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安娜
【美】凯特·威廉
耿辉 译
陈婷婷 图
从谜一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中,一个笔迹学专家试图确定几封信的作者的真实身份。这些信的签名就是这篇故事的标题。故事的结尾有一个令人惊奇的结果在等着你。
春天里的一个午后,安娜不请自来地闯入了他的生活——他甚至根本就不希望她来。
这天,戈登为一名事先预约好的委托人打开办公室的门时,却发现还有一个人正站在走廊里。这人为他带来了安娜,而此时戈登还不知道这一点。当时,他只是说:“有事吗?”
“你是戈登·西尔斯吗?我没有同您预约时间,但我可以等您一会儿吗?”
“很抱歉,我没有候客室。”
“在这里就行。”
这人大约五十岁,很富有,从他的炭黑色西服、显然经过精心挑选的蓝灰色领带和真丝衬衫上就可以看出来。戈登觉得他手指上的石头是一颗真正的绿宝石,至少有三克拉重。他正在卖弄似的抚摸着它。
“好吧。”戈登说着把他的委托人让进屋去。他们穿过休息室来到办公室的工作区。三扇写有漂亮的中国书法的宣纸屏风把办公的部分同屋子的其他部分隔开了。办公区里摆着他的桌子和椅子,还有两张客人用的椅子和一个壮观的大书架,书架前边的地板上也摆着一些书。
委托人离开以后,房间里空荡荡的。送走了客人,戈登耸耸肩,回到工作区。他从桌上拉过电话,拨通了前妻家的号码。铃声响了十几次,他就挂掉了。他斜倚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揉了揉眼睛。晚餐前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上的细长薄板,形成了斑马条纹状的光线。我应该离开几个星期,他想,停止营业,一走了之,直到开始收到透支的通知。三个星期,他告诉自己,存款也就能维持这么长时间吧。对于别人来说,他的生活状况简直太糟糕了——他这么认为,但他本人却没有太多的遗憾。只是现在一个月的工作已经排成排等着他去做,而且他知道,当完成这些的时候,还有更多的工作会积累起来。
戈登·西尔斯,三十五岁,笔迹学方面的一流专家,本来可以很富有——他的前妻经常向他提起这一点。她也常常这样说:如果你在四十岁之前还挣不到大钱的话,你就永远也挣不到了。而他却不在乎,完全不在乎钱、安全、将来、孩子们的未来……
突然,他推开桌子,离开办公区,来到他的起居室。和办公区一样,这里也乱七八糟的,四处很随意地散落着几天来的报纸,还有几本书和杂志。对于他来说,这样看起来很舒服,能获得安慰,他不喜欢那种干净整洁的氛围。墙上挂着两幅漂亮的日本风景画。
门铃响了起来。他打开门,又是那个富有的不速之客。这人提着一只山羊皮的公文包。
戈登敞开门,领着他穿过休息室,来到办公区。阳光不见了,阿姆斯特丹大街对面的建筑物将光线挡住了。他指了指一把椅子,自己则坐在了桌子后面的椅子里。
“很抱歉没同您预约。”他的拜访者说道。这个人从胸袋里掏出一个钱夹,取出一张名片,从桌子上滑了过来。
“我是埃弗里·罗达。我代表我的公司,想同您探讨一下我们所拥有的一些信件。”
“这正属于我的工作范畴。”戈登说,“你在哪家公司,罗达先生?”
“德雷珀·福塞特公司。”
戈登缓缓地点了点头,“你在那里的职位是?”
罗达看起来不大高兴。“我是负责研发的副主管,但现在我负责我们正在进行的一项调查。而这项调查的首要任务就是利用您的专业经验来找到某个人。别人对您的评价很高,西尔斯先生。”
“在作进一步工作之前,”戈登说,“我应该告诉您一些我的工作不涉足的领域。例如,我不做有关父子关系的案子,或者是雇主与职员之间有关盗窃的案子。”
罗达的脸有些发红。
“还有敲诈案。”戈登平静地把话说完,“这就是我不富有的原因,但这也是我的原则。”
“我想讨论的事情与这些都无关。”罗达迅速地说道,“你知道两个月前我们位于长岛的工厂里发生的爆炸事件吗?”他没有等戈登回答就抢先说道,“我们失去了一个非常优秀的科学家,国内最优秀的一个。他的一些文件和笔记我们找不到了。他同一个女人有关系,那些东西也许在那个女人那里。我们想找到那个女人,找回那些东西。”
戈登摇了摇头,“那你们需要的是警察、私人侦探,或者你们自己的安全人员啊。”
“西尔斯先生,所有的手段我们都已经用上了,没人能调查出那个女人在哪里。上周我们开了一次会议,在会上我们决定要试试这个方法:我们希望你可以根据那个女人的笔迹,为我们做出关于她的最详细彻底的分析。这也许会有作用。”他的语气显得有些犹豫。
“我想信的内容没有太大的帮助吧?”
“你说得可能没错。”罗达难受地说。他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信纸放在桌上。
戈登看出那些信并不是原稿,而是复印件。他瞟了几眼那些正面朝下的信,又摇了摇头,“我要用真正的信件才能工作。”
“那不行。原稿已经被封存起来了。”
“你能提供一份这个女人的手写体样本吗?”戈登的声音不瘟不火,但他却没有停止观察。他伸手把最顶上的那封信翻了过来,让它正面朝上,以便研究上面的签名。安娜。漂亮的手写体,即使是在字体粗黑的复印件中,它看起来也是相当的精致,就像屏风上的那些中国书法一样具有艺术韵味。他抬起头时发现罗达正专心地盯着他。“仅仅从这封信出发,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东西,但我必须要有原稿才行。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安全系统吧。”
他带路来到房间的另一边。这儿有一张长长的工作台,旁边是一个特大的光桌,工作台上放着一台翻拍用照相机,一台放大机和一些文件夹;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台打印机。整个地方看起来过分整洁和干净。
“文件夹是防火的,”戈登冷冷地说道,“保险柜也是。罗达先生,如果你调查过我的话,你应该知道我曾处理过一些极其贵重的文件。我就是把它们保存在这里的。你把那些复印件留下,我可以从它们开始,但明天我想拿到那些原稿。”
“保险柜在哪儿?”
戈登耸耸肩,走到计算机前,键入了密码,然后又来到工作台后面的墙边。他推开一块嵌板,一台保险柜呈现在面前。“我不打算为你打开它,你看到的已经够多了。”
“你是指安全系统吗?”
“是的。”
“很好。明天我会把原稿给你送来。你说过你已经可以告诉我们一些事情了。”
他们回到办公区。
“首先,”戈登指着最上面的那封信说,“有谁查看过这些信吗?”
就在问候语的上方,信被剪断了;而且信上到处都是一些方块状的小洞。
“我们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罗达缓缓地说,“一定是莫瑟自己干的。一个侦探说那些洞是用刀片切分出来的。”
戈登点点头,“真奇怪。不过从问候语的字体来看,她很可能是一名艺术家。我的第一感觉是画家。”
“你确定吗?”
“别傻了,我当然不能确定,即使用的不是复印件,我也无法断定。这只是个猜测。我所说的任何事都是猜测,根据经验的猜测。罗达先生,我能保证的只有这些了。”
罗达坐回到他的椅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要用多长时间?”
“有多少封信?”
“九封。”
“大概需要两三周的时间。”
罗达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们非常着急,西尔斯先生。如果你能全身心地做这项工作的话,我们会把你的酬劳加倍的。”
“这取决于你们的合作。”
“这话怎么讲?”
“那个男人的笔迹我也需要。我至少需要看四页才行。”
罗达面无表情。
“如果我对与她接触的人有所了解的话,会有助于我了解她本人。”
“很好。”
“他多大了?”
“三十。”
“很好,还有什么你可以告诉我的吗?”
罗达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他眯着眼睛,一阵沉静,表明他正在专心思考。他微微一动,回过神来,又点了点头。“关于她,你所说的可能已经很重要了。她在一封信中提到一次展出。我们过去曾推测她可能是一名歌舞女郎、舞蹈演员或是其他诸如此类的角色。我会立即派人调查的。一位画家——很有这个可能。”
“罗达先生,你还能再告诉我一些事情吗?那些文件有多重要?它们会卖出大价钱吗?除了你们公司的人以外,还有其他人了解它们的价值吗?”
“那些文件非常有价值,”他的声音细声细气的,以至于戈登都要竖起耳朵来听了,“如果我们不在较短的时间里找到它们,我们将不得不找来FBI。国家安全也许会岌岌可危。显然,我们还是想自己解决。”
他的结束语还是那么的单调:“俄罗斯人会花几百万来购买的,这点我敢保证;而我们愿意付出我们的一切来获得那些东西。那个女人就有这些文件,她在一封信中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必须找到她。”
有那么一瞬间,戈登想拒绝这项工作。
会有麻烦的,他想,真正的麻烦。他又扫了一眼最顶上的那封信和那个签名——安娜。他说:“好吧,按照惯例,我还要签一份合同……”
罗达离开之后,戈登又把那封信研究了一番。不是阅读,而是再一次全面地检查了一遍。接着,他轻轻地说:“你好啊,安娜!”
然后他把所有的信集在一起,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又把这个文件夹锁进了保险柜。他在拿到那些原稿之前是不打算开始的,但是他会让罗达相信他已经开始工作——这会让罗达感到安慰的。
第二天中午之前,罗达送来了信的原稿和几份莫瑟的笔迹样本。戈登用了三个小时把它们研究了一遍。他把信排列放在工作台上的曲颈灯下面,把它们翻来覆去,不仅是阅读,不时地还做些记录。正如他所猜想的,她的笔迹优美、灵巧、明暗协调。她用的是一枝使用墨水的钢笔,而不是那种毡头笔或圆珠笔。字的每一笔都充满美感,令人感到由衷的满足。有一封信有三页长,还有四封写了两页,其他的都只有一页。所有的信都没有日期、地址和完整的姓名。他大骂那些清除了这些东西的人。他一张接一张地把信翻过来检查背面,并作了记录:笔尖对介质的压力较轻;其他的记录也是同样简短:流畅、迅速,与传统书写风格不相符合。这是欧洲人的风格,而他认为她不是,应该进行更进一步的检查。每一封信仅仅是一个方向标,或是一个第一印象罢了。他一边工作一边毫无节奏地吹着口哨,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他被吓了一跳。
是前妻克伦,在他打过许多次电话之后,她总算给他回复了。孩子们会在六点钟到达,他必须在周日晚上七点钟之前把孩子们送回去。她的声音冷冰冰的,好像在对洗衣店发号施令。他只说了声“好的”,就把电话挂了,但心里却很惊讶为什么自己对家人毫不关心了。以前他们的每次谈话都会令他很担心。他曾问过这样的问题:你怎么样了?在工作吗?房子还好吗?前妻在长岛有一栋房子,那里也曾有过他的美好回忆。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了城里。那房子还是他们一起出售的。他曾对房屋进行过各种各样的修缮,安装屏风,再把屏风拆下来,费劲地用铅锤来测量垂直度。
晚上,他把两个孩子带到了一家希腊饭店。八岁的巴斯特说那里令人讨厌;十岁的丹娜说他是个小孩。戈登谎称家里新买了一副强手棋,这才阻止了他俩打架。丹娜说巴斯特总是会赢。丹娜看起来很像她的母亲,但巴斯特才是他们的母亲真正的基因继承人。克伦也总是会赢。
他们去了修道院,回忆着中世纪的一些故事;他们还玩了强手棋。周日,他带他们去大都会歌剧院看木偶表演,然后就开车送他们回家了。他感到筋疲力尽。回来时他四处张望着,陷入深深的沮丧中。在起居室的水槽里堆满了未洗刷的餐具。巴斯特是在沙发上入睡的,他的褥单和被子滚成一团;丹娜的房间也是一团糟,睡衣和拖鞋已经被她甩到了一边。克伦说孩子们已经长大了,不该再共处一室了。
他收拾好沙发上的被褥,把它们扔在丹娜屋里的床上,然后关上了房门。他又把洗碗机塞得满满的,打开开关。做完这一切,他走进工作室,打开了保险柜。
“你好,安娜。”他轻声地说着,还带有一丝的紧张。他的眼睛常有的疼痛感没有了,他把从长岛回家时的塞车烦恼抛在了脑后,孩子们似乎永无休止的争吵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把信拿到了起居室,坐下来,第一次把它们完完整整地通读了一遍。信中充满了爱和热情,有时还有点幽默色彩。由于没有日期,所以很难把它们按照时间进行排序,但是事情的经过还是渐渐显露出来了:安娜在一座城市里邂逅了莫瑟,他们散步、聊天,然后他离开了;他再次回来时,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星期,成为了情侣。她把写给他的信都寄往同一个邮政专用邮箱。尽管他把一些用别人无法理解的符号写成的文件交给她保管,但他没有给她写过信。她可能结婚了或者和某个人一起生活,每次她在信中提到那个人,那人的名字都会被剃刀割掉;莫瑟也认识那个男人,似乎还拜访过他,他们甚至还是朋友,进行过几次认真的长谈;她很害怕,因为她感觉莫瑟的工作会很危险,但是没有人告诉她那是什么样的工作。她把他称为“她的神秘男人”,猜测他的秘密生活、他的家庭、他愚蠢的妻子或者专横的父亲,抑或是他的精神缺陷。
戈登笑了。安娜不是一个悲伤的哭诉者,但她绝望地陷入了与莫瑟的爱情之中。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儿住、在哪儿工作、什么样的危险在威胁着他,关于他的一切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时,她感到幸福和快乐,这就足够了。她的丈夫也理解她,只希望她幸福,而这又令她痛苦不堪。她知道丈夫受到的伤害太深了,可她却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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