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
杨晚晴
罗斯肆 图
烟,曾怎样升起?有风时节,
少年怎样扬手走过麦地?
十年未见,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在接机的人群中,他并不显眼:中等身材,平头,面容疏淡,肤色比周围的人略深——但也不足以吸引目光。是他那一身穿着瞬间锁住了她视觉的焦点:没有信息涂层的蓝色POLO衫、泛白的李维斯牛仔裤。目光向上,与一抹洁白的笑意相接。她低头、停步、抬头,回给对方一个微笑。
“嗨,嗯——思远。”
她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否穿透接机大厅的嘈杂到达他的耳边,她宁愿到达不了。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颤抖、干涩,甚至带一点儿娇羞,仿佛十年的历练和摔打在开口的一瞬间就被清零,仿佛她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女孩儿。
她讨厌这样。
“嗨,安娜。”
他的嘴唇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在涌动的人潮中,她读出了他的问候。嗨,安娜。向他靠近的步伐有些许踉跄,身后的itrunk停停走走,显得无所适从。
嗨,安娜。就好像一夜的小别之后,在图书馆自习室里打的一个寻常的招呼。
嗨,安娜。
她眼眶发酸,植入式增强现实里的日程提醒和医嘱一片模糊。终于,人流搡着她来到他的身边。他依旧笑着,眼梢镶着几叠深深的鱼尾纹。
“我们走吧。”他说,手伸了过来,揽走她手中的提包。手指相碰,她感觉不到温度——他的指尖竟也是凉的。
“咳——”她跟在他的斜后方,“你还——你还穿着——”
他放慢步伐,偏过头,“嗯?”
她攥住连衣裙的裙摆,摇了摇头。
他们步出接机大厅。无人驾驶电动车在他们面前的通道首尾相接,像一条在九月明晃晃阳光下蠕动的银色长蛇。他们的运气很好:等了不超过三分钟,调度系统就为他们分配了一辆两人座电动车。待itrunk接入尾仓,电动车缓缓加速,载着他们滑出航站楼。
天气难得的好。天空蔚蓝高远,轨道旁快速退去的梧桐树叶托举着一线疾跑的金色阳光,与电动车并驾齐驱。她眯着眼睛,额角紧贴车窗。她希望在麦思远看来,她的沉默、她的促狭、她的苍白,不过是旅途的疲倦——她当然疲倦,但远不止如此。她躲在自己的沉默里头,可她又是多么希望他能做点儿什么,随便什么,来打破这黏稠的沉默。
“安娜,”终于,他开口说话,“你都没怎么变。”
她吸了吸鼻子,“是吗?”
“嗯。”
“你也没怎么变。”
“呵。”
又一阵沉默。电动车驶入北山市城区,阳光和天际线在这座逼仄的大都市里迅速退却,取而代之的是色彩浓丽的全息投影广告、挤挤挨挨的蓝色玻璃幕墙和水渍斑斑的混凝土立面,是穿梭不息的车流、如织的人群和密密匝匝的喧嚣。北山市就像一个尺度巨大的贫民窟——每个“后”泛滥时代的大都市都像,她想。
“安娜,如果我们的目的地是市区里的某个地方,”麦思远说,“我们可能不会这么快就坐上车——每个人都在涌向这座城市。”
她抿着嘴,胸腔里有星星点点的疼痛。
“北山市就像个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它所能吸引的一切——”麦思远继续说,“或者说它更像个肿瘤,吞噬、增殖、吞噬,它的规模,取决于‘环境’这个有机体的承载极限。”
肿瘤。她笑了笑,“可你依然在为它服务。”
麦思远眨了眨眼,没有说话。电动车驶入另一片沉默之中——沉默、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沉默。好吧,这就是你这些年一直在做的,苦涩在安娜的舌根聚集,扼死你和这个男人之间的每一段谈话。好。很好。
“如今农田已经很少了,农业也在接近它的极限。”
麦思远再次开口时,他们已经驶出了巨兽般的北山市。安娜撑起发涩的眼皮,舔了舔嘴唇。正当她寻思要说些什么——让谈话继续下去而不是就此结束——麦思远扬起手臂,指向远方。
“安娜,你看。”
顺着他声音的方向,她看到天际线在她的左前方迅速打开。天际线之下,成片成片金色的、绿色的农田铺展开来,农田之上,密密麻麻的飞行器在聚合、分散,有如蜂群——那是农业无人机在照料庄稼。
“即使是精准农业,也有极限。”麦思远说,“我不知道城市和人口这样增长下去,人类会不会回到马尔萨斯的时代——靠饥荒、瘟疫或者战争来解决‘超载’问题的时代。”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也许吧。”
“……谢谢你能来。”
她怔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他。麦思远的目光没有焦点。她熟悉这样的目光:它面对着你,却又不想和你发生太多的联系。在麦思远觉得愤怒、失落或者愧疚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着你。
麦思远,此时此刻,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是受PDC(Planet Development Corpora-tion)的委托,”她轻轻摇头,“你不用谢我。”
“谢谢你愿意来见我。”麦思远不屈不挠。
她的心抽痛一下,疼痛随即在肺部弥散开来。她偏过脸去,掩口,咳嗽。
“我们,咳——快到了吗?”
麦思远的鼻腔发出“咝咝”的吸气声。“那里。”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中虚化。“那里就是我的田。”
※ ※ ※
亲爱的思远:
你好!
请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向你告别。我记得你曾说过,信息的内容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它的载体。曾经我对这个论断不以为然,而如今,当我们在闵可夫斯基的时间轴中跋涉了十年——在这十年中,我们似乎都长大了,似乎都可以坦然地面对人生中那些得到和失去、那些失落与自得、那些偶然和必然——我才终于明白,你是对的。
你一直都是对的。
我曾想过无数种告别方式。当我终于下定决心把告别付诸行动时,我飞到北山市来见了你。必须承认,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依然没有放下骄傲——于是你不知道我罹患绝症,不知道我心中翻腾着怎样的一种痛悔和惋惜。你知道的是,十年过去,安娜依然是安娜,依然有取之不尽的刻薄话。
所以我再一次失败了。我似乎永远也没法对你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就仿佛心灵和话语之间有一套固定的翻译法则,无论我怎么想,冲口而出的永远是那些:
——嘲讽。埋怨。冷漠。
现代的通讯方式正在变成人类心灵的延伸。从电报、电话、通信卫星,到实时视频传输、骨传导耳机乃至神经元矩阵同步,“心”和“口”的距离被逐渐弥合。我无法用这些方式向你告别,我怕我会说出那些让我后悔的话——而这一次的后悔,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
于是我用这种方式向你传递信息。信息的内容是一个女人向她深爱的男人告别,而信息的载体就是你手中的这几张纸。所幸我记得如何握笔、记得如何书写汉字,否则我将永远绕不开那间讨厌的西尔斯中文屋子,向你传递我心中的话——你能相信吗,在我看来,书写竟是最能贴近人类灵魂的方式。那些情绪的幽邃与曲折、那些倏忽而逝的念想,在遣词造句中渐渐成形,化作笔尖的颤动、停顿与转折,化作句读、分段和留白。我们曾经那么执着于绕过语言为思想设下的界限,却忘记语言也是一门艺术,而艺术,能够精确地表达一种不能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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