的死结?”
君兰略微思考,“你是说,既然它是时间的最小单位,那么,就不可能在两个滴答的间隔中,也就是趁着二阶真空还未复原成一阶真空前,再插入一个事件。因为,你的第二次激发无论怎么快,也不可能快于普朗克时间!每秒三十万亿次的连续激发,间隔是……”
她在心算,靳逸飞说:“10-12秒。”
“而普朗克时间是10-43秒,相比之下,每秒三十万亿次的激发太慢了,慢了三十一个数量级。”
靳逸飞笑了,“很对。你的头脑相当敏捷。”他欣慰地觉得,和君兰谈话很轻松,这位女士也长了一颗“理工科脑袋”,这些枯燥的理论一点就透。他呷了一口绿茶,慢悠悠地说:“所以嘛,我注定只能做一个远离社会主流的玄学家,惭愧地领取着科学院的微薄俸禄,在玄思冥想中打发一生。”
君兰摇摇头,“我不相信你是这样想的。你肯定在想办法绕过这个死结。”
“对,我是在思考各种方法,不管它是多么异想天开。比如——到宇宙肇始的时候去干这件事。那时,宇宙暴涨形成了极度疏空间,若在这种极度疏空间中激发出二阶真空,它复原成一阶真空的时间有可能超过一个滴答,也就有了二度激发以产生三阶真空的可能。但是,即使这个想法可行,又如何赶回到宇宙肇始?我刚才说过,只有激发出三阶真空才有可能在时空中自由往来;可是只有回到宇宙肇始才能激发三阶真空。你看,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君兰想了想,突然说:“不,不是绝对的死结!你刚才说过,借助二阶真空经历了长期的超光速飞行后,有可能掉到宇宙肇始。这种返回是由概率决定的,并不需要先激发出三阶真空。”
靳逸飞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有你的!你真是思维敏捷啊。你说得对,这个死结还多少留有那么一丝缝隙。当然,真正要想实现的可能性也基本为零,只能靠概率之神的恩赐。何况在那个时间点,宇宙蛋里是一百亿K的高温,也许只需十个滴答就能把飞船分解成亚夸克,远在它能激发出三阶真空之前。所以嘛,我刚才的自我评价仍是对的,我还是要做好‘终生失败’的准备。何况,”他摇头叹息,“很不幸,我生不逢时啊,错过了人类智力的巅峰期,甚至很快就要陷入人类智力的崩溃期,这颗脑袋瓜再好用,几年后也要变成一盆浆糊了。偏偏像我这样的人,一生中唯一可自负的就是理性思维,其他方面非常低能。如果智力崩溃,再活下去就没多大意思了。”
他虽然言语轻松,但话中透出深重的苍凉,不像一个年轻人的心态。
君兰沉默一会儿,问:“但你不会放弃努力?”
“对,我不会。我要尽力孵育这个理论之蛋,一直到穷尽智力。”
君兰笑道:“那么,最好有一只母鸡把你护到翼下。借助她的爱、她的人生经验,甚至她的财力,你成功的概率可能会稍大一点儿。”
靳逸飞微笑地直视着她,“哪怕最终知道这是一枚不育蛋,这只母鸡也不后悔?”
“是的,不后悔。婚姻本就是赌博。年轻男女在最易冲动的年龄,依靠‘一见钟情’来冒失地挑选终身伴侣,挑对的概率本来就很低。我至少比一般人强一些吧,我在性激素的吸引中还加入了理智的判断,所以挑对的概率应该更大一些。我想打个赌,赌你最终能成功。如果没赌中,我愿赌服输。”君兰微笑着说。
两人相视而笑。靳逸飞隔着桌子伸过手去,紧紧握住了君兰的手。这位姐姐型的女性能给他一种轻松感,这是很难得的。当然,君兰的牺牲精神中有功利成分——想成为科学大师的夫人,她并不讳言这一点。但她敢用一生来做赌注,而且赢面几乎为零,这样的功利和牺牲精神也没有什么区别。在这个当口,靳逸飞突然想起另一位姐姐,青云,她从小就是自己的小姐姐,自己跳班后还和她当过两年同学,同窗情谊中已经掺杂有男女之爱。只是青云高考落榜后,两人的距离渐渐拉开了。并非收入、地位等世俗原因,而是因为无形的心灵距离。比如,今年春节探家时与青云见面,她好像总是怀着自卑,和她的交谈也显得滞涩,没有和君兰交谈时这样的默契与轻松……
君兰敏锐地看出了他的片刻愣神,笑着问:“想什么哪?是忆旧吧,我在你的眼神中看到了‘过去’。”
“想到家人了——住在中原小县城的爹妈、弱智的哥哥,还有打小就认识的一位姐姐青云。可惜,青云没有上大学。”
他提到了青云的名字,但没有多说,君兰也很知趣地没有追问。两人唤侍者上饭菜,在轻松的气氛中吃完了这顿饭。
“是不是可以定出下一次的约会时间?好像这句话应该由男方开口的。”君兰说。
“谁说过非得由男方开口?你说过不让我操心生活琐事的,以后这些事都交给你了。”
“行啊,交给我了。下次约会到我家吧,让你尝尝我的烹调手艺。”她笑着说,“去你那儿不太方便,我知道你眼下是与别人合租一个单元。我这么直率,你不会不高兴吧?”
“没关系,我没有那些肤浅的男人自尊,不怕露穷,也不怕有人说我吃软饭。喂,你是否该提醒我,去你家时要带上牙具和换洗衣服?”
君兰笑了,“那倒不必,我会为你备一套新的。”
她唤过侍者准备结账,靳逸飞坦然受之,没有争着付费。结完账,两人准备离开了,君兰突然若有所思,说:“不对,还有一种可能的——即将到来的灾变!”
虽然她说得没头没脑,但靳逸飞立即明白了,她是说:即将到来的空间暴涨同样是疏真空,正好可以用来激发三阶真空啊。靳逸飞很感动,因为这位“科学圈外”的女性能想到这儿,证明她对男友的工作领域已经心心念之了,可以说两人已经心灵相通了。
他解释道:“你能想到这一点很不简单,不过——不行的。没错,按楚先生的预言,空间暴缩后将迎来空间暴涨,但这个‘暴涨’只是借用的词,它与宇宙肇始的暴涨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要差几十个数量级!所以,利用它来实现三阶真空完全没有希望。”他又补充一句,“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一向反对在今天使用‘空间暴涨’这种称呼,担心会引起误解。你看,果真引起了误解。”
“是吗?”君兰惋惜地叹息一声,抛开这个话题,开车送靳逸飞回家。
4.智慧的鸿沟
虽然靳强老两口都已退休,早上起来仍像打仗。靳强负责做早饭,老伴儿如苹帮三十岁的傻儿子穿衣洗脸。逸壮还一个劲儿催促妈妈:“快点,快点,别迟到了!”老伴儿轻声细语地安慰他:“别急别急,时间还早着哩。”
两年前,老两口把傻儿子送到一个很小的做瓶盖的福利厂,不为挣钱,只为他精神上有点寄托。这步棋真灵,逸壮在厂里干得很投入很舒心,连星期日也闹着去厂里呢。
三十年的孽债呀。
三十年前夫妇俩少不更事。怀上逸壮五个月时,夫妻吵了一架,如苹冲到雨地里,挨了一场淋,发了几天的高烧,儿子的弱智肯定与此有关。为此两人终生抱愧,特别是如苹,一辈子含辛茹苦、任劳任怨,有时傻儿子把她的脸都打肿了,她也从未发过脾气。
不过逸壮绝不是个坏孩子,平时他总是快快活活的,手脚勤快,知道孝敬父母疼爱弟弟。他偶尔的暴戾与性冲动有关。他早就进入青春期,有了对异性的冲动,但这个很正当的要求却无法得到满足。有时候,在街上或电视上见到那些衣着很“露”的女孩,他会短暂地失控。爹妈不得不给他服用氯丙嗪,服药的几天里他会蔫头蔫脑的,让人心疼。
除此之外,他真的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老天是公平的,知道靳强夫妇吃的苦,特地给了一个神童作为补偿。逸飞今年才二十五岁,已经进了“乐之友”科学院和中科院,在国际上颇有名气了。邻家崔嫂不大懂人情世故,见到逸壮,总要为哥俩的天差地别大发感慨。开始老两口怕逸壮难过,紧赶着又是使眼色又是打岔;后来发现逸壮并无此念,反倒很乐意听别人夸弟弟,听得眉飞色舞的,这使当爹妈的又高兴又难过。
招呼大壮吃饭时,靳强对老伴说,给小飞打个电话吧,好长时间没有他的电话了。他拨通电话,手机屏幕上闪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不是特别漂亮,但是极有风度——其实她只是穿着睡衣,但她的眉眼间透着雍容自信,一看就知道是上流社会的人。她从容地说:“是伯父伯母吧,逸飞出去买早点了,没带手机。有事吗?一会儿让逸飞把电话打回去。”靳强忙说没事,没事,这么多天没他的电话,爹妈记挂他,随便问一声。女子说:“他很好,就是太忙,忙着研究他的三阶真空理论。对了,我叫君兰,姓君,君子的君,兰花的兰。我是搞影视策划的,和逸飞认识两个月了。噢,那边坐着的是逸壮哥哥吧,代我向他问好啊。”
挂了电话,靳强骂道:“小兔崽子,有了对象也不告诉家里一声,弄得咱俩手忙脚乱的。人家君兰倒反客为主,说话的口气多家常。”
如苹担心地说:“看样子她的年龄比小飞大,至少大三四岁。”
“大几岁好,能管住他,咱们就少操心了。君兰这个名字我好像在报上见过,在京城有点儿名气。”
这当儿逸壮停止了吃饭,一直歪着头专注地盯着屏幕。他疑惑地问:“这是小飞的媳妇?小飞的媳妇不是青云?”
老两口赶紧打岔:“快吃饭快吃饭,该上班了。”
逸壮骑自行车走了,靳强仍像过去一样,悄悄跟在后边做保镖,他一向是看着大壮进了工厂大门才回来。出了房门,碰见青云也去上班,她照旧甜甜地笑着,问一声“靳伯早”。靳强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心里老大不落忍。她今年二十七岁,但迟迟不谈婚事,恐怕是不能忘情于小飞。靳家和崔家是老邻居,青云比小飞大两岁,打小就是个小姐姐,很知道疼弟弟。后来上学时小飞跳了两级,跟青云成了同班同学,关系更近了一层。小飞进到她的班级后,两人一直是全班的榜首:青云是第一,小飞则在第二至第五名间跳动。靳强曾当着青云的面,督促小飞向她学习。青云惨然道:“靳伯,你千万别这么说。我这个‘第一’是熬夜流汗硬拼出来的,小飞学得多轻松!篮球、足球、围棋、篆刻、乐器,样样他都会一手。好像从没见他用功,但功课又从没落到人后。靳伯,有时候我真嫉妒他,爹妈为啥不给我生个他那样的脑瓜呢?”
那次谈话中她的“悲凉”给人印象很深,绝不像一个高中女孩的表情,所以十年后靳强还记得清清楚楚。也可能当时她就已经有了预感?在高三时,她的成绩突然垮了,不是慢慢下滑,而像是张得太紧的弓弦一下子崩断,再也不能恢复了。高考落榜后,大家都劝她复读一年,说你这次只是发挥失常嘛。但她已到了谈学习色变的地步,打死不再上学,连已经考上的中专也不上。后来她自作主张,到一家服装厂当了工人。
青云长得小巧文静,懂礼数,心地善良。小飞一直喜欢她,但那只是弟弟式的喜爱。如苹喜欢她,则是盼着她做靳家媳妇。不久前她还埋怨青云没把小飞抓住,那次青云又是惨然一笑,直率地说:“靳婶,说句不怕脸红的话,我一直想抓住他,问题是能抓住吗?我俩不是一个层次的,我一直是仰着脸看他。我那时刻苦用功,其中就有这个念头在里边。但我竭尽全力,也只是和他同行了一段路,现在用得上那句老话:望尘莫及了。”
送完逸壮回来,靳强坐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神,“如苹,我想你最好把君兰的事捅给青云。话说得委婉一些,但事儿一定得挑明。让她彻底断了想头,别为一个解不开的情结误了一辈子。”
如苹认真地说:“对,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今晚我就去。”
晚上大壮回家,显得分外高兴,说今天干了一千个瓶盖,厂长表扬他,还骂别人“有头有脑的还赶不上一个傻哥儿”。老两口听得心中发苦,也担心他的同伴们会迁怒于他。但逸壮正在兴头上,爹妈只能把话咽到肚里。
逸壮说,爸,国庆节放假还带我去柿子洞玩吧。靳强说行啊,你怎么会想到它?他傻笑道,昨天说起小飞的媳妇,不知咋的我就想起它了。逸壮说的柿子洞是老家的一个无名溶洞,洞子极大极阔,一座山基本被水掏空了,成了一个大致为圆锥形的山洞。洞里阴暗潮湿,凉气沁人肌骨,崖壁上的水滴一滴滴地落下,叮咚有声。一束光线从山顶一个小孔射入,在黑暗中劈出一道细细的光柱,随着太阳升落,光柱也会缓缓地转动方向。洞外是满山的柿树,秋天,深绿色的柿叶中藏着一只只透亮的“红灯笼”。这是中国北方难得见到的大溶洞,因为山深路险,没有开发成景点,更为它保留了原始的静谧。
两个儿子小的时候,靳强夫妇带他们回过一次老家,青云也去了。三个孩子在洞里玩得很开心,难怪二十年后逸壮还记得它。
晚饭后青云来串门,似不经意地又问起小飞的情况。靳强夫妇不由得心中发苦,可怜的云儿,她对这桩婚事已经不抱希望了,但她常有意无意地打听小飞,实际上还是不死心啊。这会儿大壮已经凑过来,拉着“云姐姐”的手,笑嘻嘻地尽瞅她。他比青云大三岁呢,但从小就跟着小飞喊“云姐姐”,大人也懒得纠正。青云很漂亮,皮肤白中透红,刚洗过的一头青丝披在肩上,穿着薄薄的圆领衫,胸脯鼓鼓的。她被逸壮看得略显脸红,但并没把手抽回去,仍然亲切地笑着,和逸壮拉着家常。多年来逸壮经常这样,老实说,自打逸壮有了性意识后,爹妈很担心傻儿子会对青云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但后来证明这是多虑。逸壮肯定喜欢青云的漂亮性感,但这种喜欢是纯洁的。甚至在他偶尔因性饥渴而变得暴戾时,青云的出现也常常是灭火的水而不是助燃的油。老两口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在傻儿子的懵懂心灵中,青云已经固定成了“姐姐”的形象?也许他知道青云是“弟弟的媳妇”?青云肯定也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不管逸壮对她多亲热,她也能以平常心态处之,言谈举止真像一位姐姐。这正是如苹喜欢她的原因。
夫妇俩使个眼色,准备把上午商定的事付诸实施,但逸壮抢先一步把事情搞砸了。他讨好地说:“云姐姐,今早打小飞电话时,接电话的是个女人,长得很漂亮。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她再漂亮我也不喜欢。爸不喜欢她,妈也不喜欢。”
青云的脸顿时变白了,扭过头勉强笑道:“靳叔靳婶,小飞是不是谈对象了?叫啥名字,是干什么的?”
逸壮这一抢先,弄得老两口很理亏似的。靳强咕哝道:“那个小兔崽子,啥事也不告诉爹妈,我们是今早打电话才无意碰上的。那女子叫君兰,好像是搞影视策划的,在京城有点儿小名气。”
如苹看看青云,硬起心肠补充:“听君兰的口气,两人的关系差不多算定了。”
青云笑道:“什么时候吃喜酒?别忘了通知我。”
老两口都在努力措辞,既要安慰她,还不能太露形迹,免得伤了青云的自尊。这时,傻儿子再次把事情搞砸了。他生怕青云不信似的,非常庄重地再次表白:“俺们真的不喜欢她,俺和爹妈都喜欢你当小飞媳妇。”
这下青云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刷地涌出来。她想说句掩饰的话,但嗓子哽咽着没说出一个字,捂着脸扭头跑了。
老两口也是嗓中发哽,但想想这样最好,长痛不如短痛。从小飞进了科学院后,这个结局也就基本定了。并非因为地位、金钱这类世俗因素,而是因为两人的智力学识不是一个层级,硬捏到一块儿不会幸福的。正像逸壮和青云在智力上也不属一个层次,尽管老两口很喜欢青云,但从不敢梦想她成为逸壮的媳妇。
傻儿子知道自己闯了祸,蔫头蔫脑的,声音怯怯地问:“爸,是不是我惹云姐姐生气了?”当爹的长叹一声,真想把心中的感慨全倒给他,可惜他肯定不会理解的。因为上帝的偶尔疏忽,他将一辈子禁锢在懵懂之中,永远只能以五岁幼童的心智去理解这个高于他的世界。好在他本人并不会感觉到这种痛苦。人有智慧忧患始,他没有可以感知痛苦的智慧,也就不知道弱智的痛苦。但如果是一个正常人突然跌落到他的层次呢?
其实也不光是大壮啊,就拿靳强自己来说,和小飞就不属于一个层次。他曾问过儿子的研究课题,但儿子的回答他基本听不懂。什么时间粒子,什么在不可分割的时间粒子中插入事件,就像是说外星话。有时靳强不免遐想:当爱因斯坦、麦克斯韦、霍金、楚天乐、泡利和小飞这类天才在智慧之海里自由遨游时,他们会不会对我这样的“普通人”心生怜悯,就像我对大壮那样?
基督徒说人类是上帝造的,但这个创造者相当不负责任,技艺相当粗疏。祂造出了极少数天才、大多数庸才,还有相当一部分白痴。为什么祂就不能认真一点,使人人都是天才呢?不过,也许这正是祂老人家的大智慧?智慧是宇宙中最珍奇的琼浆,天物不可暴殄,不能平均地普洒众生。智力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甚至可以说是分成了不同的物种。这才是世间最深刻的不平等啊。靳强摇摇头,叹息着想。
按照惯例,家里如果想给小飞打电话,一般是事先用短信通知,等他闲暇时回电。因为他的思考是不分上下班的,不一定什么时候进入状态,家人都尽量避免在他“在状态”时打扰他。但这次老两口发了几次短信,那边也没打来电话。一直到五天后,小飞才把电话打来。
靳强说:“小兔崽子,这几天跑哪儿了?是不是因为君兰的事故意躲我们?”
小飞笑嘻嘻地说:“哪儿能啊,那不正是你们每天催我完成的任务嘛。不过这几天我不在家,去参加‘乐之友’和联合国召开的一次智囊会,有关‘睡美人计划’的。”
如苹埋怨他,有了对象也不告诉父母。小飞说,也就两个月前才认识的,再说,君兰把什么都对你们说了嘛。
靳强说:“我和你妈把君兰的事告诉青云了,免得耽误了她。我们觉得,她一直不谈对象,是心里还放不下你。”
小飞沉默片刻,叹息道:“你们做得对,这样对她好。你们知道,我一直是拿她当姐姐的。我们俩……”
当爹的打断他:“你不用解释,我们理解。好在这一页已经掀过去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你把君兰的情况再详细说说……”
他突然愣住,强烈地感觉到某种异常。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像是脑髓被极快地晃了一下,不,更像脑髓有了暴烈的膨胀,胀得太猛,把所有神经元都扯断了,造成了片刻的意识空白。这个瞬间的空白很快就过去了,脑细胞缓慢地归位。但它绝不是错觉,因为老伴儿此刻也在发愣,脸色苍白,看来她同样感觉到了这一波晃动。屏幕中小飞的表情也突然定格,呆愣愣地直视着这边。“地震?”老两口同时反应道,但显然不是。屋里的东西平静如常,屋角的风铃静静地悬垂在那里。
他们都觉得大脑发木,有点儿恶心。这些感觉不算严重,慢慢地变淡了。窗外有火光和爆鸣声,有惊叫声。因为大脑发木,这些场景似乎距他们很遥远,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很久他们才意识到,那是两辆或更多空中自行车发生了碰撞,从高空中坠落下来。不过比起窗外的事故,他们更担心的是小飞的表情。他仍在发愣,面色十分苍白,口中喃喃地说:“天哪……”
靳强担心地问:“小飞你怎么啦?我和你妈刚才有点儿晕,已经过去了。你是不是还在发晕?”
小飞已经从片刻的惊愕中走出来,“爸妈你们别担心,我也晕了一下,已经过去了。”
“这是咋回事?好像不是地震。”
小飞很快地说:“肯定不是地震,但究竟是什么我一时说不准。我得好好想一想。爸妈,以后一段时间我可能很忙,也许顾不上和家里联系。你们多保重,替我问候大壮哥和青云姐。再见。”
说罢,他匆匆挂断电话。
靳逸飞刚挂断家里的电话,君兰的电话打来了:“小飞,我刚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小飞打断她:“我马上要出门,你立即回来一趟吧,帮我准备衣服。你这会儿还晕吗?开车行不行?”
虽然这个要求有点儿突兀,但君兰没有犹豫,“好,我立即回来。已经不晕了,开车没问题。”
她停下手头的工作,开车返回,一路上猜度着小飞出门要到哪儿去。依她的直觉,小飞的突然出门肯定和刚才的眩晕有关。到了住的小区,她瞥见天上一架“小蜜蜂”也正好赶到这儿,它盘旋一圈,降落在她家所在的大楼楼顶。进门后,君兰见小飞坐在书房里,正忙于在电脑前计算,屏幕上闪着一帧帧的数据流和奇怪的图形。他的手机夹在左肩,不停地询问着什么。听见君兰进门,他回过头简单地交代一声:“给我准备换洗衣服,按半年准备。”
“半年”这个数字让君兰心中咯噔了一下,不过她没有问,立即为他准备。少顷有人敲门,是一位老年白人男子,光脑壳,头部有点儿尖,像一枚倒放的鸡蛋。君兰立即认出了他:“洛威尔先生?”
男子微笑点头,走进客厅。小飞听见了这边的对话,在书房大声说:“洛威尔先生,马上就好了,我正在打印结果。”两分钟后,他带着君兰为他备好的旅行包匆匆出来,把几张纸递给洛威尔。他们没有在屋里多停,立即坐电梯到楼顶,君兰送他们。
电梯上升时,洛威尔迅速浏览了那几张纸的内容,问:“你认为是空间暴涨?”
“我想是。不过它不是楚天乐和泡利预言的那种平缓波形,而是表现为陡峭的尖脉冲。”
“尖脉冲是不是一次性的?”
靳逸飞苦笑,“恐怕不是。如果只是一次性的,那上帝就太仁慈了。”
两人互相看看,目光中有太多沉重的东西,这些东西从目光中溢出来,让君兰也感到了沉重。楼顶上停着一架最新型的“小蜜蜂”V型。小飞与君兰匆匆拥别,与洛威尔一同登机。“小蜜蜂”就要起飞时,洛威尔突然叫停,从舱门探出头,突兀地对君兰说:“你愿意一起去吗?愿意的话就上来!”
君兰犹豫了一秒钟。她手头有成堆的工作,哪能甩手就走?但……君兰是个头脑敏锐的人,看眼前的阵势,也许人类社会的正常秩序马上就要崩溃了,世俗世界的种种可以掉头不顾了,倒不如陪着小飞走向未知……她果断地伸出手,洛威尔用力拉她登上机舱。他对君兰的果断很满意,嘴角绽出笑纹。
“小蜜蜂”朝西南方向的“乐之友”总部飞去。一路上,小飞不说话,仍在继续着刚才的思考,毕竟时间太仓促,他要对刚才得出的结论再验算一遍。其他人尽量不打扰他。洛威尔低声对君兰介绍说,靳逸飞是“乐之友”和联合国“五十人团”的成员之一。这个“五十人团”的正式名称是“宇宙特异事件应急委员会”,按组织者当初的考虑,特异事件(即楚天乐预言的空间暴涨)可能是几十年后的事情,所以成员都选的是三十岁以下的青年科学家。没想到灾变的到来大大提前了。他又说,可能以后小靳会非常忙,如果君兰能陪他一段时间,照顾他的生活,“乐之友”会非常感激:“这是个很冒昧的请求,牵涉你本人的事业,你考虑后再作决定吧。”
君兰说:“好的,我考虑一下。”
一个小时后,他们坐在“乐之友”总部的会议室里。会议室在基金会大楼顶层,墙壁和天花板是透明的。现在是傍晚,残阳如血。洛威尔、刘苏和成城坐在前排,对着面前的通话器,表情凝重。后边是十几位科学家,都是“五十人团”在中国的成员,刚刚从各地赶来,靳逸飞也在其中。事态紧急,他们准备同“雁哨号”的楚天乐来一次对话。这场对话还有一个分会场,设在美国纽约的联合国总部,联合国秘书长克罗斯韦尔、SCAC的五位执委,以及“五十人团”在美国的成员全部参加。那儿是清晨,朝霞如火。
“雁哨号”已经提前得知这次通话,改变了运行轨道,向地球靠近,此刻在三十光分的距离之外,也就是说,对话中一问一答之间的延迟在六十分钟之上。为了尽可能提高对话效率,在每一轮对话中,都要尽可能把本方这一轮的意见陈述完全。“乐之友”科学院院长成城代表联合国和“乐之友”开始陈述:
“楚先生,‘雁哨号’诸位:
”地球上昨天发生了一次异常现象,所有人都感觉大脑似乎晃了一下,思维暂时中止。其后有短时的脑袋发木感和恶心呕吐感。所有的人都有同样的感受,包括当时在载人深潜器、深矿矿井、地下中微子站的人员,而且都是在同一时刻。所以我们猜测,这种异常很可能是缘于你曾预言的空间暴涨,它在三维宇宙中是通透性的,在同一时刻扫过整个宇宙,没有死角。它的延续时间似乎很短暂,但由于思维被中止,人的感觉不足为凭。事后我们调查了各地的监控录像,但无法找到有关这一刻的记录,这只能有一个解释:暴涨瞬间。整个宇宙的微观粒子瞬时‘失联’,互不感知,因而任何有序的信息都不可能产生和被记录,相当于这个瞬间从时间序列中抠出去了。真是讽刺啊,对于这一刻的空间暴涨,所有的精密电子仪器全都失效,人脑成了唯一可感知的仪器。就地球上众人的感觉而言,以及参照全球交通系统飞机和车祸的发生概率,可以断定这个暴涨的延续时间应该是秒级的,估计是一两秒吧。“
”对于尖脉冲类型的空间暴涨,恒星光谱应表现为极度的瞬间红移,但没有观测到。这是因为恒星的异常光谱至少四年后才能到达地球。唯一能观察到的太阳又离我们太近,导致红移值太小,无法测量。“
”楚先生,谢谢你在几十年前做的关于空间暴涨的预言,否则人类也许会忽略掉这次短暂的、仪器无显示的异常。由于你的预言,人类才能见微知著,引起高度的重视。当然,它与你的预言也不完全符合,可以说大部分特征都不符合。地球上的科学家在二十四小时内尽可能地做了解释,其中以一位年轻科学家靳逸飞的假说最具代表性。以下请他讲。“
刘苏身后的靳逸飞已经连续高强度地思考了十几个小时,面色显得很疲惫。他站起来,”楚先生,我只讲结论,略去推理过程。结论是:1.全宇宙经历了一次同步的、通透性的暴涨;2.它完全不符合你所预言的平缓曲线,而是表现为极尖锐的脉冲,脉冲区段内,宇宙空间的膨胀加速度极大,比你的预言值至少要大上二三十个数量级;3.在脉冲周期内,它对人类智慧的影响是毁灭性的,并非你所预言的缓慢降低。“靳逸飞略顿,”以上三条虽是臆测,但尚有人脑的感觉为依据,下面一条就纯属数学推演了——它是一次性的脉冲还是成组的?按我的数学模型推断,极有可能是后者。也就是说,此后还将有几十个或更多脉冲扫过宇宙,直到暴涨周期结束。至于各个脉冲的峰值有否变化,以及各脉冲间的间隔如何,目前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有理由相信,如果它确实是成组的尖脉冲,其累积效应很可能会对人类智力造成灾难性破坏,比你预言的更糟。我讲完了。“
他疲乏地坐下来。君兰挽住他的臂膊,体贴地递去一块巧克力,以便他恢复体力。
成城接着说:”小靳的新理论有一个阿喀琉斯之踵——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尖脉冲。你和其他前辈建立的‘三态真空理论’同样无法做出解释。那么,这样的脉冲究竟是怎么来的?我们希望听到楚先生的睿智意见。“
联合国总部那边的分会场也谈了一些看法,然后是等待。这六十分钟也许是世界上最漫长的时间。六十三分钟之后,通话器中传来楚天乐的声音。是电子合成音,但非常接近他原来的口音,也能精确地表达说话者的情绪,他的声音听起来苍凉而沉重。楚天乐说:
”各位:
“‘雁哨号’这边也感觉到了这个尖脉冲。我和伊莱娜的感觉相对轻一些,这是因为我们处在由亚光速造成的动态压缩真空中,它对膨胀脉冲有相当的削波作用。但很可惜,‘雁哨号’所处的虫洞未能起到预期的智慧保鲜作用,船员们都经历了同样的思维空白,之后也感觉到脑袋发木和恶心。看来,这种十分陡峭的尖脉冲能够穿透相空间的界面……”
这个噩耗让听众的心一下子沉落下去。如果智慧保鲜行动失败,那人类文明复苏的最后希望也将付之东流。
楚天乐继续说:“……不过据我估计,这种穿透也许与‘雁哨号’的亚光速有关,至于‘诺亚号’这样的超光速飞船,尤其是亿倍光速的三个船队,它们造成的虫洞壁也许足够坚实,能隔断这些尖脉冲。可惜我们无法得到他们的消息。”
洛威尔三人苦涩地互相看了一眼,再苦涩地(通过虚拟技术)看看联合国秘书长克罗斯韦尔、SCAC现任首席执委居埃尔上将:但愿吧,眼下也只能这样祝愿了。他们专注地听下去。
“以我个人的意见,我完全同意靳逸飞的假说,包括他自认没有把握的第四条。谨向他致敬。不过在得到验证之前,这四点预测也只能按假说来对待。我的妻子去世前曾说过,当历史之河大体上沿着科学所预言的河道奔流时,也常常闹几次意外的决堤。现在我们面临的就是一次大规模的、凶猛的决堤。在这种黑暗猖獗的形势下,人类智慧的光亮是格外有限的,预言出错的概率更大。成院长刚才说期待听到我的睿智意见,这让我很难为情。因为,此刻我实在怯于发表什么意见啊。但我既然当了雁哨,职责所系,我无权当哑巴。”
大家都感受到了他话中的苦重。这样的情绪,楚天乐过去从未有过。君兰突然无端地想到一则童话:理发匠发现国王长了驴耳朵,极想向大家透露这个秘密又不敢说出口,只好对着地洞去喊。但现在的情况正好与这则故事相反:楚天乐从内心讲是不愿坦露看法的,但因职责所系却不得不开口。此刻,他的内心该是何等煎熬……
楚天乐继续说:“成院长问我,这样的尖脉冲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坦率说我完全不知道。而且我觉得,此刻不适宜进行深奥的理论探索。不是时候。现在当务之急是求生!如果我不得不表达意见,只能表达如下的一句——宁可把形势看得严重一些。这个意见请联合国、SCAC和‘乐之友’高层斟酌。”
他的话完了。尽管他的最后意见已经很明确,但为了确保无误,成城立即追问道:“楚先生是说,‘睡美人计划’要立即全面实施?”
为了同地球通话方便,“雁哨号”一直在向地球靠近。所以通话延迟缩短了,四十分钟后,通话器中传来楚天乐的回答:“是的,你们已经实施了第一阶段,应尽快实施第二阶段。请你们抓紧时间作最后的准备,我预计将在近期发布雁哨指令。”
在场人的心都深深地沉落了。他们都清楚这句话代表着什么样的场景。
楚天乐说:“最后我想说,尽管形势危殆,但你们要努力活下去!如果智慧不足用,那就去依靠本能!毕竟,人类之外的生物都是依靠本能活下来的。”
会议室的人都冷峻地沉默着。君兰看看身边的靳逸飞,看看刘苏、成城和洛威尔,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显然非常重视楚先生的警告。君兰从楚先生最后一段赠言中,才真正了解形势的严重性。楚天乐其实是在说:人类很快就会失去智慧,黑暗时代即将来临。君兰对此多少有些疑惑:迄今为止,灾难的表现只是一次瞬息即逝、不大严重的“脑震”,大部分人甚至会很快忘记它,楚先生为什么因这次小小的脑震而把形势看得如此无望?但君兰不敢不相信他。尽管楚天乐作过不少错的预言,但毕竟,百年来的历史之河基本是沿着他、泡利、亚利克斯等人的预言而奔流的,他思想的敏锐无人可及。
接下来是一整天的会议,晚饭后才结束。君兰挽着小飞的胳膊,轻声说:“走吧,到我俩的房间去,‘乐之友’把房间安排好了。我已经答应洛威尔留下来陪你。长期的。”
她没说自己的工作如何安排,靳逸飞看看她,也没有再问。他们回到房间,这是鱼乐水原来的房间,她去世后没再安排人住。房间位于顶楼,透明的天花板此刻没有调暗,头顶是满天星斗,就像是天文台的穹幕电影。他们关上门,立即扑向对方。两人相拥上床,来了一次高强度的性爱。他们心中有太多沉重的东西,需要在性爱中释放。
云雨之后已经是后半夜,君兰进入梦乡。但她在朦胧中感到小飞下了床,便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小飞果然没在床上,这会儿他赤身坐在阳台地板上,呆呆地看着头顶的星空。月光映照下,他脸上有闪光的泪珠。君兰轻手轻脚地过来,在他身后静静地坐下,把他的身子揽在怀里。小飞扭过头,表情似乎有点儿羞愧,“君兰,我睡不着。我怕。”
君兰柔声说:“我理解的。我也怕。”
他们怕失去智慧。尤其是对于小飞这样的天才来说,失去智慧应是世上最可怕的事。他们已经习惯于在智力的天空翱翔,享受思维的快感。他们的尊严与人生价值同智力密不可分。失去智力,他们就会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人。两人相拥着坐了很久,但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愁闷和惧意中挣扎。
最后小飞说:“君兰,恐怕得为以后做一些安排了。”静夜中他的声音非常冷静,“当我确定自己的智力已经下降到平均水平之下,我不会继续待在这儿耗费时间,我想回家乡去。就像楚先生说的,只依据本能活下去,像狼、老鼠和蚂蚁一样活下去。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咱俩分手吧。”他感到背后那个柔软的身体刹那间变得僵硬,但他仍硬着心肠说下去,“君兰,我不想离开你,我很想一辈子生活在你的羽翼下。咱俩的相处一直很轻松、很默契,我很珍视这段感情。但……你熟悉和喜欢的是‘这一个’靳逸飞,我不想让你看到一个可怜的、目光愚鲁的弱智者。所以,还是分手吧,让咱们都记着对方的美好。”
君兰沉默良久。她想小飞的决定是对的。在两人的爱情中,“互相欣赏”是其中重要的因素。小飞不想让她看到一个目光愚鲁的可怜男人,她何尝想让对方看到一个目光愚鲁的可怜女人,倒不如此刻分手,在记忆中留下对方的美好。她感慨地想,男人和女人还是不一样啊,像楚天乐和小飞这样的智者,在危难时刻能够服从理智的决定,果断地斩断感情的羁绊,女人一般做不到。她想了想,痛快地答应了:“好,听你的。我明天就回家去。如果灾难能够过去,你记着,我会在那个小家等你。”
“好的,谢谢你,君兰。灾难过去后,只要我还保持着起码的记忆,我会像猎狗一样嗅着你的味儿,巴巴地去找你。”他想开玩笑,但话语中更多的却是伤感。
两人就这样赤身相拥,默然相对,一直坐到天明。
5.雁哨
楚天乐结束与地球的通话后,伊莱娜立即在两人的私人通话线路中问:“天乐,我旁听了你的通话,觉得你今天的情绪很低落。事态果然这么严重吗?”
楚天乐沉默了一秒钟。两人的“电子化交流”一向非常快速,一秒已经是很长的停顿了。“恐怕是这样的。伊莱娜,我一向对自己的智力自负,但眼下我已经不敢做什么推理判断了,只能依靠感觉。而我的感觉不好。”
伊莱娜也沉默了。
“我的感觉很不好。”楚天乐重复道,“我有这样的经验:当大局势处于上升状态时,虽然向上的攀登非常困难,但总是可以克服的,甚至常会有意想不到的突破;当大局势处于下行状态时,尽管下山人小心翼翼,仍免不了意外坠落。眼下的局势就属于后者。”他苦涩地说,“而且不光是地球,是全宇宙啊,人类就是想‘逃荒’也无处可去。也许这就是费米悖论的解释——宇宙中每十万年左右,所有的智慧生命就会遭遇一次同步的智力崩溃,所以才一直没出现足迹遍布全宇宙的高等文明。想到这一点,实在让人心情灰暗。”
两人沉默。过一会儿伊莱娜说:“已经到最后关头了?”
“对。亚光速虫洞不足以隔断尖脉冲,‘雁哨号’船员的智力会很快降低,直到不能再跳这种‘刀尖上的舞蹈’。那时,只有我们俩成了唯一清醒的雁哨。但——我们毕竟不能代替他们去驾驶。”
“雁哨号”一直是以二百二十亿千米的半径和零点七倍光速绕地球旋转。这不是行星绕太阳那样的“自然”轨道,需每时每刻用自身动力改变飞船的方向,而是一种刀尖上的跳舞。当然这是由电脑自动调整的,但众所周知,任何自动程序都必须设置人工干涉功能,当自动程序出现误差或出现非常事件时,最后决定权只能掌握在人的手中。但是,按楚天乐的估计,飞船中很快就没有足够的智慧了。
伊莱娜笑道:“谢谢你坦率地告诉我真实情况。你不用安慰我的,咱们都已经死了一次,不怕死第二次。遗憾的是,我准备的那两具克隆身体恐怕用不上了,我原想用它来享受你的亲吻、拥抱和性爱呢。我为‘他们俩’可惜,至于咱俩,索性就‘柏拉图’到底吧,这个结局也不错。”
恋人的安慰让楚天乐轻松了一些,“谢谢你,我的柏拉图式爱人。”楚天乐笑着,通过电脉冲给伊莱娜一个长吻。这时,船内通信插了进来:“爸爸,伊莱娜阿姨,我是习明哲。我想,在这样的局势下,有必要请二位与全体船员见一次面。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请。”
在飞船的中心大厅内,习明哲、楚草、习宇、习宙和一千名船员散布在无重力的船舱里。他们遵照太空人的惯例,都是光头赤足,穿白色衣服,背上印着太极图案。虽是光头赤足,但女性性感漂亮,男性英俊潇洒。不过今天大家脖子上都挂着一个纸袋,明显破坏了船员们的仪表美,有些不伦不类。这是楚草的未雨绸缪。上次“脑震”时众人都有干呕现象,她怕下次脑震时真的出现呕吐,会在无重力飞船中造成大麻烦。船员们在三十几个小时前经历了“脑震”,现在还没能完全恢复,神情都有点儿麻木。他们舍弃了地球的安逸生活而毅然奔赴太空,原是想在人类沉睡时做清醒的雁哨。可惜他们刚刚得知,船上人同样不能保持清醒了,这引发了深重的悲凉。
楚天乐和伊莱娜照例以激光全息图像出现,悬浮在船舱中心。众人默默看着二人,二人也默默看着众人(通过电子管道)。按生理年龄说,船长习明哲已经七十九岁,楚草六十五岁——虽然在无重力环境中生理节律放慢,但也是鬓发苍苍的老人了。习宇二十二岁,习宙二十一岁,早已成为正式船员,其中宇儿已经是实习船长了。他俩在脑震造成的疲惫中努力保持着笑容,向全息影像招手,亲热地说:“爷爷好!伊莱娜婆婆好!”
宇儿和宙儿出生后,楚草接受柳叶姑姑与她儿子天使的教训,非常注意与儿女的情感交流,所以宇儿宙儿与家人很亲近,与半电子化的爷爷同样亲近,没有成为天使那样的“理性纸片人”。两个外孙是楚天乐最重要的感情寄托,是他的心肝宝贝。所以,在眼前的局势下,宇儿和宙儿的命运更让他揪心。如果“雁哨号”走入绝境,如果船员们因丧失理智而兽性化……什么样的可怕后果都可能出现啊。
习船长说:“楚先生,飞船面临的局势大家已经清楚了。你还有什么交代,请尽管坦率地说吧。”
楚天乐内疚地说:“我很抱歉。四十年前我没能做出正确预言,导致‘雁哨号’陷入眼前的困境……”
习宇笑着打断他:“爷爷,我们不埋怨您。所以,别说这些废话了,拣重要的说吧。”
习宙也笑着说:“对,没人埋怨您,爷爷说重要的!”
楚天乐感激地看看两个外孙,看看女儿女婿,说:“我没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只重复‘乐之友’的两句老话:先走起来再找路!活着!如果你们真的失去智慧,那就靠本能活下去,像狼、老鼠和蚂蚁一样活着!哪怕生存中出现一些邪恶,也在所不惜!”
他虽然用词隐晦,但船上人都能悟出他的暗指。习明哲说:“好的,我们会记住这两句话。楚先生,我想把船长的职位正式移交给习宇。”
“你自己决定吧,我没意见。”
“至于我与楚草两人对‘雁哨指令’的实施权限,我俩的意见是暂不移交。估计很快就要用上了,没必要再移交了。”
“好的。我同意。”
在公开场合,船长习明哲一向称呼楚天乐为“楚先生”,但此刻他换了称呼:“爸爸,我和新船长商量过,也征求了楚草和众人的意见,想把飞船的最终控制权交到你手中。”
这已经是“临终托付”了。楚天乐平息了心中的感情激荡,平静地说:“明哲,很感激你的信任。但你知道,我没有受过驾驶飞船的专业训练,何况我毕竟没有四肢。”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把最终控制权交给你。至于你是否使用,由你自己决定。”
他的话很明白:如果“那一天”最终来到,那么,飞船由智力崩溃的内行来控制,反倒不如交给一个清醒的外行。楚天乐没有再推辞,痛快答应了。习宇立即着手建立了远程连接的专用线路,让他可以通过思维脉冲来控制飞船,而且他的控制属于最优先级,他的指令一旦发出,驾驶舱的控制将彻底失效。
船员们要散开了,习宙笑嘻嘻地说:“爷爷、伊莱娜婆婆,我想和你们再熊抱一次,行不?”
两个孩子为安慰两位囚笼中的老人,专门开发了一种“熊抱”程序,能让真人与影像的拥抱转化为逼真的感觉,楚天乐和伊莱娜一向很享受它。“好的,宇儿、宙儿,明哲、草儿,还有伊莱娜,咱们全家人都来熊抱一次!”
习宙和哥哥扑过来,同全息影像的爷爷拥抱。楚天乐感觉到了宇儿的坚硬肌肉,宙儿柔软的胸部和滑腻的皮肤。今天的拥抱格外长久,因为两个孩子知道,他们清醒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了。伊莱娜笑着催促:“好啦,该轮到我啦,你们不能厚此薄彼……”
突然的停顿。楚天乐和伊莱娜感觉到了又一次的脑震,这次比上次更重。他俩立即(通过电子管道)观察宇儿、宙儿和众人的表情。他们受到的打击更重,目光都在刹那间变为空白,面部突然扭曲,呈现痛苦的表情。不少人在干呕,有个别人已经呕吐出来,幸好他们都备有呕吐袋。众人的痛苦表情和干呕很快过去,时间大约有两三秒钟,看来尖脉冲的波宽确实是秒级的,但他们目光中的空白却保持了很长时间。
楚天乐低声唤着:“宇儿?宙儿?明哲?草儿?”
这次的脑震明显比上次重。大约七八分钟之后,众人才从精神休克中缓慢苏醒。
楚草勉强笑道:“爸爸,这是第二次脑震吧。”
明哲说:“看来比上次要重。”
楚天乐说:“对,这应该是第二个脉冲,距上次的间隔是三十六小时二十八分钟。看来比上次更重一些。”他疼惜地说,“你们都很疲乏,快回屋休息吧。”
习明哲和新船长尽管神情木呆,仍催促着大家回屋休息。楚天乐默默看着众人的背影,尤其是两个外孙,心中悲凉。他原来寄望于年轻人的抵抗能力会强一些,但看宇儿和宙儿的神情,甚至比他们的父母更为呆滞。此刻他俩脚步迟缓,身体丧失了青春的活力。如此看来,年轻人对脑震更为敏感,这个发现让楚天乐的心情格外灰暗。
还有深深的内疚。
他为伊莱娜描绘了一幅灰暗的前景,但“雁哨号”其实可以不跳这种“刀尖上的舞蹈”——既然虫洞飞行不能起到智慧保鲜作用,那不如干脆放弃亚光速,也减小轨道半径,让飞船变成一颗“自然运转”的行星,那就彻底安全了,因为它不需要人为的校正。可惜的是,重力场中行星的速度是不能自由选择的,而是由重力和旋转半径决定的。那个速度太低,无法向两名雁哨提供足够的动态压缩真空,而后者又是他们保持清醒所必需的。所以,只能让飞船维持“刀尖上的舞蹈”——直到某一个意外让飞船葬身太空。
为了雁哨的职责,他只能这样做,但这无法减少他对晚辈们的内疚。
6.地球之殇
夜里,靳强又感觉到一次“脑震”,有点儿像车祸而导致的重度休克,大脑一下子冻住了,变成一团混沌,被黑暗完全笼罩。很久以后才有一道微弱的亮光射进来,然后脑浆慢慢解冻。身边的如苹也坐起来了,表情痛苦,目光痴痴呆呆的。靳强不放心傻儿子,赶紧到他的卧室里看看。大壮正在床上翻腾,但没有醒,翻腾几次又睡着了,显然他的反应不大。
如苹自从脑震后就没睡觉,一直傻坐着,连早饭也忘了做。逸壮醒了,急得大声喊:“妈我要上班!我不吃饭了!”如苹赶紧起来给他打荷包蛋,但他说来不及了,蹬上自行车就走。靳强像往日一样跟在后边护送。邻居家的忠志正在门口发愣,看见靳强,没头没脑地说:“妈的,今天不敢出门了,脑袋昏昏沉沉的,手头慢,开车非出事不行。”
街上真的没有汽车了,天上也没有空中自行车。只有一辆汽车,拐呀拐呀,一下撞到安全岛上,司机出来了,满街都笑他。司机也笑,脸上流着血。安全岛上的警察眼睛瓷瞪着,却没有下来处理事故的意思。
靳强觉得今天手脚慢,骑车赶不上大壮,就回家了。如苹去买菜,出门又折回来,说下雨了,然后就不说话。靳强想了想,说:“下雨了,你是不是说要带雨伞?”她说对,带了伞又出去。停一会儿她又回来,说还得带上计算器。今天脑袋发木,算账算不利索。靳强把计算器给她,她看了很久,难为情地说:“开关在哪儿?我忘了。”
靳强没忘,帮她开了电源。他说我陪你去吧。两人去菜市场买了羊肉、大葱、菜花、辣椒。卖羊肉的是个姑娘,找钱时一个劲儿问:“我找的钱对不对?对不对?”靳强没把握地说:“我觉得不大对吧。”姑娘就把一捧钱捧过来,让靳强自己拿。靳强没敢拿,他怕自己算的也不对。
回来时两人淋湿了,如苹问:“咱们去时是不是带了雨伞?”靳强说:“你怎么问我呢,这些事不是一直由你操心吗?”如苹气哭了,说:“脑袋里黏糊糊的,急死了,咱们给小飞打个电话吧,问问咱们该咋办。”
靳强担心小飞忙,说晚上再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如苹,你可得把小飞的电话号码记好,别忘了。也把咱家的电话号码记在本上,别忘了。把各人的名字也写上,别忘了。”
如苹很难过,“要是把文字也忘了,那该咋办呀?”
靳强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办法,只好说:“我一定要坚持记日记,一天也不落下,常写常练就不会忘了。”
今天是发退休金的日子,可老两口没能领回来。发工资的电脑出故障了,没人会修。家里钱不多了,靳强去取存款,可提款机也出故障了,取不出来。怎么办呢?真把人急死了。大壮晚上回来,靳强如苹又忘了做晚饭。大壮饿了,但没有发脾气,仔细地看看爹妈,担心地说:“爸,妈,你们是不是变傻了,和我一样了?我看八成是的。那我更得去上班,挣钱养活你们。”
老两口听了这话有点儿难过——咱俩真会变成傻子,和傻儿子一样?也有点儿高兴,大壮虽然傻,却知道心疼爹妈,知道为家里操心,这让老两口感到安慰。
第二天大壮去上班,去了又回来。他说傻工人都去了,只有聪明厂长没上班。有人说他自杀了,不知道是真是假。大壮伤心地说:“爸、妈,你们领不来工资,我要再不能上班,没了工资,咱们咋办呀?”
靳强夫妇很难过,不知道该咋安慰儿子。这时青云来了,她今天没穿工作服,刚洗过澡,长发松松地披在后边,穿着一件洁白的低领T恤,胸部鼓鼓的。大壮看见她,忘了刚才的伤心,高兴地喊:“云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他像往常一样,拉着青云的手,笑嘻嘻地尽瞅她。青云没有害羞,高兴地问:“大壮,你说,小飞会不会说我漂亮?”
大壮猛点头,“会的,他一定会说你漂亮,比那个君兰漂亮。”
靳强夫妇互相看一眼,觉得青云和大壮今天的话都不对头,不该这样说话的。两人想把话头岔开,青云先开口了:“靳叔靳婶,我想给小飞打个电话,行不行?我想让小飞回来,他回来我就有依靠了。我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服。”停停她又说,“君兰做的饭肯定没有我做的香,我知道小飞打小喜欢吃啥。”
靳强越来越觉得青云今天有点不对头,这些话肯定是不该说的。不过……就给小飞打个电话吧,现在家里乱套了,只能依靠他了。电话打通了,从手机屏幕上能看到,小飞的身后是蓝天白云,白云在飞快地后退着,还能看见“小蜜蜂”的透明机身。和他并排坐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漂亮干练的样子。青云以为她是君兰,不转眼珠地盯着她。
大壮悄声说:“云姐姐,那不是君兰,君兰比她年轻。”
靳强伤感地说:“小飞,这些天我们明显变傻了,家里都乱套了。你还好吗?”
屏幕上的小飞笑了,但他的笑容很悲惨,“爸、妈、大壮哥,还有——我看见青云姐也在,我还好,还没有傻透。我正和刘苏院长赶往一个航天发射场,尽我们最后一份责任。完事以后我就回家。”
如苹很欣慰,“好呀,你回来就好了。”青云的眼睛也顿时发亮,高兴地说:“好呀好呀,你回来我们都有依靠了。”
小飞又是惨然一笑,“我回家后,咱们就回乡下吧。小乱居城大乱居乡,以后肯定是大乱了。你们先做点儿准备,尽量多备些干粮,多备些工具,像刀、斧头、绳子、盐……对了,最重要的是打火机,不,不要打火机,要火柴。不,火柴也不好,最好是火镰,永远不会用完。我知道,曾爷爷给家里留有一套火镰,不知道这些年弄丢没有。”
大壮高兴地说:“没丢,在阁楼里,我去年还玩过!”
“那就好,大壮哥你把它找出来,准备好,等我回去。”
青云胆怯地问:“小飞,我想和你们一块儿去,行不行?”
小飞点点头,“你想去就一块儿去吧,带上崔伯崔婶。”
青云顿时容光焕发,她想了想,问:“可是乡下没房子啊,咱们住哪儿?要不,住柿子洞里?”
小飞顿了一下,苦笑道:“好,住柿子洞最好。咱们的野人祖先都是住的山洞啊。”
听了小飞的话,靳强既欣慰又难过。看来小飞还没有变傻,至少比家里人聪明,他回来家里就有依靠了;可是,听他的话音,大难真的要临头了?人们要变回住山洞的野人了?
小飞说:“我们快到了,不多说了。爸妈、大壮哥、青云姐,都多保重吧。”
电话挂断了。大壮和青云兴高采烈,因为他们心目中最聪明的小飞就要回家了。靳强没法子高兴,他觉得小飞的话,还有小飞刚才的表情,更让人操心。他看看老伴,摇摇头,叹息道:“咱们就按小飞说的,分头准备吧!”
三亚航天发射场到了,刘苏和靳逸飞下了“小蜜蜂”。刚才,在靳逸飞向家人交代“后事”时,刘苏和驾驶员一直静静地旁听着,什么也没说。等下了机,刘苏突然搂住小飞,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靳逸飞能猜出刘苏的感伤与自己刚才的话有关,他同样没说话,静静地待在这位善解人意的大姐怀里。
良久,刘苏叹息道:“真不甘心啊。由‘乐之友’开创的氦闪时代就这么急剧地结束!姬前辈和鱼妈妈这代人死不瞑目啊。”
这两天,“乐之友”的三驾马车也安排了“乐之友”的“后事”,不是让它解散,而是在完成“睡美人计划”后就暂时中止工作。从地球人经历第一次脑震以来,前后共经历了五次,大致是一天半一次。刘苏等“乐之友”高层都痛苦地感觉到,他们的脑力已经大大衰退,甚至说话都不利索了。他们觉得,以这样的智力无法对民众起什么引导作用,倒不如果断放手,让民众各依本能活下去,熬过前面的艰难岁月。
他们这代领导人恐怕熬不过这场灾难了,只有小飞这样的年轻人还有点儿希望。刘苏这次到三亚航天场处理最后一件公务,有意拉上小飞,就是想让他多一次历练。
航天场颇为荒凉。自打天、地、人三个亿马赫船队上天后,地球上对于超光速飞船的建造大大放缓,现在世界上只有一艘“凌波号”亿马赫飞船,几艘低马赫飞船,包括十马赫的“烈士号”和联合国到木星运输液氢的三艘商用飞船。地球正全力实施“睡美人计划”,已经没有余力建造新飞船了。作为“乐之友”工程院院长,刘苏熟知这些情况,但今天目睹航天场的荒凉,她仍免不了有些伤感。
褚少杰和何明在导航大楼等他们。何明显得憔悴甚至痴呆。这不奇怪,眼下所有人都是一样。只有褚少杰的状态稍好一些,也许他秉承了其曾祖的强悍基因?
褚少杰同二人握手,说:“累你们又跑一趟。计划变动比较大,只能请你们来决定。”他补充说,“我和何督察商量过,但这个老滑头不表态。他说他只是执行者,只管无条件执行‘乐之友’的决定。”
何明面无表情地点头,“对,我确实只是一个执行者。”
刘苏笑着说:“没关系,我和靳逸飞专程赶来,就是要当场拍板的。”
四人进屋坐下,褚少杰立即开始陈述。他说,向太阳空投核弹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他的“烈士号”已经位于同步轨道,只用乘“小蜜蜂”飞去,按下电钮即可。但这些天来他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想对投料计划做重大的修改,“当初你们决定把核弹投向太阳的决定并没失当之处。具体过程是这样的:‘烈士号’用空间搬运法把核弹列车送往水星轨道以内,然后‘烈士号’退出虫洞状态,启动普通动力,与核弹列车拉开足够的距离,让核弹以自重坠向太阳。坠落过程是绝对安全的,因为在水星轨道之内,没有任何星体能够干扰它的坠落。然后飞船再激发出虫洞状态,返回地球。空间搬运法我们早就使用得炉火纯青,毫无危险性。所以,对于十马赫的飞船来说,这只是二十分钟的简单旅行——”褚少杰突然转变口气,“但这是出现脑震之前的态势,现在不同了。试想,如果飞船正在飞向太阳的途中,突然又来了一次脑震,使船员们丧失意识或降低反应速度,会不会导致飞船一头扎进太阳?那就会使太阳变成第二个大角星。因此,我建议把核弹改投到太阳系之外。比如,可以投到心宿二,这对十马赫的‘烈士号’来说只是一年的航程。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更省事:飞船只用到达太阳系边缘某个安全地带,让飞船与核弹列车分离。然后飞船回过头来,在虫洞飞行状态下径直穿过核弹列车,它们就会变成一节透明的类中子材质的洞壁,完全无害化了。”
他的陈述脉络清晰,言简意赅,肯定早就考虑成熟了,也许是在脑震刚开始出现的时候就考虑成熟了。刘苏艰难地思索着,她觉得褚少杰陈述的理由明晰有力,但这个改动太大,以她目前的脑力,她有点儿害怕做出新决定,担心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她先问靳逸飞:“小飞,你的意见呢?”
靳逸飞同样失去了对自己智力的自信,艰难地思索很久,才慎重地说:“我同意褚先生的意见。”他补充道,“褚船长说担心飞船飞行途中被脑震干扰,‘烈士号’是十马赫飞船,它造成的虫洞壁是否能隔断尖脉冲尚不能确定。我认为这种担心是对的。”
刘苏问何明:“何先生,你的意见?”
何明重复了刚才褚少杰说过的话:“刘院长,我只是‘乐之友’派出的执行者,我的学识有限,最好不要参与如此重大的决定。”褚低声笑骂“你个老滑头”,何明补充了一句,“但我也不反对。我仔细考虑过他的建议,觉得比较合理。”
刘苏又问了一些具体问题,与靳逸飞商量一下,果断地拍了板,“好,同意你的建议。但不要万里迢迢地跑到其他星系,因为所有飞船随即都要去功能化了,你得尽快赶回来。你可以飞到柯伊伯带,用你刚才说的办法,对核弹进行无害化处理就行了,那儿足够空旷,不怕出现什么意外;路程也近一些,来回不过两个小时。”
“好的。我现在就和何明升空,到同步轨道去执行任务。”
“好的,尽量抓紧。也许下一波脑震就快到了。”
褚少杰、何明与客人道别,褚坐到“小蜜蜂”的驾驶位,何坐在他身边。“小蜜蜂”迅速升空,把送行者和发射场抛到身后。褚少杰透过舷窗向地上的两个身影最后扫了一眼,目光中闪出一丝得意和狡黠。刘院长、靳逸飞和何明都毫无戒心地同意了他的建议,让他大大地放心了。他们都没想到他的建议还有相应的后续计划,而这次柯伊伯带之行,只是他放飞“烈士号”的第一步。当“乐之友”高层事后得知真情后,肯定会非常生气吧。但他问心无愧,他认为自己的决定才符合“乐之友”的长远利益。
抱歉了,各位。他向远去的航天场轻轻点头。坐在他身边的何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表情。
同步轨道也比当年荒凉多了,眼下只泊有“烈士号”一艘超光速飞船,但飞船后面有一列长长的核弹列车填补了空白,烘托出了气势。列车有十千米长,每节都是完全透明的圆形车厢,圆形车厢内嵌有一串纵环,每条纵环上均布着十颗核弹,或为墨绿色,或为银白色。每节车厢之间用金属搭扣做软联结。这些搭扣只起定位作用而不受力,因为,当列车处在飞船后面的本域空间随飞船运动时,是不受任何力的,连惯性力都没有。
长长的水晶般的列车安静地卧在太空中,显得美丽高贵、纯洁无害。也许它们确实是美丽无害的。它们本是天地的造物,是超新星熔炉中百炼而成的宝贝,只是被人类赋予了杀人的恶责。但它们马上就会回归纯洁,变成透明的类中子物质,从此洗脱被强加的恶名。
进了飞船,何明首先让船长把所有船员召集到一起。飞船上船员不少,一共五百九十九名,何明惊奇地发现,船员中女性的数量竟然比男性还多,至少是人数相当吧,其中包括褚少杰的妻子、通信官柳卉,和年纪最大的女船员——三十九岁的科学官苏拉,她是北欧人。何明向大家问了好,自我介绍说是联合国和“乐之友”联合派出的督察,全权负责这次销毁核弹的任务。
他笑着说:“我相信褚船长和各位船员的素质,你们一定会顺利完成这次任务,我只用站一边旁观。不过,万一,万一的万一,在执行任务中出现了什么异常事件,我将是最后的决定者。关于这一点,请褚少杰船长向船员们确认。”
褚少杰附耳笑骂:“看你那得瑟劲儿!”他的声音很低,船员们是听不见的,然后他提高嗓音,一本正经地大声表态:“我谨在此向大家确认,何督察负有飞船事务的最高决定权,直到这次任务结束。”
大家笑着向何明鼓掌,何明也做了回礼。船员散去后,褚少杰留下几个主要助手,向何明逐一介绍。介绍科学官苏拉时,他促狭地补充道:“苏拉女士目前是单身,但‘烈士号’的船规要求船员必须已婚,用我曾爷爷的粗俗说法是:每次飞船上天都是和死神亲嘴,所以走前船员们必须留种。我已经严令苏拉在一个月内解决这个问题,否则我会辞退她。”
苏拉笑着打趣:“很好解决呀。我知道何督察是单身,而且我对他一向很仰慕的,虽然何督察年龄稍大,我不在乎的。只要船长为我们俩创造接触的机会就行。”
“没问题!我在此宣布,从现在起,你和何督察所有的接触都是飞船的正式工作,而且这种工作有机密性要求,其他船员都要回避。”
在众人的笑谑中,何明没有接这个话头,面色平静地同苏拉握手,转向下一位。
飞船做了最后一次状态检查,把目标定在柯伊伯带的某点,又确认核弹列车的位置正确(全部位于飞船激发后将要形成的本域空间内)。想当初田咪他们刚刚开发出空间搬运法的时候,只敢搬运三艘飞船,而现在已经能利用整个本域空间了。检查完毕,褚船长向航天场请求启航,刘苏同意。其后就是简单的程序性工作了。在航天场的监视屏幕上,只见飞船前方爆出一团白光,整个船身,连同其后十千米长的核弹列车,都在刹那间被混沌笼罩。等空间恢复正常,飞船及核弹已从同步轨道上消失。刘苏和靳逸飞互相击掌,庆贺成功。鱼妈妈曾说过,如果全世界核弹都被销毁,将是前无古人的历史功勋,但刘苏最近非常担心,在智力崩溃期,这件历史功勋会不会转化成弥天浩劫,从而把“乐之友”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现在核弹已经远离地球,刘苏基本放心了。
“烈士号”进行着十马赫的飞行,船外的宇宙混沌一片。四十分钟后,预定的飞行结束,舰队即时性地静止。船外是空虚寂寥的黑暗太空,一片死气沉沉。柯伊伯带是彗星的产房,应该有很多冰冻的小天体,但那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实际上眼下一个也没看到。只有透明飞船所发出的光芒以及被飞船光芒照亮的“列车”,为这儿点缀了一点儿生气。褚少杰看着船外的太空,不免感慨。人类已经有了亿马赫飞船,早就该开始太空时代了,像这片地方,本应该成为京城(地球)的繁华近郊。可是,老天爷真够操蛋的,偏偏又来个害死人的脑震!在它的威胁下,为了太阳系的安全,所有超光速飞船即将被“杀死”。他理解这样的决定,但绝不会让“烈士号”也遭遇这样的命运。
他开始了“核弹无害化”操作,这个操作并不困难。“烈士号”的船首和船尾都亮起淡蓝色的火焰,前后端喷焰的方向相反。飞船以其长度中心为原点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现在,飞船船首正对着那列长长的核弹列车。导航官认真核对了飞船和列车的相对方位,确保飞船将要前行的方向与列车轴线严格重合。然后,褚少杰按下了激发按钮,船首爆出一团白光后,飞船径直撞向核弹列车,也再度进入混沌。不过,这次飞船只前进几百千米就停下了。回首望去,十千米的核弹列车已经消失,原位置空无一物。不,不是空无一物,是与原核弹列车差不多等长的空心管,材质完全透明,微有荧光,在黑暗的太空中勉强能够看见。“烈士号”用常规动力向那边靠近,在飞船灯光和喷焰的映照下,透明管变得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美丽异常。
这就是那两万颗邪恶的核弹,依靠二阶真空泡激发技术,在人类即将遭逢大难的时刻,在太阳系边缘完成了彻底的净化,变成了宇宙中最漂亮最纯洁的东西。它将在地老天荒之处缓慢飘移,直到与人类或其他智能生物再次重逢。正如鱼妈妈等人说过的,单是因为这点儿进步,“乐之友”几十年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船员们——包括何明——都入神地看着这个透明的空心管,目光中充溢着崇敬和迷醉。
何明用船上通话器向刘苏院长作了汇报,不再等那边的回音——回音要在八百分钟后才能到,那时“烈士号”早就返回地球了。他在指挥舱的屏幕上发现,船员们已经再次集合在大厅里。视频是双向的,船员们也能看见这边,此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这让何明有些惶然,也意识到情况异常。
身旁的褚少杰同样笑眯眯地盯着他,说:“何督察,处理核弹的任务我们已经圆满完成了,你已经向刘苏院长作了通报,当然,她七个小时后才能收到。”
“是的,你们完成得很圆满。”
“你的督察任务是否也完成了?”
“差不多完成了。”
“但我们的活儿还没干完哩,还有后续任务。我们全体船员——”他用手划一个圈,把屏幕上五百九十九名船员都包含在内,“此前经过认真的讨论,已经共同做出一个决定:‘烈士号’不回地球了,我们到G星系的息壤星去,就是我曾爷爷褚贵福此刻所在的地方。”他对着屏幕喊,“你们说,是不是?”
船员们大声回答:“是!到息壤星去!”
何明霍然而惊,尽量镇静地问:“你们为什么……”
“地球已经决定对所有超光速飞船实行去功能化,但我们不会让‘烈士号’也被杀死。超光速时代是‘乐之友’带来的,我们不想让它轻易死亡。‘烈士号’更是我们的命,它死了,我们也活不下去。当然,我们理解‘乐之友’销毁飞船的理由:在一个智力崩溃的时代,这种飞船对地球和太阳太危险了。那我们就远离地球,到二十光年外的息壤星去。在那儿,即使造成危险,也不会涉及地球,最多只会涉及我曾爷爷的家,我相信他老人家绝对不会反对。‘烈士号’并非星际飞船,但以它的能力,去二十光年外完全没问题,也就两年的旅程。”
“你们准备在息壤星定居?据我所知,那儿还远远没有完成地球化,无法生存的。地球化需要几万年才能完成。”
“我们已经尽可能做了准备,包括物质和心理的准备,总能闯出一条路吧。正如我爷爷所说:老天爷饿不死瞎麻雀。告诉你吧,这两年中,我们的科学官苏拉担负了最繁重的工作:将人类文明中所有知识尽量输入‘烈士号’的主电脑。好在‘乐之友’已经提前整理过了,苏拉只是复制。”他赞赏地指指苏拉,苏拉微笑着没有应声。“再告诉你一件事,‘烈士号’上的五百九十九名船员实际是二百九十九对夫妻,我们已经准备好在那儿传宗接代啦。”
何明摇摇头,语气转为严厉,“褚船长,‘烈士号’属‘乐之友’所有,你是‘乐之友’的雇员。你这样做是非法的。”
褚少杰仍是笑嘻嘻的,“我这人干事只管对错,不大管合法非法,而且眼下也有个变非法为合法的办法。何督察,我知道你曾是‘王子之吻’组织的头头,你一向反对对人类文明过度自残。你认真想想,我们干的事是不是符合你的信仰?还有,洛威尔聘你当督察时曾许诺过:如果你觉得哪件事不符合你的信仰,完全可以以督察的身份当场做出处理。好,现在我就请你做出处理:宣布我们的做法是合法的,因为它符合‘乐之友’和人类的长远利益。”
褚少杰笑嘻嘻地看着他,船员们也都笑嘻嘻地(透过摄像镜头)看着他。何明一时无法回答。他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有点儿玩世不恭的褚少杰竟然悄悄策划了这么一个大动作,而且以何明一向的政治观点,确实没有理由反对。但何明此刻不是“王子之吻”的头头,而是“乐之友”和联合国正式聘请的督察。接受这个职位后,自己曾在鱼妈妈坟前说过一句话:
“鱼妈妈,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那么,此刻他要践行对鱼妈妈的承诺,履行“乐之友”特派员的职责。他有意缓和气氛,笑着说:“少杰啊,没想到你还能秘密策划这样大的动作,很佩服你。对这件事的是非我不会发表意见,只要你们取得‘乐之友’的批准。”
褚少杰大幅度地摇头,“实打实地说,我们的计划有很大冒险性,‘乐之友’不会批准的。再说一句实打实的话,刘苏、洛威尔和成城这代领导人缺少楚天乐、姬人锐和我曾爷爷那一代人的气魄,尤其是在遭逢几次脑震后,更是畏首畏尾。何督察,跟我们走吧。我知道你是单身,在地球上没有牵挂,而在‘烈士号’上和息壤星上,你将有一个很好的妻子。知道我们的船员数为什么是单数吗?因为二百九十九对夫妻之外还特意留了一位女性。”他笑着指指苏拉,那位女士也笑着做出回应。“她是我们特意为你挑选的,她本人也很乐意。虽然有点儿包办婚姻的味道,但在这样的特殊时刻,你们可以先结婚后恋爱。”
何明表情严厉地说:“我不会……”
褚少杰打断他的话:“别把话说死,多考虑一下再表态。我把话说透吧,其实你和刘院长都没考虑到一个危险:当‘烈士号’完成任务,对准地球开始回程后,如果一次脑震使飞船失去控制,难道不会造成一场大灾难?”
何明不由一惊。的确,刘苏他们同意改变核弹处理计划,就是考虑到脑震可能带来的危险,但新办法有同样的危险啊,刘苏和靳逸飞没考虑到这种明显的危险,说明他们的智力已经不可靠了——但自己同样没意识到,说明自己的智力更不可靠啊。他艰难地思考着,无法做出取舍。最后他长叹一声,中止了这些无用的思考。说到底,督察只是一个执行者,只负责监督既定计划的实施,做出新决定不是他的责任。
何明诚恳地说:“褚船长,我理解你们的动机,我甚至愿意考虑永别地球,与你们,还有我先结婚后恋爱的妻子,到息壤星去闯荡。但这都只能是‘乐之友’同意后的事。我是联合国和‘乐之友’派出的督察,你是他们聘用的船长,咱们都无权私自行动。如果担心返程中出现危险,那就不要返回地球,就把飞船停泊在这儿向‘乐之友’请示,征得他们的同意。像你们这种行事,说严厉一点儿,”他转向大伙,“就是叛逃。”
褚少杰的脸色刷地沉下来,极度恼火地说:“你他妈真是一根筋!榆木做的脑袋!这样的非常时刻你还是死扣规章,我懒得和你多说了。伙伴们,准备起航。苏拉,你负责照顾你那个一根筋的未婚夫,不要让他干扰大伙儿。何明老兄,对不起了,没办法送你回地球,只有裹挟你一块儿往前走了。”
他抛下何明,开始操作飞船。此前他已经调整好了飞行参数,只需按下电钮就行。这边,苏拉拉着扶手,笑盈盈地向何明飘飞过来。何明立即掏出贴身携带的袖珍激光枪——是官方为每一位督察配备的,这种激光枪个头小巧,但威力巨大,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使用它。
何明厉声喝道:“站住!”苏拉吃惊地赶紧止住身体。何明苦楚地说:“褚船长,咱们是老朋友了,我真不愿这样。但我是督察,不会因为友谊而放弃职责。”他扫视了一眼指挥舱内的几个人,又转向屏幕上的众船员,严厉地说,“起航前褚船长已经对你们确认过,如果出现意外事件,我作为督察享有最终决定权。通信官柳卉,请立即向地球发出请求,如果联合国和‘乐之友’同意你们的行动,我绝不反对。”柳卉看看丈夫,没有响应。何明见褚少杰仍没有离开操作台的打算,厉声警告:“褚船长,你是了解我的。我就是一根筋,一条路走到头,你不要逼我做出我不愿做的事。”
褚少杰看看自己的部下,恨声说:“好啦,算咱们倒霉,碰上这么一位油盐不进的太岁爷。好,听他的,柳卉,你和‘乐之友’联系联系。”
柳卉接通了与地球的通话,把话筒递给何明。何明右手持着激光枪,左手去接话筒。就在这时,褚少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了飞船启动的按钮——但何明的反应比他更快,一道炫目的激光从何明手中发出。激光过后,褚少杰惊奇地看着自己的右臂,它只剩下一半,小臂连同右手落在了操作台上。
所有人都呆了,连开枪的何明也呆了。指挥舱内的几双眼睛,还有大厅里的几百双眼睛都直直地望着诸少杰的断臂。
柳卉最先反应过来,立即飘飞过去,流着泪检查丈夫的伤势。那儿几乎没有血迹,激光枪在切断手臂的同时起到了灼烧止血的功能。掉在操作台上的半只手臂也很完好,但它不再属于褚少杰了。
苏拉也反应过来,赶到操作台前,急急地对褚少杰说:“船长,不要冲动!你早就知道那家伙是一根筋。眼下咱们只能听他的。”她以尽量和缓的语气对何明说:“何督察,船长的行为太草率,我代他向你致歉。但你不要再有过激反应了,不要造成整个飞船的悲剧。我这就调整航向,返回地球,好吗?”
何明软弱地说:“只要你们不叛逃,我绝不会再开枪。”他补充一句,“赶快冷冻断臂,早点赶回地球,还能接上。”
柳卉把断臂送往冰箱。苏拉扶着褚少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回过身来,对飞船指令迅速做了调整。指挥舱内诸人包括褚少杰和柳卉,都愤恨阴沉地盯着何明。导航官意欲从何明身后偷袭,褚少杰发现后,苦笑着摇头制止。苏拉也发现了,严厉地用目光制止。何明从苏拉的目光发现了导航官的企图,他转过枪口,冷厉地说:“你非要逼我开第二枪吗?”导航官只好怀着恨意退下。
这时,苏拉已经调整好了飞行参数,她对何明说:“何督察,航向已经修改,现在指向地球,请你确认。”
何明高度警戒着,走过去检查了飞船的航向,点点头,“苏拉,可以起航。”他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各位,对不住了。回地球后我会向各位谢罪,但眼下各位请老实听我的,不要逼我再开第二枪。苏拉,谢谢你能顾全大局,我命令你代行船长职责。开始吧。”
苏拉对褚船长歉然地点点头,按下了电钮,飞船启动,即时性地达到十马赫的速度,对着地球飞去。一片混沌罩住了飞船。
苏拉对何明说:“抵达地球需要四十二分钟。可否让柳卉扶褚船长到卫生室进行治疗?”
何明想想,歉然道:“对不起,把医疗箱拿来,就在这儿治疗吧。抵达地球前,他必须待在我的视野之内。”
“好的。柳卉,你去把医疗箱拿来。”苏拉苦笑着说,“请大家配合一下吧,为了飞船的安全,此刻只能听他的。”
柳卉低声安抚了丈夫,起身去拿医疗箱。褚少杰恨恨地瞪着何明,其实这会儿他更恨自己。他原来估计,依何明一向的政治观点,应该能顺利接受这个计划的,但自己低估了何明的一根筋性格。早知这样,该把这家伙先捆起来再讲道理。他们筹划很久的行动就这样泡汤,实在于心不甘……
这时,褚少杰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没有好气地说:“督察大人,现在离地球应该还有二十光分吧。赶快让苏拉对程序做一个调整,让飞船在距地球三光分远时自动停止激发,退出虫洞状态,然后用常规动力返回地球,这样才安全,不会因意外毁了地球。”
何明觉得这个意见是对的,但鉴于刚才的教训,他拿不准这个建议是否含有阴谋,想了想,他谨慎地说:“好的。我觉得这个意见是对的。苏拉,你按褚船长……前船长的意见调整吧,但调整要在我的监督之下。”
虽然何明有点儿过度谨慎,但苏拉还是理解的,连她也不清楚褚船长的建议是否含有猫腻。眼下局势处于失控的临界点,不敢说什么小变故就能引发全面崩溃,何况由于多次脑震的影响,褚船长、何督察,甚至包括自己,思维都不能说十分清晰。于是她决定服从命令,平和地说:“何督察,请放心。”
苏拉开始输入飞船在距地球三光分时自动停止的程序。何明仍然警惕地一手持枪,一边监视着苏拉的工作。苏拉没有耍花招,认真修改完程序。“好的,谢谢你的配合。”何明为了缓和飞船内冷厉的气氛,开了一个玩笑,“苏拉,你是个优秀的科学官,也是个好女人。如果‘乐之友’最终同意你们的行动,而褚船长仍同意我参加的话,我要首先向你求婚。”
在眼下的气氛中,这个笑话显得很生硬,没人响应,苏拉勉强回应道:“好啊,那我太幸福了。何督察,我已经修改完了,可否按确认键?”
“请稍等,我再确认一下。”
何明仔细检查着苏拉输的新程序。他对驾驶操作不是内行,所以这项检查花了较长时间。他检查完毕,离开操作台,示意苏拉可以执行——就在这个瞬间,苏拉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全船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大家面色痛苦,不少人开始干呕。苏拉最后一缕清醒意识是:脑震来了,褚船长当时的预言不幸言中,看来十马赫的虫洞壁仍无法隔绝可恶的尖脉冲。现在,她要赶快摁下确认按钮……随即最后一缕清醒的意识也飘散了,她完全陷入混沌。
其他所有人,包括何明、褚少杰、柳卉、导航官,也都被这次脑震击晕了。身外的世界似乎全都放慢了节奏,变得虚浮不定,甚至变成完全的白噪音。世界正与众人的意识一道进入休眠……
当然这只是幻觉。“烈士号”仍然按照旧的飞行程序,以十马赫的速度朝着地球疾速飞去。相对亿马赫飞船来说,这只是蜗牛的速度,但在太阳系这片小小的空间,这个速度已经足够惊人了。飞船与地球的距离飞速接近,而且航向的定位也非常精确。二十一分钟后,它一头扎进地球,撞击点是位于中国兰州城郊一处平静的农田,撞击时间是在此地的午夜。没有陨星撞击地球的宏大场面,没有电闪裂空、巨声震地、天崩地裂、烟柱入云。飞船一头钻进地层,几乎没有声音和震动,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孔洞。孔洞的洞壁非常光滑,表面层是透明的,逐渐过渡到不透明。撞击点离最近的村庄有数千米,周围没有一个目击者。村民仍在自家屋内香甜地睡觉,根本不知道这次撞击。整个地球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飞船入地后毫无停滞,几乎是瞬间(0.004秒之后)就从地球对面钻出,出口位于南美洲阿根廷的门多萨。由于地球有公转和自转,这两种旋转运动与飞船的直线运动叠加,使这个贯穿孔洞略成弧形。但实际上,由于十马赫的船速远远快于两种转动的线速度,叠加之后仍是相当标准的直线,可以从亚洲的夜晚直接望到南美洲的白天。在这0.004秒中,飞船依次穿过地球的各层组织:
地壳(包括地壳上部的花岗岩层和下部的玄武岩层);
地下三十千米处的莫霍界面;
地幔(包括地幔上部固态的橄榄岩层和下部因高温形成的软流层);
地下两千九百千米处的古登堡界面;
液态的地球外核;
地下五千一百千米的利曼界面;
固态的地球内核;
再依相反次序穿越上述各层和各界面,在地球对面穿出。
孔洞没有正好穿过地下六千三百七十一千米处的地心,但以稍偏的角度穿过了地球内核。
这个孔洞将为地质学家提供绝好的研究机会。科学家们一直说,人类对地心的认识甚至比不上对遥远太空的认识,因为除了地震波,他们没有任何可以窥探地心的工具。现在,有了这个孔洞,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观察地心了,透明的洞壁提供了绝好的视野,甚至到地核取样也变得轻而易举。
这个孔洞还提供了绝好的洲际交通方式。飞行器不需要跑道和升空前的加速,从兰州的洞口坠入洞中,飞行器就会因重力而自动加速,越来越快。由于地球内的重力是在古登堡界面达到峰值,所以重力加速度也在这儿达到峰值。其后是较为平缓的加速运动,在地心处加速度降到零,而速度达到峰值。越过地心后是反向的重力加速度,飞行器速度逐渐减慢,恰在升到地球南美洲的地面时速度降为零,可以平稳“着陆”。当然,由于空气摩擦及出入口处的海拔差异,不会达到这样理想的程度,飞行器还是需要消耗燃料的;但无论如何,它所耗费的微量燃料与以往的跨洋飞行不可同日而语。
这个贯穿地球的奇异孔洞可以谱写一首首宏伟的科学畅想曲,可惜,这些畅想曲来不及实现了,而是提前插入了另一个版本——孔洞的那层类中子态洞壁尽管有极大的强度,但毕竟抵抗不了内核的高压和近三千摄氏度的高温。它在高温的侵袭下逐渐蠕变,强度逐渐降低,最终溃塌。溃塌处最先是在压力和温度最高的地心出现。高温的地球镍铁内核是因超高压才能保持固态,一旦压力降低,它立即转化为液态,顺着无摩擦的管道飞速上升,而且是同时向东西半球的地面上升。上升的液面因高度增加而降低动能,也因温度降低而变得黏稠,这两个因素会导致岩浆的上升变慢。但强大的地心高压和高温始终提供着超量的上升动力,远远大于前两个因素。当岩浆的先头部队终于冲出地面,以后的喷发就没有阻碍了。这是地球历史上最大的火山爆发,东西半球各有一个火山口。火红的岩浆烟云喷到数万米高度,急剧地改变着地球的面貌,改变着地表的温度,也在短短几天内毁灭了大气层。普通的火山爆发在短暂的喷发后就会失去势头,但这两座火山不会,因为其喷发动力来源于快速熔化的地球内核,几乎是无穷尽的,可以连续数百天一直不停地喷下去。地球上的生命疯狂地向南北极逃亡,那儿相对安全一些,但高热和毒瘴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数天后,喷发势头终于减弱,因为地球内核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空洞,外核的岩浆开始向地心坠落以填补它。而地面上,已经喷出的巨量镍铁物堆积在喷口附近,超出了原地质结构的承重极限。于是,灾变的第二阶段开始,可怕的地震加上从未有过的大地陷,代替了火山在地球上肆虐,但这时地球上已经没有可以感知痛苦的生命了……
与地球的相撞并不影响“烈士号”的行进,它轻松地穿过地球后,仍然继续着原来的行程,直到船员们终于从脑震的打击中苏醒,中止了激发,飞船才在瞬间静止。这时,他们离地球大约二百万千米。他们残存的意识还对刚才的经历有记忆,于是怀着惊惧的心情,匆匆掉转方向,用常规动力赶回地球。一天之后他们能看清地球了,又经历了一次更重的心灵上的“脑震”:那个蓝色的水球已经不见了,留下的是一个火球,一个被岩浆和黑烟淹没的地狱,地面严重变形,地貌已经不可辨认。大概除了南北极之外,所有生命都已完结。地球,人类的诺亚方舟,自从诞生后经受了种种灾难,包括陨星撞击、火山地震、冰川、陆沉,仍然能用它的怀抱保护着一批生命,直至进化出强大的智慧——能够用人工方式毁灭地球的强大智慧。
等他们的意识恢复得足够清醒时,那个“一根筋”的、因其忠于职守而成为此次灾变最大罪人的何明,对着自己脑袋扣下扳机,一道激光削掉了他的半个脑袋;那个性格草莽处事冲动的褚少杰,此次灾变的第二罪人,拾起何明抛落地上的激光枪,也对着自己的脑袋扣下了扳机。然后是苏拉,她处理危机的方法是完全正确的,但在特殊的情况下,恰恰是她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陆续自杀的还有柳卉和其他船员……
这是一幅真实的图像,或者说,是一次真实的经历。幸运的是——它被归零了。现在回到撞击之前重温一遍:褚少杰趁何明不注意,按下了飞船启动的按钮,想造成既成事实。何明的反应足够快,开枪切断了褚的右臂。科学官苏拉是飞船中头脑最清醒的人,知道绝不能再让事态恶化,于是劝住了褚船长,按何明的命令让飞船返回。飞船距地球二十光分时,又一波脑震袭来。船员们全都丧失了清醒意识,于是飞船一直保持着预定的航向,径直向地球飞去。现在,它就要一头扎进地球……
但就在这个瞬间,“烈士号”突然失踪了,干净利索地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许它在真空中留下了一波涟漪,但这种涟漪对地球人来说是不可见的。飞船没有撞上地球,以后的场景也就被归零。
人类对这些一无所知。地球上收到了“烈士号”的通报,说核弹的无害化处理已经顺利完成,飞船即将返回——其实应在地球收到通报前就返回的,但没有。此后“烈士号”就失联了。已经返回“乐之友”总部的刘苏和靳逸飞在焦灼的等待中,竭尽脑力,也想不出“烈士号”究竟遭逢了什么意外。几天后他们不得不承认,五百九十九名“烈士号”船员和何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不幸中之大幸的是:两万颗核弹已经妥善处理,不会再威胁人类的安全。
十天后,地球宣布了“烈士号”的失踪。因为未能确认死亡,所以官方不好举行正式的悼念活动。但“乐之友”作为民间组织,还是为六百名烈士举行了隆重的祭典,洛威尔、成城、刘苏、靳逸飞都以私人身份参加了。
没人发现“烈士号”曾以十马赫的速度返回,逼近地球,几乎与地球相撞,又突然失踪。在地球上,人们享受着因无知而带来的安全感。
只有神的慧目能洞察一切。神在危急关头不情愿地进行了干涉,挽救了地球。神悄悄地干了这一切,又悄悄地离开,衪从来不愿在凡人面前显露行迹,因为衪不愿干涉历史的本来进程。
7.太阳之殇
按空间暴涨尖脉冲的发生规律,新的脉冲又该到了。楚天乐不安地等待着。“雁哨号”仍是以地球为中心,以半径二百二十亿千米做圆周运动。飞船速度为零点七马赫,七天走完一周天,正好是上帝创造万物的时间。飞船轨道面与太阳黄道面垂直,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开其他行星的干扰,更好地观察地球。由于“雁哨号”的运动是以地球为中心,所以在“雁哨号”的视野中,太阳系的运动是两种运动的叠加:一是整个太阳系黄道面以飞船为中心的快速旋转,就像上帝的巨手在转动一只水平放置的走马灯,七天转一个整圈;第二个运动是地心说的标准图景——在那个走马灯的灯面上,那颗小小的黄色恒星,连同微粒般的六颗行星,绕着微粒般的地球安静地旋转着,太阳仍然是一年转一圈,月亮仍然是二十五天转一圈,与地球的观察者看到的一样,只不过各星体的尺度大大缩小,大部分行星几不可见。
垂直于黄道面的轨道更显示了宇宙的空旷。雁哨人作为昊天之上的俯瞰者,最强烈的感受是宇宙的空,是太阳系的空。看惯了眼前的空,甚至难以回想起地球生命的热烈繁茂。你会奇怪,如此空旷寂寥的宇宙内怎么会出现生命,这种概率太小了,几乎等于零。正因为如此,地球生命才更值得珍视。伊莱娜的感悟是:“我曾是一个不信神的科学家,但这个罪人决定要皈依上帝了。”
这些天,习明哲和楚草彻底交了班,无事可干了,每天都把时间花费在同爸爸的聊天上。楚草回忆最多的是妈妈,是那个深山中的家:悬崖上横生的枝干虬曲的松树、清冽水坑里生命顽强的柳叶鱼、悬崖边寂寥凄清的火葬台、蓝天上滑行的姿态轻盈的苍鹰、树上鬼头鬼脑的松鼠、爷爷和姬伯伯的坟墓(现在应该加上了妈的坟墓)……习明哲虽然在那座山中待的时间不多,只是随贺梓舟和姬继昌去过两次,但聊起山中的景色也是如数家珍。伊莱娜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她在“乐之友”总部待了很多年,但一直没进过山,所以这会儿大呼后悔。她说,如果有一天回到地球,第一件事就是要去那儿住上十几天,当然,楚天乐必须全程陪伴。
楚天乐笑着答应。
但这样的闲适安乐是假的,在内心深处,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等着下一次脑震的来临。它的强度明显是递增的,对智力的影响越来越严重。大家不知道再经历几次脑震后,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昨天为了同地球通话,飞船向地球靠近,缩短到二十光分的距离。通话后航向将逐渐恢复到原状态。由于离太阳近了,它由往日的萤火虫变成一颗小小的金苹果,差不多坐落在航向的正前方,而且还在继续变大变亮。楚天乐透过透明舱体观察着太阳,逐渐感觉异常:阳光似乎不该这么强的,按这个亮度,飞船与太阳的距离肯定不到二十光分。位置也不应在正前方,随着航向的复原,飞船应该离太阳越来越远才对……
飞船内突然传来新船长习宇的紧急呼叫:“爷爷,刚发现飞船航向有误,现在正朝着太阳飞去,方向正对着日心。但我和习宙检查了飞船的程序,没有发现任何错误。”
楚天乐立即问:“距太阳多远?”
“十四光分。”
十四光分,也就是“雁哨号”二十分钟的航程。“你是否已经修改了航向?”
“还没有。我想先找出原因,也想问过你再做决定。”
楚天乐十分不满,他想这位新船长是昏头了,时间已经相当紧迫,他绝对应该先采取措施的。习宇这孩子一向逻辑清晰、处事果断,不该这样糊涂。显然,连续的脑震已经影响了他的智力和他平素的自信,他要先问过心中的偶像才敢做决定。
楚天乐立即说:“先别找原因,立即改变飞船航向!”他随即又补充一句,“按时间推算,下一个暴涨脉冲也快到了!”
习宇不禁悚然,“你是说,万一脑震让我们失去清醒……好的,我立即修改。”
习宇开始操作。楚天乐把导航员习宙喊来,问了一些情况,他思索片刻,说:“既然没有别的错误,那原因肯定出在尖脉冲上。咱们都怀疑过,也许在脉冲的尖点,即空间极度暴涨的瞬间,会造成粒子层面的失联,从而导致电子仪器出现不可预料的错误。换句话说,电脑和人脑一样,也在经历智力崩溃,已经不敢完全依靠了。同样,飞船的观测设备也不敢完全信任。”
习宙想了想,“是的!一定是这个原因!”她心绪复杂地说,“我们很幸运的,爷爷你还保持着清醒的思维。否则……”
楚天乐苦涩地想:不,我的“清醒”是受惠于你们的牺牲。你们不惧危险,在智力下降的情况下仍保持着飞船的亚光速,保持着“刀尖上的舞蹈”,才让我能够部分避开尖脉冲对大脑的毁伤。但眼下没时间说这些。他注意观察着前方的太阳,没有发现飞船航向有明显的改变,便着急地问:“为什么航向还没变?让习宇加快点!”
习宙小心地解释:“爷爷,船长已经改变了方向参数。但你知道的,‘雁哨号’的飞行是带着镣铐的跳舞。”
楚天乐当然熟知这一点。“雁哨号”不比别的虫洞式飞船,它还带着两个处于非本域空间(即处于虫洞外)的重球,也就是他和伊莱娜的住所。由于两个重球具有惯性而虫洞内的飞船没有惯性,飞船在变向或加减速时只能极柔和地进行,不能超过柔力杆件的缓冲限度,否则就会造成千米横杆的断裂。危险还不止如此。如果飞船的动力系统出了故障,哪怕是激发中断十分之一秒,由于飞船将在瞬间静止而重球继续保持零点七马赫速度,两者同样会在瞬间撕裂,所以,“雁哨号”的飞行确实是带着镣铐和炸弹的舞蹈。他熟知这一点,只是过于焦灼,对飞船的“柔和转向”有点儿等不及了。
横杆另一端的伊莱娜劝道:“天乐不要急,时间还充裕,飞船肯定能避开太阳。”
楚天乐苦笑着没有回应。他有个强烈的感觉——眼前局势似乎已处于失控的边缘。电脑不再可信,设备不再可信,习宇的思维不再可信,他自己虽然好一些,但也不再有往日的自信。在这种情况下,伊莱娜空泛的劝慰没什么用处。正如他说过的:当整个局势处于下行态势时,即使你再小心,也免不了意外的坠落。看来该做出那个决定了。虽然那是个很难做出的决断,但他没怎么犹豫,思考了几秒钟后,果断地唤来习明哲和楚草:“明哲、草儿,我想下达‘雁哨指令’。”
两人顿了一下,也许有一秒钟,然后很干脆地说:“好的,我们执行你的决定。”
虽然伊莱娜与“雁哨指令”没有关系,楚天乐还是通知了一声:“伊莱娜,我要发布‘雁哨指令’了。”
伊莱娜苦涩地叹息一声:“真的到时候了吗?……你发布吧。”
他又向习宇船长做了通报,然后默诵“雁哨指令”。随着他的暗诵,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开关,开关上罩着两道开关锁。暗诵结束,第一道开关锁应声而开。习明哲在电脑上打出另一道密钥,第二道开关也应声而开。第三道门是需要楚草打开的指纹开关,在按下前,楚天乐说:“按照此前的决定,我们要设一个简单的反向密钥,如果地球人还能解开,就能逆向终止这个指令。我来设一个吧,”他略微想了想,说:“我设的密钥是:山间一寺一壶酒。”
习明哲等几人互相看看,没有说话。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密钥,只要是会汉语的人,只要保持着起码的智力,都能解开的,它是“3314159”的谐音。密钥设置好,楚草看看大家,狠下心按下指纹开关。屏幕上显示:
自毁程序将在三分钟后启动。如需终止,请在三分钟内重复按三次开关。
楚草没有动。三分钟在漫长的倒计时中一分一分地过去,终于叮的一声,屏幕上亮出绿灯,显示出“自毁程序已经发往地球”。从这一刻起,楚天乐觉得心中一根弦嘭的一声断了。至此他已经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他对地球的职责基本完成了。以后他还会一如既往地关注地球,但那相当于退休之后发挥余热,心态将大大不同了。
自毁指令将在十四分钟后抵达地球,而地球的回音将在四十分钟后抵达。据他估计,“乐之友”肯定能解开这个简单的密钥,但仍会执行自毁的指令。也就是说,十四分钟后,地球上将自动开始以下的大动作:所有大坝的闸门将全部开足,并在这个位置上焊死;核电站的燃料棒将全部取出;病毒研究机构中的烈性病毒将在高温中被杀死;所有虫洞式飞船的动力系统将被去功能化;金属冶炼厂所有型号的熔炉将全部清空,倒出现有的熔液;数百万军队将上缴武器,把武器锁闭,然后解散回家;但核潜艇的处理肯定来不及了,它们将遵照备用方案,整体沉入海中。这种处理方案有很大的隐患,但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愿历史能证明,他果断发出自毁指令,是“挽救”,而不是“犯罪”。
这些思绪先放一边吧,眼前更该关注的是飞船航向的改变。当飞船离太阳有十光分距离(即略大于地球和太阳的距离)时,飞船航向有了明显的改变,它已经不是正对着日心,而是大约对着太阳半径的中点。以这个转向速度,飞船应该能从太阳旁边掠过,最多扫过日珥层。他放心了——但就在这时,他一直担心的脑震袭来了。这次的脑震更重一些,虽然他所处的动态压缩真空对于空间暴涨波有相当的削波作用,但他仍感到脑浆凝固了,而且干呕欲吐。
伊莱娜在私密电话中失口喊:“天乐,脑震!我感觉比过去更重。不知道飞船内……”
他呼唤习宇,呼唤习明哲、楚草,但没有回音。他同飞船之间的通信突然中断了,只有同伊莱娜的私人线路还保持正常。中断的原因是什么?是空间暴涨引起的粒子失联,还是某个理智崩溃的船员的误动作?不知道。他呼唤着、等待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但联系一直没有恢复。船员和亲人们这会儿怎样了?是否完全休克了?他焦灼异常。虽然他的脑袋与身体已经分离四十年,但只有这会儿他才真正体会到“束手无策”的焦灼。他和伊莱娜被孤独地囚禁在两个泡泡内,与世界完全隔绝。
他试了试习明哲为他专设的、用于“最后干涉”所用的线路,还好,这条线路是独立的,还保持着畅通,一个小红灯幽幽地亮着。他无法知道飞船内的情况,只能通过他所在重球外的电子眼直接观察太阳。他的感觉不好。飞船的转向似乎停止了,现在仍大致朝向太阳半径中点飞。他屏息观察一会儿,仍然看不到明显的变化。那么,真的是“粒子瞬间失联”中断了转向操作,而习宇他们到此刻还未恢复神智?
他无法得知此刻距太阳的距离,但肯定已经小于一个天文单位,因为电子眼中的太阳已经比在地球上看到的要大了。他再次呼唤飞船内的船员,没有回音。那么,无论他们此刻是什么状态,都不能再指望他们了,只能采取断然行动。他不能让“雁哨号”撞向太阳,零点七马赫的亚光速飞船可能毁不了太阳,但他不敢冒那个险,他将用习明哲授予他的特别权限中止飞船激发,中止之后,他和伊莱娜所在的重球仍会保持着零点七马赫的速度飞向太阳,在几分钟内投身火海;但“雁哨号”将在瞬间静止,脱离虫洞状态,在太阳重力下自由下落。如果船员们及时清醒,还是能够脱险的。这是他为地球、为“雁哨号”所能做的最好安排了。
把一切考虑周全后,他反倒心平如镜,对千米横杆另一端的伊莱娜笑着说:“伊莱娜,恐怕到最后时刻了。飞船内肯定已经失控,我要采取行动了。”
伊莱娜笑着说:“是不是投向太阳?能有这么个壮丽的死亡,很不错的。”
楚天乐笑道:“也许会更浪漫一些。我们所在的两个重球在扯断横杆时会受到一个小小的侧向力,从而互相靠近。所以,在投入太阳之前也许我们就已经撞在一起,来一次最壮丽的太空之吻。”
“是吗?然后粉身碎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没错。”
伊莱娜夸奖他:“行啊,我的天乐,我一直觉得你的最大缺点是缺少幽默感。倒不是你生来欠缺幽默细胞,而是你一直背负着超体能的重担,把你的幽默感都压成薄片了。没想到在最后时刻,你还让我看到一个有浪漫情怀的男人。我很满意。”
“多谢了。这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妙的褒奖。伊莱娜,让我通过电子管道抱抱你。”
“哈,我感受到了你的拥抱。”
“好,再见了。”
“不是再见,我们要化为一体了。”
“那咱们和地球亲人们再见吧。信号送不出去,只能在心中再见啦。”
“同地球再见,同‘乐之友’再见。”
楚天乐最后一次向飞船内呼唤,仍没有回音。他不再等待,即使他们此刻醒来,飞船也来不及转向了。于是,他坚决地送出了“中止激发”的指令。飞船瞬间静止并脱离虫洞状态;而以零点七马赫飞行的重球,连同虫洞外的部分横杆,在万分之一秒内就从飞船静止部分上扯断,然后保持着这个速度向太阳飞去。正如楚天乐所预言的,横杆扯断时,两个重球都获得了小小的侧向速度。二者在飞向太阳的途中逐渐靠近,在快投入太阳时撞在一起。亚光速的碰撞转化为巨大的能量,在六千度的太阳表面迸发出了十万度的闪光。
横杆扯断后,也就扯断了两颗头颅的维生管道和通信管道,他们无法再看到外面的景象,但在两颗大脑因撞击而毁灭前,他们应该还能感受到这次无比壮丽的太空之吻吧。
8.神
神冷静地看着两个重球扯断了同“雁哨号”的联结,以零点七马赫的高速向太阳飞去,并在投入太阳前相撞,转化为绚丽的闪光;看着脱离了虫洞状态的“雁哨号”在太阳重力下缓缓加速,向太阳坠去。船员们都被最近一次脑震击晕了,一直没有清醒,也就没有采取什么应急措施,飞船就这么一直坠落下去。
神始终没有出手相救。祂遵循着神的戒律,尽量不干涉各个文明的自然进程,尤其尽量不进行“逆时序”的干涉。当十马赫的“烈士号”撞向地球、造成地球毁灭时,祂曾不得不出手干涉,那只是少有的例外。现在,两个亚光速的小小重球不会对太阳造成什么损害,即使“雁哨号”的船员们此刻恢复虫洞飞行状态并在懵懂中撞向太阳,零点七马赫的飞船也不至于毁了这颗恒星,所以太阳是安全的。虽然这些人的死亡让祂遗憾,尤其是楚天乐。这位百岁老人是地球人的杰出代表,曾是那个壮丽的氦闪时代的引领者之一。这样伟大的智者最好能有个更为圆满的结局,但感情因素不能代替理智的决定。
神早在羽化成神的瞬间就成熟了。一个握有巨大神力的神同时也背上了巨大的重担,不可能不成熟的。这正是地球上一位康姓老人曾提到过的宇宙之所以会“内禀安全”的原因。人类这样的低等文明也能懂得这个规则,这一点颇为可喜,它说明,一个凡人也能偶尔参透天地玄机。
神一直目送着“雁哨号”坠入太阳,然后悄悄地从这片时空隐去。
9.被赐福者
大壮从街上急急跑回来,喊着:“爸、妈,政府又发口粮了,还是凭身份证,不论大人小孩每人一袋。”
靳强和如苹赶快带上身份证和口袋匆匆出门,一边夸着儿子:“大壮,如今家里多亏你了。你喊上青云姐,一块儿去。”
经历了多次脑震后,靳强夫妇每天都昏昏沉沉的,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迷路,回不了家。反倒是傻大壮不大受影响。倒不是说他现在比别人聪明,不是的,他仍是原来的傻大壮。但就像走惯盲路的瞎子不怕天黑,他比别人更适应现在的智慧黑夜。崔家老两口儿走失了,到今天也没回来。青云哭着来找他们帮忙,靳强领着她和大壮骑自行车找了很久,到底没找到。他们不敢再走远,怕认不得回家的路。青云哭了几天,没办法,只好认了。现在她经常待在靳家。靳强知道她是在盼小飞回来,小飞说过要回来的。
一个月前,电视上说“雁哨指令”发布了,靳强记不得“雁哨指令”有哪些内容,那些事和他之间过于遥远,他懒得去记。只知道与他们有切身关系的一条:所有飞机、火车、轮船都停运了。它们一停运,小飞怎么回来?靠两只脚板?那样也好,虽然慢,安全。“雁哨指令”发布后,还经常有汽车相撞,有飞机和空中自行车从天上掉下来,不过这些事故慢慢少了,再后来甚至完全消失了——因为街上很少有车辆了,空中完全没有飞机和空中自行车了。
“雁哨指令”没说电视停播的事,但几天后,电视没了信号。再后来供电也不正常了。靳强他们一直领不到工资,其实有工资也没用,商店早就关门了。关门之后,政府马上派武警来,强迫粮店开门,免费给大家发粮食。管道气早就停了,只能趁来电的时候,用电炉子赶紧做几碗饭。要是连电也停了呢?
今天领粮食他们来得比较晚,路上已经有很多人背着粮食回家。粮店前面是老长的队,一直排到大街拐弯。七八个武警背着枪在维持秩序,就连他们也是呆呆愣愣的,只会机械地喝着“排队!守秩序!”,像是电压不足的机器人。靳强他们排了一会儿队,大壮突然指着前面说:“咦,咋多了一个人?你是加塞儿的!”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很瘦,衣服很脏,趿着一双拖鞋,流里流气的。他小声央求:“哥们儿让我站这儿吧,我家没剩一颗米了。”
青云看他可怜,说让他站这儿吧。大壮盯着他看看,生气地说:“你撒谎。我刚刚看见你背着一袋粮食回家,转眼你又来啦。政府说每人只给一份儿,不能领双份的。你这人不地道。”
那男孩被揭出老底,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老两口摇摇头,继续排队。快排到头的时候,突然一颗石头飞来,正砸到大壮额头上,鲜血立时往外涌。青云赶快拿面巾纸捂住伤口。如苹看见一个男孩飞快地逃走了,没看清模样,八成是刚才那个加塞儿被赶走的小混混。
领了口粮回家,靳强叹息着说:“如苹、孩子们,看来得下决心了。小飞说小乱居城大乱居乡,大乱快要来了,靠政府发口粮支撑不了几天。咱们按小飞说的回老家乡下吧,摘野果采野菜填肚子。没有房子,咱们就住在那个柿子洞里。”
如苹说:“得等小飞回来再说。”
“对,咱们先准备,等小飞回来。小飞让咱们准备好干粮,这两天你和青云抓紧时间烙饼,把家里所有的面都烙成饼。还要带上刀子,防备野物,也防坏人。要带上绳子、盐、笔和纸。小飞还说让带什么来着?”
靳强忘了,如苹、青云也忘了,三个人努力回想。大壮突然说:“让带火镰!小飞说打火机和火柴都有用完的时候,火镰永远用不坏。”他急匆匆地跑走,上了阁楼,过一会儿灰头土脸地回来,手里拿着火镰,老辈儿留下的火镰。全家人都乐坏了,试着打火。用半月形钢镰用力磕白石头,马上有一团蓝白色的火焰把石头包围。不过,拿这团火去点纸媒并不容易,试了好久,青云才点着了第一团火。全家人乐疯了,轮流吹纸媒上的小红火,直到它变成红彤彤的火苗。有这团火就不怕了,再黑的夜,再寂寥的旷野,有一个火堆就有人气。
青云突然尖叫一声,手哆哆嗦嗦地指着门口:是小飞!他又黑又瘦,衣服很脏,鞋破了,身上背着一个袋子。全家人跑过去,搂着他抱着他,让他赶紧到沙发上休息。这不是那个又天才又快乐的小飞了,他显得昏昏沉沉,眉头锁得很紧。在全家人的簇拥和呼喊中,他只是说:“我先睡一觉。”就摇摇晃晃地到卧室去了。
小飞很快睡熟了。如苹高兴得淌着泪,说小飞一定累惨饿惨了,赶忙做鸡蛋挂面。面做好,她又不忍心喊醒小飞。青云在卧室里,用湿毛巾小心地擦着小飞的脏脚丫,又小心地把小飞的挎包从他身下摘下来,里边除了一些干粮,还有一张很精致的弩弓。
全家人都高兴,小飞回来大家就有依靠了。小飞吃了鸡蛋挂面,又接着睡。全家人也陪他睡。然后脑震又来了,把大家从梦中折腾醒。虽然难受,但大家都习惯了,只是脑袋显得更为昏沉。小飞看来比大家更难受,还光着脚跑到卫生间吐了一阵儿。从卫生间回来他愣了好长时间。大壮盯着他看,担心地问:“小飞你咋样?小飞你是不是也变傻了,像我一样?”
大壮真是个傻子,这话说得全家人都难受,小飞更难受。小飞锁着眉头说:“是的,我也变傻了,我的智慧之火快要熄灭了。我特意跑回来,全家人抱成团儿,说不定那团火还能多燃几天。”
青云怯怯地问:“你是不是要跟我们回乡下去?那我也去吧,我爹妈没了……”
小飞疑惑地看她,如苹心酸地解释:“小飞啊,你青云姐的爹妈都失踪了。让青云跟咱们一块儿走吧。”
小飞点点头,“青云姐,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吧。”青云哭了,不过那是欢喜的泪水。
三天后,全家人背上了干粮、火镰、刀、棉衣和那把弩弓,还有家里能找来的所有铅笔、几个笔记本。小飞说,得有一个人专门记日记,不能忘了写字,要是把写字都忘记,那就彻底变成野人了。咱们得把这些日子记下来,也许几百几千年后会有人看的,那就是一个氏族的历史呀。靳强说:那就由你来记吧,我们忘了不要紧,只要你没忘。如苹要锁门,小飞摇摇头说:妈,用不着锁了。如苹想了想,叹息一声,把钥匙放到客厅鞋柜上,让门大敞着,走了。
他们走了几天几夜。有的城市着了火,烧红了半个城,没有消防队来救火。公路上、野地里,无主汽车到处都是,也有从天上摔下来的空中自行车。火车都整齐地停在车站里,但火车站也死了。路上有一群人见靳家人背的东西多,凶狠地过来抢夺。小飞恶狠狠地取出弩弓,一箭射去,扎在领头人的肩头,鲜血顺着箭杆往外涌。那群人被吓跑了。如苹小声说:“小飞,小飞,吓跑他们就行了,可别弄死人。”
小飞声音很硬地说:“妈,我知道。只要能吓跑,我就不弄死他们。”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青云有点儿被吓着了,胆怯地偷偷瞄他。
他们一路走着,不分白天黑夜。脑震来的时候反正走不了路,他们就窝在什么地方休息,歇过劲儿再走。脑震越来越重,但次数一多也就习惯了。头疼、呕吐、恶心、脑袋越来越木,但反正死不了。第五天他们来到黄河滩,很远就看见河滩上座着一个巨大的东西,是一艘飞船!大得像一座山。透明的椭球形双层壳体,磁力加速线圈沿纵向排列,就像哈密瓜的瓜纹。他们虽然很累,但止不住强烈的好奇,都跑了过去,仰头观看,用手抚摸。这玩意儿往常在电视上见过,但那时飞船都是位于同步轨道,衬着广袤的太空,显得很小,没想到搁地上它是这么个庞然大物,而且那么精致漂亮,实在是九天之上飞来的神物,不是这个凡间能有的。飞船好像没有损坏,只是里面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具尸首,让这个美丽的神物显出几分狰狞。靳强想进去看看船员中还有没有有气的,但打不开门,再说那些人显然已经死绝了,也就没再努力。
小飞默然面对飞船,过了一会儿,声音硬硬地说(他现在老是这么个语调):“是‘凌波号’。从‘烈士号’失踪后,它是世上剩下的唯一一艘亿马赫飞船。但‘雁哨指令’后它已经去功能化了,现在怎么会坠落在这儿?我不知道,我一点儿也想不通。”
他想不通,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看飞船的状态,显然这是一次紧急处置引起的。那么,很可能,如果没有这个紧急处置的话,它已经撞上地球了,并且是虫洞飞行状态下的撞击,它会轻松地撞穿地球,留下一个纵贯东西半球的孔洞,然后是地核的岩浆顺着孔洞向东西半球喷涌,把整个地球变成烟和火的地狱……
他无声地垂泪,朝飞船内的死者深深鞠躬。全家人都跟着深深地鞠躬。
晚上在小溪边睡,山很高,树不多,有很多青草。在水里抓了“旁血”,烧着吃。记日记的小飞知道这两个字不对,可是想不起来该咋写。他在旁边注上:就是那种有八条腿、横着爬的东西。
夜里很冷,大壮、小飞和铁子拾了柴,生起很大的“沟”火。这个“沟”字也不对,应该是竹字头的那个字,但小飞想不起来该咋写。铁子到地里偷了不少红薯,用衣服兜着回来。眼下不是收红薯的时令,它们只有鸡蛋大。铁子就是那个领口粮时加塞儿、被大壮赶走后用石头砸破大壮脑袋的小混混。大壮、青云在路上碰见他,那时他被一伙人抢光了东西,打得头破血流,他不服软,嘴里日爹操娘地乱骂。青云见那伙人掏出刀子要下狠手,赶快上去求情,把他救了下来。从那之后,他就死皮赖脸地跟着这家人走。大壮记着仇,撵他几次撵不走。后来大壮看他可怜,不再撵了。
“沟”火真大啊,火苗子呼呼地蹿,毕毕剥剥地响,把青云的刘海都燎焦了。
青云真的喜欢小飞,一天到晚跟着他,仰着脸看他,再累,还是笑。晚上只要没来脑震,她就和小飞睡在一起,两人忙忙地脱光衣服,吭哧吭哧地上下折腾,青云快活地尖声叫着。大壮有时爬起来看他俩,看得很出神;铁子有时也抬起头看,眼光贼兮兮的。靳强和如苹都使劲儿闭着眼不看。那不好。看着那两人的光身子,尤其是青云很好看的光身子,靳强总觉得有股很邪恶的火在小腹处烧、在往外顶,他生怕自己压不住这团火,会干出丑事来。靳强想,明天我就告诉小飞和青云,绝不能再那样。倒不是干那件事不好,是干的时候让别人看见不好。
到老家了。靳强曾担心找不到柿子洞,可是很顺利地找到了,是大壮找到的,他就像一条鼻子贼灵的猎狗,嗅着地皮就找到了。小小的洞口,原来洞口还镌有三个弯弯曲曲的篆文,虽然模糊不清,靳逸飞还是辨识出来:轩辕洞。原来这个山洞还有大名呢。洞子得弯着腰进去。里面很大,像个大金字塔。全家人都笑啊笑啊,说这是咱们的新家啊,咱们要在这儿一直熬到变聪明的那一天。
柿子还没熟,不过山里有很多东西能吃,不会饿死的。还要存些过冬。有山韭菜、野葱、野蒜、野金针、石白菜、酸枣、野葡萄、杨桃、地曲连儿、蘑菇,溪里还有小鱼和螃蟹。小飞高兴地说:螃蟹,我想起这两个字了!
今天很幸福,一直没有来脑震。大家也没呕吐。后来全家人都睡了。青云和小飞还是脱光衣服搂着睡。当爹的忍了忍,没斥责他们,他决定等明天再说吧。
他们这一觉一下子睡了两天三夜!是电子表上的日历说的,不会错。睡前的日记小飞记成了8月32号,小飞说这个错误真丢人,但不要改它,就让它原样留着吧。醒来后大家都发现脑子清爽多了,就像是醉酒睡醒后的感觉,或者像一池被搅混浊的泥浆正慢慢澄清。
靳强小声对小飞说:“小飞,两天三夜,按时间肯定该来震了,是不是咱们睡得太熟,没感觉到?”
小飞摇摇头,“不会。过去夜里来震时,哪次不是把人从梦里折腾醒?不是这个原因。”
“那会是什么?是山洞把震挡住了?”
小飞苦笑,“哪能恁容易就挡住?地下几千米的中微子观测站也挡不住。这种震波是从高维世界传来的,你可以想象它是从每一个夸克深处冒出来的,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它。”
大家坐成圆圈,你看我我看你,从眼神看都很清醒,清醒得太突然,反倒觉得不自然,就像一下子发现彼此都是裸体的那种感觉。
如苹突然惊问:“青云呢?青云哪儿去啦?”
铁子最先发现她。她在远处的一个角落里,已经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还下意识地一直紧紧掩着领口。大家喊她时,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地下,高低不开口。大壮真是个傻小子,他笑嘻嘻地跑过去,亲热地拉着青云的手,“云姐姐,你干吗把衣服穿上?你不穿衣服更好看呢。”
青云的面孔唰地红透了,狠狠地甩脱大壮跑出洞去。如苹喊着“云儿!云儿!”,跟着跑出去。等靳强跑出去时,青云正在一下一下用头撞石壁,额上流着血,如苹哭着拉不住她。靳强骂:“青云!你怎么恁糊涂?咱们刚清醒了一点儿,不知道明天是啥样哩,你又想把自己撞傻吗?”他硬着心肠往下说,“我知道你是嫌前几天的事丢人,我告诉你那不算丢人。若是咱们真的变回到茹毛饮血的傻猿人,能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咱靳家还指着你哩。”
他和如苹把青云拉回去,小飞看看她,仍是用那种硬硬的声音说:“哭什么!现在是哭的时候吗?是害羞的时候吗?”
青云真的不哭了,有点儿胆怯地走过去,靠在小飞身上。小飞用手帕为她包扎了伤口。
小飞和爸爸商量,让大家出洞拾柴火,收集秋粮——其实是偷。干这件活儿铁子最熟门熟路,别人比不上。好在秋收快到了,粮食容易采集。得积攒足够的粮食、柴火,准备冬天用。有时也能见到村民,但奇怪的是他们好像怕人,这边一喊,他们立马消失在青纱帐中了。大家又忙了一天,夜里照旧燃起一堆篝火。烟聚在山洞里,熏得每个人都泪汪汪的。大壮和铁子在笑,绕着火堆打闹。青云也不害羞了,甜甜地笑着,靠着小飞,看大壮和铁子打闹。
虽然表面快活,其实每人都心惊胆战地等着来震,比糊涂的时候更要怕。
但今天一直没来脑震。
早上,小飞早早就把爸爸叫醒。靳强觉得今天大脑更清爽了点儿,但还没有沉淀得完全清澈透明。
小飞皱着眉头说:“爸,我想做个试验。今天二十四小时洞外都要有人,我想看看究竟是不是山洞的屏蔽作用——按说是绝不可能屏蔽的,但不管怎样,我们要验证一下。我想让你们几个出去换班,我不出去。爸,得留一个清醒的人观察全局。”
说这话时他别转了眼光,口气硬硬的。
靳强知道小飞心中难受,他让别人换班出去而自己留在安全的山洞里,肯定觉得理亏,便安慰他:“小飞,你考虑得完全对。我们要把最聪明的脑袋保护好,这是为了大家,不是为了你一人。”
小飞凄然一笑,“谢谢爸能理解我。”
靳强和如苹先出去拾柴火找野菜。没多久就来震了,电子表上显示是早上九点三十分。就像一根大棒在脑袋里使劲搅,原来已经沉淀清澈的大脑又变成一团泥浆。呕吐,浑身像抽了筋。歇息一阵后,两人强撑着回返,大家都在洞口迎候,赶快过来搀住两位老人。靳强用昏沉的目光打量着周围,喃喃地说:“留在洞里的人没事?这我就放心啦。我就放心啦。”
第二天,靳强和如苹还要出洞值班。他俩不是不害怕脑震,只是不想让孩子们受罪。但青云和大壮硬拦住他俩,争着去了。老两口在洞里歇了一天,脑子清醒不少。他们看见小飞竖着耳朵聆听外面,惧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就像群狼包围圈里的小兔子。他虽然留在安全的洞里,也同样受罪啊,是心灵上的受罪。
到晚上十点三十五分,外面来震了。月光下,远远看见青云吐得一塌糊涂,然后靠在大壮的肩膀上慢慢回来。奇怪的是,大壮的情况比她好得多。留在洞内的人则一点事儿都没有。
小飞欣喜地说:“不必怀疑了,肯定是这个金字塔形的洞穴有超强的屏蔽作用,但究竟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一点儿也想不通。”
他跑到门口接过浑身无力的青云,把她安顿在地铺上。青云不睡,偎在他怀里,两人就这么着一直到天明。
第四天仍是青云和大壮抢着出去。这几天,铁子一直躲避着不出洞轮班,别人争着出洞时,他就藏到洞的深处。没人勉强他,只有大壮老是拿鄙视的眼光瞪他。但今天青云出洞后,铁子突然放声大哭,抢到大壮前边出洞了。没多久,青云和铁子互相搀扶着回来。大壮抢先迎上去,把他们接回山洞。他笑嘻嘻地捶着铁子,恢复了往日的友情。青云连着经两次震,又变痴了,目光茫然而恐惧,到晚上也没恢复。快睡觉时,靳强瞥见她偎到小飞旁边,解着衣扣,问:“小飞,那件事真快乐,我还想干。靳叔说那不是坏事,是吗?靳叔说那是头等大事,是吗?”
靳强不忍看下去,别过脸,闭上眼睛。那边,小飞把青云揽到怀里,把她解开的扣子一颗颗扣好,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
青云在小飞的安抚下睡了。小飞没睡,他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早上,小飞把大家喊醒,认真地说:“我要问一件事,请你们认真回想一下。几天前,就是咱们连续睡了两天三夜的那段时间,你们发现什么特别的事儿没有?”
大家认真回想,都说没有。小飞迟疑地说:“那么是我在做梦?但他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应验了。”
靳强小心地问:“他?是谁?”
小飞苦笑着说:“是一个神。”他看看大家,很快地说,“我没有精神失常。我也知道这件事太荒谬,所以一直在说服自己,说那只是个梦境。但分析几天来的情况,我现在看法变了,也许那不是梦。”
靳强看看老伴,温和地说:“不管是不是梦,你说给大家听听。”
原来,那晚小飞在睡梦中看见一个神飘然进洞,形貌和人一样,只是光头裸体。祂的身体周围有幽光浮动,仔细看,原来祂是待在一个透明的球内。球很大,从洞外缓缓飘进来,隐约可见的球壁把山洞都充满了。奇怪的是,那个神的双手还铐着一副锃亮的手铐,与地球上曾用过的手铐式样相同。祂神态安然,被铐着的双手托在胸前,仿佛那不是一副手铐,而是一对手镯。神默默地盯着他,嘴唇没有动,但他分明听见了神在说话。神似乎说的是汉语,或者是英语,反正是他很熟悉的一种语言。
神说:孩子,楚天乐已经不幸去世了,可是地球人还是需要一个雁哨的,我就选你来做吧。
梦中的小飞惨然地说:多谢啦。可是很抱歉,我干不来。我不是楚天乐那样的伟人,甚至也不是当年的靳逸飞。经历了这么多次的脑震,我现在的智力可能还赶不上大壮哥。
神不在意地说:放心吧,孩子,既然选中了你,我会赐福于你的。记着我的嘱托,好好做一名雁哨,带领地球人走出百年苦难。
小飞一震,连声问道:是百年吗?它要延续一百年?百年后它肯定会过去?
神摇摇头:我说的“百年”只是泛指,准确的时间此刻我也不能确定,但它肯定会过去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孩子,灾难期间,这个泡泡我就留给你了。这是一个六维的时空泡,它能隔绝脑震,任何灾难它都能隔绝。
祂指指透明球,球体在刹那间变得白光闪烁,耀花了小飞的双眼。然后白光慢慢变弱,又变回原来那个隐约可见的透明球,但球内的主人已经不见了。
小飞停止了讲述,所有人都仰起头在洞内观看,寻找那个“隐约可见的透明球”。小飞摇摇头说:“不必找了,这两天我一直在察看、搜寻,但它已经完全消失了,也许已经和山洞融在一起了。但他说的球体对脑震的屏蔽作用——你们都看见了。”
靳强问:“楚天乐真的去世了?”
“很可能。在我离开‘乐之友’总部前,就知道‘雁哨号’已经失去联系,差不多和‘烈士号’同时失踪了。”
大家都沉默着。小飞从不是信心开河的人,大家都认真对待他说的话。但这件事过于荒诞,一时难以令人信服。何况五个听众中至少有三人是绝对不相信神灵的:大壮、靳强和铁子。
铁子笑嘻嘻地说:“既然老天爷干了这么多操蛋事,我不相信天上还有一个好心的神,巴巴地跑来给咱们送宝贝。小飞哥,说不定祂是一个好心的外星科学家?”
小飞点点头,“这也是个解释,不过,一个驾着透明球的外星科学家,可以倏然出现、倏然消失,这和神也没什么区别。”
小飞妈和青云则相信这位肯定是神——一位慈悲心肠的大神。
争论了一会儿,小飞果断地说:“这件事的真伪不去争它了,但至少这个山洞的屏蔽作用是真的,已经经过验证了。过去,‘乐之友’的科学家设计过两种智慧保鲜办法,其实这儿才是真正的保鲜室。爸、妈,这个保鲜室太宝贵了,不能让它闲置。我要赶紧返回‘乐之友’总部,抢救刘苏、洛威尔和成城等领导人,抢救一批科学家,把他们带过来,靠这个奇异的山洞来尽量保留一点儿文明火种。至于召他们来后该怎么办,这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带来——趁着他们的大脑还没有遭到不可逆的损坏。”
“只是,”小飞苦笑道,“现在去‘乐之友’总部只能步行,往返最少需要十天,我怕再来几次脑震把我弄成白痴,那时的我不知能不能记得回山洞的路?甚至不知是不是记得出去时的责任?不过,不管怎样,我都要去试试。”
靳强、如苹和青云都说:让我们替你去吧,你只用说明去“乐之友”总部该咋走,再列一个要抢救的人名清单就行。大壮也憨乎乎地说:我替你去吧。
小飞摇摇头,“不行啊,你们能替我去洞外值班,但这件事你们替不了。不必争了,我去。我要做一些准备,把问题考虑周全,尽量减少往返的时间。”
已经三天了,小飞在洞里一圈一圈地转,说要考虑一切可能,做一个细心周到的计划。但他一直躲避着爹妈的目光。靳强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在山洞的保护下思维也清晰了,能看透儿子内心的恐惧。他避开其他人的目光,把儿子喊到角落里,柔声说:“小飞,还是让我替你去吧,我一定努力替你把事情做好。我们得把最聪明的脑袋留在洞里保护着,对不?”
小飞的眼泪刷地涌出来,他狠狠地用袖子抹一把脸,泪水仍是止不住。他声音嘶哑地说:“爸,我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懦夫,我知道自己早该走了,可我就是不敢离开山洞!我强迫自己试了几次,就是不敢出去!你和妈妈给了我一个聪明的大脑,过去我虽然没有浪费它,但也没有特别珍惜。现在我像个守财奴一样珍爱它。我不怕死,不怕烂掉四肢失去五官,不怕变成中性人,什么都不怕,就是怕失去智慧,变成白痴!”
他的心灵自白让父亲心酸。靳强低声说:“这不是怯懦,这是对社会的责任感。小飞,让我替你去吧。”
他坚决地摇摇头,“不,这是我的事,我必须自己去。我明天就出发。如果我一去不回,就请二老带着青云、大壮、铁子一块儿活下去,一定要撑下去,撑到灾变期过去。”
靳强看看山洞另一边的几个人,庄重地点头。小飞说得对,眼下的局势,谁都不知道明天的情形,所以小飞真不敢说能回得来。他突然起了一个随意的念头:不知道青云是否已经怀上小飞的孩子?如果怀上那就好了,以后不管怎么艰难,大家都会把孩子养大。
小飞要走了,大壮非要跟他一块儿去,被爹妈勉强劝住。青云默默地为他准备行装。这些天小飞已经总结出脑震的规律,按推算,今天该是凌晨五点来震,小飞要赶在脑震之后立即出发,这样在洞外可尽量利用无震的时间。大家很早就起来,却发现青云不在洞里,正要出去找她,她已歪歪倒倒地走回来了,只见她脸色煞白,强笑着说:“我出去为小飞验证了,没错,震波刚过,你抓紧时间走吧。”
大家为她的苦心感动。虽然小飞已经算出是五点来震,但她不放心,宁可用自己的痛苦来一次直接验证,这样小飞就可以放心出洞了。小飞忍着泪,把她紧紧搂到怀里。她无力地安慰着:“别为我担心,你看我不是很好吗?可惜,我没别的本事,只能为你做这一点点事情。”
小飞忍着没让泪珠掉下来。他没有多停,背上挂包,看看大家,决绝地掉头走出山洞。
小飞走了,大家默默为他祈祷,盼着他顺利回来。他是大家的希望,也可以说是人类的希望。如今他们有了山洞的保护,但他们不想在人类灭绝过程中充当唯一的清醒者,那样的结局,与其说是弱智者的痛苦,不如说是对清醒者的残忍。
洞中的人状态都很好,除了青云。她比别人多经受了两次震击,一天后还痴呆呆的,有点儿像梦游中人。如苹心疼她,常把她搂到怀里,低声絮叨着。大壮不出洞干活时总是蹲在她旁边,像往常一样拉着“云姐姐”的手,笑嘻嘻地看着她。巨变使大家产生了错觉,认为有了山洞的保护,大壮就会逐渐恢复智力。但现在爹妈不得不承认,他仍落在幸运的人群之外,他的智力还是过去的水平。这使家人更加怜悯他。
第二天傍晚,青云基本恢复了。她坐在洞口,惊惧地望着洞外的夕阳。靳强知道她是在怕什么——按照推算,马上就要到来震的时间了。待在洞里的几个人自然不怕,但小飞呢,洞外的小飞要受苦了。而且不是受一次苦,十天的旅程中要经受六次脑震啊,但愿这不会击垮他。
将要来震的时刻,全家人都陪着青云坐在洞口,默默地为小飞祈祷。突然——来震了!也许是坐得太靠近洞口的缘故,今天这个“被赐福”的山洞没起到一点儿屏蔽作用。五个人都被击倒了,大口大口地呕吐,大脑也都变成了一团糨糊。他们昏昏沉沉地想,在洞内就这么难受,洞外的小飞不知道咋样啊,然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
靳逸飞用半天的时间走出了大山,前边是一座城市。这是一座死亡的城市,没有来往的车辆,没有闪亮的红绿灯,也很少有行人。寥寥几个行人都目光痴呆,走路的样子像僵尸。倒是有很多家畜家禽,像猪啦、狗啦、鸡啦、鸭啦,都挣脱了主人的约束,在城市中任意游走,为城市增添了一丝生气。路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很多车辆,大都是撞坏了的。他突然发现一个院内停着一架“小蜜蜂”,看上去状态良好。院内无人,他略为犹豫,翻墙进去。没错,这架“小蜜蜂”状态完好,点火钥匙也在,它的金属氢燃料是满的,飞到南极都不成问题。靳逸飞坐在驾驶椅上犹豫着。按说他不敢驾驶“小蜜蜂”的,如果正在空中飞行时突然来了脑震那就麻烦了。作为地球人唯一的雁哨,他的生命很贵重,不能轻视。但这些天他对脑震的规律已经摸透了。下一次来震是傍晚六点十三分左右,距现在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内,“小蜜蜂”足以飞到“乐之友”总部了,这样可以省下八九天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可以少经历四五次脑震。他只需掐准时间,在脑震来临前提前降落,就可以避开危险。
他下了决心,启动“小蜜蜂”,向西南方向飞去。机下也是一片寂静,没有航班、火车、汽车和行人。天上的卫星应该还在正常运行,但在这个高度他看不见。远处是一片漂亮的水面,那是国内储水量最大的水库,前辈们孵化卵生人的小岛就在这儿。但此时库容量相当小,这说明“雁哨指令”(其中包括让各水库闸门开启)确实得到了落实。“小蜜蜂”飞过一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山系,前边出现了一片透明材质的楼房群,这就是“乐之友”总部了。靳逸飞看看表,五点四十分,离脑震来临还有三十三分钟,足够他安全降落了。
楼房群迅速变大,中央是三幢耸入云天的主楼,分别属于“乐之友”一会两院,其中科学院大楼是螺旋形,像一架盘旋而上的天梯,由球体连缀而成;工程院大楼是金字塔形,基金会则是比较保守的圆柱形,楼顶比较宽敞。靳逸飞在三座楼的中心找一块平地降落,降落前他瞥见圆柱形大楼楼顶西侧有一个人,是位女士,她正张开双臂,似乎是在闭着眼睛拥抱夕阳。靳逸飞多少有点儿奇怪:在脑震的多次摧残下,这位女士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但他无暇多想,赶快把“小蜜蜂”落在空地上。
现在安全了,那就咬紧牙关,准备迎接脑震吧。“小蜜蜂”降落后,“乐之友”总部内没有任何反应,没人出来迎接,没人在窗口探望。靳逸飞没有忙着离机,而是准备在机上熬过脑震后再说——突然他浑身一震,想到了楼顶的女人是谁:“乐之友”工程院院长刘苏——那位亲切的漂亮干练的大姐。他也悟到刘苏是在干什么:恐怕不是在欣赏落日,而是准备从楼顶一跃而下,去拥抱死亡。这毫不奇怪,在脑震的蹂躏下,越是社会精英越容易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她此刻可能正闭着双眼淬硬自杀的决心,因为她似乎没有看见飞来的“小蜜蜂”。
现在是五点五十九分,离脑震还有十四分钟。如果抓紧时间,还能在脑震来临前救下这位大姐,但时间紧迫,因而有相当的危险性。靳逸飞犹豫着——不是为自己的安全,而是为“人类雁哨”的安全。最终他咬咬牙,决定还是搏一下。他立即启动“小蜜蜂”,迅速爬高,升到圆柱形大楼的楼顶。“小蜜蜂”刚一跃出楼顶,他就高喊:
“刘苏院长!刘苏大姐!我是靳逸飞!”
刘苏听见了,手搭在眼睛上,在夕阳的光照下向这边凝望。“小蜜蜂”在楼顶中央停住,刚一停稳,靳逸飞就急忙跳下来,奔向楼侧的刘苏,一把抱住她。他用力过猛,两人摔到地上。靳逸飞忙拉刘苏起来,打量着她。漂亮干练的刘苏大姐已经变多了,目光中也满盛着迷茫甚至是畏缩。
刘苏久久地看着小飞,嘴角绽出一丝笑纹,“你——是——小飞?”
“对,我是小飞。”
她指指“小蜜蜂”,“你——不该驾驶的。危险。有脑震。”
靳逸飞感受到她真诚的担心,感动地说:“我知道。我有把握。”
她指指落日,叹息一声:“我每天来看。电梯——停电,得一级一级爬。我想看落日的辉煌。”
原来她并非想自杀,而是来凭吊落日,凭吊人类文明的落日。靳逸飞看看表,脑震快到了,留在楼顶比较危险,便赶快拉着她走,说下楼再聊。他们从楼梯间下去,来到顶层。
刘苏突然停下来,指着前边说:“君兰——在这儿。她说——你们约好的,在这儿等你。”
靳逸飞一愣。君兰曾和他约定在“那个小家”等他,指的是她在北京的小家,她怎么会在这儿?当然这儿也是“家”,第一次脑震之后他来“乐之友”总部开会,曾和君兰在这儿住过两夜。那时,在对未来的恐惧中,他俩尽情享受着情爱,累了就仰面睡在地板上,透明的天花板上嵌着满天的繁星。也许君兰对这儿印象极深,所以在脑震造成的神思昏昏中,把约定的地方错记为这儿了。
他立即跑过去,推开虚掩的屋门。君兰真的在这儿!她坐在阳台地板上痴痴地看着天空——就如那晚一样。他狂喜地冲过去,把君兰搂在怀里。君兰盯着他,奇怪地问:“是——小飞?”
靳逸飞落了泪,“是我。君兰,是我。”
君兰突然泪如涌泉,紧紧搂着小飞,吻他的脸、他的脖颈、他的胸脯。靳逸飞看看表,已经到脑震的时间了,就用最大气力搂住君兰,等着那个时刻来临。他苦涩地想:两个人一起承受苦难,还是比独自承受要好受一些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脑震并没有来。时间已经过去三分钟了,仍然没反应。靳逸飞回头看看,刘苏也进来了,站在门口处默默看着这对久别的恋人,她此刻表情平静,看来脑震确实没来。也许他的计算有误?就在这时,靳逸飞透过阳台看见了对面,在科学院那幢螺旋形的透明材质的大楼中,他看到一个房间里有三个人抱着脑袋,正在痛苦地呕吐——毫无疑问,这正是典型的脑震症状!这是怎么回事?靳逸飞下意识地松开了怀中的君兰,苦苦思索着,而君兰也呆呆地看着他发愣。突然脑中一道电光劈开迷蒙,他立即起身,把君兰一把拉起来,对刘苏急急地说:“刘苏大姐!这幢楼上还有哪些人?快带我去见见!君兰你跟我一块儿。”
刘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顺从地领着两人下了一层,这一层人比较多,洛威尔和成城也在这儿。他们虽然看上去有些痴呆(人们在多次脑震后都是这样),但显然不是刚经受过脑震的样子。洛威尔和成城没想到靳逸飞突然出现,想过来向他问好,但他们现在的反应都很慢,没等他们开口说话,靳逸飞就朝他们摆摆手,拉着刘苏离开了。
他们匆匆地巡视了整幢基金会大楼。刘苏说,“乐之友”对人员进行遣散后,总部留下的有一百二十人,都集中住在这幢基金会大楼的上部,刚才看到的科学院大楼中的三个人只是去取东西。靳逸飞发现,凡在基金会大楼顶部的人都没经受脑震。他们三个一直下到十二层才看到不同的场景,十二层以下的人,包括底层大厅里的保安,都刚刚经受了脑震,此刻正在呕吐。刘苏和君兰的思维现在很迟钝,苦苦思索,不知道为什么有两种情形,也不知道靳逸飞是在察看什么,但靳逸飞脑中刚才闪过的电光已经变成实实在在的图像。只是,这个结论太出人意料了,几乎和“神使赐福”的那个梦境同样离奇。但不管如何离奇,它是由逻辑推理得出的,并且得到初步的实证,不容怀疑。而且它还非常容易再次验证,只用等到下一次脑震来临就行。
靳逸飞松了口气,拉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女人坐下休息一会儿,舒心地说:“刘苏大姐,召集‘乐之友’成员开会吧。也许我会送给你们一份大礼呢。”
“乐之友”一向是雷厉风行的,即使在智力崩溃的今天也还保持着这种惯性。十分钟后,所有人在基金会大楼顶楼的会议室聚齐。刚刚经受过脑震的人们,包括在对面楼上的三个人,也被连拖带拽地架来了。他们和那些未经受脑震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会议开始前,洛威尔、成城和刘苏同靳逸飞低声交谈着。他们虽然神思昏沉,也能看出靳逸飞的与众不同,他的目光清亮如昔,保持着敏锐的才思和反应。他在同其他人说话时,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内心的怜悯。
会议开始。靳逸飞放慢语速(他得照顾众人现今的思维速度),详细讲述他这些天的经历:讲了他经受的脑震,讲了脑震所造成的智力崩溃;讲了轩辕洞里发现的屏蔽作用,讲了“梦境”中的神和祂留下的“六维时空泡”以及祂此行的打算。众人艰难地追赶着他的思路。
洛威尔怀疑地问:“你说——一个时空泡——可以隔绝空间暴涨?”
靳逸飞说:“是不是像缥缈离奇的神话?这也正是我当初的想法。但基于对科学的信仰,我觉得更可信的说法是:那是几千年几万年后的神话般的科技,就如我们的亿马赫飞船在两百年前也是神话一样。而且,它的效果是实实在在的,确实保护了山洞中的六个人,我做过严格的对比实验,所以你们不必怀疑。但我当时的结论也出了一个错误,一个大大的错误。”他强调道,“我曾认为,神留下的泡泡是固结于那个山洞的。但我错了,它是——”他苦笑道,“各位,这个结论比刚才的结论更加不可思议——它是固结于我个人的!当我乘‘小蜜蜂’来‘乐之友’时,它也跟着我过来了!”
众人一片骚动,人人都抬起头来端详四周,想找出那个“隐约可见”的球壁,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靳逸飞说:“你们是想找到球壁吧,不必找了,我们在轩辕洞中也没找到,我只是在‘梦境’中见过一次。据我那次所见,球体的半径大致为二十五米,这个尺寸刚刚又得到了验证。刚才脑震来临时,我在顶楼,以我为中心、半径二十五米的泡泡罩住了八层的楼房,所以你们都没感觉到脑震,但其他楼层和其他几幢大楼的人就未受到保护。关于这点,刚才我、刘院长和君兰都去实地验证过了。”
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没有经受脑震的人大致都明白了他的话,而刚被脑震蹂躏过的人则目光茫然。
靳逸飞继续说:“我从轩辕洞来这儿,原想把你们都接去,看来没必要了。只要我留在这儿就行了。”
他说出这个结论时表情很复杂,有喜悦,有沉重,甚至有奇怪的愧疚。“神”说楚前辈已经牺牲,让他接雁哨的班。虽然他觉得担子太重,还是慨然应承。但现在他才知道,他不仅仅是雁哨,而且成了救世主!地球上,甚至宇宙内唯一可保安全的泡泡现在与他的身体固结在一起,无论他走到哪儿都能护佑一方。这个地位太尴尬,与他淡泊洒脱的秉性完全不符。但是没办法,这是神赐予他的,不是他能自由决定的。神为什么单单挑中了他?或者只是偶然撞上了他?不知道。
与会众人在努力吃透他的话。“乐之友”留下的一百二十人他大都认识,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三位“乐之友”掌门人更是他一向敬重的:漂亮干练的工程院院长刘苏,外冷内热、人情练达的基金会会长洛威尔,性格内向、睿智通达的科学院院长成城。但经历多次脑震后,他们都显得相当迟钝,他们的表情明显比靳逸飞的讲述慢了几拍。靳逸飞想,以听众的智力状态,他眼下无法对这件事进行更深的剖析,便温和地说:
“今天就说到这里吧,大家好好消化一下我介绍的情况。再请大家考虑一个问题:这个半径二十五米的球大致能保护一千人,那么,如何依靠这一千人来尽量保护整个人类?大家好好想想,反正此刻我心里没数。从今晚起请大家住得尽量离我近一点,要处在这个半径二十五米的泡泡之内。刘院长请你安排一下。”
“好的,我来安排。”
君兰拉着小飞回到顶楼那个房间,关上门,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就像上次那样。天花板和墙壁此刻仍处于透明状态,他们就像置身于星空。不过热拥中靳逸飞立即想到了青云,想到轩辕洞中那几次“野人式的”欢爱。他走了,如果这个泡泡确实是随他移动,那么,留在轩辕洞中的家人肯定遭罪了。特别是青云,现在会不会再度变傻了?
他感觉到了怀中人情欲高涨,自己也很想彻底疯狂一下,宣泄一下心灵上的压力。但千里之外的青云此刻卡在两人中间。虽然他与青云的重逢和欢爱是诸多因缘造成的,并非他的本意,但他现在已经无法抛弃青云的情意……最终他只是拥抱着君兰,强使自己平静下来。心智迟钝的君兰体会不到他的内心争斗,但也逐渐平静下来。
靳逸飞问她分手后的情形,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两人决定分手,因为两人都不想让对方看到一个变傻的自己,想让对方保留着最美好的印象。分手后她回了北京,但后来是怎么来到了这儿,她记不得了。甚至是不是步行来这儿,她也说不清。只能说是冥冥中的召唤吧,就像回游的大马哈鱼,依照基因中的指令游回来了。
“小飞,我信你说的话——你带来的球形空间能够隔绝脑震。而且恐怕不光是防护,还有激励作用。我和你在一块儿不过半天,觉得头脑清爽多了!”靳逸飞低头看看怀中的君兰,她的目光确实变清澈了。“小飞……”
“怎么啦?”
“你现在的角色——很难的。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听了这句话,靳逸飞欣慰地想,看来君兰的心智确实恢复了。他第二天还有很多事,得养足精神,便与君兰相拥着入睡。
第二天上午,靳逸飞让刘苏领着巡视了总部,他得对这里的情况心中有数。总的说,这儿情况不错。“乐之友”在脑震刚来的时候就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其中多是耐储存的原粮和罐头。虽然外部的供电和通信已经断了,但“乐之友”有自备发电机,有足够的柴油,可以随时恢复送电,维持两年没问题。还有五架状态完好的“小蜜蜂”,配有足够的金属氢燃料库存。这些硬件都会很有用的,至于究竟如何使用,此刻他还心中无数。
巡视完毕,匆匆吃完午饭,他要赶回轩辕洞,把几位亲人接过来。他要赶在明早七点——也就是下次脑震之前回来。这儿的一百二十人已经划入他的保护范围,这个担子终生不能放下了。刘苏要为他派遣专职“小蜜蜂”驾驶员,但靳逸飞觉得,以他们眼下的智力,还是自己驾驶更放心一些,遂婉拒了。君兰要随他去,靳逸飞点头答应。
“小蜜蜂”沿着他来时的原路飞去。途中,君兰好奇地打量着机舱外面,她是在搜索那个半径二十五米的泡泡,看它是否真的随着“小蜜蜂”在飞。
君兰笑着问:“那个球形空间真的永远跟随着你?我什么也没发现。”
“看不见的,但我相信它正随着‘小蜜蜂’移动。”
君兰又问:“轩辕洞中都有哪些人?是不是那位叫青云的邻家姑娘也在那儿?”
靳逸飞扭头看她一眼,说是的。接着,他向她介绍了其他几位,包括半路捡来的铁子。
君兰问:“你把铁子也接到‘乐之友’吗?他恐怕不大适合留在这儿。你说过,半径二十五米的空间泡最多能保护一千个人,等到‘乐之友’正式恢复工作,这个名额一定会非常紧张的。”
听了这句话,靳逸飞不由得想,看来君兰的智力确实恢复了。她想得很远,心机也很深。不错,等到“乐之友”恢复工作,开始组织对整个地球的拯救,这一千个名额会非常紧张,只能挑选那些最有能力的人。所以,像铁子,还有大壮、青云,甚至爹妈,这几位应该是排不进这个名单中的,而以君兰的实力肯定能排进来。如果是这样,青云就不再是君兰在婚姻上的威胁。靳逸飞觉得君兰过于聪明了,但对于一个想保住“丈夫”的女人来说也不算过分,毕竟他与君兰的关系在前。
靳逸飞温和地说:“你说得对,名额会非常紧张。如果姬人锐、楚天乐等前辈还在,他们也许会严格把关,只选召最有用的专业人士,而忍痛把亲人留在球外。但我不是他们,做不到那样的冷静理智和大公无私。我更愿意遵从命运的选择,既然命运把这几个人和我连在一起,我绝不会把他们留在球外的。”
君兰点点头,简单地说了一句:“很好,也许感情的选择更明智。”
轩辕洞中,靳强把大伙儿召集到洞的中心。脑震已经过去了一天,他们的神智多少恢复了。按照推算,下一次脑震将在明早七点左右降临,靳强让大家都待在洞子中心,免得像昨天那样太靠近洞口而失去保护。天慢慢黑下来,青云偎在如苹怀里。这些天,特别是昨天,青云强忍恐惧为小飞“试震”之后,如苹对青云更加疼爱,已经完全把她当成儿媳妇了。大壮和铁子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这些天来,大壮早忘了对铁子的“前仇后恨”(后恨是指有一段铁子躲避去洞外)。太阳落山了,气温有点儿低,铁子在洞中点起火堆,明亮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推拒着周围的黑暗。大家都不说话,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
青云突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说:“咱们昨天挨了震,兴许那个宝贝泡泡跟着小飞走了?肯定是的,那样小飞就不会受罪了!”
靳强夫妻互相看看,没有吭声。这显然是青云的一厢情愿,是她心疼小飞而走火入魔了。那个泡泡是空的,又不能用绳子拴在身上,怎么能跟着小飞走呢?突然天上传来熟悉的嗡嗡声——是“小蜜蜂”飞过的声音,过去常听到,不过已经久违了。然后,青白色的强光倏地在洞口闪过。
“青云!铁子!大壮!听见喊声快到洞外点火,我们要降落!”
是小飞的声音!大家都狂喜地冲出洞外,看见天上射下来青白色的光柱,光柱绕着这一带盘旋。地上的人们高声叫喊,青云向天上打手电,大壮和铁子回洞中抱来一捆树枝,找到一处平地,燃起大火。“小蜜蜂”在火堆旁轻盈地落下,机下的离子喷焰把火星吹得漫天飞舞。
炫目的光柱中小飞跑出来,大声喊:“爸,妈,昨晚你们是不是又受了一次脑震?”
靳强说:“是呀,你咋知道?都怪我们坐在洞口,可能越过了泡泡的范围……”
“不,不是那个原因。那个泡泡原来是随我走的!”
“是随你走的?”靳强不由得看了一眼青云,原来她的“胡说八道”竟然说中了!
青云反应很快,不像是昨天刚刚经过脑震的人,“小飞,那你昨天没有遭罪?”
“没有,正是从那之后我才悟出真相。现在我要接你们一块儿去‘乐之友’总部,以后咱们全都长住那儿。”
青云的面庞立即如鲜花绽放,漫溢着动人的光辉。靳强看在眼里,不由得十分感动。青云这孩子,把心全放在小飞身上了!如苹喜得搓着手说,快点回洞去收拾东西!小飞一把拉住她,“什么都不要带了,把人点齐就行。咱们得赶在下一个尖脉冲之前回到‘乐之友’,快走吧!”
“至少得把火镰带上,有纪念意义的。大壮你快去拿。”
这时,炫目的光柱中走出来一个女人,“伯父、伯母,快登机吧。”她的声音柔柔的,非常冷静,外表高雅、雍容。靳家人认出她是君兰。她搀着两位老人爬进机舱,大壮和铁子也大呼小叫地爬上来。但靳强突然若有所思,觉得这个场合少了一个声音,一个绝不该少的声音。是青云。自打君兰出现,青云就沉默了,没有狂喜地哭喊,没有同小飞拥抱。别人登机时她犹豫地停在原地,在小飞的催促下才登了机,藏在后排的黑影里。
“小蜜蜂”嗡嗡着离了地,强光扫过前方,后面的山峰淹没到黑暗中,只能看到洞口那堆明亮的火团,但它也很快缩小、消失。一路上到处黑沉沉的,没有城市灯光和道路上的汽车灯光。小飞全神贯注地辨认方向,只是偶尔和坐在身旁的君兰说一两句,两人的交谈很简短,显示出默契和亲密。机舱后面的人都不再欢笑,反常地沉默着。
如苹看着前边小飞和君兰的背影,突然回头说:“青云,你过来,挨着妈坐。”后排的青云悄悄向她摆手。君兰回头迅速看了如苹一眼,没有说话。如苹满脸堆笑地说:“小飞你知道不?青云这两天有反应,肯定怀孕了!”
小飞也回头迅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仍全心驾驶着“小蜜蜂”。青云显然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大壮听说青云怀孕,立即来了劲,笑嘻嘻地想说什么,靳强制止了他。然后他拉拉老伴儿,制止了她不合时宜的话。他想,老伴儿这个谎话撒得太不高明,小飞和青云在一块儿才十几天,就是怀上也不会有征兆。也许如苹本来就没打算让别人相信,她只是向小飞和君兰亮明当妈的态度——青云才是我的儿媳!但小飞正在驾驶,在黑暗中努力辨认方向,这会儿她扯起这件事显然不合适。
而且,在眼前的“大黑暗”中操心这样的事,确实是女人见识。老天爷给人类降下弥天大难,好在一位大慈悲的神给小飞送了一个宝贝泡泡,可以护住一批人不变傻。以后得靠这群人来尽量多救一些人,保住人类文明不绝种。这个责任很重、很难,是黑暗中的摸索。说句不算夸张的话,小飞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救世主,是补天的女娲,至少是《圣经》中那位率领犹太人渡过红海的摩西。家人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去干扰他。
靳强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明晰和果断过,他说:“如苹啊,以后小飞会累得要死,别拿这些小事烦他。小飞,你以后会很忙的,我知道君兰很能干,以后让她在工作上帮你;青云虽说没多少文化,但她是一心扑在你身上,不妨让她在生活上照顾你。你身边有她俩,我们就放心了。”
他实际是表了态,同意两人都成为小飞的妻子。其他人闻声有些吃惊,互相看着。
大壮脱口问道:“爸,你是不是说,让青云姐和这个姐姐都当小飞的媳妇?”
他问完后自己先害羞地摇头,看来以他的智力,也知道这个答案很不对头。
倒是君兰略略考虑,扭过头干脆地说:“谢谢靳伯伯的明断。阿姨、大壮哥和青云,你们不必吃惊,现在是危难时刻,也许更适合采用《诺亚公约》而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她甚至立即改了口,“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和青云照顾好小飞的。”
她用目光向后排的青云示意问好,青云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痴痴地看着她和小飞。君兰不再等她的回答,微微一笑后扭回头。
“小蜜蜂”继续飞行。后排的青云突然怯怯地问:“小飞,咱们去‘乐之友’,路过我家吗?”
小飞立即说:“马上就到。我知道你担心崔伯崔婶,我这就降落。”
“小蜜蜂”在城市上空盘旋,寻找目标区域。城市成了无人区,只有野狗在街上游荡。“小蜜蜂”降落后,青云急急下来,向自己家跑去,靳强夫妇和大壮跟在后边。原来这儿并不是无人区,只不过人们反应很慢,听到“小蜜蜂”的声音,慢慢有人影在各家门口和窗户里出现。崔家的门口也出现了两个人,是青云的父母!青云飞跑过去投入爹妈怀中,泪流满面。
青云爹颤巍巍的,说话很不利索,喃喃地说:“云儿,总算见到你了……那天我和你妈买粮食,迷路了……政府不发粮食了,以后咋办呀……”
靳强夫妇也下来了,向老邻居问安好。青云看了看屋内,尤其是厨房,发现家里确实已经米没了面也没了,不知道最近爹妈是怎么打发日子的,她心中一阵酸苦。
小飞进来后,青云低声对他说:“小飞,我不去‘乐之友’了,留在这儿陪爹妈……你别为我担心,总有办法可想的。”
小飞刚到附近几家邻居看了一遍,知道行政体系已经崩溃,不再有人发放基本口粮,不再有人维持秩序,留在城里的人已经山穷水尽。而且不光是这座城市,全世界恐怕都一样,甚至比这儿的局势更严重——毕竟中国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期的口粮供应和秩序。可以说,全球性的饥馑和大乱已经开始,一个黑暗时代已经张开巨口。青云姐想留下来陪爹妈,说“总有办法可想的”,但小飞却不乐观。如果失去那个泡泡的保护,青云的智力也会迅速衰退乃至崩溃,到那时她就不能去“想”了。
小飞果断地说:“不,你要去,把崔伯崔婶也带上。”他扭头对君兰苦笑着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擅自做主了。以后,哪些人可以进保护球,必须由‘乐之友’集体决定。”
君兰点点头,对青云说:“听小飞的安排,带你父母走吧。”
青云感激地看看两人,然后略略收拾了一些东西,主要是影集等纪念物,和君兰搀着二老出门。靳强夫妇也回自己家收拾了一些东西。这时,十几家邻居慢慢聚到附近,默默看着准备登机的人,他们的眼神是那么茫然无助,令靳强、如苹不敢直视。他俩很想为老邻居们求求情,但也知道小飞是对的,那个保护球所能容纳的一千个名额必须精心挑选,只有这样才能救出更多的人。经过一番思想搏斗,他们最终没向小飞求情。小飞同样陷于感情锯割中,最后咬咬牙说:“大壮哥、铁子,‘小蜜蜂’的每个座位下都有应急包,包里都有干粮,全拿出来给他们分了。”
大壮和铁子翻出所有的应急包,去给大家分发。小飞没去,他提前登上“小蜜蜂”,坐在驾驶位上,面色冷如石像。家人陆续登机后,“小蜜蜂”迅速爬升,把那些邻居留在黑暗的夜色中,留在不可知的命运中。
夜色渐浓。没有飞行多久,越过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山脉后,前边突然出现一片璀璨的光团!在看惯了“普天皆黑”的夜景后,这片灯光引得机上众人一片欢呼。“小蜜蜂”迅速飞近,光团也迅速分解。这是“乐之友”总部的建筑群,最显眼的是中间的三幢主楼。它们都是透明材质,屋内的灯光一览无遗。靳逸飞很激动,“乐之友”总部的人启动了备用发电机,恢复了电力供应,说明他们的意志已经苏醒,已经开始新一波的奋争了!飞得更近时他们看到,在“乐之友”基金会那幢圆柱形主楼的楼顶,一群人正在向“小蜜蜂”招手。人很多,可能“乐之友”现有的一百二十人全都在这儿。这些人围成圆形,中间的空场中站着三个人,是刘苏、洛威尔和成城。“小蜜蜂”在空场中降落,楼顶爆出如潮的欢呼声。
这一趟的见闻让靳逸飞心急如焚。各地的局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甚至可能已经崩溃,多耽误一天,也许地球上就要多失去几十万条生命。不过他还是捺住性子在“乐之友”停了五天,他是想让“乐之友”的成员有一个智力恢复期。五天后,刘苏等人的智力基本恢复,可以同靳逸飞进行深入讨论了。看来这个球形空间对人类大脑不仅有保护作用,还有激励作用。
讨论的结果是“星火计划”——在人类心智全部沦入黑暗的时期,要努力在“乐之友”保留一个不灭的大火堆,并且要在全世界分出一百个小火堆。
虽然有这个神奇的泡泡护佑,但他们面临的局势仍是十分艰难的。关键是它只能保护一千人。而且为了保护这一千人,靳逸飞必须守在家中不能稍离半步,就像蚁群中那只终生不能离巢、只负责产卵的蚁后。“乐之友”保有五架完好的“小蜜蜂”,可以向全世界派遣一百名“点火者”,他们要尽量维持所在地的社会秩序,减少饥馑和死亡。可惜的是,这些人一旦派出也就失去了泡泡的保护,在若干次脑震之后,他们的智力很快会降到没被保护者的水平,从而失去点火者的作用。解决办法是建立七个梯队:一队外派,六个队在“乐之友”总部休养,然后轮班更换,初定一个月轮换一次(时间不能太长,否则点火者的大脑可能有不可逆的损伤)。这样的话,点火者平均只需经受七分之一时间的脑震,智力不会受太大的毁损。
七个梯队需要七百人。目前“乐之友”只有一百二十人,只够第一梯队的名额。靳逸飞他们决定先把第一梯队放出去,再尽快招兵买马。
虽然点火者只需经受七分之一时间的脑震,但他们的任务仍然充满凶险。他们要面对的是心智迷失的人,甚至是已经兽性化的人,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在等着他们?也许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会把外来的拯救者架在火堆上烤着吃,这在先民史上屡见不鲜。还有,如果总部这边发生什么意外,未能及时换班,那么点火者就会在多次脑震中丧失智力,对于已经清醒的人们来说,这种结局和死亡同样可怕。
但尽管凶险,几乎所有人都报名了,包括刘苏、洛威尔、成城、君兰。靳家人开始都没报名,不过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因为自卑。刘苏是组建第一梯队的负责人,这天,靳强领着家人包括铁子来找她,不好意思地说:“刘院长,你知道我们这几个人文化水平都低,不够格去当点火者。可是,我们也想出一把力,不能光留家里吃闲饭。”
如苹、青云、大壮、铁子也都点头,殷切地看着刘苏。
刘苏说:“首先青云你甭考虑出去,你要一直留在小飞身边,能把他照顾好就是最大的功劳。靳叔、靳婶你们年纪大了,也甭考虑出去。总部这儿也有好多事呢,我让洛威尔先生为你们安排。”
铁子急忙说:“那我和大壮哥能不能去点火?刘阿姨,我知道自己没本事,就是个小混混。那就把我和大壮哥派到一处,俩人加起来还不能顶一个人用?”
两人巴巴地看着刘苏。靳强为他俩求情,“刘院长,让他们去吧。说句大实话,你让他俩去维持什么社会秩序肯定不行,但让他俩领着一群傻子找吃的,他俩肯定能胜任,特别是铁子,他的鼻子比猎狗还灵。”
刘苏突然心有所动,觉得靳强说得很在理。“乐之友”打算向外派遣的人选大都是精英,他们(在智力恢复后)看问题的目光肯定十分高远深刻。但如果是要到生存线上挣扎,也许铁子和大壮这样的人更适合。特别是大壮,听小飞说,这个弱智者反倒对脑震最不敏感,在其他人因脑震而急剧变傻时,他基本没什么变化,虽说并不比别人聪明,但他就像一个早就习惯了用明杖探路的老瞎子,要比刚盲的明眼人更适宜环境。
刘苏笑着说:“好,我答应了,铁子和大壮加起来算一名队员!”她对如苹说,“靳婶你别担心,我把他俩派到比较近的地方。”铁子大声欢呼,大壮也高兴得张着嘴傻笑。“这队人马上就要出发,你俩赶紧做准备吧。”
临走前靳强问:“刘院长,我问个外行问题,行不?”刘苏笑着说尽管问。“小飞说脑震可能持续百十年,让一代代的人越变越傻。那变傻了的人生下的孩子会不会是傻子?”
“不会,你问的是人的本底智力,它取决于大脑的物质结构,而大脑结构又取决于基因。基因会随环境发生变化,但那是几万年几十万年的事。”
靳强点点头,“好的,这我就放心了。”他对“乐之友”决定向外派遣点火者的计划有不同意见,有了刘院长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看法可以向下推行了。
“乐之友”又开始以狂热的速度运转起来。刘苏负责第一梯队的组建,成城负责其他六个梯队的组建,洛威尔负责总部的运转。成城的工作最难,因为全世界的交通和通信系统已经完全崩溃,他无法和已经遣散的“乐之友”成员联系,而招收其他知识界精英同样困难。有利的是:人类世界的崩溃是“软性崩溃”,仍保有雄厚的硬件基础。他准备到附近城市搜罗一些“小蜜蜂”或空中自行车,逐渐扩大“乐之友”的活动范围。但这要利用现有的五架“小蜜蜂”,只能等第一梯队的派送工作完成后再说。
第一梯队准备在四天后的脑震过去后立即出发,这样可充分利用脑震之间的有效时间。以“小蜜蜂”的性能,四五天可环球一周,这样,“小蜜蜂”驾驶员在失去泡泡的保护后,只会经受两次脑震,智力虽然会严重受损,但还是能把“小蜜蜂”开回来的。
靳强则在努力推行自己的计划。第一梯队出发前的两天,靳强拉上如苹、青云、大壮、铁子进山了,忙活了两天没回来。第二天晚上,靳强一个人回到“乐之友”,对刘苏说他想为外出的点火者们饯行,地点在山里,楚天乐的旧居,因为靳家人在那儿准备了最传统的农家饭菜。刘苏开始不大同意——后天就要出发,明天再进山时间太紧张。但看到靳强祈求的眼神,而且考虑到让点火者们在告别故土前瞻仰一下楚马旧居也很有意义,就笑着答应了。
第二天,五架“小蜜蜂”载着“乐之友”所有人降落在玉皇顶的山顶——楚马旧居的停机坪。靳强说饭还没准备好,让小飞留下来帮忙,其他人先去山里参观。刘苏领着大家看了那些著名的景点:像一线细流串起来的小水潭,水潭中的柳叶鱼,悬崖上横生的松树,悬崖边的火葬台等。小水潭中的柳叶鱼仍是鱼乐水文章中描写的样子,大小像小号的柳叶,悬浮在清澈的水中,一旦有人撒几粒饼干屑,它们就闪电般冲过来吞下。时间在它们身上是静止的,可怕的脑震看来对它们没有任何影响。火葬台边,松木柴垛已经没有了,悬崖壁上的刻字则历久弥新:
活着
生命是过客,
而死亡永恒。
但死神叹道:
是你赢了。
在石壁前,“乐之友”三驾马车率领众人向三位圣哲默哀致敬。楚天乐、姬人锐、鱼乐水等人开创了辉煌的氦闪时代,他们的功绩前无古人。可惜,以今天的情况看,上帝的力量似乎更强大一些,祂把人类从成功的顶峰一下子抛到深渊。此情此景,令人不由得扼腕叹息。但再难也要活下去!先走起来再找路!一百二十个人在心中默诵了前辈们留下的格言。
靳强他们准备的饯行席摆在露天。几口铁锅架在石头上,锅下的柴火还有余烬,锅里是熘好的红薯或煮熟的苞米穗,小飞和君兰正在起锅。大壮和铁子在扒锅下的火灰,那里也埋着红薯和苞米。它们都是从附近无主的农田里采来的。这儿和轩辕洞一样,也有幸存的村民,但他们同样野性化了,看见人影就跑,消失在青纱帐和山林中。
空地上还有几张桌子,上面摆着各种野菜。宴席开始了,如苹、青云为大家分发食物。没有椅子,每人都蹲地上吃。饭菜确实是农家风味,很简单但很美味,让这些天吃腻了罐头的人们大快朵颐。尤其是铁锅上熘的红薯,皮儿烤得金黄焦脆,还沾着熘出来的糖稀,太美味了。
从小长在大城市的君兰没吃过这样的饭,赞不绝口,但她突然发现两位老人和青云一口也没吃,忙给他们端了一盘,“你们怎么不吃?快吃吧。”
如苹笑着说:“让出远门的人先吃,俺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君兰不听,硬把这盘东西塞给他们。
靳强仍然没吃,站在人群外笑眯眯地看着。见小飞正吃得来劲儿,他把刘苏、洛威尔和成城唤到贺老的屋里。这儿后来被辟为纪念馆,贺老、马老、楚天乐、姬人锐、鱼乐水、阿比卡尔等人的画像微笑地看着后人。
靳强指指屋外人群中的小飞,凝重地说:“你们三位,小飞就托付给你们了。”
三人互相笑望,洛威尔笑着说:“把我们托付给他才对,他是我们的保护神啊。”
“甚至是全人类的保护神,对不?”靳强加重语气问。
“是的。”
靳强摇摇头,苦涩地说:“我就是怕这个担子太重,把他压垮了。小飞是个很敏感的孩子,责任心很强,但内心有些脆弱。我讲一件事吧。”他讲了在轩辕洞,小飞决定出去找“乐之友”,却因“对失去智力的恐惧”而在洞里徘徊了三天的往事,“现在,全人类的存亡都砸在他肩上了。他是被命运很偶然地挑中,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担心他挑不动。”
三人神色凝重。洛威尔说:“我相信他能挑得动。我们几个的智力基本恢复了,也尽量为他分担一些。”
“还有一点儿建议,我说出来有点儿不自量力了。”
洛威尔故作生气地说:“我不想听这样自贬的话。有什么你尽管说。”
刘苏和成城也笑着说:“靳伯你就别客气啦,快说。”
靳强说:“我见你们紧赶着往世界各地派点火者,很钦佩你们的责任心,但我觉得这个决定太草率。你们是想尽量维持各地的秩序,尽量多抢救一些生命。可是——这个担子你们担得起吗?”
这话说得很重,三人一震,正容道:“请讲。”
“神对小飞说过,尖脉冲也许会维持百年,在这么长的时间中,人们的心智肯定全部崩溃了,回归成野人了,凭百十个点火者就能维持各地的秩序?这副担子太重,你们担不起来的,倒不如量力而行。我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那一百堆小火,而是尽力让‘乐之友’这堆大火一直燃烧,不要灭,还要尽量亮一些。在这个象牙塔里,把知识的火种妥妥保存着,等百年之后宇宙恢复正常,那时再把各地残存的野人召集起来,教他们知识——刘院长前天对我说过,脑震不会影响后代的本底智力,只要本底智力不受影响,野人会非常迅速地变成文明人,也许只需要十年二十年。当然,如果现在不往各地派点火者,死的人会更多,死得会更快,也许全世界很快只剩下几千万、几百万,甚至几十万人。这个前景太悲惨,只要心是肉长的,谁也不忍心束手旁观。可是,还是那句话,无论是小飞,还是‘乐之友’,都不能硬去挑你挑不起的担子。‘压断扁担’和‘少挑一些’这两者比起来,宁可要后一种。我知道这个决心很难下,我今天特意把几位请到这儿,就是想让你们想一想——”他指指墙上的先人挂像,凝重地说,“如果是贺老、马老、姬人锐和楚天乐遇到这个难题,他们会怎么选?”
三人没想到小飞的父亲——一个很普通的老百姓——会说出这样沉甸甸的话,不由陷入沉思。在靳逸飞提出向世界各地派点火者时,他们三个都完全赞同,而且非常急迫地开始实施这个计划,这可以说是出于“善”的本能,是深植心中的人道主义替他们做了决定。而靳强是从另一角度得出的意见,是基于“群体的长远利益”。要他们同意这个意见很难,因为它不仅牵涉理智,更要首先把心淬硬。他们踌躇着、思索着,马老、贺老、楚天乐、姬人锐、鱼乐水、阿比卡尔等人的画像微笑地看着他们。
靳强看出他们内心的斗争,说:“我问一下,如果想保留完整的人类知识,大概得多少人?”
成城说:“如果是想保留完整的知识那太难了,至少得十万人吧。不过其实不需要这样。所有知识都有纸质或磁盘介质保存,我们只需要扮演导引的角色。当人类恢复智力后,由一小部分人告诉他们,人类曾经达到怎样的高度,到哪里去寻找已经有的知识,如何读懂它们。这种导引者不需太多,我想——三百人就够了。”
靳强立即说:“那就选三百个最聪明、最有知识的人留在‘乐之友’,包括小飞和你们仨,永远不要外出。你们唯一的任务是保存知识,在那个泡泡的保护下把火种保护好。一千个名额不是还剩下七百吗?选七百个普通人去当外派的点火者,像我、如苹、大壮、铁子都行。你们考虑一下,这样的决定是不是更稳妥一些?这样的话,哪怕七百名点火者都变傻了、失败了、失踪了、死了,只要‘乐之友’这儿的火堆不熄灭,那就是胜利。”
刘苏、洛威尔、成城三人陷入了思索。没错,靳强的方案应该更稳妥,不会“把扁担压断”,不会因某种意外(如“小蜜蜂”环球飞行时失事)而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初看起来,这个方案的出发点——即使七百名点火者及世界民众都无法挽救,也要首先保住家里这个火堆——比较冷酷,但这种冷酷是以大爱为基点的,是以群体生存的最高利益为基点。三个人看着墙壁上贺、马、楚、姬、鱼、阿比卡尔等人的画像,心中想:也许鱼妈妈不会同意靳强的方案,但楚天乐、贺国章、马士奇恐怕会赞成,姬人锐、阿比卡尔则肯定会赞成。
靳逸飞发现父亲和三人的谈话时间过长,猜出他们是在说什么重要话题,便向这边走过来。
靳强看见了,笑着说:“我的那个意见,请你们和小飞商量着定吧。我就不要在场了,省得小飞在老爹面前说话有顾忌。”
说罢,靳强在门口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然后走入人群。
靳强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番话促成了“乐之友”决策的重大改变。第一轮先遣队的出发被推迟,经过几天的商议,“乐之友”高层基本采纳了靳强的所有建议,确定了如下的方针:
首先,确保“乐之友”这个火堆不灭。计划由成城负责,选择三百位知识界的精英。他们将永远处在那个泡泡的保护之中,全面梳理以往的所有人类文明库存,把它们分门别类地保存,确保它们能被一百年后的人类看懂。这个任务很艰巨,因为今天的科技术语、电脑程序、知识序列,都已经发展得极度繁复,对一百年后从零起步的人类来说,肯定相当于无字天书。
至于那些尚未纳入公共知识体系的秘密知识,如各个企业的工艺秘密、各研究机构的最新研究成果,可以说是人类知识中最精粹的部分,当然也要尽量抢救和保存。但不包括有关军事和武器的秘密知识,这些东西任由它们消失吧。要抢救这些秘密知识,需要“乐之友”有足够的“远足”能力。目前,仅有五架“小蜜蜂”肯定是不能满足的,只能边干边壮大了。
“乐之友”原留下的一百二十人基本都划在这三百人之内,包括君兰和青云。洛威尔不在内,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只能发挥一下余热,执意要做一名点火者。
正如靳强所说,这应是“乐之友”的第一要务。他们决定,随着这项工作的开展,如果三百个名额不足,那就压缩外派人员的数量。
其次,另外选择七百人,仍组成七个外派的梯队。但这七百人不再要求是知识精英,附近的普通百姓和“乐之友”的后勤人员即可,这样也将降低组织工作的难度。他们将被派往全球最大的一百座城市,因为毫无疑问,越是大型城市,饥馑越严重。派驻人员的第一要务是寻找食物来源,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了,社会秩序的建立要相对容易一些。
先解决第一梯队的一百人,然后,当他们到达世界各大城市之后,也可以在当地挑选合适的人员,带回“乐之友”来培训。
除了铁子和大壮外,靳强夫妇和青云爹妈都要求当点火者,最后磨得刘苏他们同意了,把这六人作特殊对待,两两分为一组,派到国内的北京、上海和邻近的东京,这样离“乐之友”近一些,便于照顾。其实,洛威尔在辞去基金会会长职务时,曾力劝靳强接任。洛威尔说,单凭靳强的那次建议,就能看出他在危难关头把握大局的能力。虽然他没有多少文化,所具有的只是普通人的直觉,是所谓的“民间智慧”,但在这样的历史关头,也许这样的直觉和民间智慧更为可贵。
对他的劝说,靳强使劲摆手,笑着说:“别让我脸红啦,别让我脸红啦。我那天胡说八道一通,你们能采纳,那是我的荣幸。我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干不了什么会长,你别赶着鸭子上架。”
洛威尔苦劝不行,索性痛心地责备他是“犯罪”,因为他拒绝了一个睿智大脑应尽的社会责任。但不管怎样,靳强不为所动,一直做着自己出发前的准备。
很快,出发的时间到了。
第一梯队出发的前一天,靳逸飞和青云、君兰来到爹妈住的房间,青云爹妈也跟着来了。这些天来,靳逸飞在独自从事另一件工作——一项最困难的研究。“乐之友”正努力成为智慧黑暗时代的唯一灯塔,但前提是——这个神奇的泡泡必须得一直保持它的神力。偏偏这又是最拿不准的事。这个泡泡的保护功能究竟能延续多少时间?它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离散?即使不离散,它与靳逸飞个人的“固结”又能保持多长时间?如果靳逸飞去世(这是早晚的事,而且恐怕是在尖脉冲时代结束之前),这个泡泡还能留在地球吗?要知道,空间是静止的,而地球是运动的。所以,这个泡泡作为“空间泡”来说,它依附、固结在静止的空间内才是最自然的状态,而与地球(以及同靳逸飞本人)保持同步是很特别的状态,一定有某种外界干涉,而外界干涉难免有其时效性。
虽然这段时间靳逸飞一直处于泡泡的保护和滋养之下,觉得自己的思维特别敏锐和有效,但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勘破这个秘密。他从未相信过这是神力,它只能是某种更高级的科技。但高度发达的科技就是魔术和神力,是前人解不开的黑箱,就像聪明的墨翟不会理解广义相对论、天才的阿基米德不会理解量子力学一样。但不管怎样,他都要做下去。好在他与这个泡泡已经融为一体,似乎与泡泡有某种心灵上的联系,也许这会帮他勘破这个秘密。依他的直觉,这个六维时空泡就是他研究的三阶真空,但究竟是与不是,需要确凿的证明。眼下他还没想出证明的办法。
五人一进来,君兰就宣布:“告诉二老,青云怀孕了,已经测了试纸。”她笑着说,“我很想忌妒的,只是没时间。”
两家人都很高兴,大壮笑嘻嘻地问:“云姐姐,你要是生下宝宝,是不是管我喊舅?”
青云爹笑着说:“你个傻瓜,应该喊伯伯的。”
“好啊,我要当伯伯了。云姐姐你要抓紧点,等我从东京回来,我想见到小外甥。”
“不是外甥,是侄儿。”青云妈说,“咱们出去的人是一月一轮换,一个月后你就回来了,哪能见到小侄儿?得十个月后才行。”
铁子说:“俺俩这次去东京,一定要给小侄儿带回一件最好的礼物,只要俺俩能平安回来。”
大家互相看看,佯装没有注意到最后一句话。外派的点火者虽然按计划是一月一轮换,但在这个艰难的时刻,一切都在未定之中。可能他们能顺利回来,也可能一去不回。如果回不来,那么失去了泡泡的保护,他们的心智会很快沉沦,也许连亲人们都记不住。所以今天的送行实际带着诀别的伤感。靳强、如苹把儿子疼惜地搂到怀里。小飞在别人的心目中已经是神了,永远罩着神圣的光环。但在爹妈眼里,儿子既幸运又可怜,幸运的是他不会变傻(还保护一群人不变傻),可怜的是这个担子太重,一旦放到他肩上就永远别想卸下,就像《一千零一夜》中那个永远骑在落难者肩上的海老人。
靳强说:“小飞,还有君兰、青云,你们别挂念我们。就是失了联系也别费力去找,我们都会想办法活下去的。你们得首先顾着这儿的大事,只要保住这个火堆永远不灭,我们又没有死的话,早晚会顺着光亮找过来的。”
“好的,我想你们一定会平安回来。”
“小飞,还是那句话:能挑多重挑多重。不要压断了扁担。”
“爸,我记着你的话。”
“小飞,我把家传的那套火镰留给你,万一‘乐之友’的火堆灭了,就用它再敲出火来。”靳强笑着说。
小飞理解了这句话的象征意义,庄重地说:“好的,我一定会。”
出发这天,据推算脑震应是在凌晨五点十分来,脑震一过,“小蜜蜂”就要出发。一架“小蜜蜂”留在总部,其余四架载着一百名第一批队员同时出发,去往不同的方向。留在总部的一百二十人,包括靳逸飞、刘苏、成城、君兰和青云,全都赶到机场送行。送行气氛是轻松的,至少表面上是轻松的,毕竟这只是一次为期仅一个月的短暂分别。走的人与留的人互相招手,笑着喊“再见”,然后四架“小蜜蜂”同时上天,向各自的目的地飞去。
靳强夫妇、崔家夫妇、大壮、铁子,还有洛威尔在一号机上。“小蜜蜂”飞快地升空,进入到阳光之中,而地下的“乐之友”总部还躲在山脉的阴影里,笼罩在朦胧的晨色中。留家的人打开了三幢主楼的全部灯光来为“小蜜蜂”送行,地上闪着一个明亮的光团。这个唯一的光团在苍茫晨色中显得那样温馨。随着“小蜜蜂”的爬高,灯光突然熄灭了,于是那儿也沉入苍茫之中。
突然,铁子惊叫一声:“呀,你们看!”
人们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苍茫之中,在应该是“乐之友”总部的地方,如今有一个不大的球体。球体是透明的,但球内隐有白光的闪烁和流动,这使得球壁隐约可见。依距离估算,它应该有一幢楼房的大小。
洛威尔喃喃地说:“它应该就是那个一直不可见的泡泡吧。来,小张,”他唤驾驶员,“咱们返回,仔细看看。”
“小蜜蜂”向那个光球折返去,随着飞近,它越来越大。泡泡似乎是软性的,微微蠕动着。泡泡内流动的白光使它看起来纯洁而高贵。它把基金会大楼整个包起来,而大楼蜷着身体缩在泡泡的范围内,几乎变成一个球形。这让观看者十分惊异,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这幢大楼中,在内部从未察觉大楼有变形。
机上的人虔诚地定睛观看。
洛威尔说:“好了,咱们继续原定的行程吧。在离开‘乐之友’前能够看到这个泡泡,咱们很幸运的。小张,你用通话器把这件事告诉家里的人。”
小张向地上通报。大壮得意地宣布:“我知道小飞弟弟这会儿在哪儿——肯定是在那个泡泡的正中心!”
机上人都笑了,没错,大壮说了一句大实话。虽然看不到人,但靳逸飞肯定是在球体的中心,这是没有疑问的。他将在这个泡泡内保存人类文明的火种。
随着距离的拉远,光团慢慢看不见了。这时阳光已经向前推进,洒到“乐之友”所在的区域。泡泡看不见了,而透明材质的总部大楼在旭日中闪闪发光。“小蜜蜂”向那儿投下最后一瞥,向上爬升,向远方飞去。
第二部 尖点
那时,卵生人的新家园十分险恶,没有食物、水和空气。幸亏一位远方隐名的神,仁慈地赐予一座蛋房,护佑耶耶和祂的子孙熬过最初的艰难。
——《亚斯白勺书·蛋房记事》
五岁的凤儿坐在柳叶奶奶的怀里摇头晃脑,唱歌似的说:“爷爷、两位奶奶,哥哥要做奶油花啦,哥哥要变成3D打印机啦。”
今天是贺梓舟的九十岁寿诞,十岁的孙子龙儿亲手为爷爷做了一个硕大的生日蛋糕。这会儿蛋糕基体已经完成,该做奶油花了。龙儿用多毛的手拿起一支精细的喷枪,朝爷爷、两个奶奶(柳叶和奥芙拉)调皮地笑笑,接着他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双眼仍然睁着,但眼中已然无物。他的右手微微点动着,动作极轻,几乎不可见,但喷枪下面却迅速堆砌出精细的画面:先堆出爷爷的像,再是两个奶奶的,然后是凤儿和他自己的。画面异常精细,赶得上象牙雕刻了。特别是他自己的画像,身上的黑毛历历可数(按新诺亚人的风俗,他和凤儿一向是裸体)。两位老人惊奇地欣赏着,简直不敢相信这些画面是用奶油绘出的。他们知道,这是龙儿在爷奶面前“炫技”哩。他们的这俩孙辈中,凤儿比较像爸爸天使(像人),龙儿比较像妈妈雅典娜(像黑猩猩)。所以,龙儿的手指——尤其是拇指不够灵活,这让他在妹妹面前总有些自卑。而龙儿的解决办法是纯粹“新人类”的:他没有苦练手指的灵活,而是另辟蹊径。在学会大脑与电脑的透明式交流后,要做这类精细动作,他干脆暂时中断大脑对四肢的控制,然后把四肢交由电脑。所以凤儿刚才的稚语并不离谱,这会儿的龙儿确实相当于一台电脑控制的3D打印机。电脑程序中最难的是对毛发的渲染,而龙儿能用奶油绘出如此逼真细致的毛发,确实是技高天下,值得炫一炫。
爷爷奶奶一边惊叹,一边心中怅惘。龙儿能有这样的技艺,对第一代诺亚人来说确实匪夷所思,但其实龙儿也是被逼出来的。他的一生全是在这艘“活棺材”里度过,窗外永远是不变的混沌,船舱内永远是不变的场景。他们只有在内心中深潜,把类似的技艺发展得超凡入圣。
贺梓舟和柳叶、奥芙拉逗着凤儿,欣赏着龙儿的精湛手工,心思却飞到了远处。今年是“诺亚号”上天五十九年,第一代诺亚人中的很多已经离世,最早去世的是黑猩猩夫妇阿兹和玛鲁,他们年迈后非常忧郁,苦苦思念他们的密林,其早逝应该与长期的忧郁有关。毕竟他们的智商比不上人类,无法真正融入诺亚社会。随后去世的有巴罗和三个妻子、亚历克斯和三个妻子、格莱克和三个妻子等,贺的四个妻子中的肯姆多拉和齐闺臣也去世了,后者是自杀。在齐闺臣自杀后,马柳叶叹道:“闺臣其实是代我死的啊!”
的确,依马柳叶当年对“异化”的深切恐惧,依她心灵的敏感脆弱,最容易崩溃的应该是她才对。当年她就是因此而突兀地离开飞船和未婚夫,决定留在地球,齐闺臣这才代她成为贺梓舟的第三个妻子(只是在临出发时,奥芙拉硬把柳叶拉上飞船)。说起来,马柳叶和丈夫贺梓舟能平安度过心理极限,多半得益于丈夫的园丁技艺。三十五年前,天使等第二代诺亚人接管了飞船的领导权之后,贺梓舟,后来加上马柳叶,就以园艺来打发生活。当年柳叶与贺梓舟分手时曾赠他一顶柳冠,经过二人的培育,现在它变得千姿百态,长满了飞船的每一个角落。
三十九年前,“天马号”用“扒火车”的方法追上“诺亚号”,纠正了“诺亚号”的一个观测错误,说宇宙暴缩的孤立波周期为一百二十四年,然后转为暴涨(它将造成智力的崩溃),周期也是一百二十四年。也就是说,从那时算起,“诺亚号”要想安全度过智力崩溃的劫难,必须躲在虫洞里连续飞行一百七十四年。到了今天,这个期限缩减为一百三十五年。但无论如何,九十岁的贺梓舟和他八十七岁的妻子奥芙拉、八十一岁的妻子马柳叶都看不到那一天了。
按照那个周期推算,现在离宇宙开始转为暴涨还有十一年。但昨天诺亚人突然遭遇了一次莫名其妙的“脑震”,所有人都感到恶心,头脑发木,思维中断。尽管它很快就过去了,但管理飞船的“十一人团”并没有放过这个征兆,从那之后就开始了紧张的“集体冥思”,以便尽快弄清这波“脑震”的原因和发展前景。
这会儿,龙儿开始绘母亲雅典娜的画像,她同样是裸体,身上的黑毛更为旺盛——从天使的命名之后就形成了惯例,第二代诺亚人都使用地球上各民族神话传说中神祇的名字,但这位雅典娜可没有那位同名女神的风貌。她是两位黑猩猩的后代,从形貌上说完全是黑猩猩,朝天鼻孔,大嘴暴牙,手臂超长,只是举止风度接近人类。她的智商低于正常人,曾为不能融入诺亚社会而苦恼,但这种情况在三十年前有了陡然的转折。那时,天使等人已经发展出“集体冥思”的技艺,可以让几十人一块儿进入冥思。冥思者能互相交流思维,或与电脑交换数据,使思维效率以指数速率增长。贺梓舟等第一代诺亚人则一直没能学会这门技艺。自卑的雅典娜胆怯地尝试了几次,意外发现她竟然是其中最杰出者!因为在集体冥思场中,精湛的分析能力不再稀罕(所有冥思者都有,可以共用),最可贵的或者说最稀缺的是一种通感,一种模糊的综合能力,而这竟然是黑猩猩大脑的强项。
从此,雅典娜很快进入飞船管理层“十一人团”,随即成为第一提琴手,后来又被选为船长。那位傲视天下的原船长天使只能俯首称臣,继而干脆做了她的裙下之臣——与这位雌猩猩结婚。那时,诺亚人已经修改了《诺亚公约》,恢复了一夫一妻制。
龙儿仍在“入定”,眼睛虽然睁着,但与周围众人没有交流。只有凤儿能用意念与哥哥通话,这会儿她咯咯地笑着说:“哥哥要画爸爸啦,哥哥要捣蛋啦。”
龙儿的喷枪下果然出现了爸爸天使的站像,不过并非正常的人体,而是一个没有厚度的纸片人。纸片人的身体弯成S形,使他显得十分滑稽猥琐。但这个变形的纸片人分明又是天使,家人能一眼认出来的。
龙儿把纸片人画完,中断了电脑对四肢的控制,表情随即恢复了正常。他笑着说:“我才没捣蛋呢,爷爷说过,爸爸就是一个理性纸片人,不带感情程序的。柳叶奶奶也说过同样的话。”
凤儿附和道:“对,他就是个纸片人,从来没抱过我!”她想一想,改口说,“最多抱过我五次!不,六次!”
天使和雅典娜醉心于理性的冥思,也忙于飞船事务,确实没怎么照顾儿女,两个小家伙出生后一直跟着爷奶长大。不过这正中爷奶的心意。贺梓舟夫妇年轻时忙于工作,忽略了与天使的感情交流,让儿子变成了一个“理性纸片人”,这个错误绝不能在孙辈身上继续。他们的努力有了可喜的回报,现在,龙儿、凤儿同爷奶非常亲近。这俩孩子有超强的透明式冥思能力,甚至比第二代诺亚人更强,爷奶更是望尘莫及,但他们并没因此而变成纸片人。记得龙儿刚生下来时,爷奶从感情上说很有抵触:这么个满身黑毛、大嘴暴牙的小家伙,作为宠物是可以的,作为嫡亲孙儿未免太另类。不过,没过多长时间,这点儿“夷夏之防”就被抛到光年之外了。
看着龙儿把父亲画得这样猥琐,柳叶心中有点儿黯然。虽然龙儿是在开玩笑,但也表达了真实的情绪。他和凤儿从小缺少父爱母爱,懂事后,他对父母——尤其是父亲天使,一直显得很淡漠、疏远。
奥芙拉奶奶笑着打岔:“行啊,就这样画,让天使看看他在儿女心中是啥形象。时间不早了,他们怎么还没来?”
按“诺亚号”上一直使用的地球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已过了晚饭时间,但“十一人团”的集体冥思还没结束。
马柳叶说:“龙儿,凤儿,开始生日宴吧,你爸妈一进入集体冥思就不知道时间了。”
龙儿说:“两位奶奶等等。我刚刚通知了爸妈,他们说冥思已经结束,马上就赶来。”
龙儿的声带是改造过的(妈妈雅典娜也一样),否则以“黑猩猩”的声带,是无法熟练地说人的语言的。改造后的效果很好,基本是人的声音了,只是多少带着点儿嘶嘶声。
爷爷奇怪地看看他,“不是说进入冥思后就像练武之人闭关,对外界完全隔绝吗?”
龙儿笑着看妹妹,让妹妹抖出这个秘密。凤儿轻描淡写地说:“爷爷说得没错,不过我和哥哥早就会‘翻墙’了。”
三个老人既高兴又感慨。天使和雅典娜等第二代诺亚人,还有龙儿和凤儿等第三代诺亚人,他们的很多事情老一代已经不能理解了。这也难怪,这两代人一出生就受着双重禁锢:飞船监牢再加上虫洞监牢,连星空都看不到,只有在内心世界尽力深潜,为自己寻找乐趣。爷爷奶奶倒是常常向孩子们讲述地球的生活,讲述那些从未谋面的亲人,讲述宝天曼山中的野景:蓝天上滑行的苍鹰、悬崖上横生的松树、清冽水潭中的柳叶鱼……但讲述和照片影像终究代替不了真实世界。
这是没办法的。自打飞船离开地球,诺亚人就注定要失去一些旧东西,即使它非常珍贵。
龙儿没得说错,几分钟后,天使和雅典娜匆匆赶来了,身后还跟着另外九个人,包括天使同父异母的弟弟歌利亚,他母亲是已故的肯姆多拉。天使说:“爷爷,‘十一人团’知道今天是你的八十寿辰,特来为你祝寿。”贺梓舟真诚地感谢,赶紧忙着添椅子,请大家入座。但那帮“纸片人”都不善于情感交流,只是立在门口向寿星点头问好,然后平静地离开了,只有歌利亚留下。这边全家人入座,点燃了八十支细细的生日蜡烛。环形重力环境中,八十支蜡烛的火焰都指向船体中轴线。大家催着寿星吹灭了它。
凤儿笑着问:“爷爷,来得及许愿没?”
“许了。”
“许的什么愿?——我知道许愿是不能说出口的。你只用在心里想,我来猜一猜。”
“好的,你猜吧。”
贺梓舟也向儿孙辈学过集体冥思技艺,虽然没学成,但多少通晓一些。他闭上眼睛冥思,凤儿也闭上眼睛。
少顷,凤儿笑嘻嘻地说:“爷爷,我猜到了,你想回地球为柳叶奶奶过九十岁生日!”
贺梓舟钦佩地看看孙女。虽然这算不上是他许的愿,但他脑中刚才确实闪过这么一个随意的念头。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奥芙拉比柳叶年长,要说过九十岁生日也该先想到她啊。这要怪他刚才回忆起了好多宝天曼山中的事,这自然首先会联想到柳叶。
马柳叶替丈夫解围,笑着打岔:“你爷爷只会送空头人情。想回地球过九十岁生日,肯定是白日梦。”
龙儿说:“那可不一定。雅典娜船长正要宣布一个重大决定呢——飞船将退出虫洞状态,溅落到大宇宙中。由于溅落点是由概率决定的,也许正好能溅落在地球附近,赶上咱们回家祝寿。”他看着爸妈和叔叔,“不好意思,刚才我和凤儿又‘翻墙’了,你们是不是要惩罚我们啊?”
歌利亚笑而不答。雅典娜瞪龙儿一眼,伸出多毛的手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天使平淡地说:“我们早发现你们这两个小偷,只是懒得理你们罢了。”
贺、奥芙拉、柳叶奇怪地问:“要退出虫洞?早着呢,按说应在一百三十五年以后啊。”
雅典娜对儿女说:“干脆由你们俩给爷奶讲吧,你们当了小偷,我看你们偷东西的本事到不到家。”
雅典娜要为大家分蛋糕,天使赶紧接过了妻子的活儿。他这样勤快只是“未雨绸缪”——黑猩猩的手毕竟比较笨,尤其是拇指。偏偏这位女船长很有点儿“黑猩猩脾气”,如果干什么活儿老干不好,一会儿她就急了,顿足狂叫,甚至把气撒到丈夫和儿女身上。她的智商(通感和综合能力)已经让天使彻底敬服,但她的情商只相当于十岁孩童。由于手指笨拙,雅典娜当上船长后从来只是动嘴,具体操控飞船之类的事务仍然留给丈夫。
天使分蛋糕时,龙儿、凤儿互相做个鬼脸,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爸爸见到自己的画像时什么表情。天使看见了那个滑稽猥琐的“纸片人”,不过浑似未见,这让俩小家伙很是失落。
宴席中,龙儿、凤儿一边吃蛋糕,一边得意地讲述他们“翻墙”偷窥的内容:“十一人”团为了解释不久前那波脑震的原因,重新研究楚-泡利公式后,得出了一个奇异解。按照这个解,宇宙暴缩孤立波结束后(提前十一年结束)并非跟着一个对称的匀加速的暴涨孤立波,而是离散为一组暴涨尖脉冲。它们十分陡峭尖利,十马赫飞船所造成的虫洞壁不够坚固,挡不住它们,昨天感受到的脑震应该就是这组尖脉冲中的第一个。也就是说,虫洞将起不到预期的智慧保鲜作用了。不过,虽然不能“智慧保鲜”,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二阶真空的概率机理”实际上早就给出了另外的出路——干脆脱离虫洞状态,回到大宇宙。由于时空溅落点是由概率决定的,飞船反倒可能溅落到安全的时空点。说得更学术一点:对这种全宇宙通透性的空间暴涨,虽然飞船无法在空间中逃离,但可以沿时间轴逃离。
龙儿、凤儿你一句我一句,侃得油了嘴,而三位老人则神情凝重,全都停住了手中的刀叉筷子。虽然“退出虫洞”应该算是喜讯,是一百三十五年徒刑的突然获释,但这个变化太突然,难免让人心绪烦乱。枯燥的“棺材生活”突然要结束了?飞船将要钻出这一片白茫茫的、永无尽头的混沌,再次看到美丽的星空?而且这个喜讯还拖着一团浓重的阴影——智慧保鲜作用的失效。
贺梓舟问天使:“龙儿、凤儿说的是真的?已经决定退出虫洞状态?”
“对。”
柳叶问:“下一个尖脉冲什么时候到达?”
天使和雅典娜看看歌利亚,让他回答。歌利亚是一位数学奇才,在这次得出奇异解的集体冥思中,他的贡献最大。
歌利亚说:“有可能很快。最快的话,也许一两天以内就会到达。”
虽然这是一个陡峭的转折,但三位老人对他们的预言是信服的,这些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相信后辈。与后辈的“集体冥思智力”相比,老一代人的“分散式智力”只相当于蟑螂的水平。他们抛开这个话题,回到生日宴席中,高高兴兴地分吃蛋糕,闲聊。虽然贺梓舟是寿星佬,但宴席的真正中心是五岁的凤儿。她难得与父母这样亲近,乐疯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钻到妈妈怀里,转眼又换到爸爸和叔叔怀里,简直没个消停。龙儿偎在爷奶身边,仍在吹嘘他“翻墙”的本事,有时也羡慕地看着妹妹猴在爸爸怀里撒娇,但他本人始终不往爸爸身边凑。这对父子的关系一向比较冷淡。
贺梓舟表面高兴,心中黯然,心想龙儿、凤儿毕竟是孩子啊。他们“翻墙”听到了这个消息,却没有理解其中暗含的残酷。但在欢乐的宴席上他不想煞风景,就什么也没提。过一会儿,他到屋外透气,回头看,天使也不言不语地跟来了。两人默然凝望着广阔的船舱,这个时辰,船员大都回各自的卧室了,舱内像太空一样沉寂。
贺梓舟说:“你们预言的这种尖脉冲会越来越强,对人类智慧的破坏也是超强度的,是不是?”
天使坦率地说:“对,在这组脉冲的前半段,各个脉冲的峰值会越来越高,对智力的破坏很可能是毁灭性的。后半段的峰值会逐渐变弱,但恐怕那时人类已经……”
他摇摇头,没把话说完。贺梓舟苦涩地说:“不光咱们,还有地球,还有‘褚氏号\'’雁哨号‘和天、地、人船队,都逃不过啊。”
天使点点头,“是这样。但三只船队也许能幸免吧,亿马赫航速造成的虫洞也许足够坚固。”
“天使啊,龙儿说的那种脱险办法——让’诺亚号‘脱离虫洞,然后因概率机理而溅落在安全的时空点——我知道希望不大的。因为最可能的溅落点还是’现在‘啊。”
天使平静地说:“这不是问题,很容易解决。可以设一个自动程序。即便届时船员的智力都已崩溃,飞船仍能在虫洞和大宇宙中来回切换,一直等检测到某次是落到安全时空点,飞船才结束切换。这种切换的频率很快,我们计算过,也许在两三次脉冲的间隔内,飞船就能碰到一个安全的时空。”
“真的?”
“没错。”
贺梓舟叹息一声,“孩子,你骗不了我。你的眼神已经泄密了。它太’黑‘,我在里面看到的是灾难。”
天使平静地说:“爸,我真的没骗你。飞船确实能用这个方法沿时间轴逃离真空暴涨时段,这没有问题。你一时不能相信,是因为你还习惯于’因果论‘的宇宙旧法则,不习惯’概率论‘的新法则。这么说吧,即使没有尖脉冲的劫难,我们也已经准备实施这个方案了。”
贺梓舟认真思考后,承认天使说的是实情。没错,他至今还活在“因果论”和“决定论”的世界里,那曾经是经典物理学的基石啊,正是这种过于强大的思想桎梏,让他不能轻易接受天使的新办法。回想起当年楚天乐预言“空间暴涨将导致智力衰退”时,人类精英曾是如何悲怆,罗格等人甚至打算自杀,因为这种暴涨在全宇宙是通透性的,根本无处可逃。后来他们竭尽全力,才想出了“智慧保鲜”的办法——也只是在无奈中被逼出来的权宜之计,昂贵而不可靠。没想到,在“概率论”的世界里,这个宇宙性的难题会用如此“儿戏”的办法解决。地球自然也经历了这波尖脉冲,不知道天乐哥他们会如何应对?可惜地球无法做这种时空跳跃。
贺梓舟叹道:“对,你说的应该是对的。我毕竟老了,思维僵化啦。”稍停他说,“你说’这‘没有问题,言下之意是有其他麻烦?”
“对,问题是在另一面。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想得到你的支持。”
贺梓舟侧身仔细看看儿子。这些年来,天使处理飞船事务时从未征求过第一代诺亚人的意见。这算不上没礼貌,因为两者的智力差距确实太大了,征求意见只会是形式,天使他们不愿玩这些虚礼。今天他破例来同爸爸谈话,要求得到爸爸的支持,肯定是“十一人团”之中有了严重的分歧。天使的表情平静,但目光很“黑”,不过贺梓舟已经知道,那并非意味着灾难,而是某种冰冷坚硬的“决心”。
他柔声道:“说吧,儿子。”
天使冷静地说:“问题是在另一面,它并非灾难,反倒是喜讯,或者说是喜讯与灾难相伴吧。爸爸你知道,按照诺亚人已经掌握的理论,如果能在’极疏真空‘中进行连续激发,就有可能激发出三阶真空。人类借助二阶真空已经实现了亿马赫飞船;如果再能借助三阶真空,人类就能一举冲破时间的囚禁,在时空中自由穿梭,成为宇宙的神祇。这是何等灿烂的前景!我不敢说它是宇宙文明的最高峰,但至少是眼下人类智慧能够眺望到的最高峰。”
他说得很动情,贺梓舟揶揄地想,这个“理性纸片人”原来也有动情的时候啊。不错,这个前景确实让人血脉贲张。
贺梓舟笑着点头,“你说得不错。”
“为了夺得这座圣杯,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惜,我们也知道,要想激发出三阶真空必须得有极疏真空,而后者只存在于宇宙肇始的暴涨阶段。但人类无法回到那个时刻,这座圣杯也就可望而永不可即。”
“嗯,是这样的。”
“但现在不同了!”
贺梓舟立即接上他的话头,“因为尖脉冲?”
“对,这种空间暴涨的尖脉冲非常陡峭,在其尖点瞬间能达到那种极疏真空的数量级。这个瞬间极短,很难捕捉,但只要保持飞船的连续激发,也许在经过几十个尖脉冲后会收获到一次有效的激发,从而激发出三阶真空。不过,也许幸运女神一直不愿降临,也未可知。”
他不再讲述,留出时间让爸爸思考。爸爸虽已年迈,但依然思维敏捷,对他点到即可,用不着详细描述以下的前景:让飞船一直保持激发,就有可能收获“三阶真空”的圣杯——但那时飞船上可能已经没有智慧生命为之庆祝了,甚至不能理解它了,“几十个”尖脉冲足以彻底毁坏诺亚人的智慧。而且,收获圣杯也仅仅是可能性之一;另一个可能是:飞船上的智慧之火熄灭了,但并没有换来圣杯。
这些年来,“十一人团”一直使用集体冥思,所以通过决议时从来没有分歧,分歧都在集体思考的过程中化解了。唯有这一次分歧严重,最终也未能通过决议。天使主张保持激发,为此宁可牺牲智慧;而歌利亚等九人坚决反对,说是无权对宝贵的人类智慧轻抛浪掷。歌利亚说:“试问,如果三阶真空(六维时空)确实诞生了,但诞生在一个没有智慧的蛮荒时空内,没有人记录它,甚至无人能理解它,然后它自生自灭,在时空中没留下任何涟漪,这样的事件有什么意义?”船长雅典娜的态度比较游移,但比较倾向于后者,也就是说,“十一人团”如果投票,天使只能得到一点四票。天使对这些反对意见能够理解,不管谁都珍视自己的智慧,尤其是这些超级天才、这些理性大海中的弄潮儿,更是百倍千倍地珍视。即使天使何尝不如此?但他觉得,荒芜的宇宙间之所以会进化出生命乃至智慧,上帝之所以把智慧的琼浆赐予生物,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智慧来探索自然的奥秘!而现在,上帝宝库最后一扇大门就在眼前,而且稍纵即逝!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刻退却,那要智慧又有何用?
天使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父亲。
贺梓舟沉默了很久,问:“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们尽力找了,但没有找到。也许这正是上帝的本意,上帝憎恶完美。”
贺梓舟唯有苦笑。上帝确实是个心肠歹毒的老家伙,祂用宇宙中最珍贵的圣杯来做诱饵,却要你用最珍贵的智慧来做祭献。这样的两难选择对于选择者实在太残酷。他沉默良久,最后才缓缓地说:“孩子,我不敢答应帮你,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不该帮你。但你还是先说一说,让我怎么帮吧。”
天使简单地说:“如果我的意见通不过,我想申请公民公投。”
贺梓舟点点头,知道了他的真实意图。按照《诺亚公约》,只要五十位诺亚公民联名,就可对某件事项进行公投。公约还规定:申请公投到实施公投之间至少间隔三十天,这是为防止申请人利用民众的冲动而草率通过某项不良议案。这个谨慎的规则对天使是很有利的,有了这宝贵的三十天延误,也许三阶真空已经激发出来——可是,也许诺亚人的智慧已经崩溃了!当然,对于紧急事项,船长有权做出处置,也就是说,尽管天使成功地提出了公投议案,但雅典娜可以先搁置它,等退出虫洞后再来复议。这肯定是天使找他来帮忙的原因,因为如果有贺梓舟,也许再加上马柳叶,能够成为发起人,那么以两位前任船长的威望,雅典娜也许不会轻易搁置议案。
贺梓舟在犹豫。不是“愿不愿”帮他,而是“该不该”帮他。这座圣杯固然非常珍贵,但如果三阶真空被激发出来时“诺亚号”上只剩下一船活死人,包括龙儿、凤儿这样的小可爱,那时他该是如何痛悔……不过也可能那时已经不会痛悔了,因为没有足够的智慧了。
一个长着黑毛的脑袋从门缝探出来,是龙儿。他很急切地招手,让爷爷过来。贺梓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但照他说的过去了。
龙儿把爷爷拉到屋内,关好门,低声说:“爷爷,支持他吧——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你俩出来后,我一直在偷窥天使的思维。”
贺梓舟没想到对父亲一向冷淡的龙儿此刻会挺身而出支持父亲,他哼了一声道:“你爸爸发疯,你也跟着疯?这会儿倒是父子连心啊。”
龙儿撇撇嘴,“我才不会和这个纸片人连心,我不是为他,是为那座圣杯。”他目光炯炯,激情飞扬,“三阶真空、六维时空!这确实是宇宙中最珍贵的圣杯。我在天使的思维中窥见它时,它光芒四射,绚丽异常,我想爷爷讲过的地球上的日出就是这种场景了!为了它,我不怕变成傻瓜。或者反过来说吧,如果咱们把可能到手的圣杯轻易抛弃,换来清醒的头脑,这个头脑事后一定会清醒地自杀!”
贺梓舟仍然摇头,“你掺和什么呀,你还不到公投年龄呢。”
“没关系,我无权投票,就去当说客,至少说动两个奶奶支持天使!”稍停他又说,“凤儿刚刚在脑中告诉我,她也算一份!”
既然连龙儿都支持天使,贺梓舟也不再犹豫。他不敢说能支持天使到什么时候,但——走一步算一步吧。他把儿子喊过来,答应做这个提案的发起人,条件是他将视尖脉冲的破坏情况而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力,天使痛快地答应了。他能猜到,爸爸同意当发起人,龙儿的态度肯定起了一定作用,但他只是向儿子点点头,没有刻意表示感谢。他是在坚持正确的信念,用不着向谁表示感激。不过,发现儿子在这件事上,以及儿子在性格特质上与自己是同路人,他心中仍然涌出一股暖流。
天使很快凑够了票数,提出了“保持飞船的激发,祈祷三阶真空能够幸运诞生”的议案——“祈祷”这样的词本不该出现在政治性文件中的,但它用在这儿其实很贴切。天使不需要父母来凑票数,他需要的是两位前任船长的影响。征集提案人时,龙儿、凤儿到处游说,也起了一定作用。
“十一人团”的大多数成员表示反对,要立即中断激发,向大宇宙溅落。因为据数学计算,此后的尖脉冲会急剧加强,对大脑的损伤也会急剧加重。但雅典娜船长慎重思考后,没有对公投申请行使否决权。除了公公婆婆还有丈夫的影响外,毕竟这座圣杯太珍贵,她同样渴盼得到它。而且第一次尖脉冲的强度不算太高,不足以让她下这个决心。她决定暂时保持飞船的激发,也就是保持在虫洞中行进,注意观察。
就在这天下午,第二波尖脉冲抵达了“诺亚号”。歌利亚不幸而言中:第二波尖脉冲的强度大大加强,所有诺亚人惨遭蹂躏,飞船内一片狼藉。此刻,多少光年之外的地球应该是同样的惨景,但依贺梓舟和马柳叶此刻的神智,已经无力顾及远方亲人了。从意识空白中醒来后,他们的心就全在凤儿身上。凤儿在船员中年纪最小,但反应最为强烈,她狂呕了很久,似乎把肝肠都吐了出来。等呕吐停止后,她的魂魄似乎已经离开了肉体,浑身软绵绵的,不语不动。奶奶把她紧紧搂在怀中,不住地唤她,但凤儿始终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令人心碎。
所有诺亚人中,只有雅典娜和龙儿的反应最轻,也许是得益于他们“黑猩猩的体质”吧。两人忙碌地照顾着情况最糟的人,主要是年幼的孩子。等雅典娜终于抽出空来看望自己的女儿时,柳叶声音喑哑地说:“孩子们受不住的,恐怕只能赶紧溅落了。你别在这儿耽误时间,赶紧召集’十一人团‘商议吧。”
柳叶没有明言,但实际是表了态,撤回了对天使议案的支持。贺梓舟和奥芙拉还在犹豫着。龙儿不满地看看柳叶奶奶,但没有说什么。雅典娜立即召集了一次冥思。
歌利亚悲凉地说:“立即溅落吧。如果再不行动,也许下次尖脉冲过后,咱们已经没有智慧来做出正确决断了。”
天使的神智也明显受损,向集体思维场中发出的思维脉冲明显慢了节拍。这次他没有明确反对,只是说:“这样吧,趁着意识还清晰,我这会儿就到船长室,对电脑输入相应指令,包括溅落到大宇宙之后的自动切换程序。我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何时船长做出中断激发的决定,只需按一下回车键就行。”雅典娜表示同意。她因为手指笨拙,对飞船的实际控制从来都是由丈夫代劳。
天使退出冥思场,匆匆起身,临走前悲凉地说:“诸位,谨慎决断啊,这座圣杯也许只有一次机会,浩渺时空中唯一的机会!我们若把它轻抛浪掷,也许这个宇宙再不会出现六维时空了!”
这番话主要是对妻子说的,他知道妻子心中还放不下这座圣杯。
雅典娜说:“好的,你先去做好准备,我们会谨慎决断。”
天使早有准备,很快在飞船主电脑中输入了相应的指令。他心事已毕,离开船长室,但没有再回到“十一人团”的冥思场中,而是来到亲人身边。凤儿的状态多少有些好转,偎在柳叶奶奶怀里轻声问他:“爸爸,是不是要向大宇宙溅落了?得溅落多少次才能落到安全时空?那座圣杯呢,决定抛弃了吗?多可惜啊,还是别放弃它吧。”
龙儿目光古怪地看着爸爸,突然冒出一句:“天使,你不能熊包!”
天使看看儿子,苦笑不言。贺梓舟、马柳叶和奥芙拉轻轻摇头,也没有说话。他们同样不忍心放弃圣杯,但面对着可怜的凤儿和其他孩子,老人们无法硬下心肠以孩子们的智慧甚至生命来换取那座圣杯,纵然它无比珍贵。
十人的冥思仍在进行,雅典娜努力劝说伙伴们再坚持一段时间,毕竟他们将要抛弃的是宇宙中最珍贵的圣杯!那不啻是她丈夫生命的全部意义。歌利亚送来一个愤怒的思维脉冲:
时间不等人,再犹豫不决,就没有做出决断的机会了!
——时间确实不等人。在众人的感觉中,这次冥思并没有进行多久,但也许他们受损的神智已经不能准确判断时间。没等他们得出结论,尖脉冲又来了……雅典娜从休克中慢慢苏醒,艰难地拼接着神智。她想,一定是第三次尖脉冲来了——也许已经是第四次、第五次,而她一直处于休克中?她十分难受,大脑像被掏空了,大脑通向全身的神经元似乎都被扯得半断半连。看看周围的人,歌利亚、其他“十一人团”成员,都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他们的情况显然更糟,目光中几乎没有清醒的成分。此前态度最坚决的歌利亚也表情麻木,但仍用悲凉的目光催促她。雅典娜挣扎着起身,到船内巡视,见全船都是如此,包括丈夫天使(他还抱着凤儿,凤儿的情况更糟),包括龙儿,而龙儿和她还是诺亚人中抵抗力最强的两位。她知道不能再等,只能立即跳出虫洞了,但愿概率之神能尽快带他们逃离苦海!天使看着她,目光愚钝而麻木。
雅典娜轻声说:“天使,我要去实施了。”
丈夫轻轻点头。
“天使,那座圣杯……只有放弃了。”
天使的脸上浮出痛苦,但他随即又点点头。只有龙儿目光阴沉,显然对众人的决定十分抵触,但他无能为力。
雅典娜回到船长室。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改变飞船状态的指令程序已经输入完毕,只用按一下回车键即可。雅典娜在按下前又犹豫了几秒钟。她的父母是黑猩猩,她原本也会像祖先一样,以黑猩猩的心智在非洲密林中度过一生,一片密林就是她的全部世界,那时她绝不会为一座缥缈玄虚的圣杯而痛苦。但现在命运让她变成人,变成诺亚人,能够在宇宙中驰骋,甚至有可能在时间中驰骋……但这座眼看到手的圣杯就要失去了。
不管怎样,全船人(包括龙儿和凤儿)的智慧和生命更重要。她是船长,得为全体船员负责,不能让诺亚人变成愚鲁的兽类。她狠狠心,按下回车键……
雅典娜惊骇地瞪大眼睛。飞船并没有停止激发,也没有跳出虫洞。屏幕上闪出一个头像,先是虚浮,然后慢慢聚拢。是丈夫天使。他目光冷漠,但这冷漠中也显示着内心的挣扎。他面无表情地说:
“对不起,雅典娜船长。对不起,我的爸爸、妈妈、龙儿、凤儿和所有诺亚人。我很清楚,再经受几次尖脉冲会让我无法做出决断,只好提前做出了。我已经毁坏了飞船的手动控制,并且在自动控制中加了一个一百二十八位字长的密钥,只有解开密钥才能启动我输入的程序。但密钥是随机生成的,我同样不记得它,也就是说,飞船的状态已经不能改变了……考虑到你们此时的智力也许已经毁损,我要提前警告你们:不要妄图用物理破坏的办法来中断飞船的激发。那样做是很容易的,但在物理破坏后,飞船就无法在大宇宙和虫洞状态中来回切换,而飞船如果仅仅溅落一次的话,最大可能是仍溅落在灾变时空。”
“各位诺亚人,我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可饶恕,我甘心接受死刑判决,那对我反倒是一个解脱。我唯一的愿望是:愿概率之神赐福给诺亚人,把珍贵的三阶真空创造出来。”
雅典娜勃然大怒!不管丈夫的动机是多么伟大,他的做法都太恶劣了。这是公然的叛逆,无可饶恕。他在胆大妄为地做出这个决定时,显然没把船长放在眼里,没把全船人的生死放在心里。也许他曾经有过痛苦的掂量,但“人”的因素显然抵不过那座圣杯的分量。雅典娜觉得屈辱,作为船长和妻子,她竟然对天使的密谋没有任何觉察,甚至在集体冥思中也没有觉察到天使的异常,实在是太失职了。天使滥用了妻子的信任,而她这位颟顸无能的船长将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她胸中怒火熊熊,立即回到船长室,打开密柜,取出一支电击枪和磁力手铐。这是专为历任船长配备的,以便应对非常事件,但过去几任船长都没用过。电击枪威力强大,但在杀人时不会对船体造成损害。雅典娜召集了“十一人团”的其他成员,还有天使的亲人——爸爸、两个妈妈、龙儿和凤儿——一块儿到船长室,天使则是被铐来的。
雅典娜冷峻地介绍了天使的恶劣行径,用电击枪指着丈夫,简单地说:“一个小时内给我解开密钥,否则我就处决你。”
贺梓舟、马柳叶和奥芙拉尽管神思昏昏,仍然非常震惊,既为天使的胆大妄为,也为船长的冷厉无情。但贺和马曾是前任船长,知道雅典娜的处置无可非议。如果他俩仍是船长,也只能做同样的事。他们低头看看怀中的凤儿,在几次尖脉冲后,凤儿基本处于意识休克状态,她胆怯地偎在柳叶奶奶怀里,用失神的目光茫然地看着周围。
唯有龙儿与众人不同,竟然哧的一声笑了,脱口喊道:“哈,我就料到他不会放弃!”但他突然尴尬地住口了,意识到自己的失笑在这个场合很不合适。
天使苦涩地摇摇头,说:“你开枪吧,我确实无力解开那道密钥。”
贺梓舟觉得天使的表情很古怪。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个”天使和“那个”天使已经不是一个人了。“那个”天使理性坚硬,不受感情左右,认准目标就矢志不渝地前行,根本不管身后的天翻地覆。也许早在他劝说父亲当提案发起人时,就已经做好了单干的准备。而眼前“这个”天使在经过几次尖脉冲后,其智慧、理性和自信都已经严重毁损。此刻他可能已经对自己的行为后悔,但——他确实无法解开那道随机生成的密钥,因为前一个天使已经提前斩断了后路。
雅典娜声音冷硬地说:“是吗?那么我只能……天使,我是在履行船长的职责。”
天使点点头,目光苦楚地直视着妻子的手,后者已经开始扣动扳机。
歌利亚突然制止了船长,“先不要开枪。密钥都需要两次输入,即使它是完全随机的数字,至少也要有一个备份,以便第二次输入。”
雅典娜的目光中透出了希望,她严厉地看着丈夫,但天使摇摇头,“我确曾抄录了一份,但在第二次输入密钥后就立即销毁了。”
雅典娜目中怒火复炽。
歌利亚说:“那也没关系。可以使用’记忆重现‘。”
雅典娜恍然大悟。诺亚人的集体冥思中早已锤炼出了一种技艺:当十一个冥思者共同发力时,可以复现任何一个冥思者的任何一段记忆,就像电脑中删去的文件可以用某种软件来一层一层地恢复(只要硬盘没有损坏)。天使在两次输入密钥时,脑海中肯定留有印迹,即使他本人已经遗忘,仍能用这个办法清晰准确地复现。当然这样做也有一个前提——需要那位拥有记忆者全力参与。
雅典娜略加思考,垂下枪口,对大家说:“好,我们试一试记忆重现。”她悲凉地说,“天使,你不要逼我开枪。”
这种悲凉其实比刚才的冷厉更凸显了她执行纪律的决心。天使木然点头,没有拒绝。十一人对面围坐。这是贺梓舟他们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十一人团”的集体冥思。冥思者盘腿而坐,双手交叉在丹田处,双目微闭,深度入定。贺梓舟跟儿辈学过冥思,虽然一直没能学会,但多少也能感受到冥思场中逸出的少量思维波。依他的感觉,这次的集体冥思比较艰难,也许是十一人的智力都已经大大受损,所以迟迟不能达到良好的调谐。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天使显然也在努力,和大家一样地努力。看来刚才贺梓舟的印象是对的:这个天使已经不是那个天使了,他的“坚硬理性”已经被软化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集体冥思的努力中,十一人逐渐恢复了状态,总算把集体冥思场建立起来了。现在,他们开始全体发力,让天使的那段记忆复现……
天使走进控制室,表情坚毅,开始输入飞船的指令。他显然成竹在胸,十指翻飞,输得飞快。他确实输入了正确的指令,飞船将在中断激发并溅落到大宇宙后,自动检测这个时空节点的空间胀缩状态,一旦发现仍在暴涨期,飞船将自动激发,重新进入虫洞状态。这样反复进行,直至落到一个安全的时空节点才终止。只是,天使在正确地输入全套指令后,又设了一个密钥。密钥有一百二十八个字节,确实是完全随机生成的,但为了第二次输入指令,天使在输入的同时把它复制在一张纸片上。然后,他照着纸片上的记录,小心地进行第二次输入。电脑屏幕上显示:
输入正确,密钥已经建立。
然后,天使准备点燃这张纸片,点燃前他沉默了几分钟。显然他十分清楚,一旦纸片点燃,他就再不能回头了。他终于点燃了纸片,目光苍凉地看着它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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