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人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白珏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故事设定:世界大战后人类危在旦夕,只剩少数幸存者。处在更高维的“他们”为了挽救人类的未来,建造了一个克莱因瓶用于保护他们,但某种程度上也限制了人类的发展。

本故事主要讨论人类是否该永无止境地探索未知,以及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我们是否能认识到自身的局限性呢?



正文:

1、抬头看,它就在那里,绵延不绝,像一条白色的玉带,一眼望不到头。哈克·阿西德5岁时第一次意识到圣幕的存在。那天下午,大人们带着他一直走到工区的悬崖边。和所有第一次见到圣幕的孩子一样,哈克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这条天堑比远观的时候更加高大,厚实。它像一块半透明的帷幕,把天空生生切成了两半;又像条苍白的瀑布一泻千里,奔向世界的尽头。它是那样的完美、无暇,就像是上天赐予人类的一件珍宝。夕阳西沉,整面圣幕笼罩在橘黄色的光辉之下,竟生出一种庄严神圣的美感。观看者无不感到心驰神往,难以自拔。“哈克,你瞧见了吗?那绝对不是我们能造出来的东西。”哈克的舅舅霍夫斯塔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真希望有一天咱们能搞清楚它的奥秘。”哈克呆呆地望了好一会,似乎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幼小的心中点燃,他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突然间,他感到自己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想要看得更近一点。他伸出小小的手掌,不自觉地朝悬崖迈进,他想亲手触碰那美丽的奇迹。不过他始终无法前进分毫,因为母亲一直牢牢地拉着他,用她那温柔、细腻的双手。2、我们生活在一块被圣幕和死海包围着的陆地上,哈克很小就被告知了这一点。当晨曦的光辉刚刚洒上大地时,大人们便外出工作;当蓝色的潮水缓缓退去时,工作才停止。夜晚,人们枕着潮汐入眠。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即便人们如此辛勤劳动,也仅仅只是能维持温饱罢了。特纳苏的土壤很贫瘠,无法养育这么多的人口。各个工区的粮食都经由“松鼠”调配。那是台超级计算机,有一面巨型显示屏和一台庞大的主机。自特纳苏地区存在时,“松鼠”便一直安放在中央管理处,没人知道它的由来,电子工程师们想通过和它交谈了解它的构造,却一无所得。粮食问题让人口数量的调节显得至关重要。新生人口多了,如果恰巧碰到食物收成不好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有人要挨饿。如果一段时间的新生人口少了,那就意味着未来某个时期会出现劳动力短缺。因此,每一位新生儿的诞生都需要得到“松鼠”的许可。哈克降生时,他的父母都很高兴,因为有人能继承他们的建设事业了。“松鼠”会通过模拟计算来制定每个季度的生产计划。因此所有人只需要服从松鼠的安排即可。但这并非就意味着万无一失,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会影响到农作物的收成,造成不可预计的损失。由此可见,“松鼠”也并不是全知全能的。曾经也有人质疑过“松鼠”的计划,他们认为计算机不可能比人类更能理解自然,然而自以为是的结果就是为特纳苏招致了巨大的灾难,在那之后大家就习惯于接受命令了。繁忙的时候,人们会携手并进,共度每一个难关。闲暇的时刻,人们也会凝望海洋,让心灵获得平静。在特纳苏,每个人都坚强的活着。3、几乎每个人在孩童时期都会向父母提问“圣幕是怎么形成的呀?”大人们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只能苦笑着说出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回答:“那是魔法师们用魔法做成的。”普通孩子怀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回答。但聪明的孩子们不会满足于这个回答,他们希望能找到一个真正合理的解释,但终究还是一无所获。不过不论普通的孩子还是聪明的孩子,等他们长大就会对这个问题逐渐失去兴趣,因为生活的艰辛已经让他们无暇去思考别的东西了。只有极少部分还记得过去的人活着,村里的吉姆爷爷就是其中一位。他已经活了很久,可能是特纳苏年纪最大的人之一。岁月的风霜无情地摧残着他的身体,在他的面颊下留下深深的褶皱,但却始终没有夺取他的性命。这位可怜的老人如今已经神志不清,只能整日稀里糊涂地待在轮椅上。天真活泼的孩子们经常围在吉姆爷爷的周围,听他用含糊不清的语言讲诉遥远的往昔。“爷爷爷爷,过去发生什么了呀?”或许早已经耳聋眼花,吉姆爷爷他用浑浊的双眼凝视着远方,开始自言自语。“过去呀。”他说话慢吞吞的,声音也异常沙哑,“我们的国家很大,也很富裕,每天都有新的东西诞生。我们不断地开垦土地,在地面上建造起宏大的城市。城市的中心到处是高楼大厦,汽车欢快地在街道上奔跑。每逢节日时,人们穿着鲜艳的衣服跳舞,孩子们在蓝天下奔跑打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可是……”老人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战争的到来毁灭了一切,它就像一个挥舞着镰刀的死神。起初只是两个国家的局部冲突,然后不知怎么地就波及到了全世界……”老人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痛苦的过去。“当第一颗核弹升空的时候,结局似乎就已经注定了。我们辛苦建造的一切全都化为了乌有。雄伟的城市只剩下断壁残垣,不复昔日的荣光。百姓们流离失所,失去父母的孩子在街道上哭泣。更可悲的是,没有人记得战争为何而起,我们用来自卫的毁灭性武器到头来却毁灭了我们自身,无数宝贵的生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逝去……“过了很久,战争不明不白地结束了,就像它开始的时候那样。我以为我们是战败者,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或许这场战争根本就没有胜利者……”老人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下去,孩子们虽然有很多听不懂的词语,但也被老人悲伤的语气所感染,静静得待在原地不敢吱声。吉姆爷爷的话深深地烙在了哈克心中,他很希望能了解些什么,却找不到可以询问的人,他只能把这些问题埋藏在心中。4、等到13岁的时候,哈克已经长高了不少,长期的日晒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再加上沉默寡言的性格,让他的外表看上去更加成熟。按照特纳苏的律法,年满13岁的人就必须开始参加义务劳动了,这是每个人的责任。有时候哈克早上去学校上课,下午就要外出劳动。每个人的劳动任务都是由“松鼠”随机进行分配,这很公平,系统不会因为你喜欢什么就分配给你什么工作,也不会因为你讨厌某样任务就不分配给你。当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也不会出现因为缺乏专业人才而导致工作开展不下去的尴尬。未成年人的劳动通常不会特别繁重,通常是些协助性的工作,例如整理仓库或者清扫街道等。哈克喜欢在室外干活,因为那样可以见到天幕或者大海。某个午后,哈克和几个小伙伴在地里进行除草。天气很热,豆大的汗珠从男孩子们稚嫩的脸上划过。但是大家都没有怨言,他们早已习惯于此。“你们说,吉姆爷爷说的那些是真的吗?”米夫突然没来由地发问。他个子矮小,黄色的草帽在他头上显得有点滑稽。“怎么可能,那个老头早就糊涂了,他太老啦,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要是世界曾经毁灭过,那肯定会留下痕迹,你瞧瞧我们的家园,多么美丽啊。”沃奥嗤笑了一声,他身强体壮,年纪也在孩子们中最大。“可是吉姆爷爷说得那么动人,他还经常留下眼泪,看起来是在不像假的呀。”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气氛一时间变得热闹起来。“你们操心这些东西干嘛?不老老实实干活,难道想被批评吗?”卡多克训斥道,他是个模范学生,老师和家长都很喜欢他。“要是吉姆爷爷说的话是真的,一定会留下什么证据的。”加雷斯总结道。加雷斯的话让哈克有了些想法。“小子们,在干嘛呢?”熟悉的笑声从远处传来。“霍夫斯塔叔叔!”孩子们纷纷惊叫。孩子们对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家伙颇具好感,因为这位叔叔从不批评他们,还经常带着他们做游戏,简直就像个孩子王。只见霍夫斯塔变戏法似的从大口袋里掏出好几根冰棍,分发给了大家。哈克也很喜欢霍夫斯塔,他觉得后者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这让他显得与众不同。但哈克有时候又觉得霍夫斯塔很可怜,他经常在食堂看见后者一个人吃饭,劳动时大家也离他远远地。在特纳苏,这就意味着别人在排斥你。霍夫斯塔带着孩子们跑到了海边玩耍,玩累了就地躺在沙滩上歇息。温暖潮湿的海风吹动着他们的发梢,不远处就是蔚蓝而平静的海面。“我们的大海可真美啊。”有人赞叹道。“你说错了,大海可不是‘我们’的,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有人反驳道。“美是挺美,但却是死气沉沉的。霍夫斯塔,为什么海里面没有生物存活呢?”有孩子发问道。“那是因为海水的盐分浓度太高,普通的生物难以生存。但这并非意味着海中一无所有,只有那些最顽强的生命能存活下去,残酷的环境反而让他们更好地成长。”“霍夫斯塔叔叔,你说大海有边界吗?海的那边是什么呀。”“我不知道,”霍夫斯塔用他如海水般湛蓝的瞳孔注视着远方,“还没听说过有人能跨越过大海,或许那片海就是为了不让我们跨越才产生的吧。”“怎么会?大海不是一直都在那吗?”“万物皆变,沧海桑田。也许我们看待事物的眼光太局限了。”霍夫斯塔懒洋洋地张开眼睛。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5、等到下个休息日,哈克搭乘班车前往中央,希望能找到一星半点的资料,能证实吉姆爷爷所言非假。中央图书馆是整个特纳苏最大的图书馆,对所有人都开放。图书馆很宽敞,一排排的书架整齐地排列着,快要顶破了天花板。依次排列的书籍散发着油墨味道,让人感受到知识的氛围。他垫着脚踩在凳子上翻阅着,希望能找到关于过去的一点资料。图书馆里的藏书数量很多,种类却很少。哈克翻了一圈又一圈,可惜的是,他只发现了农业方面的知识手册,机械操作指南,建筑和水利工程的工程案例等等,这些书很不错,对于工区的建设事业大有帮助,但却不是他想要的。哈克感到一阵失望,这些资料就像被人刻意抹除一样消失不见了,一种可怕的想法在他心中升起:还记得过去的人总会一一死去,如果不能把这些事情付诸文字记载下来,那后来的人岂不是再也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吗?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出版业一直被“松鼠”牢牢控制着,别说书籍了,就算是一本小册子、一张海报都必须经过交给“松鼠”审批,通过后才能出版。也许有人尝试过用文字记录过去的事情,却始终无法实现。“何不直接问问‘松鼠’呢?”哈克突然想到。超级计算机安静地呆在中央管理处的机房里,它被人小心翼翼地用围栏保护着,以免遭到恶意破坏。所有特纳苏的居民都拥有向“松鼠”提问的权力,“松鼠”不是某个人的财产,它更像是上天的馈赠。“请告诉我圣幕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学着大人的模样发问道。回答他的只有沉默。“请告诉我战争的经过。”等了好一会儿,那宽大的黑色荧幕始终没有亮起,哈克可以在上面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面孔。有那么一刹那,哈克以为是“松鼠”坏掉了。但当他询问起明天的天气时,原本黑色的屏幕瞬间亮起。“80%概率是晴天,15%是阴天,3%是雨天,2%其他。”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那时候,哈克终于明白了,“松鼠”只会告诉你他想告诉你的事。????6、所有的孩子都要去学校,从幼儿阶段一直到他们长大成人。学校里的课程有很多,有数学、理科、工程学等等,基本上都是与建设事业息息相关的课程,老师们也会带着学生们出去实践,以确保孩子们在走出校园后能适应他们的工作。教授物理课的是肖恩科涅老师,他带着一副方框眼镜,头发已经花白,说起话来一板一眼,令学生们昏昏欲睡。今天他在介绍关于相对论的知识,这是由很久以前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提出的理论,讲述了关于时空的奥秘,自诞生以来一直经受了多次的质疑和冲击,好在它都经受住了这些考验。不过对孩子们来说,这有点太难理解了。“也就是说只要我跑得比光速快,就能回到过去了?”午餐时,几个人讨论着上午讲课的内容,米夫一边啃着玉米一边问。“那不可能,书中说光速是不可超越的。”哈克解释道,“不过你越接近光速,你的时间就会相对越慢,等你在宇宙逛了一圈,回来说不定我们的孩子都比你大了。”“那岂不是我要喊你们叔叔了?那可不行。”米夫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众人纷纷哄笑。放学后哈克回到家中,却发觉氛围却有些奇怪。他看见父亲正愁眉苦脸的坐在餐桌前,母亲则坐在板凳上小声啜泣。“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哈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松鼠’下了安排,霍夫斯塔要被分配去勒夫堡了。”父亲冷冷地回答。哈克当然明白这意味这什么。勒夫堡位于特纳苏的西北角,是整个地区最荒凉的角落。那里除了光秃秃的黑色山峦便是莽莽黄沙,一个人即使走上一整天也未必见得到绿色。所有人都很清楚,那儿绝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松鼠”也很清楚。因此只有犯了错误,伤害了别人的人才会被发配到那里。在那儿说得好听是开垦荒地,但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关押犯人的监狱。一旦去了那里,就意味着要永远离开亲人和朋友了,因为到现在还没有人被赦免过。“为什么?他做了什么坏事?”哈克不明白,自己的舅舅不过,身体也不强壮。难道他杀了人?还是放火烧了林子?为何要受到如此惩罚。“我不知道……‘松鼠’已经发了通知,让他明天就出发,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母亲还在捂着脸,已经泣不成声。哈克连书包也没放下就急忙出了门,他一路小跑,等抵达霍夫斯塔住所的时候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哈克,你怎么来了,还流了这么多汗呀,快坐下来喝杯水休息一会儿。”霍夫斯塔正在伏案工作,他看上去神色如常,仍旧一副笑嘻嘻的样子。“霍夫斯塔,他们说你要去勒夫堡了,这是真的吗?”霍夫斯塔这才收起笑容,他看上去有些落寞。“是的,明天就走。”他淡淡地回答。“为什么,你究竟犯了什么错误?难道你杀了人吗?难道你放了火吗?”“不,我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但或许我犯了更严重的错误。”“是什么?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哈克还是难以理解。霍夫斯塔对哈克笑了笑,那笑容却让哈克觉得有些难过,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思想上的犯罪会比实际上的罪行更加恶劣,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不过我并不后悔。也许我并不适合生活在这里。”“我们去找‘松鼠’吧,看看能不能让它改变主意。”霍夫斯塔摇了摇头,“没用的,孩子。当我产生了这个想法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他们’不会允许这种行为泛滥的。”哈克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这位亲人了。“对了,给你瞧个东西。”霍夫斯塔突然话锋一转。“这是我从一本旧时代的书上看来的,闲着无聊就自己做了一个。”他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小玩意。哈克轻轻地接了过来,把它放在桌子上。那是个环状的纸圈,看起来扭曲地连接在一起,接口中似乎还有胶水的痕迹。“这是什么?”哈克好奇地问。“你看着。”霍夫斯塔冲他笑了笑,他把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蚂蚁放到了纸带上。小小的黑蚂蚁呆头呆脑地望了望,似乎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稀里糊涂地就开始前进。“这个纸带只有一个表面,没有内外之分,这就意味从原地出发不用经过边缘就能环游整个纸面。怎么样?很神奇吧?”哈克好奇地看着纸圈,他琢磨着霍夫斯塔的话,好像这个小东西的确具有某种特别的魔力。小蚂蚁慢慢悠悠开始爬动,就像一个迷了路的旅人。哈克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他突然生出了一种怜悯之心,他觉得这只呆头呆脑的蚂蚁有点可怜。当它爬了一周又返回了原地会不会感到困惑呢?它大概永远不能理解自身的处境吧。霍夫斯塔摸了摸他的头,“孩子,真相永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残酷,也许无知才是幸福。”霍夫斯塔离开的时候,大伙们一块赶来替他送行。孩子们满脸不舍,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离别。“好了好了,快回去吧,免得你们父母担心。”霍夫斯塔只拎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布包,这似乎就是他全部的行李。“哈克,这个留给你吧。”霍夫斯塔掏出一个小东西。哈克接了过来,正是上次那个扭曲的纸圈模型,只不过这次是用铁做的,黑色的铁圈看起来更加坚固,就像个牢笼。“再见了各位,我会想念你们的。”霍夫斯塔把身子伸出窗外,向大家挥手告别。灰色的列车缓缓前进,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只剩地上两行清晰的车辙。?7、走在回去的路上,沉闷的气氛笼罩着加雷斯与哈克。“加雷斯,我想翻越圣幕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哈克低着头说。“什么?”加雷斯怀疑自己听错了哈克的话,“你没有发疯吧?”“我没发疯,我真的想这么做。”“哈克,我知道霍夫斯塔走了你很难过,我们大家都一样。但你知道圣幕有多高吗?连鸟儿都望尘莫及。我们又没有翅膀,该怎么做呢?”“总会有办法的,就像人类为了缩短在路上的时间才发明了汽车,因为需要长距离的通信才发明了电话。”哈克真挚地望着好友的双眼,“我知道这听上去很不现实,但还是想试一试。霍夫斯塔说得对,只有亲眼见到才算真实。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帮助。”“唉,那我们该怎么做呢?”过了好一会儿,加雷斯才叹了口气。“我想制作一个飞行工具。”“什么样的呢?”“它必须要能飞的足够高,但结构也不能太复杂,毕竟材料和技术上的余地并不大。”一时间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他们苦思冥想了很久。似乎都没找到什么好办法。“有一种叫做热气球的飞行工具,我在书上见到过。过去的人们乘坐它观光和旅游。它看起来比较简单,要不咱们就做那个吧。”哈克说。“啊?”加雷斯露出怀疑的表情,“那个看起来很不安全呀。”“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突破总是伴随着危险,谁能顺利地对抗未知呢?也许我们太缺乏冒险精神了。”当天晚上,哈克做了梦。他梦见自己搭乘热气球飞上了天空,在距离圣幕顶点仅仅一步之遥的时候,气囊却不知突然发生了爆炸。哈克感到自己在不断地下坠,却似乎永远到不了地面。在特纳苏,每个人每个季度都会得到定量分配的布料,可以拿来做新衣服或者别的什么。哈克和加雷斯他们打算将发放的帆布收集起来,当做制作气囊的材料。为此他们已经做好了几年不穿新衣服的准备。他们俩拆了家里的藤椅,用藤条编织了一个小小的吊篮。好在只有他们两人搭乘,所以也不需要太多。他们还收集了液化气作为燃料。两人就这样偷偷摸摸地捣鼓了个把月,终于做出了一个原型。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飞行器,两人都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他们打心眼里怀疑这东西究竟能不能飞上天。“我听说从前的人会给船只取名字,他们认为这样可以带来好运。我们也试试吧。”加雷斯提议道。“就叫他拉贝提一号吧。”“那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自由。”“光看着也没用,还是实际检验一下吧。”哈克提议道。两人带着热气球来到海边,准备进行第一次试飞。“这次就让我一个人上去吧,第一次我们都没什么经验,如果我出了意外,你还能吸取我的教训,继续我们的事业。”哈克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哈克钻进吊篮,他轻轻转动阀门,一束淡蓝色火焰冉冉升起,他感到气囊里的空气正在受热、膨胀。他的双脚正在脱离地面。“快解开绳索。”哈克对加雷斯大喊。加雷斯急忙缠在树桩上绳子解开,拉贝缇一号像摆脱了重力般扶摇直上。哈克望着底下的大地,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腾而起。加雷斯似乎在说些什么,他一边挥着手,一边张着大嘴,可是哈克连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一切都在变小,哈克从没有在这个角度俯视过他们的世界。田地里,辛勤的人们正在收割粮食,从横交错的田埂就像是一张棋盘。高度在不断增加,那些哈克再熟悉不过的街道、房舍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远处的群山连成一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哈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感觉到一种发自身心的愉悦,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他觉得自己长了一双翅膀,像只鸟儿般在空中翱翔。他很想飞得更高,和那太阳一样高。?突然,“噗嗤”一声把哈克从幻想拉回了现实,头顶上方他们亲手缝制的气囊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小洞,小洞还在不停地扩大,外面的风源源不断地灌了进来。“糟糕!”哈克心中暗叫不好,都怪自己之前没有检查清楚。洞口越来越大,热气球一下失去了平衡,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摇曳。哈克感到一阵剧烈的晃动,他死死地抓住吊篮的把手,却发现自身在不断下坠。????他急忙丢掉所有能丢的负重,包括沙袋、备用燃料还有他的随身背包。热气球下降的速度有所减缓,可似乎还是无法避免坠毁的命运。?眼看着高度在不断降低,哈克已经别无他法。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用力割断了吊篮和气囊的联结部分。??现在负重只剩下哈克一个人,他双手拉着气囊,就像个高空跳伞的士兵,晃晃悠悠地降到了海面上。??地面上的加雷斯瞧见这惊魂的一幕早已吓坏了,当哈克急速下坠的时候,他害怕地蒙住了眼睛。当情况缓和的时候,他才松了一口气。加雷斯连衣服也没脱,就急忙朝哈克游了过去。“哈克!哈克!你在哪儿啊。”加雷斯着急地大喊,他看见瘪了的气球正躺在水面上,却四处不见哈克的踪影。“哈哈哈。”爽朗的笑声从后方传来,加雷斯回头看见哈克正飘在水面上。“哈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没有!我很好,非常好。加雷斯,你真的应该和我一起来,在空中的感觉实在太棒了,所有的事物都显得那么渺小,没什么再值得你去关心了。你只需要飞就行了。”哈克又开始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听上去有些癫狂,吓得加雷斯以为自己的朋友摔坏了脑子。?8、匆忙而又充实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哈克也从学校毕业,长大成人。“松鼠”分配给他的职业是货车司机,主要负责各个工区的货物运输。当某处发生饥荒时,他会去输送粮食。当哪里人手不足的时候,他也会去接送工人。哈克挺喜欢这份工作,除了有紧急情况需要他长时间驾驶以外,大部分时间他都不是太忙。这辆灰色的小货车陪他度过了数十万公里的旅程。有时,哈克行驶在夜间的山路上,耳畔是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和着虫鸣,头顶上则是布满星辰的天空,他很享受这种气氛。空闲的时候哈克就进行热气球的改良和实验,他尝试了几种新材料制作气囊,又将点火器保护起来免得在高空中因为低温而冻结。他常常独自飞行,每当他在空中俯瞰整个大地时,心中总会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孤独的环境有助于他的思考,仿佛连他看待世界的角度也跟着改变了。有时候哈克也很好奇,“松鼠”会不会知道他想做什么呢?想必是会的,但为何自己没有遭受到惩罚呢?他有点想不通这一点。与哈克一同成长的伙伴们也纷纷接过了建设工区的接力棒。加雷斯现在是一位电器工程师,沃奥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建筑工人,米夫则当上了医生。有的人已经成家立业,有了孩子。他们已经成为了整个工区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哈克有时候也会在想:“我的行为真的有意义吗?是不是我也应该像同伴那样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呢?”每当这时,他就会看看那个小小的铁圈。看到它,哈克就会想起霍夫斯塔的面庞。放弃的确会比较轻松,他告诉自己,但那就意味着前功尽弃,而且将来必定会后悔。临近出发的一个晚上,哈克正在仓库里做着最后的调试工作,“咚咚”沉闷的敲门声传来。“请进。”哈克看见加雷斯一脸落寞地走了进来。“怎么了,加雷斯。”哈克觉得同伴的样子有点奇怪。“抱歉,哈克,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了。”他眉毛也扭曲在一块,看上去心里十分纠结。“我想了很久,也许大人们说的是对的。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已经足够好了,有的吃又有得穿,没有人来压迫。除此以外你还要奢求什么呢?你也道西区经常发生饥荒吧?那里都是荒漠,那里的人经常吃不上饭。相比他们,我们总算幸福地多了吧?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外面的世界并不像你想象的一样美好呢?也许你会失败呢?我听说过去的世界阶级分明,人们的身份和地位都和一个叫钱的东西挂钩,只要有钱,就能拥有一切,而没钱的人就会活得很惨,受到别人唾弃。你没有钱,去了那里该怎么生存呢?我们就是出生在这里的人,在这里生活,死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宿命。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心怀愧疚。“再过不久我就要和普西亚结婚了,双方父母都已经同意了。我很爱她,我想和她组建家庭,然后养儿育女,过上安定的生活,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因此我不能再去冒险了。对不起,哈克,请原谅我。”加雷斯低下了头,像是在表达歉意。哈克看着友人的脸庞,那双眼还是仿佛十年前时一般澄澈、透亮。一刹间,他感觉两人都回到了少年时期,赤着脚无忧无虑地在田里无忧无虑地奔跑的时候。“我的朋友,我怎么会怪你呢。”哈克摇摇头,“这本来就是强人所难的事,甚至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在怀疑我在浪费时间,做着白日梦。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或许我早已经被迫放弃了,也根本收集不到这么多材料,你已经帮我做得足够多了。你说得对,也许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但是如果有翅膀的话,谁会选择不飞呢?你回家去吧,帮我向普西亚问个好,我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加雷斯无奈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是朋友,对吗?”哈克点点头。“当然,我们永远都是朋友。”目送着友人离去的背影,哈克觉得有些难受。虽然他早已明白这会是条孤独的道路,但只剩下他一人时,还是感到有些寂寞。出发的日子终于来到了。这天晚上,哈克觉得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他没有向任何人道别,除了加雷斯也没有别人知道他准备离开的事。哈克给父母留了封简单的信,告诉他们自己需要出趟远门,让他们不用担心。他把信件放在枕头下面,然后急匆匆地穿上衣服出发了。他开着自己的货车向北行,一路上翻山越岭。碰到关卡守卫盘问的时候,他就会亮出自己的证件,声称有紧急情况,善良的守卫都给他放了行。等到抵达最北边的达姆村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哈克把自己的飞行器拉到山谷里,以最快的速度组装好,然后静静地等待太阳的升起。当早上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山谷的时候,万物似乎都从睡眠中苏醒了,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哈克点燃了火苗,这一次没有人帮他解开绳索了。哈克自己挥动小刀,解开了他与地面最后的束缚。上升的气流将哈克轻轻托起,氤氲的空气开始升腾,让整个山谷好似仙境一般。拉贝缇二号缓缓上升,不知不觉间已经翻过了整座山头,哈克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向着圣幕的方向前进,整片大地都匍匐在哈克的脚下。他环顾四周,用一种带有崇敬的眼神注视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整个大地只剩下了棕色的轮廓,人们居住的城镇早已无法分辨,连整个特纳苏地区最高的山峰也消失在视野中。整个世界似乎变得静谧而孤寂,连哈克的思考也变得纯粹起来。我们是否本身就是孤独的存在呢?我们是不是这片天地的最后的幸存者呢?从某种方面来看我们很幸运,能在残酷的战争中幸免于难。也许是有人帮助了我们,他们的技术很先进。出于某种善意的目或者是本身高尚的品格,他们保护了我们,让我们不至于被自己的双手扼死。为了不让我们重蹈覆辙,他们还帮我们修筑了围墙,让我们规避外界的危险,好在里面修养生息。但这样真的好吗?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循环。出生与死亡,又有什么不同呢?它们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过程。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涌上哈克的心头,之前那股激动忐忑的心情似乎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会不会我一直期待的东西并不存在呢?也许圣幕后面的世界已经毁灭了呢?也许它的后面是一面更高的墙呢?事到如今,我是不是该选择掉头回去呢?不论之前他的期待有多大,现在全部都化作了恐惧、迷茫。这些芜杂的情绪令他的掌心不断冒汗,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他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变成了那个最孤独的人,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独自漂浮在这万尺高空之上,他觉得自己好像一滴渺小的海水,在跳出了大海之后,只能等待太阳无情地将他蒸发。可是谁又敢说自己是不孤独的呢?即使结了婚有了孩子,总有一天还是要和亲人们告别。在面对死亡的道路上,我们始终只能独自面对,这很公平,不是吗?想到这里,他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热气球还在不断上升,高空的空气变得寒冷而稀薄,哈克裹紧了衣服,同时加大了燃料。曾经遥远的云朵也变得触手可及,哈克饶有兴趣地伸出手触碰这些看起来十分柔软的聚合物。他感觉手指有些潮湿,有点像走进了浓雾中。哈克调整着方向,让自己贴着圣幕前进。上升的速度逐渐减缓,在这个视角,哈克惊奇地发现圣幕并不是如地面人所想的一面均匀的墙壁,而是更像一个下粗上细的锥子,以一种奇怪的坡度竖立这里,看上去有些突兀。一种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哈克不再觉得圣幕是上天的馈赠,因为大自然不会创造如此不协调的事物。攀登的过程中没有出现什么困难,这令哈克有些意外。那些曾在他梦里出现过的灾难景象似乎只是他的幻想。热气球已经停止了上升,却仍在不断地移动,就像被一股无形的拉力牵引着前进,哈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置身于圣幕的顶端。他跳出吊篮,脚下再次传来踏实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地面。他观察着四周,这里空无一物,就像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连阳光也无法穿透。忽然间,哈克感受到一团柔和的光线。他抬头望去,只见那团光芒正不断地变换着色彩,有时候是纯洁的白色,有时候又是彩虹的颜色。哈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他仿佛回到了5岁时第一次看见圣幕的时候,只不过这一次他再也没有任何束缚,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团光。一阵温暖流遍了哈克的全身,这股光芒似乎驱散了他的寒冷。让他感觉自己正待在冬日的暖炉旁而不是万米高空之上。忽然间,周围的一切纷纷消失了,没有光,没有圣幕。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无底洞,只是他已经分不清是在上升还是下坠。他就这样漂浮着,而过往的景象像一张张照片飘荡在他的周围。他看见了许许多多的自己:呱呱坠地时嚎啕大哭的样子;和小伙伴们在草地上奔跑的时候;在田地里顶着烈日干活的景象……哈克觉得自己正在做梦,因为他不是在用眼睛观看而是在用心灵感知周围的一切。奇怪的是这梦境如此真实,让他没法去怀疑。他看见一个婴儿正躺在妈妈的怀里在,一个男人站在她的身边,令他吃惊的是,那个男人的脸竟然和他一模一样。哈克还想看清那个女人,可是她的脸庞不知怎么地蒙上了一层阴霾,叫人无法辨清她的容颜。后来,他又看见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孤独地坐在长凳上,老人凝视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些难道都是我吗?又过了很久,哈克始终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的感官似乎已经失去了作用,只剩下心灵还在运作。黑暗充斥了他的四周,这不是夜晚那种虚无的黑暗,而是实实在在有内容的黑暗,他拼命舞动四肢,想要抓住一个支点,却一无所获。他就这样不知道漂浮了多久,终于在某个时刻,他觉得自己停止了运动,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缓缓托起。哈克感觉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一阵潮湿的温暖包裹了他的身躯,这股暖流驱散了他的孤独与无助。他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去,他甚至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波浪的起伏声传到了哈克的耳畔。他努力张开双眼,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海面之上,潮水在他四周默默地涌动着。哈克望着头顶的上方,天空一碧如洗,像块干净的画布。他从未觉得天空如此湛蓝,连阳光都变得有些刺眼,他发现头顶的太阳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颗太阳。我失败了吗?哈克有些困惑。刚才他所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梦。突然间,他想起了那只小小的,在纸圈上爬行的黑色蚂蚁。勤劳又无知的蚂蚁哟,那不正是我们的真实写照吗?想到这里,哈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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