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全球遭遇寒冬,济南跟其他城市一起进入看不到尽头的冬天,为了更好适应雪后的生活,人们不得不建造地铁,因此破坏济南的地下泉水,造成泉水停涌。十几年过去,人们为了恢复泉涌,重建泉道。文章借助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的视角,展现了雪灾之后的济南。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觉得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济南的冬天》老舍??时间差不多了,小鱼穿上羽绒服,戴上帽子,勒上口罩,全副武装。经由干冷的楼道过渡,门外的天寒地冻就没那么张牙舞爪。雪还在不停的下,门口一片厚重的绒白,没有踩踏过的痕迹。下午还有憋不住的孩童外出玩耍,但他们留在雪地上的作品早就被后续的雪花抚平、淹没。小区路灯亮了,漫入光柱的雪花翩跹出好看的摇摆。此刻,周末傍晚,多适合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喝一碗热汤,聊几句家常,然而她不得不出门,为了父亲。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是刚刚从地铁站出来或者跟小鱼一样准备搭乘地铁。领秀城地铁站口位于中央公园东区,她走过去要花十几分钟。白天还有摆渡车,缓慢而从容地穿梭在各个小区和出入站口,这个点也停运了。雪花很快把她粉刷成白色,融入天地之间,一百步之外,几乎看不到她的移动。万幸路上没有汽车,只能看到间或驶过一辆推土机,推着积雪负重而行;车身也被大雪覆盖,就像一座滑行的雪丘。小鱼写过一篇推土机司机的报道——编入“雪崩”之后流行起来的工种系列,他们就像之前存在过的洒水车司机,但他们的作用更为迫切,不洒水也不会影响正常出行,不铲雪换来的就是此路不通。这项工作对他们的驾驶技术没有过硬的要求,更不需要风驰电掣,相反,这考验一个人的耐心。采访结果显示,超过八成推土车司机(他们自嘲为推机)都提到了寂寞。在以每小时十公里行驶途中,面对漫天风雪,统一而单调的色板,时间久了,就像是在海面航行,不辨东西,不知早晚。这时候必须听点声音,跟家人朋友或者同事说说话,打开收音机,制造一些背景音,否则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死去,成为一只无家可归的游魂。“人活着嘛,就要搞出一点动静,就像咱们的泉水,一直在地下没人看见,必须涌出来,才能成为景观。”小鱼还记得一位年长推机的总结,“只可惜,现在泉水都枯了。你们这些‘雪一代’没见过好光景,那时候的黑虎泉活力十足,我每天早上都要去打一桶泉水,煮茶最香了。哎,都是地铁闹的。”他没有把问题归咎于雪灾(或者导致雪灾的自然和人为因素),而是地铁。人们都是如此,忽略始作俑者,揪着最直接的肇事者不放。小鱼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对几眼泉那么珍重,更有甚者,到今天还在宣扬地铁破坏泉脉的言论。都是地铁闹的?没有地铁,人们将寸步难行。情怀?活着才能讲情怀,死去就只剩缅怀了。行人逐渐茂盛起来,靠近地铁站了。小鱼小跑几步,分开厚重的塑胶门帘,一头扎进入口。她清理干净身上的积雪才下楼梯,不像有些人一边走一边抖落积雪,搞得台阶始终湿漉泥泞。“雪崩”之前,总有行人闯红灯,也不见得有什么要紧的事,习惯使然。这批人的坏毛病也在与时俱进,或者过继给他们的下一代。有机会一定组个稿,狠狠披露这些人的丑恶嘴脸。说起来都是不起眼的小事,可地球不就是这么沦陷的吗?“雪崩”酿成并非一朝一夕。想到这里,小鱼竟然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随即又为自己的器量感到悲哀。这或许就是跑社会新闻的记者的通病。??在西门外的桥上,便看见一溪活水,清浅,鲜洁,由南向北流着。这就是由趵突泉流出来的。设若没有这泉,济南定会失去了一半的美。《趵突泉》老舍??总有人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或者,谁给你取的名字,真有意思。真有意思读起来需要厘清重音,有时候是真有意思,有时候就挺没意思。一个代号而已,何必那么在意。大鹰开始还跟人解释,后来懒得细说,再有人问起,干脆怼回去,“我为什么不能叫大鹰?”没有突如其来的愤怒,人们往往只能看到表面。大鹰一贯给自己张贴温柔的标签,接人待物都没得说,大半辈子铸造出良好口碑,不管同行,还是邻居,提到大鹰都竖大拇指,东家长西家短参差不齐,但没一个人在背后嚼他舌头。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最近变得暴躁,好像心里有一团晃动的火焰,一点微风都禁不起。他想起之前看过一篇报道,为什么家长总是喜欢打孩子?文章鞭辟入里,抓住家长细腻而慌乱的心情,没人天生就是虐待狂,更何况对亲生骨肉下手,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自己动起手来却不知轻重。这些家长坦言,孩子总是犯同一个错误,屡教不改,久而久之就埋伏下一种针对性情绪,一旦孩子触到痛点,条件反射一般给小孩后背赏一巴掌、屁股光临一脚。大鹰最瞧不起这种人,打孩子算什么本事,他从来没有收拾过女儿,最严厉的教训就是假模假式地板着脸。想到女儿,大鹰心里荡起一圈幸福的涟漪,脸上的神色继而舒展。“嘿,思想什么好事呢?”老宽拍灭安全帽上的灯,站在大鹰对面,立定之后,卸下鼓鼓囊囊的背包,活动肩膀。“没事。”“我掐指一算。”老宽抬高右手,大拇指煞有介事在其他几根手指上戳戳点点,“你想女人了。”“对。”大鹰把“女人”错听成“女儿”,心里想着什么,所见所听都会受到感染。等他反应过来极力找回,“不对。赶紧干活。”“有什么不好意思。这是正常现象,不想才坏事呢。说正经的,你媳妇走了这么多年,不盘算再寻摸一个?需要的话,我让你嫂子帮忙物色。”老宽挤眉弄眼。“操不着的心。”“得,狗咬吕洞宾。”“别拉呱(济南话:闲聊;下文备注皆为济南话)了,赶紧巡查吧,还有一个月就要进行首次泉涌测试。全济南都盼着这一天呢。”“要我说就是多此一举,泉道我们都来回多少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不差今晚这一遭。这不过是走走形式,不用太认真,遛两眼得了。大周末的,领导都在家歇腿,让我们出来跑路。要我说,咱俩早点收工,去我那滋洇两口(喝两口酒)。你把这玩意放下吧,背着说话不嫌累啊。”老宽说着就要下大鹰的背包。“你别忽而马约的(敷衍了事),人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千万不敢出乱子。”大鹰反而紧了紧背带。这是一种改良版的枪式发泡胶设备,包内装发泡胶溶液,背包一侧有一根枪管,类似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老式农药喷雾器。发泡胶是是一种依靠湿气固化的聚氨酯弹性密封发泡材料,主要用于建筑门窗边缝、构件伸缩缝及孔洞处的填充、密封、粘结,应用于泉道,则是弥补岩石之间的缝隙,防止压力外泄。“谁等十几年?”老宽有点急了。“我。”“可以,你冷赛(真有意思。此处是反话,恰如上文所言)!”老宽竖起拇指,随即用这只手拍亮脑顶的灯,强光打在大鹰脸上,他拧过脖子闪避。老宽拎起背包,转身走了,没几步闪进一个岩溶洞穴,光束被截断,只能听见格挡格挡的脚步声。老宽走远了,大鹰才动身,一时不能全身心投入检查。扪心自问,像他这样等待十几年的人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本地媒体不久前做过一次民意调查——不是正儿八经的统计,就是一些街访,准确地说,地铁访问,街上可摸不到这么多人——“非常期待”“劳民伤财”都有人站队,但支持最多的一条是“有些高兴,但不至于喜出望外”。这至少说明,此次受访者对于泉水复涌的态度不是那么高涨。也难怪,受访者多是“雪一代”,他们对于泉水没有那么深刻的感情,也没有直接接触,只是从长辈的口中听说,就像“雪崩”之前,外省外市的小学生从课本里面得知趵突泉一样,顶多是一种向往,形不成依赖;殊不知,泉水曾与长辈息息相关。这种相关不仅仅是饮用和观赏,更无关旅游的创收,而是一种生活习惯。济南雅称泉城,枯了泉,可不成。如果济南是一篇文章,趵突泉就是中心思想,不管怎么落笔都要绕到这上面。??假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睛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济南的冬天》老舍??地上的济南了无生机,地下的济南人满为患,尤其是贯穿市中心的1号线,高峰期错过几班车再正常不过。事实上,名正言顺的1号线位于济南西部,途经长清区、市中区和槐荫区,跟最繁华的历下区毫不沾边。这条线路早在2019年4月就正式运营,是一条高架与地下相间的线路,由于起始地不约而同地位置偏僻,被调侃“一条郊区通往郊区的地铁”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拥堵路段”。为了今晚的活动,小鱼出门前特地查阅济南地铁的相关资料,掌握一些历史原因。资料(“雪崩”之后,许多事情和事物都成为历史,只能在资料中永生,幸运的是,资料保存的形式和内容应有尽有)写明,济南西部地质条件相对较好,离泉水核心区较远。简单来说,就是为了保泉。济南曾因为七十二眼泉闻名遐迩,也因为七十二眼泉“投鼠忌器”,迟迟未能兴建地铁。一旦在市区修地铁,势必会破坏地下水位,泉水停涌的并发症紧随其后。保泉派和地铁派曾为此喋喋不休。小鱼着实不明白,城市发展难道抵不过那些陈旧酸腐的荣誉吗?不过一切都成为历史,“雪崩”之后,活着比怎么活着更加迫在眉睫。没几年,济南城区就遍布四通八达的地铁,再也不会被其他省会嘲笑基建落后。济南规划地铁1号线那会,只剩银川、西宁、拉萨、海口四个省会还没有开始建设地铁。杭州、南京笑话也就忍了,连石家庄都来揶揄;石家庄有啥啊,不就是有几条铁路吗,既缺少自然景观,又没有文化底蕴,有趵突泉吗,有千佛山吗,有大明湖吗?人们将领秀城通往动物园这条“雪崩”之后最先修通的线路称为“新1号线”。这个名称得到官方认可,一方面,不管从哪方面考量,这都是济南最核心的一条线路,另一方面寓意灾后的重建和崛起。坚强而乐观的济南人民迎来新生。十几年叫下来,“新1号线”也就不新了,最初的1号线成为默认的“郊区线路”。只有济南土著才熟悉这些常识,外地人常常搞错,就像初次听到经四纬一和经七纬二,还以为在下象棋。这也是一种济南特色,用经纬来命名路和街,不像其他城市,清一色的中山路、裕华路、和平路,红旗大街、友谊大街、建设大街。资料里面提到,济南的经路是东西走向、纬路是南北走向,跟地理概念的经纬线的方向相反。济南的经纬路跟经纬线也没关系,跟商埠一脉相承。清政府设计商埠后,济南经济开始蓬勃,特别是纺织业非常发达,古时织物里有“长者为经、短者为纬”的说法,所以清政府就将商埠区域内东西方向的道路以“经”命名,从北铁路为限的“经一路”向南依次排列;南北方向的道路以“纬”命名,从东十王殿的“纬一路”依次向西排列,正好经纬路垂直相交。资料里还写了,最开始叫“马路”,也不是“经路”。现在的经一路称为大马路,依次排开称为二马路、三马路。小鱼便觉得无聊了,不愿深入了解。关键是,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就像父母给小孩取名,思前想后,求卜问卦,自己觉得诚意十足,别人听来还不就是那么回事,谁会去深究,听你解释呢?倒是有人问过小鱼,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可能返璞归真吧。地铁站内暖和,但不至于热,城市建设者们对于能量的使用非常苛刻,谁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停呢?以前大手大脚惯了,现在必须紧衣缩食,能关闭的场所都关闭,能停止的活动都停止。“东荷西柳”①也凋谢了,开发成蔬菜大棚。这些代表性的建筑曾与济南的古韵遥相辉映,如今沦为菜园子,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决心。活着才能创造奇迹,没有这个前提,一切都是纸上谈兵。小鱼终于挤上第三趟列车,幸运的是,经过两站地乘客更迭,她寻到一个空座。今天是周末,没有所谓的下班晚高峰,车厢内的乘客却不见少。往常这个点搭乘地铁,人们脸上都粉刷着疲惫,今天不同,许多人都兴高采烈,像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年纪越大,兴奋的劲头越是卯得丰满。离她不远就站着一个老人,看上去就跟初次相亲似的,放光的眼睛之中还夹带些许羞赧。小鱼想给她让座,无奈被人群隔断。两个人必须互换位置才能成全美德,就跟置换反应一样,一个进去,一个出来,旁边再没有多余的空间。跟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还是漠然为主,要么闭着眼睛假寐,要么干脆戴上“Vision”,沉潜到虚拟游戏中放飞自我。“雪崩”之前的资料里有不少讽刺这个题材的作品,图片或者绘画,小品以及短剧,那时候的人们乘坐地铁不能离开手机,放眼望去,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例外,手机成了手的外延,身体的一部分。时代在进步,进步的主要是科技,人们的行为总是滑行在舒适的惯性之中。“济大东校区站到了,下车的朋友请提前换到门口位置,从右侧门下车。”小鱼打了一个哈欠,眼角余光扫到一团黑物,定睛观看却是一条黑色拉布拉多,它艰难地钻入车厢,后面跟着一位戴着“Vision”的女孩。女孩打扮时尚而且凉爽,上半身还算保暖,披了一件印有时下潮牌logo的针织开衫,下半身只是用一条堪堪过膝的毛呢短裙包裹,足蹬一双棕色翻毛雪地靴,露出半截不顾一切的小腿。女孩居住的小区一定建了直通地铁的栈道,类似飞机的登机廊桥,将她温暖舒适的家跟地铁无缝连接,否则在地面上待两分钟,保准她两根纤细的腿冻成冰棍。飞机,廊桥,又是只能在资料里相遇的词汇,“雪崩”之后,飞机基本告别天空,不仅仅是能见度的问题,气温、风向、风力等等都不宜飞行。通往大洋彼岸的时间在短暂缩短之后被无限拉长。女孩的淡蓝色头发是干的,没有纠结的迹象,可以佐证小鱼前面的猜测。女孩上车之后跟旁边坐着的中年男子交流了几句,开始听不清,后来双方猛地提高音调,能够判断两人之间爆发一场争执。这再正常不过,现在的人们都有些心浮气躁,早起还好,到了半下午,积蓄多时的怨怒就会徘徊在临界点,稍微一个不注意就能引爆。她专门攒过一篇家长体罚子女的报道,统计显示傍晚是一天当中最容易动怒的时刻。争吵的内容也缺乏新意,女孩上车就让旁边的男人让座,男人不允,大意是女孩既不是孕妇也没有残疾,凭什么让座。女孩说男人就应该为女人让座,这是一种默认而通用的社会法则。男人却搬出女人们惯用的男女平等,据理力争。女孩急了,指责男人不尊重女性。男人反诘,女孩自始至终戴着“Vision”讲话,不尊重人。又说,女孩往车上带狗,给原本就不富裕的公共空间添堵。女孩突然哭了,眼泪从目镜下面缓缓淌出,惹人心疼。男人的反应让这件事情变得微妙,他竟然也跟着哭了。啪,一篇报道捏合成型。小鱼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她的举动没有引起注意,周围拍照录像的乘客大有人在),现在,她掌握了这则新闻的生杀大权,她可以把女孩写成女权主义,也能把男人写成社会渣滓,全凭她的心情。这为她本来不情愿的出行带来一丝慰藉,一举两得总是让人觉得物有所值。??泉池是差不多见方的,三个泉口偏西,北边便是条小溪,流向西门去。看那三个大泉,一年四季,昼夜不停,老那么翻滚。《趵突泉》老舍??老宽的话在理,弄得他心里痒痒的,但痒了,挠一挠就行,没必要治疗。一个人的心很大,可以熙来攘往很多人,一个人的心很小,只能安营扎寨一段情。若要引进其他故事,必须将之前的内存腾空,就像化学上讲的置换反应。大鹰化学不好,担心置换不成功,反而来一个分解或者化合反应,弄得双方不欢而散,索性单身。也挺好的。结婚以后,“雪崩”之前,大鹰常常为踢球的事跟妻子闹矛盾,也不是闹矛盾,毕竟踢球又不是抽烟喝酒,既不铺张浪费,还能锻炼身体,妻子也支持他,只是大鹰把足球标榜的过于离谱,那种真挚而强烈的感情,让妻子吃醋。赶到夏天,中超比赛开打,鲁能每个主场大鹰都要到场助威,不是坐在看台上闲云野鹤,而是全程唱跳,一场比赛下来,比运动员流的汗都多,嗓子不喊哑了,还会遭到领队责骂,质疑你出工不出力,质疑你不是忠诚的鲁蜜。鲁能现役球员就是他的superstar们,他了解每个人的身高体重和技术特点,最喜欢刘彬彬和三哥。刘彬彬是鲁能青训出品的典范,又有速度又有脚下(刘彬彬之前,他最喜欢王永珀,号称中国小胖②),三哥更不用说了,说是国内中场翘楚不过分吧。大鹰甚至还动过把女儿送到鲁能足球学校的念头,如果没有这场意外。逢鲁能周六比赛,大鹰就跟朋友周日踢球,反之亦然。单身的时候,他的周末都扔在球场。结婚之后也猖狂过一段时间,后来妻子拟了明文规定,每周只能出去活动一次,大鹰就改变策略,下午三点到五点踢球,完事正好看球。女儿出生之后,大鹰收敛了一个多月;一个月不碰球,感觉浑身都锈住了。大鹰平时抠门,但舍得花钱买足球装备(球衣、球袜、护腿板、各种型号的球鞋一应俱全)和鲁能比赛的年票。足球对大鹰谈不上信仰,但绝对是一个精神支柱,一想到周末能在球场上攻城掠寨,大鹰就觉得幸福。这种幸福与生俱来,就好像他对泉水的感情。如今,大雪封天,足球联赛早就停办,按着整个济南市笆篓,也只有三四家室内体育馆开放着五人制足球场,收费之高让人咋舌。大鹰没有这个闲钱,也没有这份心思再去踢球。如今看到足球,大鹰首先联想到妻子皱起的眼眉。他之前对足球爱得多深,现在就有多痛。大鹰之前想不明白,妻子怎么就不理解自己呢?不就是踢个足球,一周一次,又不过分,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施压和打压?妻子不在这十几年,他才缓慢了解,爱是无私的,爱也是自私的,她只不过想让大鹰多陪陪自己。在一起的真谛不就是在一起吗?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活在一起。在一起本身就是感情修行。在一起触手可得,在一起遥不可及。不能多想,往事就跟漩涡一样,一旦跳进去,打着旋儿就给抽到水底,半晌才能凫上来缓口气。他浮出水面,一身湿漉漉的回忆。地下泉道装有照明灯,但是瓦力有限,只是起到提醒的作用,真正照明还是需要安全帽上面的强光灯。大鹰把灯光笔直向前铺出,仔细检查。泉道之内静得出奇,脚步声又因回声作用被放大,他能清晰捕捉到鞋底跟地面的咬合跟厮杀,以及地铁呼啸而过的声音。头顶就是“新1号线”的大明湖站。大明湖这三个字又把刚上岸的大鹰拉回水中。妻子是河北邯郸人,大鹰还记得跟她第一次约会在大明湖,两个人乘船到湖心,大鹰跟妻子表白,说得都是偶像剧里的话,什么不答应就跳下去,作势站在船边。妻子忙说答应。事后妻子跟大鹰说,他沾了名字的光,她当时还没想好要不要跟大鹰交往,事发突然,妻子喊得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同意。后来在一起了,想的也是先试试,不行就散,没想到一路摸爬滚打,还在同一条船上;闹过几次分手,但都有惊无险。表白结束,大鹰掌心全是汗,当初考驾照科目三都没这么紧张。大鹰心里美,两人划到岸边,大鹰先跳上来,再扶妻子,中午就在明湖楼狠狠破费一顿,点的都是招牌,一条糖醋鲤鱼,一例奶汤蒲菜,一盘水晶藕。“奶汤蒲菜多吃点,别的地方和时候都吃不到。蒲菜从大明湖采摘,每年春天才有,过季就不鲜了。”这话不假,两个人就在明湖楼铺张了一次,以后约会,每逢饭点都被大鹰安排在超意兴,两碗米饭,两块把子肉就交代了。大鹰总是给自己定标准,没在一起之前,在明湖楼消费物有所值,开始处对象了,再去明湖楼就是浪费。超意兴多好啊,用餐方便,物美价廉。妻子经常拿这事唠叨他,说他看起来老实,心里头猫腻着许多弯弯道道。大鹰就计划碰一个纪念日或者节假日把女儿交给父母,再带妻子去明湖楼奢侈一把。几次蓄谋已久,最后不了了之;想象是一回事,付诸行动则是另一回事。最后好不容易给自己定了一个死线,“雪崩”却不请自来,并且带走妻子,计划胎死腹中,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明湖楼还在营业,但“雪崩”之后的大明湖早已被冻得结结实实,改成溜冰场,这成为“雪崩”之后,为数不多的户外娱乐,深得民心。湖水中再无法孕育蒲菜。济南也没有春天了。地面上的世界银装素裹,地面下才能寻觅一丝生机。泉道曲折缠绕,不辨东西,大鹰就像迷宫中的白鼠一样兜兜转转。若是没有经验和指引,进去之后断无走出的可能。大鹰参与了济南地下泉道铺设工程,他熟悉所有的线条和转弯胜过自己的掌纹。每次进入泉道,他都有一种游子归乡的舒坦。大鹰检查完自己的线路,从就近的西渴马村机井口爬出。为了便于检查,泉道内设一些竖井,类似直梯,跟就近地铁站互通,不过只对检修人员开放。大鹰没有去占那个便宜,多走了几里路,从机井口出来。机井口经过扩建改造,打磨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柱体,每隔两米建有一层隔离平台,井壁内侧附着着许多气口,届时顶层的隔离平台锁死,这些气口就会鼓出强劲的风,为机井加压。来到地面之上,大鹰冒着风雪折回刚才多走的路程。几里路,在泉道之中十来分钟就能走完,地面之上磨蹭了半个多小时。大鹰走到地铁站,边下楼梯边扑拉(用手拍打)身上的落雪。今天周末,又是傍晚时分,坐车的人不多,大鹰上去就捡到一个空位。他坐下来,掏出手机,把检查报告发送到公司内网。他以为老宽那边肯定还没结束,却发现两个小时之前,老宽就已经提交。他觉得下午的表现有些不近人情,老宽的初衷毕竟是为他着想,他不领情就算了,还掰了老宽几句。想给老宽留言,道歉的话又说不出来,反复斟酌了几行字,最后一一删除,准备放下手机,却收到老宽的信息:今天放过你了。明天啊,明天下了班,公司楼下超意兴,我备酒你请客。??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济南的冬天》老舍??小鱼后悔出门前没有把那半个面包吃掉,噼里啪啦在无线键盘打完新闻稿,肚子就开始咕咕直叫。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晚上的赏泉不要太久,结束之后,在趵突泉旁边的超意兴饱餐一顿。想起来,似乎很久都没去超意兴了。以前上学那会,爸爸交了班总是先去学校接她,父女俩一起去超意兴。其乐融融的就餐环境和美味可口的把子肉让她对父亲的抱怨暂时告退。别的同学家长不等放学就早早擎着伞在学校门口等候,只有父亲每次都晚十几分钟,半个小时,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无比怀念妈妈。一个孩子对母爱的饥渴让她过早成熟了,同龄人还在想方设法撒娇,她已经习惯通过阅读打发无聊,就是那些书籍把她推到记者的岗位。啊,把子肉,想得嘴角都化出了涎水,她瘪了瘪嘴,吞咽一口唾沫。为分散注意力,小鱼把目光放逐到车厢,那位老人精神矍铄,反衬着一旁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女孩仍然戴着“Vision”蹲在地上哭,狗不断用脑袋蹭她的胳膊,仿佛安抚;中年男人也在哭,声音之响亮,比女孩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们已经跟她一样从围观者的身份恢复成了陌路人,不再为他们的争吵和眼泪奉献关注。视线打了一圈,思绪还是回到从前,可能是马上就要跟父亲相聚——算起来,距离上次不欢而散,他们已经两个多月都没有见面,见面了说些什么呢,要不要先道个歉,道歉说什么呢,总不能说对不起吧,这不是自尊心作祟的问题,问题是她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她脑子里都是与父亲相关的记忆,记忆中的父亲除了迟到,其他方面堪称模范。随着年龄增长,小鱼逐渐明白父亲为她牺牲很多,包括不再婚娶。他担心她无法管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叫妈妈,这多伤她的心啊,想想都疼。其实,“雪崩”之后,许多支离破碎的家庭报团取暖,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他们为了更好地活下去,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小鱼做过一系列跟踪报道,这样的组合过得都还不错,可能是体验过失去挚爱的伤痛,便学会温柔相待。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微微笑着,做什么都很带劲,生龙活虎的,像毛头小子,不像她那样因为思念在“雪崩”之中逝去的母亲日常愁眉不展,就好像,他已经把母亲忘记,这真让她难堪。她还记得高考结束,父亲终于跟其他家长站在一起,一边用力挥舞着大手,一边在人群中大声呼喊她的名字。“走,我带你吃顿好的。”父亲拉着她的手说。小鱼以为又是超意兴,所谓好的不过是多加两块把子肉。没想到父亲带她来到大明湖。小鱼没有见过水波荡漾的大明湖,也不知道夏雨荷的传说,大明湖三个字进入她的脑袋,折射出的第一印象就是溜冰场。她不知道溜冰场能有什么好吃的。“呶,到了。这是全济南最有排场的饭店,整座大明湖都是她的食客。”父亲还是跟往常一样活力十足,“我今天请了半天假,就为你一出门就能看到我。”“是啊,”父亲拿这件事邀功,小鱼却不以为然,“你再不来我就毕业了。”“毕业了,好好庆祝一回。”父亲毫不介意,还在为小鱼描绘着丰盛的午餐。松鼠鱼一定要尝一尝,再来一盆奶汤蒲菜,可惜现在蒲菜没有野生的了,都是鱼缸栽培,炸藕合也不错,还有烤鸭。小鱼终于被他的形容吊起了胃口,两个人从大明湖地铁站出来,走到明湖楼,却被告知,用餐名额已满。即使立刻预订,也只能约到下个星期。父亲跟服务员软磨硬泡,对方毫不松口,后来又想着高价买取他人的号码,但没人愿意转让。父亲不信邪,就拉着小鱼在门口等位,可偏偏又遇上停电。“雪崩”之后,电力供应本来就吃紧,不时还有线路被大雪压塌,停电几乎成了家常便饭。父亲竟然慌了,那么大一个人,像孩子一样紧张,仿佛打碎了暖水壶,害怕父母责备。最后还是小鱼提议,其实超意兴挺好的。两个人只好转战超意兴。那是小鱼第一次在父亲晴朗了几年的脸上看到阴云。“你知道这家快餐连锁为什么叫超意兴吗?”父亲在饭桌上云破日出,不等小鱼配合,兀自说道,“咱老济南最初有家快餐连锁叫意兴,非常火爆,这家店就想着超过意兴。没想到,意兴阑珊了,超意兴越做越大。”小鱼不知道这段掌故,一直以为超意兴的名字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就像超市或者超级英雄,突然蹦出一个意兴,有些猝不及防。“涨知识了吧。”父亲吃了一口把子肉说道,“以前体育馆门口有一个推着小车卖把子肉的,那味道,啧啧,百转千回啊。不是‘东荷西柳’,是省体育中心,以前鲁能的主场。那时候可盼着看完比赛,在门口吃上一块把子肉。可惜,都没了。”“这不算知识,也没什么可惜。”“怎么不算呢?现在不算,等到几十年,几百年之后就是了。”“没人会记住这些零碎的细节,根本没有值得被记忆的价值。”“这些都是济南的标签啊,就像千佛山,大明湖,趵突泉。”“趵突泉早就没有泉涌了,市政部门每年还要花费许多人力物力,保护泉水不上冻,有这些闲钱,多建几座大棚不好吗?”提到趵突泉,小鱼就像条件反射一样生气,“别说什么历史价值了,未来都快没有了,要历史还有什么用?”“你怎么能这么说趵突泉呢?”父亲不像小鱼那样高声,而是压着嗓子,仿佛自语。“你怎么能这么说趵突泉呢?”记忆中的声音突然在现实中响起,小鱼一时有些恍惚,深吸几口气,捶了捶脑壳,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1号线,向趵突泉进发。说这话的正是那位老人,而她指责的对象则是一旁的年轻人。他们在讨论趵突泉试喷的事情。这个话题经过几天发酵,已经登上全国的热搜。对于年轻人来说,就是一个热搜而已,不就是喷泉吗,有什么可看的,人造的室内喷泉比这好看多了,五颜六色,还有音乐,人工智能高级算法什么的,能喷出各种图案。老人听到他们的不屑,进行制止和教育,“趵突泉可是济南的魂啊。你们难道不是去看趵突泉的吗?”“大冷天的,谁去?”“就是。”同伴附和,“要我说,这就是浪费公共资源。”“你们回去问问父母,看看他们也这么说吗?”“我不去,也不问,挺无聊的。肯定没什么人会去。”“我。”老人语气坚定,“我会去!”“我也是来看趵突泉的。”女孩站起来,摘下“Vision”,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失了聚焦,“但是我看不见了。”“我也是。”中年男人说,“我辞了工作,从外地赶回来,坐了两天两夜火车,今早又坐错一号线,生怕赶不上。姑娘,对不起,我真得太累了,心也乱。而且,我不知道你的眼睛……”他说着站起来,把姑娘往座位上让。“是我不对。我跟家里人怄气,偷偷跑出来看泉,心情不好,找您撒气了。”姑娘说,“我从小跟着姥姥姥爷长大,姥爷总是给我读老舍先生的《趵突泉》。他们两位都不在了,我就想替他们‘看’一眼,结果爸妈不准我出门,怕人多,有什么闪失。看不见,听一听泉水也好。”“你还能听见啊。”老人说着拿出一张照片,是那种老相机冲洗的胶卷照片,可见年份久远,上面是两个年轻男女,穿着古董一般的旧式服装,略带紧张地依偎在一起,他们身前正是正在喷涌的趵突泉。“这是您?”中年男人问道。“旁边是我老伴,‘雪崩’时走了。”就在这时,列车遭遇毫无征兆的猛烈撞击,整个车厢好像被一只大手甩出去,小鱼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倒,本来就拥挤的人群更是乱作一团。原本安静的车厢突然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呼号,没有组织语言,都是语气助词,仿佛一家人正在用餐,闯入一只人立的黑熊。车厢里面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惊慌的嘈杂,像是不断掀起的浪潮,把人们扑打在地上。年轻的人们都没有经验,最先乱了阵脚,年长之人大喊呼喊,让他们抓紧扶手,不要跑动。他们经历过“雪崩”的考验,有些人甚至经历过“7·18特大暴雨”的洗礼,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虽谈不上镇定自若,起码心里有数,人不都是被这么摔打着才能成长吗?人们纷纷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慢慢平稳下来。撞击来得快,去得也迅疾,车厢内照明系统被破坏,小鱼只听见嘹亮且尖锐的制动声音。地铁迫停了。不管发生什么,这都是一个大新闻。??冬天更好,泉上起了一片热气,白而轻软在深绿的长的水藻上飘荡着,不由你不想起一种似乎神秘的境界。《趵突泉》老舍??泉道串联了济南地下大量的岩溶洞穴、落水洞和岩溶裂隙,这些天然形成的洞穴与暗河为地表水、雨季洪水的渗透、岩溶水赋存、运移、排泄创造了条件;正是这些委身在地下的沟壑成就了济南泉城的美名。地铁的建设不可避免地破坏这些通道,同时造成地下水位下降,济南城内数百只泉眼都停止泉涌。多少年了,济南市主城区修建地铁的提议一直没有成行,“雪崩”之后,顾及不了许多,每天都在下雪,没有地铁,人们寸步难行。推土机不停地做功也只能治标不治本。大鹰参与了地铁的修建,这本来就是一份工作,可他总觉得对泉水有愧,好像是他掘断了泉脉。所以,当泉道工程开始招募,他踊跃报名,成为一名泉道工。泉道就是在地铁之下布一条四通八达的管路,将城区一百多孔泉眼并联起来,简单说,就跟下水道一样,泉眼就是一个个窨井,另有老君井、涝坡庄机井、白土岗机井和西渴马村机井四口机井组成,机井的作用是补水和加压;除此之外,还增设了许多竖井,便于检查和维修。泉道利用再简单不过的中学物理知识点——连通器原理,注水之后,泉道中的水面基本持平(考虑到部分管道水压不同,水位很难维持绝对的等高),关闭竖井,通过四个机井口增压,只要压强足够大,就能造成泉涌。说起来简单,真正施工却不容易,这并不是像挖下水道一样,只需要按照图纸上的线路用钩机挖开一条土坑,修建泉道首先要探明地下泉水的流向,施工过程中还要避开岩溶洞穴和裂缝。济南市有趵突泉、黑虎泉、珍珠泉和五龙潭四大泉群,通过向机井投放示踪物,搞清地下泉群的水源补给通道,之后的任务就是将这个已经干涸的天然通道开拓成人工泉道。经过两年多攻坚,泉道终于修通,并决在月底在趵突泉进行首次试喷。大鹰特想去现场观摩,但是不行,他必须在岗位待命,一旦有意外发生,他必须第一时间下井。这种感觉就像女儿要出嫁,他却不能到婚礼现场,虽然遗憾,但更多是祝福。“能有什么意外?”老宽说,他终于把大鹰拉到他家,两个人就着卤煮对饮,“我们已经检查那么多遍,上个周末又加班视察一次。不会有意外的,冷稳。”“你说我怎么就修不来你这种没心没肺的脾气。”“要我说,你就是太难揍(执着)了,咱们俩在一起出工两年多,我从没见过你迟到早退。说好听点,这叫敬业,坦白来讲,就是缺魂。我们不过是一颗小钉子,缺了我们,照样能打出整套家具。”“你从哪儿淘来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民谚?”“这是老话。你不是爱讲究什么传承吗,传承这些啊。这才是文化,底蕴。”老宽在暗指泉道,他从来没把这个当成多么神圣的事业,就是一份工作。不是所有人都像大鹰那样,对泉水有着深厚的依赖,且不说那些“雪一代”,大把大把同龄人,甚至更年长者,也不觉得心疼。泉水没了就没了,碍不着吃,碍不着穿,看一眼能怎样呢,精神就饱满了,灵魂就升华了?他们还觉得不要再在这些不吃大劲(不重要)的事情上浪费能源,谁知道这场大雪什么时候才能停呢?或者,会不会停呢?大鹰从不跟他们争执,这本身也不是一个道理,而是一种感情,你要怎么说清一种感情呢?他只知道泉水停涌之后,总觉得心里少点什么,空落落的,灰扑扑的,不充实,不明朗。酒过半巡,老宽媳妇推门进来,手里还拉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妇女。妇女打量了大鹰一眼,轻轻颔首。老宽媳妇就把她安排在大鹰面对坐下,“我跟老宽出去办点事,你们俩‘灾后重建’一下。”大鹰才明白,原来老宽给他安排了一场相亲。“别担心,我们俩一时半会回不来。”“赶紧拔腚(滚,亲朋好友之间的戏称)吧。”大鹰笑骂一句。女人属马,比他大一岁,“雪崩”之前是小学老师,“雪崩”之后辞职,去了一家服装加工厂,问她原因,解释,她是班主任,一个班五十三名学生,走了大半,她站在讲台上,看着空出来的座位,总觉得那里还坐着她的学生,好几次点名让人回答问题,都是同学提醒她,老师,某某已经不在了。另,班上曾有重名的两个女孩,其中一个没了,一个还在,她总是把活着的女孩错认为死去的学生,精神感到崩溃。“你听一听,‘不在了’,世上没有比这更伤人的话。”女老师说着掉了泪。大鹰连忙从茶几上抄起纸抽,扯了两张递到女老师手中。不经意间,两只手碰触了。都是四十开外的男女,谁不清楚谁的结构呢,可是就这一次指尖的相遇,让他们都涨红了脸。女老师突然又握住大鹰的手,用力而温情地紧紧攥住,“你的情况,宽嫂都跟我说过,我不看条件,就看人。我觉得你人不错。你如果不嫌弃,我们搭个帮吧。我身体好,还能生。等我们有了一儿半女,日子就过得结实了。”“千万别这么说。”大鹰抽出手,“我散漫惯了,一时没有准备。”“准备啥呢,咱们又不走形式化的仪式,搬到一块就是一家人。”“心里没有准备。”“我能明白,心里不是没有准备,而是没有位置,你还惦念着亡人,这是痴心。有痴心的人,活得都累。我不是急着推销自己,只是十几年来不敢起夜,醒了也假寐着,不怕你笑话,有了便意也憋着,我害怕起来之后看见那一床的空空荡荡。我男人睡觉打呼,我听着鼾声就觉得踏实。现在房间里安静地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我就心慌。”大鹰抓住了女老师的手,“趵突泉马上就要试喷了,到时候请你来看。”“这算是约会吗?”“不算。”大鹰嘿嘿笑了,“试喷的时候,我得在下井值岗。看完之后,我请你去明湖楼,这是约会。”“那你得提前排号。”女老师说。“放心吧,我有经验。”这些天,大鹰自己也说不清楚,有事没事嘴上抿着一抹笑,老宽看见了,笑话他,之前铁了心孤独终老的是他,跟女老师见了一面就背信弃义的也是他。大鹰当然知道这是玩笑,远谈不上背信弃义,这又不是搞婚外恋或者偷情,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跟女老师谈一场恋爱。他知道妻子一定会原谅自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她泉下有知,也会为他撺掇一门亲事。泉下有知的泉是黄泉,大鹰也能联想到趵突泉。那天他们在大明湖吃了饭,就来到趵突泉游玩。那时候趵突泉还活泼着,那时候济南还没有进入冬天。大鹰唯一的心坎就是女儿。他不知怎么跟女儿解释。女儿还那么小,怎么解释她才能体会大鹰这十几年背着的愧疚与孤单呢?大鹰叹口气,又有些犹豫,想着试喷那天跟女老师说声抱歉,别耽误了她的感情和时间,又有些不甘。他矛盾起来,一会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之前口口声声说着忠贞,对亡妻和女儿的爱坚如磐石,现在又想着跟女老师处处,这不就等于从鲁能的球迷背叛成国安的粉丝吗?这两支队伍可是多少年的死敌。国安的助威口号是“国安,国安,北京国安。”每次做客山东,球迷就喊“龟安,龟安,北京龟安。”更有甚者,有球迷用鲁能的围巾遛着毛绒玩具龟讥损国安。你让他扒下橙色战袍,披上绿色,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一会又觉得委屈,委屈不是说对亡妻的爱尸位素餐,让他失去亲近其他女人的权利,而是他在女老师倾诉的一瞬间与她形成某种通感,继而同盟,他们都被孤单折磨怕了。人毕竟是群居动物,灾难时期,报团取暖近乎本能。两个想法两种立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他意识到,迈过这道坎,未来的人生将会大不同,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也有了一星暖意。明天试喷,一切都等这件大事结束再说。这绝对他人生当中的一件大事,他还记得当年趵突泉停涌之后偷偷躲在被窝里抹了眼泪,如今枯竭十几年再度复喷,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庆祝的大事。那些他人生当中经历过的大事,香港回归,澳门回归,北京奥运,是让他觉得自己跟祖国同呼吸、共命运,也足够盛大和华彩,但跟他总归有一段距离,不像趵突泉这么亲近,与他的生活息息相关。他遗憾不能站在人群中,跟他们一起感受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但他同时也感到无比骄傲,他站在地下提供保证,跟泉水缔结为一体。晚上,他梦见妻子和女儿,半夜醒来,眼眶湿了。替我们看一眼趵突泉吧,替我们度过余生吧。各就位。大鹰跟一众同事背着发泡胶背包和氧气瓶,穿着潜水衣下了竖井,以防万一。老宽也下了竖井,跟大鹰通信,依然在拿女老师跟他打趣,说老师亲手给你做了一件衣服,等一会试喷结束,送给他一个惊喜。大鹰连忙喊他不要剧透,都说了还有什么惊喜。老宽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定还有其他惊喜呢?”“别说这些了。”大鹰说,“上次泉道检查没出问题吧,你比我还快两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慌。”“你心不在焉,干起活来当然落后。你就是硌磨,我敢保证,没有任何问题。”“你都转了吗?”“转了。”“确定?”“确定。”大鹰并不确定,还想再凿实一点,信息台那边切入一条群通知:“所有泉道工注意,所有泉道工注意,因为电力故障,造成‘新1号’线信号输入/输出事故,导致下行区间1999号车和2006号车即将相撞,相撞地接近302号竖井,请距离最近的泉道工立即赶到现场,将发泡胶全部喷出,可以起到缓冲作用。”“收到。”大鹰就在302号竖井值岗。??古老的济南,城里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济南的冬天》老舍??这是一个大新闻。停电,撞击,可以想见一定是大雪造成的破坏。黑暗之中,小鱼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又用摄像头记录。车厢成了黑暗的宇宙背景,每一个闪光灯就是一颗星。她在现场,将得到第一手资料,这才是千载难逢,回去随便写一写都能成为头条、热搜,她的事业将会从此蒸蒸日上。应急照明亮起,为她的记录提供了良好的光线,小小的手机屏幕中,人们已经随着撞击结束,逐渐淡定下来,但谁也不知道撞击是否还会再次莅临,她看见有人在扒地铁门,想要逃出去,有人因为惯性摔在地上,生死未卜;她看见中年男子紧紧抱住盲人女孩,把她安置在长椅上,脱了衣服,垫在她的脑后,那只拉布拉多犬不住用舌头舔舐女孩的脸;她看见老奶奶不顾一切在地上爬行,在众人脚下寻找那张合影。“下面播报一起紧急广播,此次列车刚刚遭遇了一次撞击,但是危险已经解除,列车目前正在缓慢而平稳的运行,马上就会到达‘趵突泉站’,请大家不要惊慌,有序排队下车。医护人员也已经集结到位。”这则广播为乘客心中注入一针安定剂,人们很快自发地寻找周围伤员,进行包扎和急救。小鱼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雪一代”,“雪崩”之际她已经四岁,是妈妈用身体保护了她的身体,用生命兑换了她的生命,“雪崩”在她看来只是一个遥远的代号和漫天飞雪,就像“7·18”也只是一个日期和倾盆大雨,这是她人生第一次亲身经历公共灾难。她看着刚才还漠然的人群,被灾难紧紧团结在一起,不禁自责。她可以站在这里,录制一桩独家新闻,但他更愿意跟他们站在一起。她放下手机,加入人群。什么新闻也不重要了,记者的身份暂时隐退到一位公民的身后。还好撞击并不严重,伤亡多来自乘客之间的拥挤和踩踏。她突然想起父亲,想起初中那年毕业考试,父亲带她去明湖楼吃饭未果,转战超意兴。在父亲眼中,超意兴已经不仅仅是一块招牌,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就跟趵突泉一样。这些平实朴素的物件因为长久陪伴而产生难以割舍的感情。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地铁职工,嘴笨,说不过她,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此刻分明听出了父亲当年的中心思想:怀揣历史,才能拥抱未来。她开始想要快点见到父亲,跟他一起去看看趵突泉。??济南有“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美誉,固有72名泉闻名天下,而趵突泉是72名泉之首。《趵突泉》老舍??大鹰呼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筋骨都在颤抖,扑簌簌落了一地。刚刚发生的一幕却好似隔了一个世纪,竟然有些恍惚和失真,又仿佛一场梦。他从竖井走特殊通道,来到站台,将背包内所有发泡胶射出,随即快速离开现场。信息台传来消息,因为他及时做出的补救措施,撞击得到有效缓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没想过这辈子还有机会当一次英雄,回味起来只有后怕,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像他刚刚学习踢球,面对守门员的单刀,他只需要轻轻推一个远角就能得分,却抡起大腿一脚踢飞,那一刻,他的脑子也是空白。人们都说足球是激情的运动,或者用速度生吃,或者用身体对抗,其实真正的行家都是用脑子踢球,越是冷静,把握机会的能力越强。这是大鹰多年踢球看球得到的感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一次奔跑在绿茵场上。他回到工作岗位上,救险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嘿,大鹰,冷赛啊。”老宽跟他建立通讯,“至少二等功吧?”“咱们又不是士兵,不兴论功行赏,我就是做了每一个济南市民都会做的事情。”“别谦虚了,等过了明天,电视报纸网络一宣传,你就是拯救济南的超级英雄,女老师一定对你五体投地。”老宽越说越没影,但大鹰听了受用。时势造英雄,说得真对。战争是时势,灾难也是时势。若说英雄,他觉得泉道工,所有参与泉水重建工作的人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是他们拯救了济南,这座美丽的泉城快要苏醒了。接下来就是等待。距离泉涌还有一刻钟,趵突泉景区一定人头攒动,就像以前那样吧。多好啊,“雪崩”之后,趵突泉一度关门停业,即使后来整顿开张,也是门可罗雀,再也不复当年摩肩擦踵的盛况。虽然他看不到这一幕,但打心眼里高兴。这样想着,笑容又爬到了嘴角,笑得荣幸而踏实。“老君井机井通道关闭,一切正常。”“涝坡庄机井通道关闭,一切正常。”“白土岗机井通道关闭,一切正常。”“西渴马村机井通道关闭,一切正常。”“所有竖井通道关闭,一切正常。”“开始加压,一切正常。”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了,作为参与者,这件事比刚才的英雄壮举更值得他骄傲。一切正常,这四个字成为他这辈子听过最美丽的措辞。他闭上眼睛,就像音乐家沉醉在音乐里,摇头晃脑,余音绕梁。警报就是在这时响起,清醒了他的美梦。测压结果显示,302号机井附近的井壁出现一道裂缝,许是因为列车撞击。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大鹰一分钟之内就能赶到现场,但是发泡胶刚才已经用完,只好调度其他机井的管道工赶来补缺。距离最近的机井就是老宽,他赶过来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这样就会耽误泉涌。没人在意吧,即使一切正常,泉涌也可能延迟,甚至不涌,前来敢看的人也都有这个觉悟,毕竟谁也不敢对迷宫般的泉道打包票,更何况还有刚才的事故垫底,没人会责怪他们。只是,大鹰心里过不去,他想着,如果他站在亭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池,规定时间到了,结果水面毫无波澜,这该多么泄气,就算稍后泉涌,也失去了第一瞬间的兴奋。就像足球比赛引入VAR之后,球员进球都不能立刻庆祝,球迷也得候着,等VAR确认之后才能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呐喊,这一耽搁,让足球最具魅力的色彩蒙尘。鲁能吃过不少VAR的亏,有时候激情庆祝完,发现进球无效,那种失落比失恋还让人难受。他太明白这种情绪,人们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我申请出井,下泉道。”大鹰汇报。“胡闹,你还有发泡胶吗?”“应该还有剩余。我下去看看裂缝,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堵上。”“好吧,注意安全。”“收到。”大鹰立刻从机井出来,下到泉道里面,按照地图索引找到裂缝。缝隙大概长两米,宽三十公分,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而过。大鹰摘下背包用力晃动,对着裂缝喷射,发泡胶迅速膨胀,眼看大功告成,突然“售罄”。如果大鹰没有下来也就算了,如果发泡胶早就用完也就算了,眼下就差拳头大小的一个孔洞,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仿佛看见岸边上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看见妻子和女儿,看见老宽也看见女老师。老宽说过,他们就是一个螺丝钉,关键时刻,一个螺丝钉也能发挥无可取代的作用。“气压正在加大,立刻从泉道退出。”通讯器传来指示。大鹰摘下氧气瓶,塞进缺口,他看看手表,约定的泉涌时间只剩下一分钟。他已经没有时间赶回机井,他决定留在这里,跟信息台汇报:“一切正常。”??这就是冬天的济南。《济南的冬天》老舍??小鱼跟众人一起走出“趵突泉站”,就看见父亲站在出口向她招手。因为刚才的事故,地铁只能出不能入,父亲站立的位置已经是最靠近她的地方。父亲是一名地铁司机,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刚才的事故意味着什么,他差点以为就要失去女儿。他紧紧抱住小鱼,冰凉的眼泪和雪花一起落进她的脖领。“我差点以为你不在了。我差点以为你不在了……”父亲不住地重复这句话,不肯松手,好像担心一放开,她就会像风筝一样飞远。“爸,我在这儿。”小鱼拍拍父亲的后肩,“我们去看趵突泉吧。”他们挤在人群中。小鱼看见列车上的中年人、女孩和奶奶,他们都屏住呼吸,望着平静的水面。上岁数的人居多,年轻人也不少。有几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在家人搀扶下站稳,有几对情侣,用力握着彼此的手,也有单蹦来的,一个中年妇女紧紧抱着一件男性上衣,她是带着死去的爱人一起来了吗?所有人,此刻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济南。“爸爸,为什么叫我小鱼呢?”“希望你像一只小鱼,爸爸妈妈就是供养你的泉水。”小鱼紧紧握住父亲的手。这么多年,她知道母亲是被“雪崩”夺走生命,但她不记恨“雪崩”,这场灾难太巨大了,让她无法下口,她也不记恨父亲,她记恨自己,如果母亲不是为了保护她,一定能活下来,跟父亲一起,还能再生一个孩子,一只小鱼。母亲死了,父亲比她更痛苦。没错,她失去了母亲,而他失去了妻子,但他们还拥有彼此。他是父亲啊,必须坚强地活着。父亲不断安慰他,用一种积极的方式感染她。看啊,一个小小的气泡从水底升起,冒出水面。又一个。趵突泉活了,济南活了。她完全陶醉在美丽的泉水上了,呆呆的望着泉水,忘了一切。③??备注:?①?? “东荷西柳”即济南奥体中心:六万人体育场在西边,呈“柳叶”造型;体育馆、网球中心、游泳中心在东边,呈“荷花”造型,分别取自济南市树和市花。②?? 三哥,指鲁能俱乐部中场球员蒿俊闵;鲁尼外号小胖,中国小胖即是中国鲁尼。③?? 摘自老舍散文《趵突泉》,原文为“我完全陶醉在美丽的泉水上了,呆呆的望着泉水,忘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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