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既然在平面上看不清生活的世界,那就跳起来俯视它。——张洺
张洺这样说着,然后我便如此做了,仅仅是出于好奇,抑或是一点点的利欲熏心。然后它便带来了一个秘密:一个挽救了一切,也剥夺了我们最重要事物的秘密。
逝去的记忆? ? ? 两座山相望而立,在其间拉出一道蜿蜒的深谷。抑或是相反,这广阔的平原上流淌着一条经久不衰的河流,被重力拉扯着,切出纵深的伤痕。夏日的阳光照在西坡,东侧的山体被斜投下巨大的阴影,一大一小两个黑点在时断时续的野路上左摇右晃地转悠。? ? ??那条江正值盛水期,巨大的涛声如乒乓球一般不断来回,直塞得耳朵嗡嗡作响。张洺不断扣弄着耳朵,蔫蔫地问:“爸爸,还没走到呀?”? ? ??张帆听到他的抱怨,停下了脚步。他指向不远处的一棵松树:“绕过那个松树就到了。”可低头看着张洺,小家伙还是耷拉着脑袋没什么干劲,几乎是在用鞋底蹭着石头前进。张帆想到了一个办法——每次出来爬山他几乎都会用这个来让张洺鼓起干劲——他悄悄转了个方向,突然跑了起来:“咱们来比一比谁先到目的地!”? ? ??张洺被这意外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反手抓紧自己的背包,想要跟上爸爸的脚步:“等一等!”? ? ??那松树离得很近,但张帆没打算在这个小游戏里赢过儿子。眼看离那颗歪脖松树只有十来米时,张帆突然放慢了步伐,装作一瘸一拐的样子:“哎呀不好,我的脚扭了,要输了。”? ? ??张洺听见他的话,跑的更快了,甚至在一片沙子上差点滑倒。张帆本以为张洺会嘻嘻哈哈的抓住机会跑到树下,然后高兴地宣布胜利。? ? ??但张洺没有这么做。张洺跑到他坐下歇息的地方,小心地伸手碰了碰张帆的小腿处,显得忧心忡忡:“爸爸你没事吧?要不要喷消肿的喷雾?”? ? ??张帆一瞬间有点愣神,然后无奈的笑了笑。他摸摸儿子的头,然后一点点站起来。“跑步的时候注意安全,小心点,刚刚你要是滑倒了就是大问题了。”? ? ??“那你的脚还疼吗?”? ? ??张洺露出些许狡黠的表情:“其实啊……我的脚没事!你上当啦!”他装作要在终点线前反超的模样,速度却并没有提上来。? ? ??张洺两步并作三步跑到松树下,气喘吁吁地喊:“我赢了!”? ? ??“不愧是一起出来爬了这么多次山的儿子,跑步速度就是快,这次我又输了。来,回头看。”张帆走到了张洺的身边,俯在耳畔提醒他。张洺不明所以地转过头,立刻被那景色惊呆了半晌。他大声惊叹着,冲了过去,甚至没怎么听清张帆的“注意安全”。? ? ??一块巨大的岩面从坡上伸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宽广平台。头顶上方则挂着一道瀑布,从山体的缝隙里倾斜而出,水擦着三角岩的边沿滚入江流。它的声音被下面的江声掩盖, 之前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听见这瀑布的轰鸣。大山的阴影几乎完全把这片秘境罩在怀抱之中,只余下三角岩的尖端有一片金白色的阳光。? ? ??张洺兴奋地跑来跑去,张洺则到一个角落里,挥手招呼他过来。张洺掏出一把小刀,从岩石上撬下一小块,摊在手掌上递给张洺:“来,猜猜看这是什么?”? ? ??张洺好奇地看着那片岩石,黄色的金属光泽在上面星星点点地闪烁,形成了一种非常好看的纹理。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里充满兴奋:“这是金子!”? ? ??张洺闻言大声笑了起来,声音在峡谷中来回荡了许久。他从张洺的手上接过这小块石头,说:“就知道你会觉得这是金子,因为古时候很多人都这么想。其实啊,这些金色的闪光叫黄铁矿。咱家的火柴里有一种矿物,叫做硫,它和铁在一起就会变成这种和金子很像的石头。你以后上初中,应该就会在化学课上学到它了。”? ? ??“原来不是金子啊。”张洺有些失望。? ? ??张帆安慰道:“在这再找找,说不定真的有金子呢?不过在找之前,你得帮爸爸一个忙。”他从包里摸出相机,递给张洺:“帮我拍张照片,好不好呀?上次出来玩的时候教过你怎么用了,还记得不?”? ? ??“记得!”张洺把相机的背带挂在脖子上,认真地收短了长度。张帆跑到了三角岩的最尖端,“从阴凉处跑到太阳下面还真觉得有点热。准备好了吗?”? ? ??“准备好了!我数三二一!”? ? ??三。张洺托起了相机,但取景框在不停晃动。可能是刚刚跑步太累了,拿不稳,他这样想着,便半蹲了下来。旁边的瀑布声响变大了些。? ? ??二。相机依然不稳,而且爸爸的姿势也很奇怪。他想摆成这种样子来拍照吗?“爸爸你站稳一点,我拍不准。”? ? ??一。张洺终于抓住了最清晰的一个镜头,按下了快门键。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推了一把,向后仰在了地上。他感觉自己身下的岩石在颤抖,这令他感到了极大的不安。“爸爸?”当他一骨碌爬起来时,三角岩的景象让他吓的魂不附体:“爸爸!”? ? ??张帆险些被甩了出去。他拼命用指尖抠住瀑布在岩石上打出的浅槽,整个人半悬在空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达到了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刚刚地震了!张洺别过来!我没事!马上就爬上去!”? ? ??他咬着牙试图将身体拉到上面去,肩膀上的肌肉如到达极限的麻绳般渐渐撕裂,不断告诉着大脑“疼痛”这一无用的信息。他的腿不受控制的晃动着,张帆在心底咒骂着,一边乞求不住哆嗦的腿肚子安静下来。张洺似乎在上面哭了出来,但令人心情烦躁的江声把一切都遮拦的不甚清晰。张帆用方言骂了一句,他感觉自己的指甲似乎快要和指尖分家了。在又一次的尝试中,他终于把下巴抵到那粗糙的岩石上。经过一番奋力挣扎,他总算是回到了三角岩上。张洺哭得更大声了,想要跑到这边来,但张帆喝止了他。? ? ??“我等下就到你那边去,别告诉你妈我刚刚在你面前说脏话了,那是紧急情况,不算数的。”? ? ??张帆发现自己的全身都脱力了,甚至没法顺利的站起来。他低头看鲜血淋漓的手指,指甲几乎快要在指头上直立起来,那份疼痛延迟到了现在才传给大脑。他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闷哼。三角岩上仅有的阳光向远处迅速飘去,让他打了一个寒颤。? ? ??大概是正上方有云经过吧,这可真是够惨的,张帆抬头寻找那朵遮挡阳光的阴云时,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事物。他的瞳孔还没来得及因惊惧而缩小,就和那巨大的落石一起直接落入了谷底的河流。? ? ??张洺甚至忘记了哭泣。大石头把爸爸和三角岩的尖端一起带了下去,但爸爸刚说了他马上就到这边来。他会来的,马上就会来的。? ? ??被击起的落石和尘土扑到了张洺的脸上,他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碎裂的崖边,等着那双手再次倔强地爬上来。他浑然不觉自己一直没有松开相机的按钮,连拍的照片数量很快填满了内存卡,发出了尖锐的警告音,直到电量耗尽才偃旗息鼓。他守在那个位置,直到一天后被前来寻找的人们发现,仍保持着那个姿势。? ? ??那时的张洺几乎失语,偶尔隔上几个小时才会用谁也听不清的声音嘟囔一两句。有人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问他在说什么,才听清了那梦呓般的话语。? ? ??“我们回家吧,不在这呆了,爸爸。”他这样说。在一片很大的湖上? ? ??几小时以后,当我浑身湿透地蜷缩在甲板上打冷颤时,不由又想起了第一次认识张洺的那个下午。那甲板与当前所处的是同一个,简陋,踩起来嘭嘭作响。在这宽广似海的湖上,我见到了越出常识高墙的事物,它就像一只从笼中脱出的野兔,只在记忆中留下一道残影。? ? ??一块巨大的湖冰倏地从眼前消失了。既不是飞走,也不是融化,而是仿佛这块冰突然想起“我不应该存在于此”,就不声不响的消失了。? ? ??有那么一瞬,湖中被整整齐齐地切出了个立方体的缺口,但重力和水分子之间那微不足道的引力很快体现出存在感,转眼就破坏了这奇妙的现象。涌起的浪温吞吞的前进着,用半夜敲门般的力道敲打船身,让小艇剧烈的晃了起来,白色的泡沫附着在艇身上,伴着几不可闻的“噼啵”声慢慢消失。? ? ??那个斯拉夫人站在一旁,脚步稳当的像是榫在了船底。他望向湖冰的失踪处,小声用俄语嘟囔着。这种在舌尖和嗓门间来回跳舞的语言对我而言有着天然的保密性。我在心底模仿他的发音,嘴张开,舌尖抵住下排牙齿再上挑,把气息喷出,然后在嗓子眼里轻咳一声。“又来了”,这便是我能听懂的唯一一个词组。那冰去了哪里?是远在地球另一端,还是掉进了伊尔库茨克市区里晒着冬日阳光的某个水槽?? ? ??我向他询问那块冰的事情,船长没有回答,但我想应该不至于是没听明白。他懂中文,说的也挺流利,据说是曾经在莫斯科大学学的。一阵脚步声明亮地蹬了过来,我坐在船沿上,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从湖里舀了水。它很冰,像是把停留在此的时间变成了寒气积攒起来。我没有一口气喝完,而是品茶一样慢慢啜。? ? ??船长长长的胡须尖晃着,比目光更锐利地盯着我。他拿起备用的桨,敲了敲这艘小艇的边缘,吓跑了不远处的贝加尔海豹:“为什么问一个开游船的人这种事?”但我揪住了一个细节,并把它顺畅地搓开摊平,还给了船长:“所以你知道它去哪了?”? ? ??“你怎么觉得一个开游船的人会知道那种事情。就因为我会讲一点中文?”他冷静地反问,左右两边的眉毛友好地碰了个面,像是聚在一起讨论悄悄话。我想摸清楚他的来头,就像是在黑夜里摸清河岸上鹅卵石的形状。“算是一部分缘故。真的不知道的话,应该反问‘那是什么?’而不是追寻对方提问的原因。”? ? ??“就这样?”船长等待着更多的证据。我令他失望了。? ? ??“就这样。没了。仅此而已。”? ? ??他有些失望,面孔却微微偏向地面,似乎在想些什么。仅仅一分钟后,他忽然把双手举高,船桨“啪嗒”一声被撂下,鲤鱼打挺般抖了几次。“那冰是被投影器取走的。挖土方盖房子,缺水的地方用它取水,上船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块牌子?这是优质水源地,在辖区范围内的人都可以来取水,只要你有投影器就行。”? ? ??我面孔上的表情应该是“笑”,但我无法确定。“是啊,如果他知道了,应该会很开心的。那再问一个问题,你觉得人有自由意志吗?”? ? ??“自由……意志?”? ? ??“就是说你的行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真正想做的。”? ? ??“那当然了。这和那块冰有什么关系?”? ? ??“有很大的关系。”我简短地回答道,没有把谈话延续下去。? ? ??不约而同的,我们一齐望向天空,沉默了下来。“你像是有心事。”船长突然转了话头,晃晃悠悠的大胡子实在惹人注意。如果剪下来理顺,大概可以做成品质上乘的假发。不过,会有人愿意要用胡子做成的假发吗?我自顾自胡思乱想,船长没听见答话,便又走近两步。? ? ??“还是说回旅游的事情吧。你一上船就直奔着这地方来,没打算去岛上观光?还是说曾经来过这边?”? ? ??“不是,第一次来。”我委身坐在船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儿的空气冷得让牙龈一阵酸楚。? ? ??“也不回伊……伊尔库茨克?”船长用俄语说了地名。我摇了摇头,把视线转了个方向,阳光在湖面上奔跑着,偶尔会亮的让人无法直视。? ? ??“你在为某些事情感到焦虑。”这次他用肯定的语气寻求确认。? ? ??我抬头看他,反问道:“来贝加尔湖的人,哪个没点心事呢?”? ? ??听见这么个回答,船长发出了如打嗝般明亮的笑声。对,这才是俄罗斯。我这么想着,祈祷不会因为这个想法被判定刻板印象或是民族歧视。? ? ??他还没从大笑中缓过气儿来,向我用力挥手,顺着掉绿漆的铁梯爬上大船,回到了舱里。说是大船,也就是一艘排水量不及30吨的旧船,某个被淘汰已久的型号,船名的白漆也亟待重新粉刷。? ? ??船长低着头又从船舱里出来了。他将一块船板掀起,示意我向里看。我大着胆子探头向那黑黢黢的洞口望去,只见一片片银光在里面翻滚。? ? ??“这条船虽然不是渔船,但都到湖上了,偶尔捕鱼也能挣些钱。别担心,现在不是禁渔期。等会儿用它们烤了吃。舱里有烤炉。”他显然不太常说中文,导致用词有些不太合适,但是那绝不会影响烤鱼的滋味。? ? ??我不由开始想象鱼鳞的反光变成薄如蝉翼的切片,在火焰的炙烤下变得微微卷曲,有的边缘还变成了些许的焦黑。“稍微烤过头一点的,好吃。”? ? ??一杯温水突然贴到了脸颊上,我身体猛地一颤,险把杯子碰翻。船长看起来有些忧虑:“没事吧?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要不我们回岸边,去找医生看看?”? ?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之前受冷的牙齿上传来极其不舒服的疼痛感。他居然准备了热水,这有点超出预料。我打了个手势,本想告诉他完全不要紧,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有些使不上劲,像是软绵绵的棉花玩偶。船长还是不太放心。“你的脸色很差。”? ? ??“可能是天气有些冷。进舱里吧。”我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因为起身太快导致眼前一片漆黑,还有耳鸣。他赶忙扶住我,进了船舱。? ? ??“听说你们中国人用药,有时候会用有毒的东西。”船长走到固定在墙上的柜子边,扫视了一下,从医药箱里翻出一袋感冒药递来。我拆开袋子,仰头将一小包全部倒进嘴里,又灌了一口热水。船长在舱室唯一的桌旁紧挨着坐下。喝完药后,我用两根手指攥着那小小的药瓶,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告诉船长,已经很久没有人用那些东西入药了。? ? ??船长的嘴角上移了一下,很快松弛下来。“我倒是在想,那是个很有趣的想法。最重要的是怎么用。”我点点头对船长表示赞同。可现在真的该表示赞成吗?? ? ??他见我没有聊天的欲望,从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柜里提出一个玻璃瓶晃了晃,“伏特加?”我谢绝了,这令他有些遗憾的咂了咂舌头,把酒瓶放到了桌子上。“等一会儿,太阳落下去了,就吃烤鱼吧。”? ? ??我再次用点头表示默认。自从上了船就一直然然可可的,如养殖场里的鸡,这气氛是培养自我厌恶的绝佳土壤。现在在这条船上,安静到似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体内循环流动的声音。这无端的念头意外地令人回忆起了船长本应令人印象深刻的姓氏。我俯下身,整个人都快要趴到桌面上去。? ? ??“乌里扬诺夫同志,”我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歪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趁还有时间,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很长的故事。”意外是文明最好的老师? ? ??“张洺,知道不?”? ? ??“当然知道,那个准备毁灭世界的家伙,幸好他整出来的事情已经被解决了。”船长语气变得冷淡,厌恶地给出了回答。投影器发明者,伟大的地质学家,性格谦逊而温和。更重要的是,他在做出一件确实能毁灭世界的事情以后就失踪了。? ? ??“那你知道张洺为什么要研究投影器吗?”? ? ??“因为他喜欢地理,渴望知道地球究竟是怎样的——至少,他在新闻里曾经是这么说的。”? ? ??我弹了弹杯沿,它发出清脆的振鸣。“因为他只能这么说。实际上有一些更复杂的理由。唉,这事说来话长,先从他小时候开始讲吧。他的父亲叫张帆,也是搞地质的,一出差就是好几个月。但是一旦到了假期,他总会带着张洺出去玩,平时也对孩子的教育很尽心。”? ? ??“是个好父亲。”? ? ??“但在一次登山过程中,他们遇到了地震,张帆因此遇难了。”我向船长转述了那件事的经过,讲着讲着,我不由回忆起了张洺那平静的面孔,其下隐藏着无数涌动的情绪,难以为其一一命名。“他的母亲从此不再轻易允许他去登山。但张洺不这么想,他只想找到爸爸,没有父亲的童年是很容易变得乖僻的。这份执念引得他向往山,而父亲的遭遇又让他畏惧地质学,他便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 ??“地质四维模型。”船长补上了我的话。我朝他举杯以示赞赏,喝了口热水继续讲。? ? ??“除了非去不可的情况,他从来不去登山,不切身到野外去调查,而是用纯粹的数学工具去解释一切。说实话,这种研究方式在地质学领域中相当离经叛道,有人认为他不应该留在地质数学实验室,而是应该自己建立一个新的专业。? ? ??“这当然很难。这种研究从来没人做过,我们甚至对地球的内部结构都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他却要一步登天,做出一个能解释一切地质规律规律的数学模型!起初他失败了,一年又一年。这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甚至也在他自己的预想之内。但他没有放弃,而是干脆换了一个思路。”? ? ??“啊,我记得他的那句名言:既然在平面上看不清生活的世界,那就跳起来俯视它。”? ? ??“对,他决定从高维的角度来重新解释。这样自然有它的好处,张洺不需要得知全部的地球结构,只需要利用目前已知的知识去在高维搭起一个框架,之后,就只需要用数学填充完善这一模型,便能反推出整个地球的地质结构。从描述上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大工程。正是因为这个项目的进展实在太慢,他在其中能得到的资源也越来越少,在临完成前,他能为此投入的只有自己有限的精力了。好在那时只剩下一些收尾工作,否则这个模型绝不可能被一个人完成。? ? ??“至于他成功了没有,现在我们回头看,这一事实当然是明白无误的。但对他而言,那就是在没有指向激光的黑暗中挖掘隧道,甚至当模型被初步完成的那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的是对是错。”? ? ??“就现状而言,他当初最好还是早早放弃为妙。”船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讥讽。我没有反驳他,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这个话题:“那个模型在数学上来看很漂亮,极其优雅。唯一的缺憾是,它是从高维来描述这一切的。在张洺看来,地球就像是一个层次分明的千层饼,它们从一个无限远的高处开始顺着无阻力的斜面滑落,在这一过程中旋转、变动,直至变为我们现在见到的样子,然后又向无穷远的时间尽头前进。”? ? ??“听起来很虚假。”? ? ??“对,虚假。”我轻声笑了出来,“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模型一开始完全没有人相信。它的算法建立在高维空间上,足够精巧,但无法验证,没人敢这么大胆的相信一个在实验室里憋出来的空中楼阁。他成功预测了两次小地震,却被认为是凑巧而已,因为那个断裂带本身就很活跃。”? ? ??我望着窗外的太阳,那橘红色的轮盘已经有一半降到了地平线以下。从故事的中途开始,船长就已经在切鱼片了。他把切好的薄片放到小烤架上,问道:“然后,张洺就想出了把那套理论搞到现实里的办法?”? ? ??“没那么容易。”我盯着逐渐卷曲的鱼肉,“硬要说的话,那其实是个意外。这就要提到第二个关键人物了,文维。”对船长而言,这个名字是很陌生的。“那是谁?”? ? ??“一个做材料学研究的普通人,张洺经常去他那里借用烧蚀设备。在这个模型做出来后不久,他打印了一座山的高维模型送给文维。那东西的样子过于古怪,硬要描述的话,就是一个椭球上胡乱插着几个扭曲的甜甜圈。理所当然的,张洺的理论受到了极大的非议,而文维也把这座陶瓷做的‘山’丢到了角落里。? ? ??“事情原本会就这么平淡的过去,什么都不会发生。直到文维某天听到了一个谣言:张洺挪用了研究经费,那个模型其实就是拿来凑数的骗局。他原本与张洺的关系就一般,对这种事情自然倍感愤怒。回到实验室后,文维便把那个模型随手丢进了离它最近的立体剥蚀设备里,把精度和烧蚀程度都调到了最高。他就这么让那个模型被一点点等比切割到了微米级,随后关掉了设备。? ? ??“这负载着恶意的举动减轻了文维的负罪感。但他离开实验室时,灰色大楼的东边出现了一座山丘。大约二十米高,坡度有些陡,表面没有一丢植被,光滑程度像是碗刚出锅的小米粥。所有特征都表明它是座极其普通的山丘。在文维的记忆中,前一天晚上那还是一片空空如也的荒地。”? ? ??船长诧异地问:“投影器的原理是这么回事?那,投影器其实是文维发明的?”? ? ??“并不完全如此。文维没有告诉张洺这件事。他认为那是建筑公司把土随意倾倒,便于新的教学楼施工而已。但张洺很快就认出来了那座山丘的来源——毕竟那是他自己亲手设置的形态。他主动找上了门,询问那个模型的去处,文维才告诉他自己把那小小的模型烧掉了。在一再追问后,文维不情愿地查阅了运转参数,并警告张洺‘这不过是一个偏执狂的臆想’。那座山丘成了张洺的精神支柱,他从那一刻开始,彻底打消了心底残存的自我怀疑。”? ? ??船长又切下一片鱼肉递给我,看到烤架快要摆满了,便放下了刀。“这可是第一次听说。我知道投影器的原理是从……四维,是这么说的吗?对,四维空间里把物质投影下来,或是把造成投影的物质移走,但是没人想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 ??我坐下,感觉椅子有些过硬。“故事里讲的很明白了。那个模型被剥蚀到了一个足够小的尺度,尽管这个尺度比之前任何人的预想都要大出几倍的数量级。当一个特定形状的模型被缩小到微米级的尺度时,它就会主动向更高的维度渗透,并在那里对我们的世界投出一个影子。这个影子可以是任何东西,只要你能算出来它的模型应当是什么样子。而张洺的地质四维模型很好的架起来了计算这个桥梁,就本质而言,它是一个三维到四维的映射关系集,而且很容易被拓展。”? ? ??船长顺手抓来牙签盒,胡乱撒在桌上,揪起其中一根走到墙边,又举着它快步向桌边走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解释的对不对。像这样,离得很远很远的时候,就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点,再靠近就是一条线,再近一点才是一根立体的牙签,那再近一点……”? ? ??“就是四维。” 不知为何,他倒牙签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部叫做《雨人》的老电影,但他比那个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聪明。我简洁地结束他磕绊的发言,也算是默认了他的论点。? ? ??“大多数人一直以为那个世界会很大很宽广,比整个宇宙的宽度还令人头晕目眩。”他短而急促地呼吸,一脸不可思议,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他扶着桌沿轻轻摇头。“没想到居然真的躲在这里,藏在……随处可见的地方。”? ? ??“是啊,随处可见。”我的语气有些沮丧,但船长似乎并没有在意。“说回投影器吧。它的原理很简单,但简洁也意味着容易被窃取。这进一步增加了张洺的精神压力:他的成果被人偷了。包括取走那块湖冰的投影器,所有市面上能见到的投影技术,都是那个小偷造成的间接产物。”? ? ??“怎么会被偷走呢?当初不是没人觉得这是真的吗,又有谁会偷呢?”? ? ??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文维的一个学生,他是在那个实验室帮忙的研究生,见过张洺几次,两人聊得挺投缘。文维把这个事情当笑话讲,但那个研究生觉得有再试一次的价值。他做了一个极小的小丘模型——是指那座小丘而非模型本身的大小——并再次把它丢进了那个烧蚀设备里,之前那座土堆的旁边也随之出现了微缩版的山丘。然而,这个研究生没有把事实告诉文维或张洺中的任何一人。他选择把这个秘密卖了出去。? ? ??“人们终于相信了张洺的四维地质模型——多亏了这个小偷的倒卖,普通人发现这个技术能给他们带来直接的便利。这是让大众相信一件事的最快办法,而张洺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小号的电烤架发出橘黄色的暖光和嗡嘤的运转声,我把架上的鱼肉抄到盘子里。“接着片鱼吧。”这么思考着,又把一个盘子推到了船长的面前。“船长切了这么久了,咱们交换一下。”? ? ??他把菜刀转了一百八十度,把刀柄朝向我推过来。“虽然张洺是个偏执狂,但地球模型救过我。有一次去明斯克附近,我提前两天收到了地震的预警通知。自从这个模型被广泛应用后,就几乎再也没人因为地震受伤了。”? ? ??我切下来一片鱼,举到眼前不满意的看着它,似乎有些过厚了。“这个研究的初心也是如此。”? ?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烧蚀设备能造出一座山来,精度不低吧?”船长的问题惊起了我心中的一个疑问。? ? ??“是挺高的。说到这个,附近的民用投影器精度是多少?”? ? ??“我怎么可能知道。应该就和世界各地卖的一样。”? ? ??“这附近有没有固定的驻扎部队?”这个问题显然有些敏感。船长没看向我的方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两分钟,他给出了一个答案:“我印象中是没有的。”? ? ??我回想了一下那忽然消失的湖冰,知道自己碰上大麻烦了。转圈? ? ??鱼骨在桌上杂乱的散着,电炉的红光也暗淡下来。正常情况下两人应该抽烟,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一人把声响压到最低吐出一阵烟雾,说几句“人生苦短”之类的话来感叹。? ? ??不巧的是,我和船长都不抽烟,所以就只是两人吃完了鱼以后闲到发慌而已。船长有好几次想问出什么来,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所以还是由我开了腔。? ?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天快开始变亮了。”? ? ??船长看了我一眼,却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站了起来,离开了船舱,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随后整个人便溶化进漆黑的夜幕里。室内白色的灯光让我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有纯净的墨黑天色和哗哗不停的水声。我想了想,把外套穿上出了船舱。? ? ??外面的气温有些低,出门的一瞬间便感到全身的鸡皮疙瘩都钻了出来,脸颊的绒毛都不遗余力的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个个竖的笔直。扶着冰冷刺骨的护栏,我的视力慢慢适应了黑暗,发现他站在甲板的最前端。湖上吹着风,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吹向不远处的一个岛。地图上没有标示出它的名字,东侧还有三个比它更小的岛,也是无名岛。而船长现在望向的是另一个方向,隐隐约约可以望见一些几乎不可见的灯光。? ? ??“那边是乌斯季巴尔古津?”我站到了他的旁边,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确实点了头。夜色中一举一动都失去了立体感,彼此的形象只是一个黑色剪影,远处的灯光则更是令人觉得不真实。不远处的岛边有影子晃动,不知是毫无建树的月光造成的,还是并不怎么高的山丘造成的阴影。? ? ??我抬头看了看厚重的云层,回了一次船舱,把双肩包背了出来。? ? ??“我们该开船了。”船长对我的话十分意外。“开船?现在回到最近的城市里也找不到可以住的地方了。”? ? ??我没有解释,拉着他走向船舵,船长也并没有反抗或拒绝,只是有些迷惑。等他的双手握住了拉杆,我才继续说道:“去那边的岛上,最大的那个就行。”? ? ??我们当然没有带野外露宿的用具。“只是临时上下岛,绕一圈就回来。”我语气坚定地坚持,船长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么晚了,上去了可什么都看不见。”? ? ??这艘看似孤独的船响起引擎声,在寒冷而干净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天光尚未亮起,贝加尔湖还没醒来。然而在此刻,我们并不是唯一在这湖上的生命。? ? ??“看,那边岛上的鸟被惊起来了。”船长向岸边指去。那些鸟儿迅速而精准的飞起又落下,飞向船的东面,突然又折返回来,落回了稀疏的林中。? ? ??就在即将靠岸的时候,船边出现了四个巨大的黑影。它们寂静地聚拢过来,像是伺机捕猎的猫科动物。我们的小船被严密封锁住去路的瞬间,其中一个高墙般的黑影突然发出悠长到能让人一口气捋至莫斯科的汽笛声。数十人举着安装了强光源的枪从船上跳下,以训练有素的攀登姿势登上了我们的船。我们的船实在是很小,他们迅速的搜完了船舱和甲板,众多灯光在空中旋转腾挪,像是寻找不到目标的巨人们在愤怒地挥舞白色巨棒。? ? ??“你怎么发现他们的?”船长有些被这阵仗吓到,压低了声音问我。? ? ??现在我们两人伏在小艇里,保温布被我们当做船篷盖在上面。我们提前划了救生艇离开,现在和他们相隔的距离几乎贴近这个岛的直径。他其实大可不必慌张。“咱们见到的那一大块湖冰,民用投影器根本搬不了,附近又没常驻军队,这里也不是什么适合训练的地方,只能是被人盯上了。你的船有没有到达它该在的地方?”? ? ??“我看看。还得漂一会儿,看这速度得十五分钟。”? ? ??我抬腕数了一下时间,距离“那个时候”还有两个小时,坐标不变。“得想个办法。回到最初的坐标得开半小时,我们需要把时间卡的很精准。”我让船长把我的另一个双肩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背的时候动作慢点。你应该体质还可以吧?”因为周围还是很暗,没法确定他到底做了什么动作,但我感觉到那边给出了肯定的手势。? ? ??“那就去爬山。”? ? ??我们一前一后的前进,窸窸窣窣的踩过草叶,向这座并不陡峭的山进发。沿途几乎都是草甸,高度和坡度都不高,我们只用了二十四分钟就完成登顶。我和船长在近乎平整的顶部蹲下来,静静观察四周。? ? ??“现在救生艇的位置在哪。”我又一次提问,船长在平板电脑上检查着自己手机的位置:“到最狭长的小岛边上了。”为了能确定那艘救生艇的位置,船长牺牲了自己的手机。至于为什么不用我自己的,是因为他的手机自带了同帐号下的加密定位服务——这种时候不应该在下载定位软件的小事上浪费时间。? ? ??我向山下退了几步,小心的拿出笔记本电脑,以最低的屏幕亮度开始操作。转瞬,打破黑暗的光亮除了不明人士的灯光,又多了一束遥远的红色应急灯光。它照亮了那个小小的岛后又转瞬即逝,虽然很短暂,但在这宁静的夜里十分吸引注意力。大岛边的光柱们聚集在了一起,很快又有一小部分像萤火虫般脱离集体,回到了其中一艘船上。它很快进入了静默状态,一切光亮都消失了,仿佛海岸边一直都只有三艘船只。? ? ??我们知道它是奔着那个应急灯光去的,风声把他们毫不掩饰自己存在的危险叫喊送入了耳朵。我听不太懂,但是那腔调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好词。船长俯卧在地上悄声问我:“你到底做了什么?他们说的话很难听。”这打消了我询问那些单词是什么含义的好奇心。? ? ??“时间快到了。”我又开始焦虑的看时间。狭长岛的那边又亮起了应急的红灯,但它闪烁的时间更短。有些刺骨的空气里传来了快要耳不可辨的轰隆声,岸边聚集起的灯光似乎有些骚乱,随后有几束灯光开始向我们所在的山上移动。我看不到船长的脸,但他应该是一脸茫然。? ? ??如果不是现在,我倒是很想看看他现在茫然的表情究竟有多有趣。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包:“把应急灯给我。”他吓了一条,小心翼翼的把包从自己的背上取下,拉开了拉链。他用右手到里面摸索,语气有些惊讶:“这里面的东西和你放在救生艇上的是什么?”? ? ??“普通的应急灯,和几个你很熟悉的东西。”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赶紧催促他继续拿。他终于摸到了根灯管,战战兢兢的递给我:“这玩意儿不会是炸弹改的吧?”我被他的话说的又好气又好笑:“就是个普通的应急照明棒。”就在麻利地贴好通讯贴片,准备扔出去的时候,我念头又一转,“船长,你的臂力怎样?”? ? ??“我觉得还可以。”? ? ??我把应急灯管又递给他:“那这个任务交给你,照着那边的海岸扔,能扔多远扔多远。”他接过去,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些赶来的人走到了哪里,确认安全后才“呼”的一下向岛的东北侧扔了出去。灯管随风轻飘飘地飞出很远,几乎是落地的同时,它发出了明亮到足以把他们吸引过来的红光,我则拉着船长脚尖撞脚跟地跑向救生艇的位置。? ? ??“往岛的正西边走,只管划远一点就好。”船长二话不说,抡圆膀子让船逆风前进。我则把保温布整个浸到了水里。对方为了寻找目标,在这种漆黑环境下最有可能利用的就是红外夜视仪,能做的对策就是降温。但很快船长就开始抱怨这一行为拖慢了船的速度,我只好把巨大的保温布又收回来。? ? ??几分钟后,我们可以远远望见登陆点了。那里的光芒已经暗淡了不少,但有一团和之前大致相当的光亮靠近着我们,想必在岛的另一侧还有一艘。? ? ??“就剩下一艘船。”眼看他们越来越近,我们离岸边也已经有了大约400米远,几乎处于湖心的位置。接下来的情况才是最危险的。庞大的黑色轮廓带着浪声环岛而行,他们几乎可以肯定我们在这个岛上。我和船长再次伏在小艇里,用大张的保温布盖住整个艇身,边缘垂进了湖中,波浪打在上面,发出了轻微而清脆的嘭嘭声。? ? ??还有七百米。我从两个背包里分别拽出一台榨汁机大小的设备。船长之前就为这两台不知做什么用的玩意感到困惑,毕竟逃命的时候要背的东西越少越好。其中一台成功启动后,背光屏幕泛出蓝白色的光,我蜷着身体调整着坐标。? ? ??他们已经开始改变前进方向,激起的浪和泡沫多了起来。小岛的另一侧也出现了船的黑影。船长躺在一旁,安静的让我一度怀疑他已经中弹。那充满敌意的叫喊声又响了起来,仿佛近在咫尺。我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 ? ??四百米。他们完成了转向。我按下了第一台设备的启动按钮,把它抱在胸口开始祈祷。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希望它会就这么坏掉,想象其中的等离子束切割开我胸口和心脏的焦灼与疼痛。? ? ??两船快要交汇之际,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低沉压抑的噪音,像是打雷。一阵极其猛烈的浪打了过来,巨大的力道迫使我们抓紧了艇上的拉把,我用左臂箍住尚未启动的机器,而船长腾出一只手抓紧了保温布。在被推远的过程中,船底几乎快要和水面垂直。它剧烈的左右晃动,像是一头斗牛,好在并没有翻船的迹象。? ? ??但是很快,一切都安静下来了。螺旋桨声、风声,还有那些家伙的叫喊声,全部消失了。就连湖水都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安抚了下来。? ? ??“起来吧,可以算是安全了。”船长听到我的话,紧张地大喊起了俄语。我径直掀开了那层或许保护了我们不止一次的保温布。? ? ??因为一直在看显示屏,眼前是切实的一片漆黑,反而令我突然感到了根植在基因深处的恐慌。但是船长的惊叹声和逐渐恢复的夜间视力让我知道,第一步成功了。平整的滩边原本应该停靠着两艘船,现在却都荡然无存。一个三十米高的黑影庄严而不合常识的矗立在那里,像是雨后的蘑菇群一样突兀。? ? ??“你刚刚用的是投影器?他们现在,现在在山底下?”船长指着那座山,声音有些颤抖。他仍然压着极低的声音,并非担心被那些危险人物发现,而是充满了惶恐,仿佛是担心打扰到什么伟大的存在。? ? ??我还是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登陆点的方向,抱着第二台投影器。屏幕上的坐标与上次相差不远。? ? ??登陆点。船长也意识到了我接下来的目标是仅剩的那艘船,他原本想向我走近两步,但差点翻船的后果让他一屁股坐了回去。他现在才明白,我说的“安全”的是指什么。? ? ??小岛的南端绽放出了一朵红色的烟花,只有被它照亮的部分能看见灰黑色的浓烟。与爆炸同时出现的,还有沿着滩边延伸的又一座山。? ? ??有人曾试图用高速相机拍摄高维投影的过程,但结果总是上一帧图像还一无所有,下一帧图像里就出现了投影的结果。由于技术细节还处于极度严格的保密状态,有关它的原理的进展也非常少,直到现在,从来没有人能明确的指出它们是如何出现的。? ? ??那高耸着的说是山,毋宁说更像是一堵弧形的墙,按照预设的数值,应该有六十米高,最下端的坡度超过七十五度,如一把锋利的刀片垂直插下来,隔开了我们和那些危险的家伙。中央延伸到了水中,激起的浪把我们的大船拍离了小岛。? ? ??我在心底估计着划船所需的时间和距离,长舒一口气后在救生艇上坐了下来。动作快一点的话,还赶得上。? ? ??赶回船上是我和船长的共识,他有些疲累,喘着粗气奋力向漂离的船划去。不出所料,船长有很多问题要问我:“那帮人是谁?你又是故事里的谁?”? ? ??“先回船上吧,”不远处燃烧的火光开始背离我们,被推走的大船上只有一个舱室里的灯光惨白的亮着,如灯塔一般引着我们前进。我顾不上船底下积的水,背靠在船沿上,让全身紧张的筋肉放松。“先道个歉,毁灭世界的那件事,和我有直接关系。”? ? ??“你是张洺?”原本有些放松下来的船长惊得差点跳起来。他仔细的观察我的脸:“长得也不像啊,整容失败了?”? ? ??“我可没张洺先生那么厉害,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 ??“那你是文维?”? ? ??“也不是。”? ? ??“那……”? ? ??“不用猜了,我是那个研究生。”? ?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船长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一屁股坐了回去。我见状笑了起来:“失望了?”? ? ??“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意外。”? ? ??我顿了一下,“不觉得我是个很讨厌的人吗?”? ? ??“为什么呢?”船长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能给普通人带来好处的就是好的,一般人才不会管它背后的故事。你也间接帮助张洺证实了理论,算是一举两得。但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那船上的又是什么人?窃贼的良心发现?”? ? ??“窃贼这称呼可不好听。”我有些无奈,但并没有反驳。“我不知道那些船上的人是谁。但你想想看,我偷了张洺的技术,张洺扬言要毁灭地球然后失踪了,现在我又突然跑到这湖上不知要做什么,这在某些人眼里恐怕是个危险信号——甚至危险到能威胁到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 ??“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好奇心,能害死猫的那种。”? ? ??船长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想要透过它看到我真正的想法。我相信他没看出别的什么来,我确实没有撒谎。在这种情况下,谎言是毫无必要也毫无意义的。船长狠狠地用桨拍了一下水面,再次问起张洺的事情:“他是因为你偷了技术而感到愤怒,才做出那种事的?”? ? ??“张洺对此是很生气,但真正促使他做出那件事的理由,恰恰是因为人们相信了他的理论。”? ? ??船长划船的动作慢了下来,我也不得不放慢速度,以免船漂向另一侧。他转向我的方向,即使在一片黑暗中,我也能感受到他的不敢置信。“这又是什么理由?”? ? ??“有两种人不喜欢他,一种是相信四维空间有生命存在的人,另一种是相信四维空间没有生命的人。”? ? ??“这加起来就是所有人啊!”? ? ??“在你看来,四维空间有生命吗?”? ? ??“我……”船长犹豫着,“我想大概有吧。”? ? ??“那咱们在四维空间里挖来挖去的,会对它们造成什么影响?”? ? ??“啊。”船长明白了那些人的观点,“他们认为投影器是对四维空间生命的一种干扰,就像是……”? ? ??我抢过船长的话头:“就像是家里的蛀虫。好,那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四维空间没有生命,但我们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可以看做是四维世界的投影。那么,”我凑近船长的身边,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我们是什么?即便我们选择同时逃避这两个问题,我们没有给那个世界的它们带来麻烦,也不是什么无机物的影子,那我们又是什么?抱持着这两种观点的人们对张洺做出了各种各样的攻击,言语上的,精神上的,物理上的,涉及他身边亲友的。无穷无尽的伤害,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不想再有人因为地震而受伤罢了。? ? ??“最后,他崩溃了。”? ? ??船长的身体抖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只是奋力划着船。直至回到船上,我们都没有再进行任何交谈。证明? ? ??两人紧紧靠着烤架,它和舱室内的空调所带来的红外辐射让我们从彻骨的寒冷中逐渐缓过劲来。我尽力控制着因低温而抽动的手指,按下了启动键。小心翼翼地将它摆放到桌上后,我迅速逃回烤架的旁边。“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那个难题了:张洺在失踪前留下的所谓世界末日。”? ? ??“哦,是空场。”船长回答的很快,可惜是用俄语回答的。? ?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空场吗?”? ? ??船长用毛巾擦着身体,冷得说话都带着颤儿:“据说是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 ??“不对。张洺其实只挖走了一样东西:希格斯场。”? ? ??“希……”? ? ??“希格斯场,或者说,是挖走了直径十万四千公里的希格斯粒子。这是一种极重的基本粒子,能够赋予物体质量,具体的理论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但所有的物质质量,都是由它们赋予的,就像是只有在希格斯场中,别的粒子才会意识到自己的重量一样。”? ? ??“希格斯场是它们的自尊。”船长没头没脑的这么说了一句。? ? ??我轻轻笑了一声。“比喻很精准。那么,如果一个粒子真的不与希格斯场发生相互作用,会发生什么?质量变得和光子一样是零吗?行进速度是光速?还是说压根就看不见了?或者因为基本力无法发生作用而溃散掉?”? ? ??困惑溜上了他的眉梢,很快又如阳光下的蜘蛛般爬走了,“大概是沿着进入空场的方向以光速前进吧。我不知道。”? ? ??我抬头望向那深邃的蓝黑色苍穹,不远处有大片乌云正在逼近。“你不知道的话,我就更不知道了。”? ? ??船长没有问能不能把它填回去,他有着相当宽心且具说服力的理由。“张洺挖出的空场需要一年后才会和地球相撞,而联合国在上个月已经宣布空场被顺利填回去了。”? ? ??我看着他:“真的吗?空场的第一个发现者是一位天文爱好者。他观察到冬季大三角里有一颗星星偏了一秒的距离。这个消息在他的朋友之间传递,又在一个天文论坛里成了小小的热点话题。最终,一位匿名用户把这个消息带到了人数更多的社交网络上,全世界的人们讶异于天空的变化,只有少数人意识到了它的可怕之处。从那之后,过了多久人们才知晓那是空场造成的影响?而空场的本质又有多少人知道?从公布到空场的解决,又间隔了多久?? ? ??“别的事物或许能简单的进行填埋,但空场几乎不可能被填回。就像是告诉你一个方程的结果是0,要求却是倒推出它的原式。答案是唯一而确定的,但问题永远不是如此。”? ? ??船长又打了一个寒颤,“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注定要完蛋了?”? ? ??“现在的我可以打包票,绝对不会。我会拯救你们的。”我昂首挺胸站了起来,初升的阳光透过湿漉漉的发丝,几滴未擦净的水珠闪烁着明亮的光泽。? ? ??之后我便笑嘻嘻地对着船长问道:“是不是听起来挺有英雄气概的?”? ? ??船长低哼一声,没搭理这个显然是脑子冻傻了的举动。? ? ??“我可是认真的。还记得张洺的名言吗,既然在平面上看不清生活的世界,那就跳起来俯视它。咱们解决不了的事情,从更高的维度解决就行了。”? ? ??“你不是说我们没有办法把空场填起来吗?”? ? ??“对,我们是没办法。但它们有。”? ? ??船长豁得站了起来,他记不清自己今天是第几次受到这种程度的冲击了:“那边真的有生命?”? ? ??“我以自己的性命担保,真的有。”? ? ??船长被这个消息吓的失了神,“你是怎么知道的?”? ? ??“就像科幻小说里那样,为了确定那边有没有生命,先扔一串质数过去。但是像那些狂热信徒一样拼了命的发送数字过去是不行的,它们不可能理解。? ? ??“所以,我在高维空间里,按质数表的顺序打印月球让他们看。当然,大一点的质数是数个月球连在一起的葡萄串。”? ? ??船长扶着椅子坐了下来,防止自己摔倒:“缩小版的月球?”? ? ??“不,一比一大小的。虽然最终会因为引力而重新塌缩成一个球体,但在那之前它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来数清楚个数。在它们搞明白这是三维信息的时候,我正在打印73个月球连接在一起的模型。? ? ??“只要它们意识到三维的世界里是有生命存在的,那就解决了最困难的部分。它们的语言和表达方式对我们而言很难理解,而我们的交流方式对它们而言就像是直白到毫无修饰的说明书。它们很快和我一起建立了一个新的交流系统,并答应帮助我们填补那个空场,甚至能帮忙找到张洺的位置,只是我对后者没什么兴趣,便婉拒了。”? ? ??“但你之前说,如果存在高维生命的话,我们所做的一切岂不是……”? ? ??“除了打印出来的月球对它们而言是略微大了点,别的它们都不在乎。他们为什么毫无反应?他们起初根本没把我们当生命,而在高维上戳出的小小孔洞,对它们而言更像是自然现象,而非生命所为,就这么简单。? ? ??“但很不幸的是,它们独独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如果山是投影,人类是什么?它们对素昧平生的人类搞出来的灾难如此尽心尽力,就像这些事情其实是它们自己折腾出来的麻烦……”? ? ??船长叹息一声,宽慰着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或许不多想才是最好的。空场已经被填上了?”? ? ??“还没有。它们没能完全确定我究竟是不是有独立思想的生命体。它们传来了一个坐标,让我在这里给它们信号,而它们会把信号物体从高维重新推到低维作为回应。虽然这不能证明任何事,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毕竟和自然现象聊天听起来还是有点傻乎乎的,不管三维四维都一样。”? ? ??船长用他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老家的一只猫。他的目光移到投影器上,“运行成功”四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那里。“你选择的信号是什么?”? ? ??我咧开嘴角,抵到了满是泥污的墙上。“等下你就知道了。”室内被空调暖风吹的干燥起来,我和船长走到了甲板上,正好遇到一阵微风。? ?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臭味,像是漂白剂。环顾四周后,我发现它的来源似乎是空气本身。船长显然也闻到了这个味道,他皱着鼻子寻找着,却一无所获。? ? ??过了一会儿,我们两人无意识的同时抬头看,天空中飘散着一些黑色的雾。它们被风吹着在空中翻滚,过了很久才落下,如同极碎的雪花。我捻了一些,发现它们是纯净的铁屑。而在黑雾中夹杂着如流星般的蓝色火焰,它们偶尔划过幽深的苍穹,转瞬又了无痕迹。我明白过来,刚刚的臭味是硫在下落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硫。? ? ??这是四维的黄铁矿在向我们的世界跌落,铁和硫之间的化学键在三维空间里消失了。我笑了出来,把手里的铁屑扬进了湖里,眯起眼睛望着几乎一无所有的天空。“这是用他父亲的生命、他自己的一生加起来才换来的东西。它很美,不是么?美得令人绝望。”? ? ??湖上,破碎成小片的云朵正一缕缕向远处飘动,在这船的旁边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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